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最高法民终8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云南斗月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广南县莲城镇南秀社区（南环路）。 法定代表人：徐国良，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德权，北京观韬中茂（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加菲，北京观韬中茂（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上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长宁区定西路**５号**。 法定代表人：徐国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德权，北京观韬中茂（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加菲，北京观韬中茂（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国良，男，1969年5月1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德权，北京观韬中茂（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加菲，北京观韬中茂（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虹口支行，住所地上，住所地上海市吴淞路**v> 负责人：张大伟，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永昌，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维强，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上诉人云南斗月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斗月公司）、上海上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盛公司）、徐国良因与被上诉人上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虹口支行（以下简称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2019）沪民初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德权，被上诉人上海银行虹口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永昌、张维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改判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无需承担律师费50万元；二、本案诉讼费用由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负担。 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案涉黄金租赁业务并未实际开展。根据黄金租赁业务相关规则，黄金租赁业务中黄金交割有两种方式，一为实物交割，二为货权交割。1.黄金实物交割的证明材料应包含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与斗月公司分别填写的《出库申请书》，斗月公司向金库交纳的出库费证明等。原审中，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并未提交相关黄金出库材料，不能证明黄金实物进行过交割。2.关于货权交割，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未举证证明货权已登记在斗月公司在上金所的账户中，也未能提交证据证明该黄金货权由斗月公司进行交易变现。因此，案涉《综合授信合同》及9份《黄金租赁业务合同》列明的黄金并未进行过实际交割，上述合同未实际履行。（二）原审判决以斗月公司等在预备庭中有关“收到了货权”的陈述为由认定斗月公司等“自认”案涉合同已经履行，是错误的。首先，斗月公司等上述陈述的语境是回答其在与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过往的业务过程中收到过货权，而非针对2018年的《黄金租赁业务合同》。在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明确本案只涉及2018年合同后，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多次口头和书面向法庭说明实际情况，并对上述说法补充说明，故应当以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最后的陈述为准。其次，该“收到货权”的表述，也和上海银行虹口支行的证据相矛盾。在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提供的材料中，其自认有4份合同是通过“交通银行上海”的仓库向斗月公司实物履行的，而非当时预备庭中所谈到的虚拟的货权。即使上述表态被视为自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自认的事实和查明的事实不符的，人民法院不予认定。现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的表述和上海银行虹口支行的材料出现矛盾，人民法院应当不予认定。同时上述规定还规定了对重大误解情况下作出的自认，人民法院应准许当事人撤销。（三）担保合同为从合同，主合同未实际履行，担保合同也无需履行，担保人无需承担担保责任。既然案涉《授信合同》《黄金租赁业务合同》未实际履行，斗月公司与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之间就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与之相关联的担保合同，如《保证合同》《抵押合同》均无需履行，保证人不应承担担保责任。二、案涉《黄金租赁业务合同》为金融借款合同。案涉黄金租赁的整个过程，和其他的融资方式一样，都是在授信额度框架下发生的。斗月公司与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之间实质是以《黄金租赁业务合同》的形式，行资金借贷合同之实。从2014年起，双方已经发生多笔类似业务，都是在授信框架下，以授信额度为依据倒推算出黄金数量，从而通过上金所的变现向斗月公司发放贷款。双方之间的确存在债权债务，但是2014年的发生的债权债务的延续，而非基于2018年这份未履行的《黄金租赁业务合同》。长期以来，双方的借款本金是固定的，业务开展过程中借款本金和利息均不会随着黄金市价的变化而变化，所以本案是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主张本案系租赁纠纷，原审法院将其改为无名合同错误。上海银行虹口支行通过从上金所借出黄金，再出借给客户，来实施放贷行为，并在这个过程中收取所谓的租赁费，属于变相收取利息，不应支持。退一步说，即使双方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斗月公司也应当向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归还相应的本金，而非归还黄金实物。综上，原审判决以9份未履行的合同来要求斗月公司等承担律师费用，不符合法律规定，故请求支持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的上诉请求。 上海银行虹口支行答辩称：一、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应当承担案涉律师费，其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律师费的承担有明确的合同约定。案涉《综合授信合同》约定，主债务人的违约事件包括未能支付本合同或具体业务合同项下约定的到期债务等，并明确一旦出现违约事件，斗月公司应当承担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因实现债权而发生的各项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等）。本案中，斗月公司未按约支付租赁费和归还黄金，已构成违约，其应当依约向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支付因实现债权而发生的律师费。（二）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主张斗月公司应当承担的律师费已经实际发生。（三）案涉律师费金额在合理范围内，符合《上海市律师服务收费政府指导价标准》规定的收费标准。二、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关于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未按《黄金租赁业务合同》实际交付黄金的主张超出上诉请求，依法不属于二审审理范围，且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提交了充分的证据证明《黄金租赁业务合同》已经实际履行。（一）本案中，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仅就原审判决第三项的内容即其是否应当支付律师费提起上诉，并未就案涉黄金是否交付提起上诉，故黄金是否交付不属于二审审理范围。（二）退一步讲，即使前述上诉理由属于二审审理范围，双方当事人对案涉黄金的交付方式也有明确约定。《黄金租赁业务合同》第十条约定，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交付黄金的方式是“双方分别到上金所的会员服务系统中办理黄金租赁业务申请登记，黄金的发放以上金所将上海银行虹口支行的黄金库存划拨到斗月公司在上金所开立的黄金账户为准”。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已提交的黄金过户截图、斗月公司出具的收金证明书以及上金所出具的相关租赁交易流水表、租赁登记证明书等证据均可证明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已经按约将黄金交付到斗月公司在上金所的黄金账户，完成了交付义务。（三）斗月公司对案涉黄金的处置不影响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完成交付的事实。斗月公司收到黄金后，通过出售获得现金还是在上金所指定仓库提取实物黄金，与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无关。三、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滥用诉讼权利提起上诉，逃避履行判决确定的义务，存在恶意。综上，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驳回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于2019年2月12日向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一、斗月公司返还Au99.99黄金2031公斤、Au99.95黄金1199公斤；二、按每年5.8%费率向其支付自租入之日起至实际归还黄金之日止的租赁费用；三、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就矿产权抵押优先受偿；四、上盛公司、徐国良承担连带保证义务。审理中，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增加、调整其诉讼请求为：一、判令斗月公司向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归还Au99.99标准黄金共计2031公斤和Au99.95标准黄金共计1199公斤，如果无法履行该归还黄金义务，则判令斗月公司应向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支付同等数量黄金等值人民币金额，按生效判决确定的斗月公司应归还黄金履行期限届满次日的上金所同等标准黄金结算价格计算；二、斗月公司按每年5.8%的费率向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支付自拖欠租赁费用之日起至实际归还黄金之日止的租赁费用；三、斗月公司向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支付律师费用50万元；四、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就编号为云国土资矿[2017]25号《云南省国土资源厅关于云南斗月矿业有限公司袁家坪金矿采矿权抵押备案的通知》中所列抵押物行使抵押权，有权以该抵押物折价或者拍卖、变卖后所得价款就上述第一、二、三项债务优先受偿；五、上盛公司、徐国良就斗月公司上述第一、二、三项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各方当事人对下列事实没有争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一、主合同部分 （一）2016年7月18日，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与斗月公司签订《综合授信合同》（编号216160090）一份，约定斗月公司可向上海银行虹口支行申请使用授信额度为186000万元，授信额度用于黄金租赁业务。授信期限自2016年7月18日起至2019年7月17日止。如斗月公司未能按时支付本合同或具体业务合同项下约定的到期债务，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有权宣布本合同及具体业务合同项下一切债务提前到期，并要求斗月公司立即清偿，并承担律师费等因实现债权而发生的各项费用。该合同第13条记载，由上盛公司和徐国良签订编号为ZDB21616009001、ZDB21616009002的最高额保证合同；由斗月公司签订编号为ZDB21613016104的最高额抵押合同。 （二）2018年7月16日，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与斗月公司签订《黄金租赁业务合同》一份，约定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向斗月公司提供Au99.99（合同写为AU9999）的标准黄金500公斤，租入期为2018年7月16日，到期日为2019年1月15日。租赁费用为每年5.8%。黄金发放以上金所将上海银行虹口支行的黄金库存划拨到斗月公司在上金所开立的黄金账户为准。租赁期满，斗月公司通过上金所质押租赁申报模块中还金申报，归还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同品种、同成色、同规格的黄金。同日，斗月公司出具收金证明，表明业已收讫上述合同记载的黄金。 （三）2018年7月17日，双方签订了与前述《黄金租赁业务合同》内容相同的合同一份，但数量为Au99.99标准黄金350公斤，租入期为2018年7月17日，到期日为2019年1月16日。同日，斗月公司出具收金证明，表明业已收讫上述合同记载的黄金。 （四）2018年7月19日，双方签订了二份与前述《黄金租赁业务合同》内容相同的合同，但数量分别为Au99.99标准黄金500公斤、80公斤，租期分别为2018年7月19日至2019年1月18日、2018年7月19日至2019年1月18日。同日，斗月公司出具收金证明，表明业已收讫上述合同记载的黄金。 （五）2018年11月22日，双方签订了一份与前述《黄金租赁业务合同》内容相同的合同，数量为Au99.95标准黄金（合同写为AU9995）499公斤，租期为2018年11月22日至2019年5月16日。同日，斗月公司出具收金证明，表明业已收讫上述合同记载的黄金。 （六）2018年11月22日，双方签订了一份与前述《黄金租赁业务合同》内容相同的合同，数量为Au99.99标准黄金101公斤，租期为2018年11月22日至2019年5月17日。同日，斗月公司出具收金证明，表明业已收讫上述合同记载的黄金。 （七）2018年11月22日，双方签订了一份与前述《黄金租赁业务合同》内容相同的合同，数量为Au99.99标准黄金500公斤，租期为2018年11月22日至2019年5月20日。同日，斗月公司出具收金证明，表明业已收讫上述合同记载的黄金。 （八）2018年11月22日，双方签订了一份与前述《黄金租赁业务合同》内容相同的合同，数量为Au99.95标准黄金500公斤，租期为2018年11月22日至2019年5月21日。同日，斗月公司出具收金证明，表明业已收讫上述合同记载的黄金。 （九）2018年11月28日，双方签订了一份与前述《黄金租赁业务合同》内容相同的合同，数量为Au99.95标准黄金200公斤，租期为2018年11月28日至2019年5月23日。同日，斗月公司出具收金证明，表明业已收讫上述合同记载的黄金。 （十）按合同约定的计算方式，截至2019年1月10日，斗月公司欠付的租赁费为10，730，488.22元。此后斗月公司未再支付租赁费。尚未归还的黄金合计Au99.99标准黄金2031公斤、Au99.95标准黄金1199公斤。 二、保证部分 （一）与上盛公司相关部分 1.落款日期为2016年7月18日的《股东会决议》记载，该日上盛公司召开股东会议，徐国良、徐某占股比例100%，同意为斗月公司的债务向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提供保证担保，主债权余额为186000万元，期限1年。 2.2016年7月18日，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与上盛公司签订《最高额保证合同》一份，编号为ZDB216160090。该合同约定上盛公司为斗月公司在2016年7月18日至2019年7月17日期间所签一系列综合授信合同、项目融资等形成的债权本金向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提供最高额保证担保，主债权余额为186000万元。担保范围包括债权本金、利息、罚息、违约赔偿金、律师费等。保证期间为每笔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2年。合同还约定，如担保债权项下存在其他任何物的担保，保证人放弃对其他物的担保、担保顺位、担保物变更、履行先后次序的抗辩权。 （二）与徐国良相关部分 2016年7月18日，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与徐国良签订《最高额保证合同》一份，编号为ZDB21616009001。该合同约定徐国良为斗月公司自2016年7月18日至2019年7月17日期间所签一系列综合授信合同、项目融资等形成的债权本金向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提供最高额保证担保，主债权余额为186000万元。担保范围包括债权本金、利息、罚息、违约赔偿金、律师费等。保证期间为每笔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2年。合同还约定，如担保债权项下存在其他任何物的担保，保证人放弃对其他物的担保、担保顺位、担保物变更、履行先后次序的抗辩权。 二、抵押部分 （一）2017年5月9日，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与斗月公司签订《最高额抵押合同》一份，编号为ZDB21616009003。该合同约定为《综合授信合同》（编号216160090）项下债权提供抵押担保，最高主债权限额186000万元，债权发生期间2017年5月9日至2019年7月17日。抵押担保范围包括债权本金、利息、罚息、违约金赔偿金、律师费等。抵押物为袁家坪金矿采矿权。嗣后，双方办理了抵押登记。 （二）2017年5月15日，云南省国土资源厅作出云国土资矿[2017]25号抵押备案的通知，载明此次抵押已作备案。 三、相关交易情况 Au99.99、Au99.95均系上金所现货实盘合约。截至2019年12月20日，该合约仍在该交易所交易。 四、起诉和解除通知情况 2019年2月12日，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此前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未通知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提前解除合同。 五、律师费相关情况 2019年1月9日，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与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签订合同，委托律师处理本案和（2019）沪民初15号案，两案律师费合计100万元。上海银行虹口支行现已实际支付100万元律师费。 各方当事人就黄金是否实际交付存在争议。预备庭中，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针对法院就黄金是否交付的回答是“收到了，但只是一个货权，然后我们自己变现，变成现金”。庭审中，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推翻自认，称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未履行交付义务。2020年1月10日，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提交书面代理意见称，根据《上海黄金交易所交割细则》《上海黄金交易所现货交易规则》《上海银行代理黄金业务内部操作手册》，黄金实物交割证明材料包括双方填写的出库申请单、提货申请单、出库费证明、金块号明细单。如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不能提供上述证据，就足以证明黄金没有实际交付。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则称已经全部交付，为此提供《收金证明书》《租赁交易流水表》和《租借登记证明》作为证据。原审法院认为，民事诉讼中当事人负有诚实信用、协同推进诉讼进程的义务。原审法院只能依据双方当事人在预备庭、庭审和此后全部代理词中对争议事实的主张和证据对该事实作出评判。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于预备庭期间的陈述，内容明确、清晰。上海银行虹口支行的证据也足以证明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已按约将属于自己的黄金合约（买入货权）转至斗月公司账户。结合上海银行虹口支行的上述证据，足以认定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已按合同约定履行了交付义务。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所称的出库申请单、提货申请单、出库费证明、金块号明细单等单证均系实物交割才会产生的单证。斗月公司取得系争标的物后，是卖出还是进行实物交割，均系斗月公司对自己财产处分之结果。如斗月公司并未提货出库，也就不可能产生这些单证。所以，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无法提供出库单据，也不能反证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未履行交货义务。对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该部分抗辩，应不予采纳。 原审法院认为：一、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与斗月公司所签《综合授信合同》《黄金租赁业务合同》均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同成立后即对双方发生拘束力，双方均应按约履行。从合同约定的双方主要权利来看，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向斗月公司交付Au99.99、Au99.95标准黄金，斗月公司到期后返还数量相同的Au99.99、Au99.95标准黄金。上述约定，使其性质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租赁合同完全不同。在租赁合同中，租赁物的所有权不发生变化，仍属于出租人所有，租赁期满，承租人应返还原租赁物。而系争合同中，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方将标的物所有权完全转移给斗月公司，到期后斗月公司只有返还相同之物的义务，而非原物。是故，系争合同在学理上称为消费借贷。合同法分则没有明确规定此种合同，故属于无名合同。对应的，本案案由亦应由立案时的租赁合同纠纷调整为合同纠纷。 又，根据系争合同的约定，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交付义务不是直接交付实物黄金，而是在上金所系统中将Au99.99、Au99.95标准黄金划拨至斗月公司在上金所开立的黄金账户。Au99.99、Au99.95是上金所的合约品种。进入黄金账户后，斗月公司根据上金所的规则有权卖出或提货出库。所以，系争合同的性质与消费借贷也有所区别，交付和归还的不是实物黄金所有权，而是在上金所提取实物黄金的合约（权利）。 系争合同采用的交易模式和流程主要通过上金所进行，处于国家相关部门监管之下。现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监管部门认为上述交易模式属于违法，应予取缔。亦未查见该合同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故不能认定系争合同属于无效合同。斗月公司等的上述抗辩，不予采纳。 系争合同签订后，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已经按约将标的物交付斗月公司，斗月公司即应按约支付对价。系争合同将斗月公司所应支付的对价定义为租赁费，混淆了性质，确有不当。但即便如此，斗月公司仍有义务在取得标的物后支付相应的价金。斗月公司等有关不属于租赁合同即可不付租赁费的抗辩，显然与合同约定不符，也违背常理，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合授信合同》及《黄金租赁业务合同》签订后，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已按约交付标的物，斗月公司即应按期支付相应的价金（即所谓租赁费）。斗月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时间支付价金，截至2019年1月10日已欠付“租赁费”10730488.22元。斗月公司上述逾期付款的行为，构成违约。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有权根据《综合授信合同》的约定，宣布合同项下的债务提前到期，并要求斗月公司立即清偿。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要求斗月公司归还相同标准和数量黄金的诉讼请求，具有合同依据，应予支持。 系争合同的标的物是Au99.99、Au99.95标准黄金，但如斗月公司没有上述标准黄金，即可能出现履行不能、替代履行问题。故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要求将上述标准黄金折算成金钱货币归还，具有合理性。但按常理，生效判决确定的归还日和实际归还日的黄金价格可能发生上下浮动，故具体折算价格应当以斗月公司实际清偿之日的上金所同等标准黄金合约的结算价计算。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该部分诉讼请求有所不当，予以调整。 二、如前所述，系争合同约定斗月公司收到标的物后，应当按季以签约日前一个交易日的收盘价作为基数，按年利率5.8%支付所谓的租赁费。虽然合同还约定了逾期支付的违约金条款，但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未提出相应的诉讼请求，故不予处理。现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要求斗月公司仍按合同约定的正常履行期间的标准支付价金，具有合同依据，予以支持。计算的基数即以出租时的市值875169490元为准。在斗月公司实际归还标的物前，斗月公司仍享有取得标的物所带来的收益（包括风险），故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要求对价（租赁费）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的诉讼请求，合情合理，也有合同依据，予以支持。 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为本案聘请律师进行诉讼，产生了律师费。该费用属于因斗月公司违约导致的损失。上海银行虹口支行现已实际支付100万元律师费（两案合计），系争合同也明确约定了律师费属于违约赔偿范围，且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又未提出其他违约赔偿、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又考虑到本案诉讼标的额特别巨大，上述律师费用尚在合理范围等诸多因素，故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该部分损失应当由斗月公司负担。对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该项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三、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与斗月公司签订的《最高额抵押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并生效。双方办理抵押登记后，担保物权即已产生。该合同就所担保的债权仅约定了主体和债权发生期间，还明确约定系为《综合授信合同》（编号216160090）项下债权提供担保，未作出其他限制，故只要符合上述约定条件的债权均属于担保范围。本案系争主债权的主体和发生期间和对应授信合同的编号均符合该抵押合同的约定，故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有权行使抵押权以清偿上述债务。该抵押合同明确约定最高主债权限额186000万元，抵押担保范围包括债权本金、利息、罚息、违约赔偿金、律师费等，故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行使抵押权的范围也局限于此。 虽然授信合同记载了另一编号的《最高额抵押合同》，但法律并不禁止当事人为同一债权设定多个抵押担保，所以不因为签订了一份抵押合同，就否定另一份抵押合同的效力。况且，现在双方均未主张并证明授信合同记载的编号为ZDB21613016104的《最高额抵押合同》已经实际签订，也就更不能因此否认双方实际签订的《最高额抵押合同》的效力。斗月公司等该部分抗辩，缺乏法律依据，不予采纳。 四、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与上盛公司、徐国良分别签订保证合同，约定保证方式为连带保证，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并生效。本案系争债权主体和发生时间均在保证合同约定的担保债权范围，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又是在约定的保证期间提起本案诉讼，主张权利，各保证人即应当按约承担保证责任。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诉讼请求第一项对应的主债权金额未超过保证合同约定的主债权金额，所谓租赁费和律师费亦在约定的担保范围，故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要求上盛公司、徐国良就斗月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又，系争保证合同均就混合担保时的履行顺序作出了合同安排。故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要求上述保证人直接就债务承担保证责任的诉请，具有合同依据，亦符合物权法相关规定，予以支持。 授信合同虽记载了其他编号的保证合同，但现无证据证明该合同已实际签订，故不能仅以此为由，否定双方实际签订的保证合同效力。对此项抗辩理由不予采纳。 五、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就本案提出中止审理的请求，因其在其他法院提起的诉讼与本案没有直接关联，本案审理也不需要以其他案件审理结果为前提，故实难采纳。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还提出其针对本案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有其他债权要求抵销，因其已在其他法院提起了诉讼，在本案中没有具体提交享有相应债权的证据和法律文书，故对其抵销抗辩不予处理。 综上，上海银行虹口支行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六条、第一百七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规定，判决如下：一、斗月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付给上海银行虹口支行黄金2031公斤（上海黄金交易所Au99.99合约标准）和黄金1199公斤（上海黄金交易所Au99.95合约标准）或交付上海银行虹口支行等值人民币（以实际清偿之日的上海黄金交易所Au99.99、Au99.95合约的结算价计算）；二、斗月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给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按年利率5.8%计算的价金（截至2019年1月10日为10730488.22元。自2019年1月1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以87516949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5.8%计付）；三、斗月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律师费损失50万元；四、如斗月公司未履行上述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所确定义务的，以第一项判决所确定的主债权金额186000万元为限（第二项、第三项所确定的从债务仅限于前述主债务所生），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有权对斗月公司所提供的抵押物（袁家坪金矿采矿权，抵押备案编号为：云国土资矿[2017]25号抵押备案）行使抵押权；五、上盛公司、徐国良对斗月公司依上述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所确定的义务，以主债权金额186000万元为限（第二项、第三项所确定的从债务仅限于前述主债务所生），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案件受理费4471299.89元，申请费5000元，由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共同负担。 本案二审中，斗月公司提交一组证据：《客户库存流水查询自然日表》，拟证明：1.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实际并未交付黄金；2.双方当事人均明知签订《黄金租赁业务合同》后无需实际交付黄金，仅按黄金价款计算并支付利息。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质证意见：该证据仅系斗月公司单方面制作，加盖的印章也是斗月公司印章，系其自认。从该证据显示的内容来看，能进一步证明斗月公司已经收到案涉黄金的事实。 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提交两组证据：一、《关于申请黄金租赁业务的说明》（共9份），拟证明：斗月公司向上金所出具《关于申请黄金租赁业务的说明》，明确表示案涉9笔黄金租赁业务为到期续做。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质证意见：对真实性予以认可，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该证据恰好可以证明双方存在通谋虚伪的意思表示。斗月公司出具过两个版本的《关于申请黄金租赁业务的说明》，一种版本内容含有“到期续做”，系供上海银行内部使用；另一种版本内容不含“到期续做”，系提交上金所。二、《上海银行黄金租赁业务合同》（共9份），拟证明：本案所涉9笔《黄金租赁业务合同》项下黄金租赁交易，分别用于斗月公司归还其与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自2018年3月26日至2018年3月29日期间签署的9份《上海银行黄金租赁业务合同》项下斗月公司所拖欠的黄金。结合斗月公司二审提交的《客户库存流水查询自然日表》，可以证明上海银行虹口支行系根据斗月公司的指示，在其账户收到案涉全部黄金后，代斗月公司归还其在此前9份《上海银行黄金租赁业务合同》项下所拖欠的黄金，以此达到到期续做的目的。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质证意见：双方当事人自2013年开始陆续签订黄金租赁合同，后一再续约，但斗月公司一直未归还黄金。就本案合同而言，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既未实际交付黄金，也不存在斗月公司到期归还黄金。退一步讲，双方当事人原先基于黄金租赁而发生的关系，早已经在一系列的操作中，转为普通的债权债务关系。 另，本院二审中，本院依职权向上金所调查案涉黄金的交付情况。2020年9月25日，上金所向本院出具《上海衡源贵金属有限公司相关情况说明》《租赁业务流程说明》《客户库存流水查询自然日表》。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质证意见：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应当根据斗月公司指示进行黄金的借入和归还，但无证据证明斗月公司发出过指示。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操纵整个交易过程，通过虚假业务向斗月公司收取利息。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质证意见：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上海衡源贵金属有限公司相关情况说明》可以证明斗月公司是客户，上海银行是会员，斗月公司必须通过上海银行进行相关操作。根据《租赁业务流程说明》，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补充提供的《关于申请黄金租赁业务的说明》已经达到了指示的效果，双方对于归还黄金达成了合意。 就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其中斗月公司提交的《客户库存流水查询自然日表》来源为上金所，与本院自上金所调取的《客户库存流水查询自然日表》内容相同，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提交的证据即9份《关于申请黄金租赁业务的说明》及《上海银行黄金租赁业务合同》，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对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本院亦予以确认。 除案涉《黄金租赁业务合同》项下黄金是否交付外，双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一、斗月公司于2010年8月成为上海银行的代理法人客户，斗月公司于2013年7月成为上海银行的代理法人客户。 二、根据上金所向本院提交的其《租借业务流程说明》，上金所租借业务流程为：（一）租借双方签订租借合同，银行作为借出方切实履行并承担审核主体责任。（二）租借业务过户登记。1.借出方与借入方根据双方签订的《租借合同》，通过上金所会员服务平台分别向上金所提出租借申请，明确租借合同编号、租借到期日、租借天数、名义本金、租借年费率等基本信息，以及交割品种、仓库、标准重量等实物明细信息。2.借出方在提交租借申请后，系统会冻结借出方相应库存，并在库存流水类型中显示为“过户业务冻结”。租借双方均提交申请后，系统自动对双方提交的租借申请进行校验，上金所配合将实物由借出方账户转入借入方实物账户。3.客户向上金所提出的租借申请由会员代理，客户应向会员书面准确提供申请所需相关内容。（三）租借业务开展后期。借出方银行对租后实物或资金流向进行监控管理，防止挪用。 三、2018年9月25日、9月26日，斗月公司通过上海银行向上金所分别出具了9份《关于申请黄金租赁业务的说明》，就案涉9份《黄金租赁业务合同》项下黄金租赁的重量、品种、期限、用途等予以明确。该9份说明中，斗月公司均表述“该笔租赁为到期续做”。 四、上金所向本院出具的上海银行与斗月公司之间租借黄金的《客户库存流水查询自然日表》显示：案涉9份《黄金租赁业务合同》签订的当日，每份合同项下的黄金进入斗月公司0100095285账户，之后每笔黄金被冻结后又归还上海银行。 本院认为：首先，原审中，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抗辩案涉《黄金租赁业务合同》项下黄金未实际交付，原审法院对双方当事人在本案诉讼中的陈述以及各自提交的证据进行综合分析后，对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的该项抗辩未予支持，并支持了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关于斗月公司应向其交付合同项下黄金或给付等值人民币、斗月公司支付按年利率5.8%计算的价金、斗月公司赔偿50万元律师费损失以及其他各方当事人对本案应承担连带责任等诉讼请求。二审中，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的上诉请求仅为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即“斗月公司应赔偿上海银行虹口支行50万元律师费损失”的判项，对于原审判决中关于斗月公司应向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交付案涉黄金及承担合同约定的价金等判项，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并未上诉请求予以撤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本案二审的审理范围应仅限于斗月公司应否向上海银行虹口支行赔偿该50万元律师费损失问题。其次，关于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在其上诉理由中述及的案涉《黄金租赁业务合同》项下黄金未实际交付问题。第一，案涉《黄金租赁业务合同》签订当日，斗月公司分别向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出具收金证明书，确认已收到上述合同项下的标准黄金。第二，原审中，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自认收到上述黄金货权。第三，本案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在案涉《黄金租赁业务合同》签订之前，双方已经开展过黄金租赁业务，且斗月公司尚欠上海银行虹口支行租借的黄金未还。根据斗月公司通过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向上金所提交的《关于申请黄金租赁业务的说明》，斗月公司就案涉《黄金租赁业务合同》项下租赁黄金事宜，除明确租赁黄金的重量、品种、期限等之外，还明确上述黄金租赁系到期续做，表明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案涉《黄金租赁业务合同》项下租借的黄金系用于归还斗月公司之前所欠上海银行虹口支行的租借黄金。第四，本院依职权向上金所调取的《客户库存流水查询自然日表》显示，案涉9份《黄金租赁业务合同》项下的黄金均已进入斗月公司在上金所开立的0100095285账户，且均已做账为租借（还金）。《客户库存流水查询自然日表》反映的斗月公司账户黄金库存变化，体现了斗月公司与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履行案涉《黄金租赁业务合同》的一致意思表示。据此，应当认定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已经将案涉《黄金租赁业务合同》项下黄金交付于斗月公司，斗月公司主张其未向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发出过有关案涉黄金的借入与归还的指示，与事实不符。原审判决依据斗月公司出具的《收金证明书》、上金所出具的《云南斗月矿业有限公司相关租赁交易流水表》以及斗月公司的陈述等，认定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已依约履行了交付合同标的物的义务，有事实依据，并无不当。再次，斗月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与上海银行虹口支行之间开展的黄金租赁业务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原审判决基于案涉合同约定内容确定本案案由，以及认定案涉《综合授信合同》《黄金租赁业务合同》有效、斗月公司应当依约向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归还相同标准和数量的黄金，亦无不当。最后，案涉《综合授信合同》第30条约定，斗月公司未能依约履行合同时，上海银行虹口支行有权要求斗月公司立即清偿债务并承担包括律师费在内的因实现债权而发生的费用。据此，原审法院基于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因提起本案诉讼已实际支付了50万元律师费的事实，支持上海银行虹口支行关于斗月公司应当赔偿该部分损失的诉讼请求，有合同依据。 综上，斗月公司、上盛公司、徐国良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云南斗月矿业有限公司、上海上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徐国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爱珍 审判员  肖 峰 审判员  张 颖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潘琳 书记员黄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