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初338号 原告：东辰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东营市东营区南一路238号东辰清风港办公楼。 负责人：高秀峰,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传斌，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庆强，男。 被告：第一创业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福华一路115号投行大厦20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707743879G。 法定代表人：刘学民，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环玲，国浩律师（深圳）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井月，国浩律师（深圳）事务所律师。 原告东辰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东辰集团管理人）与被告第一创业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第一创业证券）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本院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东辰集团管理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传斌，被告第一创业证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环玲、李井月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东辰集团管理人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撤销东辰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辰集团）于2018年11月27日支付第一创业证券200万元的行为；2.判令第一创业证券返还给东辰集团管理人200万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第一创业证券承担。事实和理由：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3月15日作出（2019）鲁05破申3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东辰集团的破产重整申请，并于同日作出（2019）鲁05破30-1号决定书，指定北京德恒（济南）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管理人在履职过程中发现，2018年11月2日第一创业证券、北京信合诚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与东辰集团签署《关于债券质押式协议回购交易的补充协议》，第一创业证券为逆回购方，北京信合诚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为正回购方，东辰集团为担保方；2018年11月27日，东辰集团作为担保人通过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营东城支行（以下简称中国银行东营东城支行）营业部向第一创业证券打款200万元，用途为偿还债券质押融资借款。东辰集团管理人认为东辰集团作为债务人对第一创业证券的债权予以个别清偿，该个别清偿并未使债务人的财产受益，且时间上属于东辰集团进入破产程序六个月内，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可以撤销的情形。 第一创业证券答辩称，一、东辰集团向第一创业证券清偿时未出现《企业破产法》第二条规定的资产抵债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不属于该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可撤销的个别清偿行为。（一）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三十二条规定，申请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的，需满足以下条件：（1）行为发生在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2）对个别债权人的到期债务进行清偿；（3）清偿时债务人已经出现资不抵债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即具备破产原因）；（4）个别清偿并未使债务人财产受益。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本案中，东辰集团管理人未举证证明东辰公司在对第一创业证券进行清偿时已经资不抵债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二）根据东辰集团自行披露的《东辰集团公司债券半年度报告（2018年上半年）》，东辰公司2018年上半年期末的资产负债率为53.91%、营业总收入为621887.4万元，资产状况良好。根据东辰集团自行披露的大公国际资信评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公评估公司）于2018年6月26日出具的《东辰集团主体与相关债项2018年度跟踪评级报告》，截至2018年6月，东辰集团作为“15东辰MTN001”、“16东辰01”、“17东辰01”及“18东辰01”债券的发行人，其主体信用等级维持AA，评级展望维持稳定。评级结果反映东辰集团面临较好的偿债环境，市场竞争力较好，偿债来源较为充足，偿债能力很强；且公司资产规模持续增长，资产构成较为均衡，货币资金较为充足；并预计公司未来的流动性还本付息能力、清偿性还本付息能力和盈利对利息覆盖能力将继续保持当前水平。根据大公评估公司于2018年12月13日出具的《大公下调东辰集团主体信用等级至A+》及东辰集团于2018年12月25日发布的《东辰集团关于主体信用评级发生变化的公告》，直至2018年12月，东辰集团的信用评级才发生变化，且下降后依然保持在A+等级。因此，在东辰集团向第一创业证券清偿时，其信用评级仍维持在AA等级，并未出现资不抵债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二、第一创业证券受偿案涉债权时不存在恶意，更不存在与东辰集团恶意串通的行为，不宜认定案涉清偿行为属于《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可撤销行为。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第二条第一款的规定，撤销个别清偿行为，债务人必须具备该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该规定显然是为了赋予获得受偿的债权人以善意抗辩权，即只有当债权人明知债务人出现了《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破产原因而仍然为个别受偿时，人民法院才能依管理人的申请对之予以撤销。因为对到期债务的清偿毕竟是债务人的法定义务，破产撤销权的立法目的也仅仅是限制债务人的不当清偿行为，以保护其整体债权人的利益。倘若对善意受偿的到期债务均可依破产管理人的请求予以撤销，将使债务人在破产前一定期间内所有交易行为的效力都处于不确定的状态之中，将损害交易安全，不利于市场经济的健康发展，不符合《企业破产法》以及其他民事法律的立法本意。本案中，从前述东辰集团自行披露的评估报告和年报等反应的东辰集团经营情况和资产情况来看，第一创业证券足以相信东辰集团在向第一创业证券清偿时，资产状况是良好的；并且，东辰集团依约向第一创业证券进行清偿，足以反映其具有偿债能力。因此，第一创业证券作为债权人是完全善意的。三、东辰集团对第一创业证券的清偿行为避免了更大的违约赔偿，有利于保持商誉，避免公司情况恶化，属于“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情形，不应予以撤销。2018年11月23日，信合诚稳健2号基金回购日期届满，但北京信合诚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信合诚公司）及东辰集团均未予以兑付。第一创业证券发函通知北京信合诚公司及东辰集团，告知如不及时兑付，北京信合诚公司与第一创业证券进行的债券质押式协议回购交易将依约于2018年11月26日全部提前终止，北京信合诚公司及东辰集团将承担相应违约责任和违法责任。东辰集团为避免违约风险进一步扩大，故向第一创业证券偿付了部分款项。且第一创业证券将东辰集团清偿的200万元款项全额计减本金，该还款方式实际上使得第一创业证券让渡了一定的利息或违约金债权，减少了东辰集团的违约金损失，使东辰集团自身财产受益，且并不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目前，第一创业证券也已依法就剩余债权金额向东辰集团管理完成了相应债权申报。东辰集团对第一创业证券的清偿是为了不陷入更严重的违约状态或防止利息、违约金等损失扩大化，同时还有利于保持商誉，避免情况进一步恶化，属于“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情形，不应予以撤销。综上，东辰集团对第一创业证券进行清偿时不存在资不抵债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第一创业证券不存在恶意，东辰集团按时偿还到期债务，没有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且对债务人的经营活动有益，案涉清偿行为不符合企业破产法中的可撤销情形。请求法院依法驳回东辰集团的诉讼请求。 东辰集团为证实其主张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关于债券质押式协议回购交易的补充协议》复印件、2018年12月31日《记账凭证》复印件、第一创业证券债权申报材料复印件各1份，（2019）鲁05破申30号民事裁定书、（2019）鲁05破30-1决定书复印件各1份，判决书复印件1份、调解书复印件2份。第一创业证券质证认为，对调解书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对其他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不认可。 第一创业证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东辰集团主体与相关债项2018年度跟踪评级报告》（2018年6月26日）、《东辰集团债券半年度报告（2018年上半年）》（2018年8月31日）、《大公下调东辰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主体信用等级至A+》（2018年12月13日）、《东辰集团关于主体信用评级发生变化的公告》（2018年12月25日），东辰集团对以上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不认可，东辰集团在2018年11、12月份经营实力显著下降，至2018年11月30日东辰集团已资不抵债。 本院认为，东辰集团提交的调解书虽系复印件，但该调解书由本院做出，与原件核对无异，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本院对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于证明目的综合全案分析。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一、东辰集团为案涉交易提供担保及支付款项的事实 2018年11月2日，第一创业证券与北京信合诚公司、东辰集团签订《关于债券质押式协议回购交易的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鉴于：1.北京信合诚公司在第一创业证券开立证券账户并从事债券质押式回购交易，因在2018年10月29日未履行其与第一创业证券签订的《第一创业证券债券质押式回购委托协议》（以下简称委托协议）约定及时补足资金，导致账户存在合计93580454.97元的资金缺口，发生透支，已构成资金交收违约行为。第一创业证券为北京信合诚公司垫付款项93580454.97元，并将收取5日（截至2018年11月2日）的透支违约金467902.27元，合计94048357.24元，北京信用诚公司应向第一创业证券进行偿还。2.为了偿还第一创业证券对北京信合诚公司的上述垫资，北京信合诚公司作为正回购方与第一创业证券作为逆回购方在2018年11月5日（即首次结算日）进行了以北京信合诚公司四只基金产品持有的债券16东辰01（代码：136461）为质押债券的七笔债券质押式协议回购交易，交易的要素分别为：（1）北京信合诚增强1号质押债券480000张，购回日期2019年2月28日，本息20867365.48元；（2）北京信合诚增强1号质押债券120000张，购回日期2019年4月15日，本息4775904.479元；（3）北京信合诚稳健2号质押债券240000张，购回日期2018年11月23日，本息10067225.42元；（4）北京信合诚增强2号质押债券240000张，购回日期2018年12月28日，本息10182385.97元；（5）北京信合诚增强2号质押债券140000张，购回日期2019年4月15日，本息5412692.877元；（6）北京信合诚增强2号质押债券600000张，购回日期2019年4月15日，本息26044604.55元；（7）北京信合诚增强2号质押债券540000张，购回日期2019年4月15日，本息20746533.4元。具体交易要素以第一创业证券与北京信合诚公司通过交易系统确认后生成的成交数据为准。经双方共同协商，达成本补充协议对上述七笔债券质押式协议回购交易进行以下补充约定：一、北京信合诚公司同意，上述七笔债券质押式协议回购交易在首次结算日经交易系统确认成交并完成资金交收后，北京信合诚公司获得的债券出质融入的资金款项（合计9372万元）全部用于向第一创业证券偿还北京信合诚公司所欠的透支债务。北京信合诚公司授权第一创业证券自行全额扣收北京信合诚公司账户内的债券出质融入的资金款项，并承诺不会对第一创业证券的扣收行为提出任何异议或制造任何障碍。东辰集团在该补充协议的担保方处加盖公司印章及法定代表人张振武印章。 2018年11月24日，第一创业证券向北京信合诚公司及东辰集团发出违约告知函，案涉债券质押协议回购交易中的其中一笔交易的到期结算日为2018年11月23日，信合诚稳健2号应足额履行到期回购义务，向第一创业证券支付购回款项本息共计10067225.42元，东辰集团作为保证人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担保。截至2018年11月23日，信合诚稳健2号未足额履行到期回购义务，东辰集团亦未履行连带保证责任，已构成违约。按照补充协议约定，北京信合诚公司管理的私募投资基金作为正回购方与第一创业证券进行的债券质押式协议回购交易于2018年11月26日全部提前终止，请北京信合诚公司、东辰集团立即按照主协议、补充协议的约定足额向第一创业证券支付回购款94364823.60元并支付自违约之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期间每日计收的补息和罚息。补息以协议回购的成交金额为基数按回购利率计收，罚息以协议回购的成交金额为基数按照日利率万分之二计收。 2018年11月27日，东辰集团向第一创业证券支付款项200万元，用途为偿还债券质押融资借款。第一创业证券将200万元款项记减本金金额。 二、东辰集团进入破产重整的事实 2019年3月15日，本院作出（2019）鲁05破申3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东辰集团的重整申请。同日，本院作出（2019）鲁05破30-1决定书，指定北京德恒（济南）律师事务所担任东辰集团管理人，高秀峰为管理人负责人。 （2019）鲁05破申30号民事裁定书载明，东辰集团提供的财务资料显示：截至2018年11月30日，东辰集团资产总额为591981.90万元，负债总额为985761.33万元，资产负债率为167%。 三、东辰集团管理人提交的涉诉情况 2018年11月4日，本院受理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行与东辰集团、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行诉请东辰集团偿还借款本金44935000元及利息，后双方调解结案。 2019年1月25日，本院受理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行与东辰集团、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行诉请东辰集团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65914772.08元，后双方调解结案。 2019年1月31日，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受理北京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诉东辰集团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诉请东辰集团偿还银行承兑汇票垫款2000万元。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东辰集团向第一创业证券支付200万元的行为是否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所规定的撤销情形。 本院认为，《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该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据此,要撤销债务人的个别清偿行为必须具备以下条件:一是个别清偿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二是债务人必须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三是个别清偿行为没有使债务人财产受益。 关于第一个条件，个别清偿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本案中，东辰集团基于担保责任向第一创业证券支付款项的时间是2018年11月27日。本院裁定东辰集团进入重整程序的时间为2019年3月15日，债务人东辰集团支付案涉款项的时间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东辰集团重整案件的六个月内。 关于第二个条件，债务人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本院于2019年3月15日受理东辰集团提出的破产重整申请，东辰集团申请重整时提交的财务资料显示，截至2018年11月30日，东辰集团资产总额为591981.90万元，负债总额为985761.33万元，资产负债率为167%。东辰集团向第一创业证券支付案涉款项的时间为2018年11月27日，与2018年11月30日仅相隔短短三天，而2018年11月30日时东辰集团的负债率已高达167%，故东辰集团向第一创业证券支付案涉款项时已资不抵债具有高度可能性。同时，根据东辰集团管理人提交的调解书显示，2018年11月4日，因东辰集团不能偿还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行44935000元借款而被诉至法院，虽然该案调解结案，但能够证实东辰集团此时已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形。综上，本院认为，东辰集团向第一创业证券支付案涉款项时已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的情形。 关于第三个条件，即个别清偿行为是否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第一创业证券以东辰集团避免了违约赔偿为由主张案涉清偿行为使东辰集团受益，本院认为，其一，东辰集团向第一创业证券支付200万元款项后并未免除违约责任，2018年11月24日，第一创业证券向北京信合诚公司及东辰集团发出违约告知函，要求北京信合诚公司、东辰集团偿还款项并承担违约责任。其二，在东辰集团已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的情形下，其向第一创业证券进行个别清偿，损害了其他债权人公平受偿的权利。东辰集团与其他债权人之间的交易中亦存在违约责任的问题，第一创业证券以此主张案涉清偿行为使东辰集团财产受益，本院不予支持。 另，第一创业证券主张其受偿案涉款项时不存在恶意，更不存在与东辰集团恶意串通的行为，故案涉清偿行为不应被撤销。本院认为，《企业破产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中有关对个别清偿行为的规制，都是以债的合法存在为前提，对于行为人的主观状态包括善意与否并无特别的要求。因此，第一创业证券以其不存在恶意为由主张案涉清偿行为不应被撤销，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二条、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东辰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于2018年11月27日支付被告第一创业证券股份有限公司200万元的行为； 二、被告第一创业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于本案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东辰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管理人200万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被告第一创业证券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隋美玲 审 判 员  郭芳芳 人民陪审员  程文华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八日 法官 助理  王晓雨 书 记 员  于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