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511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国发节能环保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府右街****。 法定代表人：郭留成，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明生，河南尚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志鹏，河南尚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北京国发机关后勤服务有限公司，住，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府右街****/div> 法定代表人：郭留成，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明生，河南尚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志鹏，河南尚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郭留成，男，1958年7月27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驻马店市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明生，河南尚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志鹏，河南尚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国电光伏有限公司，住所地，住所地江苏省宜兴经济开发区东氿大道iv> 法定代表人：赵春蕾，该公司总经理。 一审第三人：北京国发华企节能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府右街****iv> 法定代表人：韩霞，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闯，河南尚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国发节能环保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发节能公司）、北京国发机关后勤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因与被申请人国电光伏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电光伏公司）、一审第三人北京国发华企节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发华企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2019）苏民终15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诉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向本院申请再审。再审请求：1.撤销（2019）苏民终1528号民事判决;2.改判驳回国电光伏公司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国电光伏公司承担。 事实和理由： 公司人格独立和股东有限责任是公司法基本原则，原判决在国电光伏公司不符合提起本案诉讼的条件且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与国发华企公司之间存在混同的情况下滥用审判权，在判决中多次使用“高度盖然性”“高度可能性”等推理性语言对事实进行描述，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存在错误。具体理由如下： 一、国电光伏公司起诉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规定,其对国发华企公司享有的债权并未受到损害，国发华企公司的现有资产足以清偿全部债务，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不存在控制、支配国发华企公司恶意逃避债务的行为，法院应当依法驳回国电光伏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1.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关于该条规定如何适用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在《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九民会议纪要）中明确指出：“在审判实践中，要准确把握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的精神。一是只有在股东实施了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及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且该行为严重损害了公司债权人利益的情况下,才能适用。损害债权人利益，主要是指股东滥用权利使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公司债权人的债权”。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和会议纪要精神，只有在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公司债权人的债权，恶意逃避债务，且该恶意逃避债务的行为与股东存在因果关系时，才可以按照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提起诉讼，但国电光伏公司的起诉不符合上述条件。 2.国发华企公司不存在逃避债务的主观恶意和行为，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没有控制或者支配国发华企公司逃避债务。国电光伏公司已经就案涉债务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北京二中院）申请强制执行。在强制执行过程中，国发华企公司已经向国电光伏公司清偿两千多万元。因北京二中院在后续的执行过程中未查询到国发华企公司可供执行的其他财产线索，所以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申请执行人如发现被执行人有可供执行财产的，随时可以申请恢复执行。 3.国电光伏公司未尽到查询被执行人财产线索的义务，不能证明国发华企公司资本显著不足，不能足额清偿债务。国电光伏公司没有提供相关部门出具的关于国发华企公司银行存款、固定资产、到期债权等财产线索的查询资料证明其履行了查询财产线索的义务，故其提起本案诉讼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 4.国电光伏公司明知国发华企公司在上海市宝山区宝钢厂区内有价值约6亿元的固定资产，该资产足以覆盖并远远超出案涉债务金额，其未向北京二中院提供该财产线索,却依照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起诉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不符合法律规定。国电光伏公司与国发华企公司因履行《宝钢股份金太阳示范项目（一期）冷轧厂20mwpEPC工程总承包商务合同》产生纠纷，向北京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案中涉及的工程在上海宝山区宝钢公司厂区内，该工程项目的固定资产全部属于国发华企公司所有，其中一期、二期工程总造价高达6亿多元，国电光伏公司作为该工程项目的部分施工方，对国发华企公司的上述财产线索是明知的，其不向北京二中院提供财产线索，却提起本案诉讼，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 根据九民会议纪要精神，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实际上为侵权纠纷案件，原告应从侵权行为、损害结果、因果关系等方面提供证据证明，在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具体适用中，首先应查明债务人是否存在资本显著不足，资产不足以清偿债务的情况,再继续审查股东是否存在支配、控制公司逃避债务的行为。具体到本案中,首先，国发华企公司在进入强制执行程序后已经向国电光伏公司清偿债务两千多万元，其没有逃避债务的主观故意；其次，国发华企公司在上海市宝山区宝钢厂区内有价值超过6亿元的固定资产可供执行，国电光伏公司对上述情况明知，却未向北京二中院提供该项财产线索，其自身存在过错，并不是国发华企公司资本不足、逃避债务。所以，国电光伏公司依照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规定提起本案诉讼不符合法律规定，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 二、原判决仅根据网络查询的部分信息认定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与国发华企公司（以下简称三家公司）存在住所地、人员、业务的交叉混同，该部分网络信息与客观实际情况有很大出入，故原判决依据网络信息认定事实存在错误。 1.首先，国发节能公司与国发后勤公司的实际办公地点在北京市西城区西什库大街31号院内，与国发华企公司的办公地点不同；其次，即使根据营业执照的登记信息，三家公司的办公地点也不相同,西城区府右街3号是一个办公园区，内有三层楼，每层有二十多个房间，该园区的总机电话为010-660××××0,如转园区内各公司需要拨打分机号码，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多次强调该问题，但原审法院未对该电话进行核实，对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的异议置之不理，将电话号码010-660××××0认定为三家公司的共同联系方式，并作为认定混同的依据是错误的。 2.三家公司各有不同的业务领域，也有不同的对外联系方式，原判决仅凭网上信息显示的电子邮箱就认定国发后勤公司与国发华企公司容易引起混淆，是不符合逻辑的主观推测，没有相对人会因为网上的邮箱信息混淆两家企业。而且该网上登记也不准确，事实上国发节能公司和国发后勤公司的邮箱与国发华企公司都不同，使用的并非网上信息显示的邮箱。 3.公司营业执照上所列举的经营范围不能和公司实际从事的业务划等号，企业在注册公司时通常都会尽可能的增加营业执照显示的经营范围，营业执照中书面列举的经营范围都会超出实际的经营范围，所以三家公司在营业执照显示的内容上存在部分交叉属于正常现象,但是三家公司在实际经营中工作业务不同，不存在业务交叉。原判决仅根据营业执照登记内容就认定三家公司存在业务上的交叉混同,缺乏事实依据。 4.公司法没有对股东担任其他公司的组成人员有禁止性规定，公司也可以根据经营需要聘任高级管理人员，不能以此为理由认定股东与其所任职的公司，以及各公司之间存在人格混同。 三、国电光伏公司应当承担的最主要、最核心的举证责任是证明三家公司之间存在财务混同，而国电光伏公司就该问题未提供有力证据，法院应当直接驳回其诉讼请求，但原审法院不仅帮助国电光伏公司取证，还将举证责任转嫁给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和郭留成，最后采用推定方式作出判决，违背证据规则。 1.国电光伏公司一审未提供与财务混同有关的证据，仅提供了一部分网络搜索信息，所显示的三家公司的住所地、联系电话、电子邮箱、管理人员等均是陈旧且不准确的信息，国电光伏公司没有调取三家公司的工商登记档案，就直接向一审法院申请调查取证。原审法院仅凭上述网络信息就认定国电光伏公司的主张具有较高盖然性，并以此为由支持国电光伏公司调查取证的申请，法院调取国发华企公司五个账户的银行流水的行为违反了证据规则。 2.在调取国发华企公司的银行流水之后，国电光伏公司依然没有就三家公司存在财务混同提供有力证据，仅对该部分不完整的银行流水进行片面的解读后，就再次要求一审法院调取国发节能公司等的财务账册。 3.国电光伏公司如不能提供相关证据或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人民法院应当直接驳回其诉讼请求，但原审法院在审理本案时并不是结合相关证据进行审理、居中裁判，而是积极配合、帮助国电光伏公司寻找和完善证据，转嫁举证责任。国电光伏公司明知证据不足，仍不断向法院申请调查取证。 4.在一审法院调取银行流水仍不能证明三家公司存在财务混同的情况下，法院将举证责任转移给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要求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提交财务账册，变相减轻国电光伏公司的举证责任、违背法律规定和证据规则，原审法院不顾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的强烈反对，以推定方式认定国电光伏公司的主张成立，适用法律错误。 综上所述，国电光伏公司无法证明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与国发华企公司之间存在财务混同，仅提交了部分网上信息，之后不断向法院申请调查取证，在法院的帮助下逐步寻找契合其主张的相关证据，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认为，原审法院持续帮助国电光伏公司取证的行为违背了证据规则，在无法认定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与国发华企公司之间存在财务混同的情况下，采用推定的方式作出判决，认定事实错误。 四、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三家公司之间存在财务混同，原审法院脱离事实，釆用推定方式作出判决缺乏证据支持。 除了国电光伏公司提供的部分网络查询信息和一审人民法院调取的国发华企公司五个账户的银行流水之外，再无其他证据，原审法院从证据上无法对事实作出判断，二审判决书第24页第14行称：“故对三公司的财务账册进行审计有利于查明三公司资金往来性质，进而判断国发华企公司与其三股东是否存在财产混同且无法区分”。由此可见，法院关于三家公司的资金往来性质以及财产是否存在混同的问题无法作出认定。 五、原审法院认定郭留成对公司过度支配与控制，使公司丧失独立性，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没有依据，以“郭留成是三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存在高度可能性”为由判决郭留成就案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不符合事实，判决结果错误。 1.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来看，国发华企公司与郭留成之间没有资金往来，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与郭留成也没有资金往来。 2.郭留成没有支配、控制国发华企公司的行为,国电光伏公司主张郭留成实际控制三家公司，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原审法院将举证责任转嫁给郭留成，称“郭留成否认实际控制人身份，但未提供相应的反驳证据，应承担不利后果”，违反证据规则。 3.原审法院根据郭留成的持股比例情况认定其是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一种猜测。首先，郭留成持有国发后勤公司股权是合法行为，未侵害国电光伏公司的合法权益;其次，工商登记中持股比例高的股东并不等同于能够实际控制公司，公司法也允许有隐名股东的存在，仅凭股权登记比例就认定郭留成是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无事实依据；再次，没有证据能够证明郭留成有控制、支配国发华企公司侵害国电光伏公司合法权益的行为。 综上所述，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认为，案涉标的额巨大，国电光伏公司所举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应当依法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但原审法院在审理本案时违反证据规则帮助国电光伏公司进行取证，错误采纳国电光伏公司的意见，违背公平、公正、独立的原则，判决违背事实、违反法律，使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遭受巨大经济损失，请求法院依法查明事实，支持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的再审请求。 本院经审查认为，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诉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情形。 （一）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诉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情形 第一，原判决认定三家公司之间存在财务混同并无不当。首先，原审法院依国电光伏公司申请调取国发华企公司的银行流水不违反法律规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民诉证据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可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国电光伏公司一审中提供了初步证据证明三家公司住所地、联系方式、高管人员、业务范围等存在混同情形。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调取银行流水以查明三家公司是否存在财务混同，于法有据。其次，原判决举证责任分配适当。一审法院调取的国发华企公司五个银行账户往来明细反映三家公司之间存在多笔大额资金往来，但三家公司和郭留成均称不清楚国发华企公司与三股东之间有无业务往来以及资金往来的原因。一审法院向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释明启动司法审计的必要性，告知国发华企公司及其三股东作为持有人有义务配合提供财务账册，对举证责任的分配并无不当。在法院释明法律后果的情况下，国发华企公司及其股东仍不同意财务审计且不配合提供财务账册,故根据民诉证据规定第四十八条规定，原审法院认定案涉财务账册记载了财物混同内容，并无不当。 第二，三家公司之间存在人格混同。除上述财务混同原因外，还表现在人员混同、经营场所混同及业务混同等方面，原判决已详细阐述，本院予以认可。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虽主张实际办公地点与登记的住所地不同、公司使用的联系电话为分机号码、电子邮箱不同等，但均不足以否定原审法院的事实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民诉法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国电光伏公司的举证已经达到前述证明标准，原判决认定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与国发华企公司之间存在人格混同，于法有据。 第三，原判决认定郭留成可以实际控制三家公司正确。郭留成主张国发华企公司没有任何资金进入其个人账户，但其在原审中未提供银行流水予以证明，且是否有资金往来并不是过度支配与控制的主要考量情形。郭留成持有国发后勤公司97.83%股权，为法定代表人。国发后勤公司持有国发节能公司99.69%股权，为控股股东，国发节能公司持有国发华企公司93.75%股权，为控股股东，郭留成为国发节能公司和国发华企公司的股东并同时担任公司高管。原判决据此认定郭留成存在过度支配与控制情形的高度可能性，并无不当。郭留成主张公司可能有隐名股东或其他实际控制人，但并未提供证据，不予采信。 （二）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诉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情形 如上所述，原判决举证责任分配适当，根据民诉证据规定第七十五条以及民诉法解释第一百一十二条规定，认定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承担不利后果正确。原判决适用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判决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对国发华企公司的案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正确。（2016）京02执723号之二执行裁定书载明“该院依托全国网络执行查控系统和北京法院执行办案系统对国发华企公司的银行账户、不动产、车辆、工商信息、证券、互联网银行等进行查询……未查到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国电光伏公司亦不能提供国发华企公司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因此，案涉债权并未完全清偿。国发节能公司、国发后勤公司、郭留成主张国发华企公司现有资产足以清偿案涉债务，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国发节能环保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北京国发机关后勤服务有限公司、郭留成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肖峰 审判员  何君 审判员  张颖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秦润芝 书记员盛家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