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民再32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吴耿侦，男，1988年12月2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荔莉，福建融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福州中升丰田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福厦高速公路连接处。 法定代表人：张雪声。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某，男，1976年8月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该公司员工。 再审申请人吴耿侦因与被申请人福州中升丰田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升丰田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闽01民终53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4月27日作出（2020）闽民申726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吴耿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荔莉、被申请人中升丰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耿侦申请再审称，一、中升丰田公司知晓或应当知晓案涉车辆的实际里程数远高于4万公里，其以4万公里的里程数向吴耿侦出售案涉车辆的行为构成销售欺诈。1、中升丰田公司作为专门经营本田品牌汽车（包括该品牌二手车）的经销商，其于2018年8月24日向韦秋强回购案涉车辆前，案涉车辆曾在其处维修、保养，根据案涉车辆的保养记录显示，在2017年3月19日案涉车辆的实际里程数已达99693公里。2、中升丰田公司的员工王某通过微信朋友圈发布的宣传销售信息也强调“行使4万公里”，可见中升丰田公司明知表显里程数对于二手车辆定价及销售者购买决策具有重要参考意义。3、中升丰田公司向福州市仓山区城门市场监督管理所提交的其与案外人韦秋强签订的《二手车买卖合同》，进一步证实中升丰田公司对案涉车辆的实际里程数是明知的。根据二手车的交易惯例，表显里程数对二手车定价具有重要作用，足以影响消费者的购买决策。中升丰田公司作为专业的二手车经营者，主张在回购案涉车辆时未核实案涉车辆的实际里程信息，与交易惯例不符。二、原判决认定中升丰田公司不构成欺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1、本案证据不足以证明中升丰田公司出售案涉车辆仅获利3000元，原审法院应当依职权传唤案外人韦秋强出庭作证以查明该事实。2、原审适用“公平原则”的前提是案涉双方均不存在过错，但如前所述，中升丰田公司销售案涉车辆的行为明显存在过错，原审适用“公平原则”，适用法律错误。3、二审法院根据中升丰田公司提交的新证据认为其不构成欺诈，应当将本案发回重审，但二审法院直接改判，剥夺了吴耿侦对该事实上诉的权利，显失公平。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中升丰田公司辩称，其认可二审判决对于本案的认定。 吴耿侦一审诉讼请求：一、撤销吴耿侦与中升丰田公司之间签订的《二手车销售合同》，并责令中升丰田公司向吴耿侦退还购车款85500元、车辆保养维修费1660元，合计87160元；二、中升丰田公司向吴耿侦支付三倍赔偿款合计256500元；三、中升丰田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8月24日，韦秋强和中升丰田公司签订《二手车置换/收购合同》，双方约定韦秋强将一部丰田牌卡罗拉车辆（VIN码：LFMAP86C0G01XXXX）转让给中升丰田公司，在该份合同“行驶里程”一栏为空白。2018年9月9日，中升丰田公司工作人员王某在微信朋友圈发布欲转手出售讼争车辆的车况宣传信息：“2016年2月卡罗拉银色1.6L自动，行驶4万公里，车况好无泡水…”，讼争车辆里程表上显示公里数为40844公里。2018年9月16日，吴耿侦和中升丰田公司签订《二手车销售合同》，双方约定中升丰田公司将讼争车辆转让给吴耿侦，交付时间为2018年9月16日，交付地点为中升丰田公司，交易价格为85500元（吴耿侦已足额向中升丰田公司支付）。2018年9月25日，讼争车辆过户至吴耿侦名下。2018年11月2日，吴耿侦和中升丰田公司签订《维修保养合同》，载明吴耿侦将讼争车辆在中升丰田公司进行维修保养，吴耿侦因此次维修保养花费1660元。一审另查明，2018年12月17日，吴耿侦因讼争车辆里程数不吻合一事，和中升丰田公司在福州市仓山区城门市场监督管理所进行调解，但因赔偿金额存在分歧，无法协调。 一审法院认为：吴耿侦作为消费者与中升丰田公司之间的买卖关系有双方签订的《二手车销售合同》为证，予以确认。中升丰田公司工作人员王某在微信朋友圈发布了讼争车辆关于“里程数、是否事故车辆…”等二手车交易过程中的关键信息，该意思表示具体明确，即使未载入合同，但是应视为合同内容的一部分，据此一审法院依法认定：虽然讼争双方签订的《二手车销售合同》关于讼争车辆行驶里程一栏为空白，但是吴耿侦和中升丰田公司在就讼争车辆进行交易时约定行驶里程数为4万公里。诉讼中，吴耿侦提交《结算单—退单（客户）》（打印时间为2018年11月2日）旨在证明讼争车辆行驶里程数在2017年3月19日保养时已达到99693公里，与合同约定里程数严重不符，中升丰田公司刻意隐瞒真实里程数，存在欺诈。一审法院认为，吴耿侦确于2018年11月2日到中升丰田公司处做过讼争车辆维修保养，吴耿侦提交的显示为中升丰田公司出具的《结算单-退单（客户）》上信息完整明确，包含了“客服代表、打印人员、报修时间、接待单号…”等信息，庭审中，中升丰田公司作为《结算单-退单（客户）》记载保养记录的操作人，并未提交证据佐证《结算单-退单（客户）》记载信息不属实，加之中升丰田公司当庭确认讼争车辆转让给吴耿侦时里程数确实高于4万公里，综上，一审法院依法认定，虽然《结算单-退单（客户）》上没有中升丰田公司的盖章，但是该证据具有高度可能性，予以确认，进而认定讼争车辆于2017年3月19日在中升丰田公司保养时里程数已达到99693公里。《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本案争议焦点是中升丰田公司在向吴耿侦出售讼争二手车时是否存在欺诈。诉讼中，中升丰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二手车置换/收购合同》（落款业务办理人为郑荣健），旨在证明讼争车辆上一手车主韦秋强将车辆出售给中升丰田公司时合同约定行驶里程为40800公里，据此证明其从上一手车主购进该车时公里数就是40800公里，其不存在欺诈故意。一审法院认为，同一份合同，中升丰田公司在福州市仓山区城门市场监督管理所调解阶段提交的《二手车置换/收购合同》版本和中升丰田公司在诉讼阶段提交的《二手车置换/收购合同》版本在“落款业务办理人、行驶里程”等方面均不吻合，鉴于诉讼阶段双方已存在明显争执，一审法院对中升丰田公司在福州市仓山区城门市场监督管理所调解阶段提交的《二手车置换/收购合同》版本予以确认，对《二手车置换/收购合同》（落款业务办理人为郑荣健）版本不予确认。中升丰田公司并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所主张的系上一手车主韦秋强将讼争车辆里程数调低，依照民事诉讼证据规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进而中升丰田公司主张其从上一手车主韦秋强收购讼争二手车时里程表便显示是4万公里，其据此进行宣传和销售，不存在欺诈的主观故意，不予采信。如前所述，讼争车辆于2017年3月19日在中升丰田公司保养时里程数已达到99693公里，据此依法认定中升丰田公司对讼争车辆的实际里程数是知晓的。此外，中升丰田公司营业执照记载的经营范围包含“置换本品牌汽车”一栏，且其当庭明确同品牌二手车销售系置换同品牌车辆业务的增值服务。中升丰田公司作为本田品牌二手车车辆的销售经营者，其明知所售本田二手车系辗转从他人处购得（该车曾在其处做过保养），则在将该车销售给消费者吴耿侦时，有义务也有能力对二手汽车的行驶里程、维修保养记录等影响消费者选择权的重要信息在出售前进行全面核查与检测，因此中升丰田公司对讼争车辆的实际里程数亦是应当知晓的。综上，中升丰田公司知晓或者应当知晓讼争车辆的实际里程数，在销售该车时却以虚假的里程数进行宣传销售，存在欺诈，从而造成消费者吴耿侦损失，因此，吴耿侦主张撤销其与中升丰田公司之间签订的《二手车销售合同》，中升丰田公司向吴耿侦退还购车款85500元、车辆保养维修费1660元、中升丰田公司向吴耿侦支付三倍赔偿款256500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吴耿侦与中升丰田公司于2018年9月16日签订的《二手车销售合同》；二、中升丰田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吴耿侦退还购车款85500元、车辆保养维修费1660元；三、中升丰田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吴耿侦支付三倍赔偿款256500元。 中升丰田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吴耿侦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吴耿侦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中升丰田公司与前任车主韦秋强签订的有约定公里数的《二手车置换/收购合同》系中升丰田公司与韦秋强真实的意思表示，可以证明韦秋强已经确认车辆销售给中升丰田公司时公里数就是4万多公里，也足以证明中升丰田公司对里程表被调整并不知情，一审不确认该份合同没有法律依据。一审认为中升丰田公司无法证明涉案车辆的里程表是韦秋强调整属于认定错误，一审判决依法应予撤销。二、一审作出判决的证据不足，吴耿侦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中升丰田公司事先知道并故意隐瞒公里数被调整的事实，一审仅凭借一份未经任何人确认的《结算单—退单（客户）》认定中升丰田公司刻意隐瞒真实里程数没有事实依据。三、中升丰田公司根据涉案车辆仅两年半的车龄及车内饰的磨损情况信任仪表盘显示的里程数并无不妥，一审认定中升丰田公司作为销售经营者有义务也有能力对二手车的信息进行核查与检测，即便如此中升丰田公司未发现里程表被调整也只是过失但不能反推中升丰田公司具有欺诈或隐瞒的主观故意和行为，故一审认定中升丰田公司构成欺诈判决错误，应予撤销。 二审法院认为，一审中，中升丰田公司就其与车辆前车主韦秋强之间的买卖关系所提交的合同版本与其在福州市仓山区城门市场监督管理所调解阶段提交的《二手车置换/收购合同》在“落款业务办理人、行驶里程”等方面均不吻合，一审鉴于双方在诉讼阶段已存在明显争执，对中升丰田公司在福州市仓山区城门市场监督管理所调解阶段提交的《二手车置换/收购合同》版本予以确认，而未确认中升丰田公司在诉讼阶段提交的合同版本，并无不当。但二审注意到，中升丰田公司在2018年8月24日与韦秋强签订《二手车置换/收购合同》，与中升丰田公司将车辆信息登记录入“立新车市”平台挂网询价出售的时间是同一日，表明中升丰田公司在与韦秋强达成买卖合意后即将车辆信息登记录入平台，故在无证据证明中升丰田公司所提交的“立新车市”平台数据存在后期篡改可能性的情况下，平台数据中所附的表显里程数40791公里可以认定为中升丰田公司从韦秋强处收购车辆时的车辆里程数。 虽然吴耿侦在一审提交的《结算单—退单（客户）》无中升丰田公司及其相关人员签章确认，但中升丰田公司作为该结算单记载的保养记录操作人，并未提交相反证据推翻该记录的准确性，且中升丰田公司在原审确认“讼争车辆里程数确实与4万多公里不吻合”（原审庭审笔录第8页）。故在此情况下，一审采信《结算单—退单（客户）》记载的里程数，认定案涉车辆于2017年3月19日在中升丰田公司保养时里程数已达到99693公里，亦无不当。 因中升丰田公司于2018年9月16日向吴耿侦销售案涉车辆时的里程数为4万多公里，与车辆在2017年3月11日进行保养时的里程数已达99693公里不符，中升丰田公司应对此承担相应的责任。二审注意到，案涉车辆是由中升丰田公司从韦秋强处置换回购后再销售给吴耿侦。车辆在韦秋强与中升丰田公司签订买卖合同时的表显里程数为40791公里，双方交易的价格为82000元，后中升丰田公司转售给吴耿侦的价格为85500元，综合中升丰田公司与韦秋强签订买卖合同时车辆的表显里程数及转售价格，在案证据尚不足以认定中升丰田公司存在销售欺诈情形，故对于吴耿侦提出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的三倍赔偿规则的主张，不予支持。中升丰田公司作为专业的车辆销售公司，且案涉车辆即是其经营品牌车辆，其在向吴耿侦销售车辆时，未尽到认真全面核查义务，对表征里程数与车辆实际公里数是否相符未作细致检验，尤其是有能力对车辆维保记录进行核对而未核对，导致吴耿侦在错误信息引导下作出购买决策，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基于公平原则，二审酌定中升丰田公司在退还吴耿侦各项费用的基础上，再向吴耿侦支付一倍购车款85500元作为补偿。 需说明的是，因案涉买卖合同已判令撤销，则吴耿侦再行占用案涉车辆已无合法依据，故其应在收到中升丰田公司支付的退赔款项后即行将车辆返还给中升丰田公司，并协助将车辆产权登记至中升丰田公司或其指定的相关人员名下。另，本案系因中升丰田公司的过错引起，故中升丰田公司应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综上，中升丰田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二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一、维持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4民初731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二、变更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4民初731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中升丰田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吴耿侦支付补偿款85500元。” 本院再审认为，一、二手车的里程数是二手车销售中的重要数据，直接影响二手车的估值和消费者的购买意愿。中升丰田公司在销售讼争车辆时，对外宣传的公里数为4万公里，讼争车辆出售给吴耿侦时，里程表上显示的公里数为40844公里。但根据吴耿侦原审提供的打印时间为2018年11月2日的《结算单-退单（客户）》显示，案涉车辆在2017年3月19日保养时即已达到99693公里。虽然中升丰田公司主张该《结算单-退单（客户）》未经其确认，但该单据详细记载“客服代表、打印人员、保修时间、接待单号”等具体的车辆维修保养信息，中升丰田公司也未能提供其他反驳证据推翻该单据的真实性，且中升丰田公司本身对案涉车辆销售时的实际里程数高于表显里程数不持异议，因此，上述《结算单-退单（客户）》的真实性可予确认，据此，可认定案涉车辆在出售给吴耿侦时的实际里程数远远高于中升丰田公司宣传的里程数。二、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中升丰田公司在出售讼争车辆时对于车辆的表显里程数与实际里程数不符的事实是否知晓，是否采取了故意隐瞒真实情况或者故意告知消费者虚假情况的方式误导消费者。对此，本院认为，首先，中升丰田公司作为专业销售车辆的公司，有能力也有义务对出售的二手车的真实里程数进行核实确认；其次，讼争车辆为丰田品牌车辆，曾在中升丰田公司维保，行驶里程数等有关数据均在中升丰田公司的掌握中，吴耿侦亦是前往中升丰田公司维保时从中升丰田公司的系统中得知讼争车辆的行驶里程数在2017年3月19日即已达到99693公里。因此，在没有其他证据足以证明中升丰田公司在销售车辆时不存在故意隐瞒实际行驶里程数的情况下，应当认定中升丰田公司知晓讼争车辆的表显公里数与实际公里数不符。至于中升丰田公司从前车主处回购车辆时是否明知该车辆的实际里程数及其出售讼争车辆的获利情况，与其在销售车辆时是否存在欺诈，并无直接关联。原审依据中升丰田公司在“立新车市”平台中登记录入的车辆行驶里程数及仪表盘照片、中升丰田公司在案涉交易中所获利润，认定中升丰田公司不存在销售欺诈的情形，依据不足，应予纠正。因中升丰田公司在出售案涉车辆时存在欺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中升丰田公司除向吴耿侦退还购车款85500元、车辆保养维修费1660元外，还应当向吴耿侦支付三倍赔偿款256500元。 综上所述，吴耿侦的再审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闽01民终5399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4民初731号民事判决。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148元，减半收取为257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148元，由福州中升丰田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林 源 审判员 蔡毅明 审判员 林文勋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张秋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