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16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饶立兴汽车出租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广饶县经济开发区广饶县乐安街道北花园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523665715326U。 法定代表人：张海，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秀英，山东良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成君，山东良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树德，男，1968年1月3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广饶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福林，女，1968年7月18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广饶县。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贾梦昭，山东高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康，山东高格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广饶立兴汽车出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立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徐树德、朱福林出租汽车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20）鲁0523民初17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立兴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徐树德、朱福林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认定“人饮酒超过一定限度，即会达到危险状态”“可以确认徐浩已经喝了一定量的酒，并达到危险状态”错误。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徐浩可以自主打车并选择目的地，自行乘坐接单出租车，中途主动要求下车呕吐，甚至能评估出租费价格太高而与司机砍价，这些行为说明徐浩虽然饮酒，但其完全可以正常地表达自己的意思，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并未达到危险状态。酒后呕吐并不等同于陷入危险状态，每个人对酒精的耐受力不同，身体反应不同，徐浩的饮酒量可能都达不到法律规定的20ml/100g的法律禁止范围的下限，更没有任何危险，呕吐仅能说明徐浩当时的一种身体状态，该状态不能等同于危险状态。一审法院仅凭徐浩饮酒呕吐便认定其达到了危险状态是片面的，没有结合徐浩的其他行为表现进行综合认定。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一条规定，承运人在运输过程中，应当尽力救助患有急病、分娩、遇险的旅客。一审法院根据该法律规定认定立兴公司承担责任错误。一是关于“运输过程中”的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八条规定“运输合同是承运人将旅客或者货物从起运地点运输到约定地点，旅客、托运人或者收货人支付票款或者运输费用的合同”。本案中，徐浩清楚地向司机表达在中途下车，不再到达打车时约定的目的地，徐浩与司机均同意打车费由30元变更为15元，属于双方协商变更了运输合同，将运输终点变更为广饶县东方威尼斯北门东侧附近，徐浩也在此下车，双方的运输合同关系终止，因此徐浩下车后的经历不属于发生在运输合同过程中，与立兴公司无关。二是关于“患有急病、分娩、遇险的旅客”的认定。是指旅客已经出现了比较严重或急迫的身心上异于正常人的外在表现，同时这种外在表现传达给司机一种急迫感，司机必须采取将旅客送往医院等具体措施让旅客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救治。因此对于“遇险”的理解，其与“急病”“分娩”是并列关系，必须达到一定的程度才能要求出租方承担救助义务。结合本案，徐浩的情况显然不属于该法律规定的情形，徐浩的表现尚不足以认为达到了危险程度，立兴公司没有救助的义务。三、出租车的合理注意及安全救助义务不应随意扩大。本案徐浩的死亡原因系过敏性休克、酒精中毒，是其本身的原因导致，根据我国现行法律规定，与其共同饮酒的人因劝酒、没有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将徐浩安全送达等原因应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但立兴公司与徐浩建立的是运输合同关系，立兴公司保证了运输合同过程中旅客的安全即是履行了合同义务。对于出租车行业来讲，每天可能遇到很多喝过酒的旅客，若以本案要求的救助义务为标准，出租车在运输合同过程中甚至运输合同关系终止后都将承担救助旅客的义务，必然对出租车行业造成较大冲击，影响该行业的发展。综上，立兴公司履行了与徐浩之间的运输合同义务，徐浩的行为表现尚不足以认定为是遇险的旅客，且徐浩死亡后果的发生系在运输合同终止之后，与立兴公司无关，立兴公司不应对徐浩的死亡后果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公平、公正审理本案，维护立兴公司合法权益。 徐树德、朱福林辩称，一、徐浩饮酒后乘坐立兴公司的出租车，中途身体出现严重不适下车呕吐，立兴公司一审也认可这一事实，徐浩酒后呕吐不止的事实说明其当时已经出现了身体严重不适的状况，此时出租车司机未予等待便驾车离开，导致徐浩在下车地点无人救助的情况下，因酒精中毒死亡。若在徐浩出现呕吐身体不适时，及时得到就医或救助，不致出现如此严重的后果。立兴公司认为徐浩身体没有处于危险状态，完全与事实不符。二、本案中，徐浩的打车记录清晰显示了打车的始发地和目的地，徐浩下车地点并非目的地，且当时下车原因系身体不适要呕吐，立兴公司主张徐浩下车时运输合同关系终止没有依据。且从徐浩身体出现不适症状到其当晚被发现死亡时间不长，在正常人看来对于其呕吐不止的异常身体反应都会认为其需要救助，作为有救助义务的客运方却认为其表现还没有达到危险程度，其没有救助义务，显然有悖常理。三、出租车公司与乘客建立的是合法的运输合同关系，应当依法履行双方的权利义务，不能因为对酒后乘车的大概率事件来推脱其在面对酒后不适可能导致中毒死亡的乘客这一小概率事件时的救助义务，其救助义务可以是将其送达目的地或送至就医或帮忙联系家人照料，只要将其置于避免危险时无人救助的环境下即可，并非要求出租车公司履行救治义务，该要求并不高。立兴公司对行业发展的担忧完全是夸大其词，逃避法定义务。综上，一审法院认定立兴公司未履行法定救助义务正确，判决其对徐浩的死亡后果承担10%的责任，也已经很大程度上考虑了其主体责任情况，减轻了其很大一部分责任，立兴公司的上诉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驳回。 徐树德、朱福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立兴公司向徐树德、朱福林支付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丧葬人员误工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93611.61元；2.案件受理费及其他诉讼费用由立兴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徐树德与朱福林系死者徐浩父母。2020年1月23日晚约6时，马晓楠、徐浩等人相约在广饶县锦湖家园小区南北商业街路西的重庆麻辣鱼店用餐。期间，徐浩饮用了啤酒，后称去厕所离开了用餐房间未回。晚8时32分，徐浩通过滴滴打车约到立兴公司鲁ＥＴ××××出租车，司机为张康康，订单显示乘客是从锦湖雪城铁锅鱼到稻庄徐楼学区××。徐浩在锦湖小区上车后，张康康驾车沿国安路南行至傅家路后左转沿傅家路向东行驶，晚8时39分38秒，车行至东方威尼斯北门东南170米处时，徐浩说难受想吐让张康康停下车其到路南边小树林吐酒，2分钟后，徐浩来到车边，张康康见徐浩酒后呕吐很厉害从车上拿纸巾给徐浩用，徐浩跟张康康说不坐车了让张康康先走。因未到达打车订单目的地，张康康与徐浩讲好打车费15元并将订单发给徐浩后驾车离开。 当晚与徐浩一起用餐的马晓楠等人回家后得知徐浩未回家，便返回用餐地寻找徐浩，晚11时37分左右，在东方威尼斯小区东北处树林里找到徐浩，当时徐浩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即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并报了警。120急救人员到现场后告知寻找的人徐浩已无生命体征。广饶县人民医院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载明，徐浩于2020年1月23日因过敏性休克，酒精中毒死亡于东方威尼斯北门。 庭审中，徐树德、朱福林明确其诉讼请求为：1.死亡赔偿金846580元；2.丧葬费40723元；3.办理丧葬人员误工费1739.55元（42329/365天×3人×5天=1739.55元），办理丧葬人员交通费1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6073.5元，以上合计936116.05元，徐树德、朱福林要求立兴公司按照10%的责任比例赔偿93611.61元。 另查明，2019年度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2329元，职工月平均工资为6787.2元。 一审法院认为，徐浩通过滴滴打车约到立兴公司的出租车后乘车到稻庄徐楼学区××，徐浩与立兴公司之间形成客运合同关系，本案系公路旅客运输合同纠纷。承运人在运输过程中，应当尽力救助患有急病、分娩、遇险的旅客。人饮酒超过一定的限度，即会达到危险状态，这是普通人所应当掌握的基本知识。根据立兴公司司机张康康在公安机关所作的笔录，徐浩在乘车到达东方威尼斯北门东时，因酒后难受要求张康康停车到路南边树林里呕吐，张康康见其难受厉害给其纸巾擦示等情节，可以确认徐浩已经喝了一定量的酒，并达到危险状态。立兴公司在履行客运合同过程中，对处于危险状态的徐浩负有法定救助义务。本案中，立兴公司在明知徐浩酒后难受呕吐的情况下，未将徐浩安全送达目的地，亦未联系徐浩亲属友人并给予妥善照料，而是中途同意徐浩下车，使处于危险状态的徐浩处于无人照管之中，未尽到合理注意救助义务。徐浩的死因系过敏性休克、酒精中毒所致，其自身身体因素是主要因素，对其死亡后果应承担主要责任。立兴公司未尽到合理注意及安全救助义务，对徐浩的死亡后果应负一定的责任。综合本案案情，一审法院酌情确定立兴公司对徐告的死亡后果承担10%的赔偿责任。 本案系客运合同纠纷,对徐树德、朱福林要求立兴公司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对徐浩因死亡产生的各项损失确定为死亡赔偿金846580元（42329元×20年），丧葬费40723元（6787.2元×6个月），办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酌定为1739.55元（42329/365天×3人×5天=1739.55元），办理丧葬事宜人员交通费酌定为500元，合计889542.55元。徐树德、朱福林承担10%的赔偿责任，即赔偿徐树德、朱福林88954.2元。综上，对徐树德、朱福林要求立兴公司赔偿因徐浩死亡而产生的各项损失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八条、第三百零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广饶立兴汽车出租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徐树德、朱福林因徐浩死亡而产生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办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办理丧葬事宜人员交通费等合计88954.2元；二、驳回徐树德、朱福林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140元，减半收取计1070元，由徐树德、朱福林负担54元，广饶立兴汽车出租有限公司负担1016元。 二审中，立兴公司向本院提交经营合同书2份，拟证明：立兴公司与驾驶人张康康之间是承包经营关系，杨伟海与立兴公司签订了《车辆承包经营合同》，承包涉案车辆鲁ＥＴ××××出租车，张康康也签订了车辆经营合同，承包车辆为鲁ＥＴ××××出租车，两人交换车辆驾驶。车辆经营期间的收益由张康康所有，张康康不是立兴公司的员工，与立兴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驾驶车辆也不是职务行为，不应当由立兴公司承担责任。 徐树德、朱福林质证称，对证据的真实性以及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1.该证据已超过法定举证期限；2.该证据与本案争议焦点没有关联性；3.立兴公司在一审中认可张康康系其司机，立兴公司二审中主张其与张康康之间系承包关系，与事实不符。 本院认为，立兴公司自认案涉车辆的所有权及运营权均属于立兴公司，即使其将车辆承包给司机，亦是其与司机之间的内部承包关系，其以此为由主张不应承担责任，于法无据，本院对其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二审审理查明，立兴公司司机张康康在公安机关的讯问笔录中陈述，“停车后那名乘客就下车去了路南边小树林中吐，我一直在车上等他。那名乘客吐了一二分钟来到车边和我说他坐不了车了并让我先走……”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立兴公司应否向徐树德、朱福林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徐浩约乘立兴公司的出租车从锦湖小区到稻庄徐楼学区××，其与立兴公司之间形成运输合同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一条规定，承运人在运输过程中，应当尽力救助患有疾病、分娩、遇险的旅客。本案中，徐浩因饮酒在乘车途中下车到路边呕吐，根据立兴公司司机张康康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徐浩吐酒后来到车边说他坐不了车了让司机先走，此时张康康应当知道徐浩因饮酒已经达到了危险状态，其对徐浩负有法定救助义务。立兴公司司机在明知徐浩酒后难受呕吐且无人照看的情况下，同意徐浩下车并离开，使处于危险状态的徐浩处于无人照管之中，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一审法院判令立兴公司对徐浩的死亡承担10%的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综上，上诉人立兴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24元，由上诉人广饶立兴汽车出租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隋美玲 审 判 员 翁秀明 审 判 员 郭芳芳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王晓雨 书 记 员 屈梦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