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627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吕楷，男，1968年10月2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傅强，四川锐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勾锐，四川锐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璐，女，1981年8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周培，国浩律师（成都）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姮，国浩律师（成都）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汪氏动物保健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双流区西南航空港经济开发区长城路二段**。 法定代表人：汪伦，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校均，四川遂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文山，四川遂宜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汪尤金，男，1936年8月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 上诉人吕楷与上诉人李璐、上诉人四川汪氏动物保健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汪氏动保）、原审第三人汪尤金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2020）川0116民初21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吕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三项，改判汪氏动保立即恢复吕楷拥有公司10%股权并协助吕楷办理公司变更登记手续。事实及理由：一审认定股权转让无效，其效力应及于增资。1.本案中李璐伪造签名将吕楷的股权变更登记给自己，导致公司在2015年增资时未通知吕楷。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第五条“公司未履行通知义务召集的股东会、股东大会形成的决议，人民法院应认定无效”的规定，一审认定该次增资决议有效不当。2.2015年1月汪氏动保增资至1200万元，新增1080万元均为认缴，认缴出资期限为2045年12月31日，截至一审庭审结束，尚未实缴，且李璐和汪氏动保按照补缴出资比例确定认缴份额。因此，增资的行为是无效的股权转让行为的延续。3.吕楷所持股份在李璐无权占有期间的法律效果类似于代持股份，代持期间的投资收益应归属于吕楷。现李璐经汪氏动保股东会决议增资扩股，应视为将吕楷的出资同比例认缴至120万元。一审中，吕楷已经明确表示愿意接受向汪氏动保认缴出资108万元，另一股东汪尤金也表示放弃优先认购权，故吕楷在汪氏动保的股权应为注册资本的10%即120万元。如依一审所判将吕楷所持公司股份由10%下降至1%，将导致吕楷在公司所拥有的所有者权益大幅降低，而这正是由于李璐违法转让吕楷股权所导致的。 李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吕楷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一审认为吕楷虽收取了50万元款项，但不能认定该款是股权转让款及吕楷知晓股权转让一事，认定有误。其一，汪氏动保是一个家庭企业。吕楷是家族多个企业的股东。从2009年至2015年，汪氏动保股东发生了三次变更，吕楷不可能不清楚家庭企业内部的安排及变化。其二，虽然《股权转让协议》中吕楷签名非本人所签，而是由汪氏动保办公室人员签字并办理工商变更登记，但这是汪氏动保惯例。从吕楷提交的《银行明细》可看出，2011年8月3日李璐转账给吕楷时明确备注了系吕楷退股份款；并且，吕楷在一审庭审中也表示其和李璐共同都为股东的公司仅为汪氏动保一家，在收到50万元当天其还接到过万治容电话，谈到了汪氏动保该5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事宜。若吕楷对此不知，为何收到50万元大额款项后从未问过李璐或是其他家庭成员？因此，其所称不知股权转让的事明显不符合事实。其三，根据汪尤金、万治容在2010年11月20日及2018年6月30日出具的书面说明，可进一步证明股权转让协议后汪氏动保的股权就与吕楷无关了。2.一审认定吕楷的主张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有误。吕楷虽然在2006年离开汪氏动保未参与公司管理，但从李璐提交的江西直方数控动力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汪伦）的工商信息可以看出，2008年，汪尤金安排吕楷到家族的另一公司并给了他1%的股份。并且，公司的股权变化会通过工商登记、全国工商信息网、企业信用网等公示给大众。吕楷原持有的10%的股份于2009年11月1日完成变更登记。基于商事外观主义原则，亦可推定吕楷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退一步说，从2011年8月吕楷收到李璐转账支付的50万元股权转让款时，也应当知道其股权转让给李璐，诉讼时效应当开始起算。 汪氏动保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吕楷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1.吕楷不具备股东资格，并非本案适格原告。汪氏动保成立于2004年7月28日，设立之初的全部120万元注册资本均由汪尤金提供，由吕楷以自己名义验资，吕楷自始至终未履行任何出资义务。因而，吕楷不具备股东资格，无权主张任何股东权利。2.汪氏动保未参与股权转让一事，不应作为被告参与诉讼。3.汪氏动保设立后的工商登记文件均不是由股东本人签署，既然一审认定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则汪氏动保设立后的其他工商登记文件也均应被认定为无效。 吕楷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李璐、汪氏动保伪造的2009年11月1日李璐与吕楷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为无效合同；2.汪氏动保立即恢复吕楷拥有其公司10%股权并为吕楷办理记载于股东名册的工商变更登记。 一审查明，汪尤金与万治容系夫妻关系，汪进、汪伦、汪玲、汪敏、汪燕系汪尤金与万治容的子女，李璐系万治容姨侄女，吕楷系万治容姨侄。汪氏动保于2004年7月28日成立，注册资金120万元，当时的股东出资及股权比例情况为：李璐出资24万元占20%，汪尤金、万治容、汪进、汪伦、汪玲、汪敏、汪燕、吕楷分别出资12万元各占10%。2009年11月1日，汪氏动保出具一份《股东会决议》，载明：1.全体股东同意将公司股份进行更改转让，同意汪尤金将其所持有公司注册资本120万元中的10%的股份（共计人民币12万元）一次性全部转让给李璐；2.同意吕楷将其所持有公司注册资本120万元中的10%的股份（共计人民币12万元）一次性转让给李璐……6.同意并委派公司职工李静办理相关手续及事务。同日，以吕楷为“转让方”、李璐为“受让方”形成了一份《股份转让协议》，载明吕楷将其持有的汪氏动保的10%的股份转让给李璐。汪氏动保在工商局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公司股东出资及股权比例情况变更为：李璐出资48万元占40%，万治容、汪进、汪伦、汪玲、汪敏、汪燕分别出资12万元各占10%。 2014年2月10日，万治容、汪伦、汪进、汪玲、汪燕均与汪尤金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分别将其持有的汪氏动保股权12万元转让给汪尤金。汪敏与李璐及汪尤金各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将其持有的汪氏动保股权12万元中的股权10.8万元转让给李璐、股权1.2万元转让给汪尤金。汪氏动保在工商局办理了变更登记手续，公司股东出资及股权比例情况变更为：李璐出资58.8万元占49%，汪尤金出资61.2万元占51%。 2015年1月19日，汪氏动保出具一份《股东会决议》，载明：全体股东同意公司注册资本由120万元增加至1200万元，其中李璐认缴529.2万元，汪尤金认缴550.8万元，均以货币方式出资，认缴期限为2045年12月31日。后汪氏动保在工商局进行了注册资本变更登记。 2011年8月3日，李璐向吕楷转款50万元。 一审中，李璐确认2009年11月1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上“吕楷”的签名并非吕楷本人所签，是公司工作人员所签，但认为所有手续均是经汪尤金授意所为。 一审认定上述事实，采信的证据包括：各方当事人的一致陈述及《股东会决议》《股权转让协议》、汪氏动保工商登记材料、微信截屏、银行转款明细等。 一审认为，股权转让纠纷是指公司股东之间、股东与非股东之间进行股权转让而产生的纠纷。吕楷提起本次诉讼旨在要求确认股权转让合同的效力，故本案案由应为股权转让纠纷。根据诉辩双方的意见，确认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吕楷是否具备股东资格、汪氏动保是否是适格被告；二、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成立、效力如何；三、吕楷的主张是否适用诉讼时效制度、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四、吕楷主张汪氏动保为其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的诉请能否得到支持。一审评判如下： 一、关于吕楷是否具备股东资格、汪氏动保是否是适格被告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二条之规定，吕楷在汪氏动保将其作为股东记载于公司章程并向公司登记机关进行登记时即具备股东资格，无论吕楷取得股权的来源是履行出资义务还是继受取得，都不影响其股东身份的确定；从吕楷的诉讼请求来看，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效力与办理工商变更登记两项主张存在密切联系，将两项主张一并处理有利于案涉纠纷的整体解决，也符合诉讼两便原则。而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效力的相对方为李璐，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的义务主体为汪氏动保，故汪氏动保是本案适格被告。 二、关于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成立、效力如何的问题，从本案查明事实来看，《股权转让协议》中“吕楷”的签名并非吕楷本人的真实签名，吕楷虽有收取50万元转款的事实，但并不能推定出该50万元是案涉股权转让款以及吕楷知晓股权转让一事并予追认的结论，故应认定吕楷对股权转让一事并不知晓。合同成立的要件之一是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故案涉《股权转让协议》虽符合合同成立的形式要件，但因为并无吕楷的意思表示，属于不成立的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未经追认或事后取得处分权的，合同无效。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仅规定了合同无效或被撤销的法律后果，并无合同不成立的法律后果，考虑到合同不成立时可能同样发生财产返还及损害赔偿的责任问题，与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并无实质区别，故合同不成立时也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法律后果来处理。所以，合同不成立时的效力评价仍是无效，一审对吕楷请求确认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主张予以支持。 三、关于吕楷的主张是否适用诉讼时效制度、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合同当事人不享有确认合同无效的法定权利，只有仲裁机构和人民法院有权确认合同是否有效，合同效力的确认是国家公权力对民事行为实施的干预。合同无效自始无效，时间经过不能改变无效合同的违法性。所以当事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应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而合同确认无效后，当事人关于返还财产及赔偿损失的请求，则应当适用法律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所以，吕楷关于确认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主张不受诉讼时效期间限制，关于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的主张则应适用法律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本案中，吕楷自2006年即因内部发生矛盾离开汪氏动保到外地后未再参与公司管理，其间并不了解公司经营状况及财务状况，更无证据证明吕楷此后在汪氏动保的关联公司工作或提任要职，而公司股权变化也因属公司商业秘密而不会为公众所熟知。故应以吕楷自述知晓权利被侵害的时间即2019年3月作为诉讼时效期间的起算点，其主张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四、关于吕楷主张汪氏动保为其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的诉请能否得到支持的问题，案涉《股权转让协议》被确认无效后，吕楷作为权利人有权要求返还财产及损害赔偿。因其股权被冒名转让至李璐处后未再发生变更，未引入新的股东且无善意第三人存在，所以吕楷要求恢复股权并变更工商登记并无事实上的不可能。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公司有就相关事项向工商部门进行登记及变更登记的权利和义务。本案中，吕楷的股权被冒名转让也是李璐与汪氏动保的共同行为所致，故汪氏动保具有协助吕楷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的义务。汪氏动保进行了增资扩股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该增资行为系汪氏动保履行了法定程序的结果，涉及增加资本、变更持股比例等方面问题，不应因存在冒名转股行为而认定为无效。但吕楷并未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参与增资行为，如果仍按原有持股比例恢复其股权势必干扰公司治理结构和谐，故应按吕楷原始出资额占公司增资后的实际股权比例恢复，即为1%（公司增资后注册资本为1200万元，吕楷出资为12万元）。吕楷恢复股权后可就持股比例、出资情况等股东权益与其他股东另行商议。 综上，一审确认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汪氏动保应协助吕楷恢复拥有其公司1%股权并办理工商变更登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十五条、第五十一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李璐与“吕楷”于2009年11月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二、汪氏动保立即恢复吕楷拥有公司1%股权并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协助吕楷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三、驳回吕楷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李璐与汪氏动保共同负担。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2.吕楷主张将其登记为占汪氏动保10%股东的请求能否成立。 第一，在汪氏动保成立之初，吕楷为公司股东，占股10%。2009年11月1日，吕楷与李璐形成了一份《股份转让协议》，载明吕楷将其持有的汪氏动保的10%的股份转让给李璐。吕楷主张，该份股份转让协议上签名并非吕楷本人所签、吕楷不知道股权被转让的事情，故要求确认该协议无效。对此，本院认为，按照吕楷主张的事实即李璐代吕楷以吕楷之名，将吕楷股权转让给自己，则该行为应认定为无权代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一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未经被代理人追认的，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相对人可以催告被代理人自收到通知之日起一个月内予以追认。被代理人未作表示的，视为拒绝追认。行为人实施的行为被追认前，善意相对人有撤销的权利。撤销应当以通知的方式作出。”根据以上规定，无权代理人处分了他人财产并非绝对无效的行为，被代理人可以进行追认。在无权代理行为被追认前，该行为效力待定；被代理人不予追认的，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相应责任由行为人承担。本案中，李璐在未能取得吕楷授权的情况下，将吕楷的股权转让给自己，系无权代理行为；其次，李璐在2011年向吕楷转账50万元并自行标注为股权转让款，但吕楷并不认可；本案中李璐并无其他证据证明将股权转让一事告知了吕楷并得到其同意，且根据法律规定被代理人的沉默不能视为追认；故可认定吕楷未对该次股权转让进行追认，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关于吕楷主张将其登记为占汪氏动保10%股东的请求能否成立的问题，即便之前认定吕楷与李璐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也不必然产生吕楷所主张的其现仍享有汪氏动保10%的结果。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之后，汪氏动保的股东之间还发生了多次股权的流转并在2015年进行了增资，均形成了相应的协议及股东会决议。现汪氏动保注册资本由120万元增加至1200万元，李璐认缴529.2万元，汪尤金认缴550.8万元。本案中吕楷无证据证明其在公司增资过程中向公司认缴出资，故本院对吕楷要求确认其现持有汪氏动保10%股权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吕楷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李璐及汪氏动保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一审适用法律有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2020）川0116民初215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确认李璐与吕楷于2009年11月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二、撤销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2020）川0116民初2154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三、驳回吕楷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李璐与汪氏动保共同负担；二审中吕楷预交的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其自行负担;李璐预交的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其自行负担;四川汪氏动物保健有限责任公司预交的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其自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长 史 洁 审判员 赵云平 审判员 陈 曦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九日 书记员 周 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