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37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谭洋波，男，1979年5月2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彭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袁，北京德和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薛呈义，男，1978年10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天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才敬，四川上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维，四川上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谭洋波因与被上诉人薛呈义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彭州市人民法院（2020）川0182民初10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谭洋波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彭州市人民法院（2020）川0182民初100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和第二项内容，依法改判为驳回薛呈义的全部诉讼请求以及支持谭洋波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的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薛呈义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已认定当事人之间不构成合伙关系，谭洋波无义务向薛呈义支付分红款，故案涉协议中约定的支付分红款不能认定为合同义务；且当事人可以约定合同何时生效或失效，相关法律亦不禁止将支付分红款作为生效要件，应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以及承认该生效条款的效力，故《承包协议》并未生效，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2．一审已认定当事人之间不构成合伙关系，谭洋波无义务向薛呈义支付分红款，故2019年12月27日谭洋波向薛呈义支付的400000元属于不当得利，应当予以返还。同理，薛呈义无权要求谭洋波支付向其支付80000元。3．薛呈义向房东承租了位于成都市青羊区泡桐树街19号一楼6-14的房屋，再将其出租给谭洋波作为餐饮门店，故从《承包协议》的内容上看，薛呈义与谭洋波之间实质是租赁关系。在谭洋波已向薛呈义支付租金的情况下，薛呈义无权要求谭洋波支付其他款项。 薛呈义辩称，1．案涉合同成立并有效。首先，案涉合同至今仍处于实际履行当中；其次，从合同根本目的来看，当事人订立合同的根本目的在于实现合同当中自己的合同权利，即主要权利能够得以实现。而如果以附条件条款作为主要义务，条件条款本身是一个变数，条件有可能成立，也有可能不成立，会导致合同主要义务的履行处于约定不明，无法具体实施的地步，从根本上危害了合同的根本目的，严重地损害了另一方的根本利益，违背了合同的公平原则。就本案来说，如果谭洋波支付了549999元，合同也履行了大半年时间，但其可以随时排除自己应当履行的合同主要义务，这严重不公平。2．根据双方签订的《股东合作协议》和《承包补充协议》，均可以看出薛呈义原本的合同主要义务是提供能在宽窄巷子的地段经营商铺的资源及案涉商铺的使用权和保证门店正常经营的义务。薛呈义一直按约履行合同，保证谭洋波至今能够正常经营，故谭洋波在双方已经合作多年后抗辩薛呈义获得了金钱是不当得利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3．薛呈义在一审中考虑到疫情对谭洋波的经营影响，已经主动减少了谭洋波的支付义务，则谭洋波应当按照双方的约定继续履行合同。综上，请求依法驳回谭洋波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薛呈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谭洋波继续履行《承包补充协议》，并支付分红款150000元及违约金50000元；2．谭洋波支付房屋租金67787元及违约金，违约金计算方式为：以月租金27115元为基数，按照月利率2%，从2020年3月20日起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 谭洋波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判令：1．解除薛呈义与谭洋波签订的《股东合作协议》；2．解除薛呈义与谭洋波签订的《承包补充协议》；3．薛呈义返还谭洋波已支付的分红款40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9月20日，薛呈义、谭洋波签订《股东合作协议》，约定薛呈义以位于成都市青羊区泡桐树街19号1楼6-14号房屋的使用权作为出资，所占份额为49%，谭洋波以对房屋的装修和设备、设施的投入作为出资，所占份额为51%；经营期限5年，2017年9月20日至2022年9月20日止；双方按照实际缴纳的出资比例分取红利，所产生的亏损由投资人共同承担。协议第七章还约定：协议签订后，店铺经营过程中连续三个月亏损的情况下，双方均有权解除协议。 2019年12月24日，薛呈义、谭洋波签订《承包补充协议》，约定该协议与《股东合作协议》无冲突，薛呈义提供成都市青羊区泡桐树街19号1楼6-14号房屋给谭洋波开办餐饮门店，薛呈义保证在协议约定期限内由谭洋波持续使用，谭洋波承担房屋租赁费及门店的全额投资及运营成本费用，独立经营。从2020年1月1日起至2022年9月20日，谭洋波每年向薛呈义分配红利550000元；第一年的分红款550000元在协议签订3日内支付，分红款支付后协议生效；若谭洋波逾期支付，则薛呈义有权终止协议，并要求谭洋波赔偿违约金50000元。协议第三条还约定，谭洋波经营期间所发生的所有债权、债务、纠纷等与薛呈义无关，薛呈义不负任何责任。 2019年12月27日，谭洋波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薛呈义支付款项400000元。 2020年4月15日，薛呈义支付2020年3月20日至2020年6月20日期间的房屋租金67787元。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的争议焦点为：1．《承包补充协议》是否构成附生效条件的合同；2．《股东合作协议》《承包补充协议》是否应当予以解除；3．谭洋波是否需要向薛呈义支付剩余款项150000元、违约金50000元及房屋租金67787元、违约金；4．薛呈义是否应当退还已收款项400000元。 关于争议焦点1，附条件合同，是以条件是否成就来决定合同效力发生或者消灭的合同。所附的条件应当是将来不确定发生的事实，条件必须合法且由当事人协议确定，并且不得与合同的主要内容相矛盾。条件的实质是当事人对民事法律行为所添加的限制，由于这个限制，使得法律效果的发生、变更、消灭系于将来不确定的事实，法律行为经附条件后就处在一种不确定状态，因此条件的本质特征在于成就与否的不确定性。据此，合同义务不能成为条件。首先，合同义务具有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其义务，而条件是否成就是不确定的，当事人不负有使条件成就的义务；其次，合同义务没有完成，当事人需要承担违约责任，而条件未成就，当事人不需要承担违约责任；第三，合同义务没有完成，原则上不能拟制其已经完成，而拟制成就是条件制度的重要内容；第四，依法成立的合同具有约束力和确定性，所谓附条件法律行为的不确定性是合同确定性的例外，如果将条件的范围扩大到合同义务，那么条件天然的不确定性将毁灭合同的确定性本身；第五，条件的作用是限制合同效力，如果合同义务可以作为条件，那么合同效力将完全取决于当事人的履行意愿。一审中，《承包补充协议》关于“在支付了分红款后本协议生效”的约定，一审法院认为，支付分红款是谭洋波的合同主要义务，不应将上述约定视为限制合同生效的条件，故《承包补充协议》不构成附生效条件的合同。因该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承包补充协议》应为依法成立的有效合同。 关于争议焦点2，《股东合作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各方均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相关义务。现谭洋波依据《股东合作协议》第七章的约定主张解除《股东合作协议》和《承包补充协议》。一审法院认为，首先，谭洋波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案涉店铺在经营过程中出现了连续三个月亏损的情况，谭洋波提交的收支明细系其单方制作，无专业的会计账簿、票据等证据予以佐证，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协议约定的合同解除条件已经成就，谭洋波要求解除《股东合作协议》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其次，新冠肺炎疫情属于国家突发的重大公共卫生事件，应认定为不可抗力事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项的规定，当事人因不可抗力请求解除合同的前提应是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一审中，新冠肺炎疫情及其防控措施确实对案涉餐饮门店的经营产生一定的影响，但经过国家、地方政府的强制防控措施，现阶段国内疫情已得到较好控制，全国大面积复工复产。因《承包补充协议》约定的合作期限尚未到期，案涉餐饮门店仍在继续经营中，疫情期间案涉门店的房东亦减免了部分房屋租金，从现有情况看，疫情的影响尚不足以导致《承包补充协议》“根本”不能履行，亦不能据此认定谭洋波进行经营的合同目的完全不能实现。故对谭洋波要求解除《承包补充协议》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3，《承包补充协议》约定薛呈义每年固定分配红利550000元，不再参与餐饮门店的经营，对门店的债权债务亦不承担责任，薛呈义既不参与经营管理也不承担亏损风险，这与合伙的共同经营、共担风险、共负盈亏的特征不符，因此其与谭洋波之间不构成合伙关系。该费用系谭洋波自愿承诺支付的固定费用，故对谭洋波抗辩的门店没有产生红利因此不予支付分红款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诉讼中，薛呈义向一审法院提交《情况说明》，因新冠肺炎疫情对案涉餐饮门店的经营收入确实存在影响，薛呈义基于疫情发生的实际情况自愿将款项调整为8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薛呈义的上述调整系其对自己权利的处分，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因《承包补充协议》约定案涉餐饮门店的房屋租金由谭洋波承担，且双方亦不再是合伙关系，故对谭洋波抗辩的按照合伙出资比例承担房租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薛呈义已支付2020年3月20日至2020年6月20日期间的房屋租金67787元，谭洋波应当向薛呈义支付。关于迟延支付的违约金问题，一审法院认为，疫情的发生以及政府为防止疫情蔓延所采取的限制措施，作为当事人确实是无法预知的。《承包补充协议》签订后，谭洋波实际已按约支付了400000元的应付款，并承担了2020年3月20日前的房屋租金，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可以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故对薛呈义主张的要求谭洋波支付迟延付款违约金50000元及迟延支付房租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4，因薛呈义与谭洋波之间已不是合伙关系，《承包补充协议》亦约定谭洋波每年固定支付550000元，并约定了款项的支付时间，从约定内容看，该款项的支付并非以门店实际盈利为条件，故对谭洋波的门店未盈利不应支付款项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对谭洋波要求退还已付款项400000元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薛呈义与谭洋波继续履行2019年12月24日签订的《承包补充协议》；二、谭洋波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向薛呈义支付款项80000元；三、谭洋波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向薛呈义支付房屋租金67787元；四、驳回薛呈义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谭洋波的全部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2760元，由薛呈义负担760元，谭洋波负担2000元；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3650元，由谭洋波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未提交新证据。 对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案涉《承包补充协议》是否构成附生效条件的合同；2．案涉《承包补充协议》是否应当继续履行；3．案涉《承包补充协议》约定的固定费用是否应当支付。 一、案涉《承包补充协议》是否构成附生效条件的合同。 一审已详细阐述，本院不再赘述。 二、案涉《承包补充协议》是否应当继续履行。 谭洋波认为因受疫情影响，案涉店铺已经连续三个月亏损，根据《股东合作协议》“资本协议签订之后，店铺经营过程中连续三个月亏损的情况下，甲、乙双方均有权解除协议”，故主张解除《股东合作协议》和《承包补充协议》。 本院认为，谭洋波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案涉店铺在经营过程中出现了连续三个月亏损的情况，且新冠肺炎疫情在国内已得到较好控制，全国大面积复工复产，且《股东合作协议》《承包补充协议》约定的合作期限尚未到期，案涉店铺仍在继续经营中，疫情期间案涉店铺的房东减免了部分房屋租金，薛呈义基于疫情亦自愿将本案主张款项调整为80000元，故疫情的影响尚不足以导致《股东合作协议》《承包补充协议》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涉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一）》“（二）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仅导致合同履行困难的，当事人可以重新协商；能够继续履行的，人民法院应当切实加强调解工作，积极引导当事人继续履行。当事人以合同履行困难为由请求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继续履行合同对于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其请求变更合同履行期限、履行方式、价款数额等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实际情况决定是否予以支持。合同依法变更后，当事人仍然主张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因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当事人请求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一审法院不支持谭洋波关于解除《股东合作协议》和《承包补充协议》的主张，判决案涉《承包补充协议》继续履行，并无不当。 三、案涉《承包补充协议》约定的固定费用是否应当支付。 谭洋波认为其与薛呈义不构成合伙关系，而是租赁关系，谭洋波对一审判决的给付租金判项并未提出异议，故谭洋波不应向薛呈义支付分红款，谭洋波已向薛呈义支付的400000元属于不当得利而应由薛呈义返还，且薛呈义无权要求谭洋波支付80000元。 本院认为，薛呈义提供的房屋位于成都市青羊区泡桐树街19号1楼，且谭洋波不直接向房东租赁案涉房屋，而是由薛呈义向房东租赁案涉房屋后将房屋使用权作为出资，可以看出《承包补充协议》约定的固定费用属于谭洋波为了得到使用案涉房屋的机会所愿意支付的对价。并且，案涉《承包补充协议》中，谭洋波与薛呈义之间虽构成房屋租赁关系，但谭洋波与薛呈义之间的房屋租金金额包括两部分：一部分金额等同于薛呈义应付房东的租金，另一部分金额属于《承包补充协议》约定的固定费用。故谭洋波应按照《承包补充协议》约定履行其支付固定费用的义务，一审中薛呈义基于疫情发生的实际情况自愿将款项调整为80000元，故一审法院判决谭洋波向薛呈义支付80000元且驳回谭洋波关于薛呈义返还已支付的400000元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谭洋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500元，由谭洋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长 王 嫘 审判员 叶云婧 审判员 傅科文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二日 书记员 徐尚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