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6民终374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襄阳市新江山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襄阳市高新区金融大厦****。法定代表人：周燕，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咸奇，湖北巨天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玲玲，湖北巨天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某（系李群之妻），女，1978年7月22日出生，汉族，住襄阳市襄州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志傲（系李群之子），男，2005年9月16日出生，汉族，住襄阳市襄州区。法定代理人：李某（系李志傲之母）,住襄阳市襄州区古驿镇张官桥村**。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明平保（系李群之父），男，1955年12月25日出生，汉族，住襄阳市襄州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宋从英（系李群之母），女，1954年2月28日出生，汉族，住襄阳市襄州区。四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春海，湖北周成律师事务所律师。襄阳市新江山物流有限公司（下称新江山物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某、李志傲、明平保、宋从英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襄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鄂0691民初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新江山物流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襄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鄂0691民初3号民事判决，依法予以改判；2.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上诉人与李群生前并不存在劳动关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依法应予改判。一、上诉人与李群生前构成承揽合同关系，而非劳动关系。本案中，上诉人与李群签订了《承揽协议》，协议明确约定李群需按要求向上诉人提供商品车输送工作，在协议有效期内，李群无需按时按点到上诉人办公地点上班，上诉人根据商品车输送的总体数量和质量按单趟滚动结算制向李群支付承揽报酬，不存在按月发放工资和为乙方购买任何社会保险。上诉人系承揽合同的发包方，承揽人（李群）通过利用自身的驾驶技术，将商品车从甲处运往乙处，向上诉人交付工作成果，上诉人看中的是货物被运送至指定地点的结果，而非劳动本身。因此，本案上诉人与李群生前属于典型的承揽合同关系，而非劳动关系。二、上诉人所支付的是运费，而非工资。工资一般按月或日支付，支付金额及方式都是固定的，但李群的运费是按其运输的次数及公里数来计算，运费的支付方式也是灵活的，司机可自主选择支付部分或全部。以上事实有上诉人提供的由李群签名的借支单、上诉人2018年11月至2019年2月运费表及银行业务回单等证据予以证明。在本案中，李群签名确认的借支单明确载明为“运费”而非“工资”，且上诉人于2018年12月28日支付李群运费6156.65元，2019年1月29日支付李群运费4000元，2019年2月1日支付李群运费2847.35元，2019年3月18日支付李群运费2000元，2019年3月29日支付李群运费3994.8元。以上种种都显示，李群所收费用为运费而非固定工资，运费结算也比较灵活，依据李群个人意愿进行支付。三、上诉人对李群并无劳动规章制度的约束，也无考勤要求，双方并不具有人身隶属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承揽人在工作期间，应当接受定作人必要的监督检查。定作人不得因监督检验妨碍承揽人的正常工作。在本案中《商品车输送管理制度》仅仅是定作人对承揽人工作期间的监督制度，并非劳动规章制度，李群作为司机可根据自身情况，自行安排送车时间，送车即有运费，不送车便无运费，上诉人对其出车并无强制性的要求。根据上诉人提供的2018年12月至2019年3月派车单及运费计算表可以看出，李群可根据自身情况选择出车，上诉人对其并无强制性要求。综上，对于李群因交通事故身亡的事实，上诉人深表同情。但鉴于上诉人与李群生前系承揽合同关系，上诉人向李群支付的是运费而非工资，且李群不受上诉人管理控制，故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李某、李志傲、明平保、宋从英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新江山物流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新江山物流公司与李群之间并非事实劳动关系，而是承揽关系；2.判令诉讼费由李某、李志傲、明平保、宋从英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群生前通过新江山物流公司在58同城发布的司机招聘信息应聘到新江山物流公司从事司机工作。2018年11月23日，新江山物流公司与李群签订《承揽协议》，主要约定：第一条协议期限：1、本协议期限自2018年11月23日起至2019年11月22日止。第二条甲方（新江山物流公司）用工条件：1、乙方（李群）必须具有公安交警部门颁发的机动车驾驶证，准驾车型为B证以上，且驾龄在5年以上（身份证、驾驶证、从业资格证）……3、乙方无影响汽车驾驶的不良嗜好，如酗酒、吸毒、嗜赌等，具有良好的职业道德和技术素质，能吃苦耐劳且服从安排；4、乙方必须具有较强的工作责任心，爱护甲方提供的商品车车辆及附属设备，且服从甲方关于商品车（东风小霸王）输送的相关规章制度。第三条乙方提供承揽的内容、方式及要求：1、乙方需按要求向甲方提供商品车输送。输送资源的分配由甲方管理人员统筹安排，实行路线搭配分配制度；2、本协议有效期内，甲方对乙方实行松散制管理，即乙方无需按时按点至甲方办公地点上班，甲方将根据商品车输送的总体数量和质量按单趟滚动结算制向乙方支付承揽报酬，不存在按月发放工资和为乙方购买任何社会保险；3、本协议有效期内，乙方提供商品车运输承揽时必须严格遵守甲方制定的《襄阳市新江山物流有限公司商品车输送管理制度》（见本协议附件一）；4、本协议有效期内，乙方因违反《襄阳市新江山物流有限公司商品车输送管理制度》相关规定将严格执行。第四条甲方支付承揽报酬的标准、方式、时间：1、支付标准：按《襄阳市新江山物流有限公司商品车输送承揽报酬及费用管理办法》（见本协议附件二）执行；2、支付方式：甲方以转账或现金方式一次性支付给乙方；3、支付时间：甲方对承揽费用实行单趟滚动式结算。第五条协议的变更、解除、终止、续订……3、协议有效期内，乙方违反本协议的约定和甲方有关规则制度的，甲方有权随时解除协议，因此而造成的损失，甲方有权依法向乙方主张赔偿……第六条提供承揽期间的保障：1、本协议有效期内，乙方应购买的人事意外伤害保险，该保险用于乙方在甲方承揽过程中发生人身意外伤害的补偿；2、除保险公司赔付金外，甲方不承担任何责任；乙方如需甲方进行协调的，甲方积极配合。第七条乙方依法缴纳的个人所得税，甲方依法代扣代缴。第八条其他约定……2、本协议附件是本协议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与本协议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新江山物流公司制定的《商品车输送管理制度》（附件一）规定：一、关于司机正式上岗前的相关规定……3、司机必须认真学习公司的相关规章制度……二、关于司机从事商品车输送期间的相关规定。1、司机在从事商品车输送过程中应当持证上岗，谨慎驾驶，礼貌行车，和亲待人。严禁开超速车、赌气车、疲劳车、英雄车及酒后驾车。2、司机在提供承揽期间，严禁打架斗殴和从事与所提供承揽无关的任何行为，由此而产生的损失由该司机自行承担。3、司机必须服从公司关于运输路线的搭配分配管理，如不服从分配，以非客观理由不出车，公司将按200元/次对司机进行罚款，超过三次以上，公司将解除与该司机的《承揽协议》……6、出现下列情形之一的，公司有权解除协议，并追究司机的责任：（1）不服从公司管理人员管理或违反公司管理规定的……三、关于商品车输送手续办理的相关规定……3、司机必须按照商品车运单上所载明的时间到达目的地，并保证运单返回。运单必须准确、清楚地填写（……）。若出现迟达、迟返，公司将按100元/天对司机处以罚款。运单填写不清楚地，公司有权拒绝结算此趟承揽费用。运单丢失所产生的相关损失由司机自行承担，其公司有权按300元/次处以罚款……。新江山物流公司制定的《承揽报酬及费用管理办法》（附件二）规定：一、关于公司提供运输承揽司机运输费的规定。1、为确保公司正常经营，加强司机的工作责任心，每名司机应当向公司交纳事故（交通事故）安全风险责任金……3、公司对司机的承揽费用结算采取包干制结算。承揽费用中包含一切司机的承揽费及运输途中应交纳的过路、过桥费、油费、住宿费、伙食费、通行费、违章罚款及（交通事故除保险公司在法律规定范围内应当承担的费用除外），一切免赔部分的承担和公司制定有关规定的一切责任等相关费用。4、公司将按照司机承运公司商品车公里数（单车、车辆互背）进行考核，从而计算承揽费用。5、承揽费用具体计算标准按财务有关规定执行。6、公司实行单趟滚动式结算，运送第三趟，结算第一趟的承揽费用（或者一个月结算一次），且按照公司财务要求办理好相关手续的同时进行承揽费用的结算，并支付给司机……。李群在上述《承揽协议》、《商品车输送管理制度》（附件一）、《承揽报酬及费用管理办法》（附件二）中签名。2018年11月23日，新江山物流公司收取李群交纳的安全风险责任金3000元。一审中，被上诉人提供的意外伤害保险保险单（抄件）显示：2018年11月23日，新江山物流公司作为投保人在人民财产保险公司为李群投保了意外伤害保险及附加意外伤害医疗保险（2009版），保险期间为自2019年1月1日起至2019年11月23日止。经质证，新江山物流公司对投保事实无异议，但认为虽系以其公司名义投保，但保险费是李群自己出的。2019年3月30日0时14分许，李群在新江山物流公司安排的送车途中，途经京港澳高速公路487公路加600米东半幅处发生交通事故，经交警部门处理，认定李群对鄂Ｆ×××**(临)号车与冀Ｄ×××**号车相撞事故负主要责任。李群在该交通事故中当场死亡。李群在新江山物流公司工作期间，新江山物流公司向李群转账支付的工资分别为：2018年12月28日6156.65元、2019年1月29日4682.1元（已扣减借支4000元）、2019年2月27日2847.35元（已扣减借支4500元）、2019年3月29日3994.8元（已扣减借支2000元）。被上诉人提供的李群银行卡交易明细显示上述转账支付款项的摘要均备注为“工资”。2019年9月24日，李某、李志傲、明平保、宋从英作为申请人，以新江山物流公司为被申请人向襄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下称高新区仲裁委）申请仲裁，请求裁决：确认李群与被申请人新江山物流公司存在劳动关系。高新区仲裁委经过处理，于2019年11月29日作出襄高劳人仲裁字［2019］103号仲裁裁决，裁决：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新江山物流公司对该裁决不服，向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新江山物流公司与李群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判断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的用工关系是不是劳动关系，既要考察当事人之间权利义务内容，还要考察当事人是否符合劳动法意义上的用人单位和劳动者。本案中，新江山物流公司与李群签订的《承揽协议》中明确约定李群应“服从安排”、“乙方必须具有较强的工作责任心……且服从甲方关于商品车输送的相关规章制度”、“乙方提供商品车运输承揽时必须严格遵守甲方制定的《襄阳市新江山物流有限公司商品车输送管理制度》”等内容，且新江山物流公司制定的《襄阳市新江山物流有限公司商品车输送管理制度》明确规定“司机必须认真学习公司的相关规章制度”，并详尽地列举了司机在从事商品车输送期间应注意的事项，还制定了针对违规行为的处分后果。上述情形均反映了新江山物流公司对李群工作的管理，且李群不服从管理将会受到新江山物流公司的相应处罚。因此，李群在新江山物流公司从事司机期间，服从新江山物流公司的指示，接受监督检查与制裁，其与新江山物流公司之间存在“人身依附性”。其次，李群为新江山物流公司提供劳动，新江山物流公司为此按月向李群支付报酬，且新江山物流公司按月向李群转账支付的报酬明确备注为“工资”，其与新江山物流公司之间存在“经济从属性”。再次，新江山物流公司及李群均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综上，新江山物流公司与李群之间的行为性质符合《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之规定，新江山物流公司与李群之间应属事实劳动关系。据此，被上诉人提出的李群与新江山物流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新江山物流公司在本案中提出的诉讼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襄阳市新江山物流有限公司与死者李群之间于2018年11月23日至2019年3月30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二、驳回襄阳市新江山物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襄阳市新江山物流有限公司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受劳动法调整的“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为其成员，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提供有报酬的劳动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其基本内容包括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的工作时间、休息时间、劳动报酬、劳动安全卫生、规章制度、劳动保险、职业培训等。因此，确认劳动关系就必须看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是否具有“人身依附性”和“经济从属性”。具体表现为：劳动者服从组织的工作规则，服从组织的指示，接受监督检查，接受制裁。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李群在新江山物流公司处运送商品车，按运送里程结算报酬，新江山物流公司有送车任务即通知其去送车，被上诉人李某、李志傲、明平保、宋从英并未提供证据证实不送车时李群亦需在公司待岗的事实，同时根据双方签订的《承揽协议》中亦明确约定“甲方对乙方实行松散制管理，即乙方无需按时按点至甲方办公地点上班，甲方将根据商品车输送的总体数量和质量按单趟滚动结算制向乙方支付承揽报酬，不存在按月发放工资和为乙方购买任何社会保险”，因此，应当认定李群对是否接受新江山物流公司安排的送车业务具有选择权，其可以选择承接，也可以选择拒绝。虽然新江山物流公司制定的《襄阳市新江山物流有限公司商品车输送管理制度》列举了司机在从事商品车输送期间应注意的事项以及处罚方式，但该管理制度仅规定了司机在从事商品车输送期间应当注重的安全运输规范，并非劳动规章制度，而新江山物流公司在《襄阳市新江山物流有限公司商品车输送管理制度》中规定的处罚方式亦应为商品车运输此类特殊行业成立承揽关系项下的违约责任条款。同时新江山物流公司向李群转账支付的报酬虽备注为“工资”，但根据案件查明事实，该报酬内容双方均认可包括了运输油费、住宿餐饮、司机运费等费用，被上诉人李某、李志傲、明平保、宋从英亦未提供证据证实李群在工作期间该报酬应属“工资”性质。综上，李群与新江山物流公司之间不存在人身依附性和经济从属性，双方之间的用工特性不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双方之间不构成劳动关系。一审法院认定李群与上诉人新江山物流公司构成劳动关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新江山物流公司上诉认为其与李群之间不构成劳动关系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新江山物流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襄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鄂0691民初3号民事判决；二、襄阳市新江山物流有限公司与李群之间于2018年11月23日至2019年3月30日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三、驳回襄阳市新江山物流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共计20元，由李某、明平保、宋从英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陈守军审判员  张 杨审判员  刘媛媛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十日书记员  周超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