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63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正好医学美容门诊部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大安东路******。 法定代表人：兰乃青，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芳，四川德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瑛，四川德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茜，女，1995年2月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 上诉人成都正好医学美容门诊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好医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茜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5民初25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正好医美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及理由：一、一审法院对事实认定不清，正好医美公司与杨茜在建立和履行服务合同法律关系的过程中，正好医美公司并不存在欺诈的行为。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的意见（试行）》第68条之规定，欺诈需要一方事实欺诈行为，另一方因该欺诈行为陷入错误认识，进而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本案中，杨茜之所以选择在正好医美公司处事实隆鼻修复术是经过综合并且全面的考虑，包括医疗团队、硬件和软件设施、医生水平等一系列因素，认为正好医美公司能达到其修复要求，才与其订立医疗美容服务合同。而正好医美公司为杨茜使用进口膨体还是国产膨体并不影响其判断，更不可能因该因素导致杨茜陷入错误认识进而选择在正好医美公司处实施手术，在成都可以为其使用进口膨体的医疗美容机构不胜其数。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双方的纠纷不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以下简称消费者权益保护法）。1.正好医美公司作为医疗美容机构，其设置、成立、资质及行政管理与公立医院完全一致，并且适用同样的法律规范，因此正好医美公司属于医疗机构，并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消费者。2.杨茜实施的是隆鼻修复术，是为了修复在外院实施隆鼻术后的鼻部损伤，并非仅仅是基于达到美丽的目的，带有治疗、矫正目的，不属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为了“生活消费”的消费者。3.在法律适用上，侵权责任法及合同法就医疗纠纷已经进行了规制，医疗美容纠纷既然已经被归于医疗纠纷的范畴之内，就应当在侵权责任法、合同法的范围内予以适用，不能单独只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同样是医疗机构，公立医院与私立医院在适用法律上应当同等对待，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综上，双方就医疗服务合同在建立和履行过程中整体上不存在欺诈行为，即便正好医美公司在履行过程中存在瑕疵，也不应按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承担全部医疗费用三倍的惩罚性赔偿。 被上诉人杨茜辩称，同意一审判决。杨茜到正好医美公司处沟通时所有的单据都写的很清楚，包括贷款的分期也是正好医美公司的工作人员帮其办理的，但是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正好医美公司实际给杨茜使用的是国产膨体，正好医美公司存在欺诈的事实。 杨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正好医美公司退还杨茜支付的隆鼻等费用40000元，并承担杨茜为该款项所支付的利息5103.8元；2.正好医美公司承担杨茜鼻头感染、面部过敏期间所支付的医疗费2130元；3.正好医美公司承担杨茜鼻头感染、面部过敏就医期间所支付的差旅费2815元；4.正好医美公司应当支付杨茜因其事实欺诈行为所应当承担的增加赔偿金额120000元；5.正好医美公司应当承担本案杨茜维权所垫支的诉讼费用支出。以上费用暂计170048.8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8年3月16日，杨茜在正好医美公司处，通过在马上分期应用程序上贷款的方式，贷款40000元，购买了关于“鼻综合和鼻部修复”医疗美容服务。杨茜手机订单显示其购买的产品名称为“进口膨体自体肋骨鼻综合加鼻部修复等”。 2018年3月18日，正好医美公司为杨茜实施了隆鼻修复术，使用材料为上海索康医用材料有限公司生产的膨体聚四氟乙烯面部植入物。之后，因杨茜对于术后鼻尖形态不满意，2019年2月26日正好医美公司再次为杨茜实施了鼻尖成形术。2019年3月初，杨茜出现术后感染症状，2019年3月21日至2019年4月14日，杨茜花呗支付方式向正好医美公司公司支付2130元，支付账单类型显示为“医疗保健”。 2019年10月9日，杨茜要求进行术后改善，正好医美公司再次为杨茜实施隆鼻术。双方签订《修复手术确认书》和《修复手术协议》，其中《修复手术确认书》中明确标注所需器械材料为片状异体骨，《修复手术协议》中的第四条载明“……甲方已充分告知乙方当前鼻部状态不是手术最佳状态……由于皮肤黏膜延展性不够可能出现形态不佳，达不到理想状态，乙方已知且完全知晓。”之后，正好医美公司为杨茜进行手术，但在手术中，正好医美公司并未植入新异体骨。 一审另查明，杨茜贷款每期还款3758.65元，偿还了12期款项，共计还款45103.8元。 关于合同建立过程，杨茜陈述正好医美公司的工作人员王臻臻在接待她时，表明使用国产膨体索康立秀与进口膨体射极峰的价格差距不大，使用国产膨体的手术费用为38000元，使用进口膨体的手术费用为4万元。相差仅2000元，但是进口膨体的触感更为自然，正好医美公司也自认国产膨体索康立秀与进口膨体射极峰的进价差距并不大，仅为几百元，且无论使用进口膨体还是国产膨体，手术费用均为40000元。正好医美公司表示，所有的贷款等均系杨茜自行操作。至于材料使用，如果客户在手术时自行要求使用进口材料，正好医美公司才会在实施手术时使用进口材料，否则均使用国产材料。 一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采信了2018年3月18日的手术病历、2019年2月26日的手术病历、2019年10月9日的手术病历、微信截图、马上金融贷款截图、中国建设银行流水清单、支付宝分期还款的记录、音频、视频、手术通知单、马上金融贷款订单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杨茜与正好医美公司之间形成了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对于杨茜主张正好医美公司存在材料使用的欺诈行为问题。从杨茜所提供的证据来看，虽然杨茜提供的手术通知单系复印件，但是该证据从内容来看，明确了姓名、手术医生手术费用、时间以及具体手术项目，因此该证据能够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结合杨茜提供的马上金融贷款中的订单详情的内容，一审法院确认正好医美公司在与杨茜建立医疗美容服务合同的时候，曾就材料使用上，双方就隆鼻修复术使用进口膨体材料达成了合意。 一、关于正好医美公司是否存在欺诈行为的问题。 依据查明事实，手术中正好医美公司使用的系上海产的材料。杨茜认为正好医美公司存在欺诈，正好医美公司则抗辩其使用的国产材料与进口材料产品效果无差异，且价格差异不大，因此不构成欺诈。对于正好医美公司未使用进口材料是否存在欺诈，双方存在争议。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从价格上来看，无论是正好医美公司所主张的成本差异，还是杨茜陈述的工作人员介绍时的价格差异，国产材料与进口材料的确存在价格差异。虽然双方均认可两种材料的价格差异不大，但是欺诈行为并不能单纯的从价格差异上这一点来进行认定。从整个合同的建立情况来看，杨茜陈述其正是因为正好医美公司告知其进口更自然因此才选择了更高价格的进口材料。由此可见，也恰恰是因为两者价格差异不大，才促使杨茜以更高的价格与正好医美公司达成合意。在之后，正好医美公司实际使用的是国产材料，而就此并没有向杨茜明确说明。在正好医美公司未能就材料使用上作出合理说明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为，正好医美公司使杨茜在违背其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合同，其行为构成欺诈。 至于杨茜主张的正好医美公司医师资质问题及篡改病历等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相关资质及病历问题应属于是否存在医疗过错的范畴认定问题，故对此不作认定。 关于杨茜主张的2019年10月9日的手术使用异体骨的问题，因为在之前就相关手术情况以及杨茜的手术状态，正好医美公司均作了告知，因此，实际手术中，医师根据杨茜的实际情况判断而未继续植入异体骨，并不能据此认定正好医美公司存在欺诈。因此，一审法院认为该次手术并不存在欺诈行为。 二、关于正好医美公司的具体责任问题。 现杨茜主张退还40000元的医疗服务费。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因为案件系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从合同履行情况来看，杨茜已经全部接受了三次手术。正好医美公司所提供的服务行为已经完毕。在杨茜在接受完毕所有服务行为的情况下，虽然基于上述分析，正好医美公司在订立合同时存在欺诈行为，但是因杨茜未行使也无法行使撤销权的情况下，合同效力应属于有效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及第一百一十一条的规定，在合同已经全部履行完毕的情况下，杨茜只能基于正好医美公司的瑕疵履行，主张其承担违约责任。因此，对于杨茜主张正好医美公司退还40000元，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杨茜主张的利息损失及三倍赔偿的问题。因利息损失的赔偿与三倍惩罚性赔偿在医疗服务合同纠纷项下均属于对于违约责任的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二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五条之规定，在正好医美公司存在欺诈的情况下，杨茜要求正好医美公司三倍赔偿12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现三倍的惩罚性赔偿已经能够弥补其利息损失，因此，对于杨茜主张的利息损失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杨茜主张的承担其感染及过敏期间的医疗费用、差旅费用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杨茜所主张的这些费用均系因第二次手术后出现术后感染症状而产生的相关费用，但是杨茜所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相关感染为正好医美公司违约行为所致，因此，杨茜主张的该部分费用，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对杨茜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部分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二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五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正好医美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杨茜赔偿120000元；二、驳回杨茜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701元，减半收取1850.5元，由杨茜承担544.5元，由成都正好医学美容门诊部有限公司承担1306元。 二审审理期间，当事人提交了新的证据，本院依法组织质证。正好医美公司提交了收款收据及领料单，拟证明双方并未就手术使用进口膨体达成合意。杨茜经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认可，收据内容与实际手术的内容不符，价格与其一审提交的价目表无法对应。本院经审查认为，两张单据载明的消费时间为2018年3月16日，领用时间或结束时间为2020年3月18日，与客观事实不符，真实性无法确认，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根据一审经质证的证据，本院认定以下事实：正好医美公司出具的出库单上载明杨茜手术使用的膨体为“立秀膨体TPN13”，TPN13（“L”型鼻假体）长度5.5cm，宽度1.1cm，厚度5mm，价格2500元；植入材料信息载明杨茜使用的膨体为“TPN14”，TPN14（“L”型鼻假体）长度5.5cm，宽度1.1cm，厚度6.5mm，价格2800元。正好医美公司提供的《美国射极峰必特峰膨体报价》载明型号为墨峰373的膨体长度70mm，宽度30mm，厚3mm，价格3500元；型号为墨峰375的膨体长度70mm，宽度15mm，厚5mm，价格6500元（买一送一）；型号为银峰378的膨体长度70mm，宽度15mm，厚8mm，价格14000元（买一送一）。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和采信的其他证据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和采信的证据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进行有限审理，一审判决对杨茜主张的退还医疗服务费用、利息、医疗费、差旅费均不予支持，杨茜未针对一审判决提起上诉，故本院针对前述项目不再进行审理。归纳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正好医美公司是否实施了欺诈的行为，是否应承担三倍赔偿的责任及赔偿的范围如何确定。针对前述争议焦点，本院论述如下： 针对正好医美公司是否实施了欺诈的行为。首先，需要评判双方在服务合同建立之时是否达成使用进口膨体的合意。杨茜提交了手术通知单及贷款消费支付的单据，拟证明双方在术前已经达成使用进口膨体的合意。虽然手术通知单为复印件，但是该通知单在材料部分明确区分了“膨体假体国产”“膨体假体进口”的类型，双方应在术前对使用何种膨体进行协商确认。根据正好医美公司的陈述，其应当在病历资料中留存手术通知单，但其在杨茜的病历中并未找到该通知单。同时，根据正好医美公司提交的医美项目价目表与情况说明，其中“隆鼻术”价格为“19800元起”，即该种手术根据材料、手术服务等因素的不同，价格会有所区分。正好医美公司一审中陈述患者就诊的过程需要由设计师确认手术项目制作报价单，正好医美公司一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杨茜所实施手术所对应的项目及价格。故本院确认双方在订立服务合同之时形成了使用进口膨体的合意。 其次，《侵害消费者权益行为处罚办法》第五条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不得有下列行为：……（十）骗取消费者价款或者费用而不提供或者不按照约定提供商品或者服务。”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经营者有本办法第五条第（七）项至第（十）项、第六条和第十三条规定行为之一的，属于欺诈行为。”本案中，双方在订立服务合同之时约定使用进口膨体，而正好医美公司未按约定提供进口膨体，而是使用国产膨体，属于实施欺诈行为。 针对正好医美公司是否承担三倍赔偿的问题及赔偿范围的问题。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首先，针对就诊者，通常的医疗服务面向的是身体上患有疾病、需要医疗介入的病人，就诊目的在于医治疾病、恢复健康，所接受的医疗服务具有较强的公益性和必要性。而医疗美容的服务对象则是对自己的容貌和人体各部位形态美化有一定需要的人，其目的在于改善容貌，医疗美容服务具有较强的可选择性和资源性，就诊者为满足美化外观的个人生活消费需求而接受服务、购买产品，具有较强的额消费色彩，就诊者符合消费者的特征。其次，针对医疗美容机构，传统医学机构具有社会保障性和公益性，而医疗美容机构系通过提高有偿医疗美容服务进而获取利润，符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经营者的特征。故在提供医疗美容服务过程中，正好医美公司存在欺诈行为，应当承担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的三倍赔偿的责任。 赔偿范围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杨茜于2018年3月18日实施的手术包括隆鼻术、鼻尖形成术、鼻小柱及鼻孔成形术，价款合计40000元。正好医美公司在植入膨体上确实存在未按约定提供进口膨体的欺诈行为，但其他的医疗美容服务已经实施，且杨茜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他项目存在欺诈，故三倍赔偿的范围应限于膨体部分。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杨茜手术实际使用比较接近的进口膨体为型号为墨峰375的膨体，故本院按照该膨体的价格确定三倍赔偿的款项为19500元（6500元×3倍）。 综上，正好医美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符合法律规定的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5民初2562号民事判决； 二、成都正好医学美容门诊部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杨茜赔偿19500元； 三、驳回杨茜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850.5元，由杨茜负担1638.3元，由成都正好医学美容门诊部有限公司负担212.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成都正好医学美容门诊部有限公司负担438.75元，由杨茜负担2261.25元。成都正好医学美容门诊部有限公司多预交的1001元，予以退还。当事人应分担的诉讼费用，在履行判决义务时一并结算支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 判 长  唐 健 审 判 员  孙 睿 审 判 员  郭 静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日 法官助理  费思思 书 记 员  曾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