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39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陈尚富，男，1966年4月16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郫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泽伟，四川法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徐志蓉，女，1974年3月14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郫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志旗，四川秉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尚富因与被上诉人徐志蓉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郫都区人民法院（2019）川0124民初55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尚富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陈尚富的反诉请求，并驳回徐志蓉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的一审、二审诉讼费由徐志蓉承担。事实与理由：1.案涉合资建房协议及补充协议应为无效合同，一审判决关于合同效力认定错误；本案属于在农村宅基地上合资建房，一审判决引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一十七条关于用益物权的规定，这类合资建房都不属于法律规定的用益物权，当事人创设的用益物权违反物权法定原则。农村宅基地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农户只有宅基地使用权。案涉合资建房协议及补充协议约定合资建房，标的物表面上是房屋，实际包含相应的宅基地使用权，没有宅基地使用权就没有合资建房的基础。因此合资建房协议及补充协议属于宅基地使用权新的使用或者经营方式，属于变相取得或者转让宅基地使用权。案涉协议的签订方干大明在郫都区新民场镇已有宅基地使用权，且与陈尚富属不同的集体经济组织，不符合国家规定的宅基地使用权及农村房屋转让条件，因此案涉协议无效。无效的处理问题应另案解决。2.案涉拆迁安置协议系陈尚富与成都市郫都区人民政府郫筒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郫筒街道办）签署，系陈尚富失去农村宅基地以及农村房屋的对价。徐志蓉持有案涉房屋的村镇房屋所有权证，若其拆迁利益应得到保护，属于被拆迁对象，应当直接向拆迁人主张拆迁补偿。徐志蓉主张的是所有权在被征收的情况下的拆迁补偿，但徐志蓉不属于拆迁对象，不享有拆迁利益，其没有合法利益，与陈尚富取得拆迁利益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因此徐志蓉主张不当得利不应得到支持。3.陈尚富签署的拆迁安置协议是整体补偿，包括收回农村宅基地，拆迁补偿金实际将宅基地土地的价值纳入农村房屋补偿之中。拆迁利益远超出干大明建房投入的资金，不是因为房屋、商铺本身自然增值，而是因为案涉宅基地所在地理位置的土地增值。一审判决根据拆迁勘验补偿汇总表进行分割是错误的，没有考虑拆迁补偿的核心要素是土地使用权问题，没有考虑宅基地使用权的价值问题。因此拆迁安置协议书以及拆迁勘验补偿汇总表仅是在拆迁法律关系中有效，若在本案当事人中进行分割，不应仅根据房屋进行分割，还应考虑宅基地使用权的价值。由于事实上无法确定各自投入的价值，不能划分份额，应当按照各50%进行分割，徐志蓉应得到的补偿费应为495952元。 徐志蓉辩称，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合资建房协议及补充协议没有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合同无效的规定，且合资建房协议经过公证，公证书在法律上具有能够直接证明公证确认的法律行为、有法律意义的文书是真实、合法的效力。合资建房并非当事人创设的用益物权，案涉土地已被征收为国有，案涉合资建房对案涉宅基地的所有权、使用权并无影响，陈尚富认为的当事人创设的用益物权并不成立。因此案涉协议合法有效。陈尚富主张案涉协议无效，意味着恢复原状，即案涉宅基地上不存在任何房屋，陈尚富亦无权取得案涉拆迁补偿款，这与陈尚富主张的其基于拆迁安置协议取得拆迁利益自相矛盾。2.陈尚富通过拆迁所获得补偿包括依据合资建房协议及补充协议由徐志蓉所有的房屋及相应附属设施的补偿，因此陈尚富取得全部补偿款没有法律依据，其中属于徐志蓉的拆迁补偿款属于不当利益，徐志蓉有权向陈尚富主张返还该拆迁款。3.一审判决根据拆迁安置协议书、拆迁勘验补偿汇总表分项目计算拆迁补偿款并作出分割结果正确。 徐志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陈尚富将属于徐志蓉的房屋拆迁补偿款800000元返还给徐志蓉；2.本案诉讼费由陈尚富承担。 陈尚富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确认陈尚富与干大明签署的合资建房协议及补充协议无效；2.本案诉讼费由徐志蓉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徐志蓉之夫干大明作为甲方（2009年去世）与陈尚富作为乙方于2001年11月12日经郫县公证处公证，签订合资建房协议，协议约定：“一、乙方出资，甲方出宅基地使用权共同新建楼房一幢。二、合建房屋位置：郫县郫筒镇望丛村三社144号的旧宅地，建筑面积330m2，新建房的图纸双方已审定，按图纸修建房屋。三、甲方提供宅基地共计120m2用于甲乙双方共同修建楼房，乙方投资建楼房的全部资金约壹拾贰万元整……五、楼房竣工后的分配：1.甲方得第二层中的全部面积。2.乙方分得底层营业房一间，及三层楼房的全部面积和三层上的全部空间。3.一小间门面用于楼梯间，双方共同使用，其产权属双方共有……八、双方合资修建的房屋竣工后，按照各自分得的实际建筑面积各自办理有关房权证，产权归各自所有……十二、双方合资修建的房屋若因国家建设需要再次拆迁时，其各自的房屋的赔偿费归各自所有。该房被拆迁后，政府新划给甲方建房的宅基地应按本协议中双方房屋所占宅基地面积的比例，由甲方在新划的宅基地中为乙方无偿解决建房用地”。补充协议约定：“1.经双方协议，将原协议第五条第3项楼梯间商议为乙方给甲方现金：1000元，其产权属乙方所有，乙方给甲方另提供通道。2.第五条第二项为分得底层营业房屋全部面积及三层楼全部面积和三层以上的全部空间。3.经双方再次商议，将原协议第六条房内装修，改为乙方付甲方现金：2000元，其房内装修由甲方自行处理”。协议签订后，双方开始建房。徐志蓉于2005年8月8日取得村镇房屋所有权证，载明一楼（铺面）111.66m2，三楼121.44m2，四楼39.53m2，该房屋所在楼层登记于徐志蓉名下。 2019年1月8日，郫筒街道办发出2019年第01号通告，对案涉楼房所在地进行拆迁。陈尚富与郫筒街道办签订拆迁安置协议，约定：“一、拆迁。（一）补偿项目及金额。1.补偿费：乙方所涉及拆迁的建(构)筑物和地面附着物补偿金为人民币991904元……（四）拆迁奖励。在2019年6月20日签订拆迁安置协议书的，按安置人数每人5000元一次性奖励；在2019年7月15日内清场完毕并验收合格的，按安置人数给予每人5000元一次性奖励。二、住房安置。1.乙方享受住房安置人口贰人，安置住房面积70m2。2.乙方选择住房建筑面积和安置套型为105m2壹套。3.住房安置地点：沱江水恋。根据郫筒街道办拆迁勘验补偿汇总表分项显示：一楼铺面600000元、板盖勘量379.2m2，扣除面积165m2，补偿面积171360元、水泥瓦勘量面积126.4m2，补偿面积126.4m2，金额75840元、楼顶隔热层勘量60m2，金额7584元、一楼铺面经营损失56856元、吊顶、地砖勘量面积分别360m2，补偿面积360m2，金额36000元、占三分之二24000元、铝合金卷帘门2间，金额1600元、钢管井2眼占1眼，金额600元、暗线439.2m2，金额8784元，占三分之二5856元、化粪池15m3，金额2250元。 干大明之父已故，其母钟玉华、其女干卿均同意放弃对涉案房屋拆迁款的继承。2.徐志蓉自愿承担板盖扣除面积125m2（165m2-拆迁补偿面积40m2）。板盖面积174.2m2，金额139360元。徐志蓉应得赔偿款总额为838106元。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主要采信了双方当事人身份信息、合资建房协议及补充协议、拆迁安置协议书及拆迁勘验补偿汇总表、放弃声明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徐志蓉之夫干大明（已故）与陈尚富签订合资建房协议，由干大明出资、陈尚富出宅基地使用权，双方合作建房系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依据合资建房协议第十二条“双方合资修建的房屋若因国家建设需要再次拆迁时，其各自房屋的赔偿费归各自所有”。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条“国家、集体、私人的物权和其他权利人的物权受法律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犯”。第三十条“因合法建造、拆除房屋等事实行为设立或者消灭物权的，自事实行为成就时发生效力”。按照双方协议中约定，徐志蓉之夫干大明分得底层、三、四层，陈尚富应依据诚实信用原则，将徐志蓉占有、使用的物权按照约定将拆迁赔偿款返还给徐志蓉。徐志蓉起诉请求返还其所有的房屋及相应附属设施的拆迁补偿款属合理范围内，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干大明继承人自愿放弃继承的行为系在法律规定范围内处分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一审法院予以准许。陈尚富依据土地管理法提出双方签订合资建房协议及补充协议无效，从一审庭审查明的事实来看，双方合作建房并非涉及非法转让土地，其联建行为亦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虽然双方签订协议中存在部分条款涉及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情况，但其他大部分内容是真实合法的，个别条款的无效并不必然导致整个合同的无效。合同有效的部分具有法律效力，当事人必须对有效的部分予以履行。故陈尚富反诉请求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条、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陈尚富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徐志蓉返还拆迁补偿款共计800000元；二、驳回陈尚富的反诉请求。案件适用简易程序收取案件受理费59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350元，合计7250元由陈尚富负担。 二审中，徐志蓉新提交了案涉房屋被拆除前后的照片，陈尚富对该照片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该照片予以采信。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除一审法院查明的郫筒街道办拆迁勘验补偿汇总表分项显示内容部分外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对一审法院已经查明的除上述内容外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补充查明以下事实：1.干大明的父亲干文东于2015年去世，干文东育有干大良、干大莲、干大英、干大明，干大良、干大莲、干大英均同意放弃对案涉房屋拆迁款的继承。2.干大明、徐志蓉不是案涉房屋所在农村宅基地所属村集体的村民。3.案涉房屋所在楼房的一至三楼为砖混预制板结构，四楼的房屋部分由干大明修建（为砖混预制板结构，建筑面积39.53m2），部分由陈尚富修建（为瓦房、非预制板结构）。4.案涉楼房的拆迁安置协议书载明“按照《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同意成都市征地青苗和地上附着物补偿标准修订方案的批复》（川府函[2012]99号）文件要求，郫筒街道办对地铁六号线项目实施拆迁补偿和安置。现郫筒街道办与陈尚富就拆迁补偿和安置达成如下协议”。5.案涉房屋所在楼房的拆迁勘验补偿汇总表载明“户主姓名：陈尚富，补偿金额991904元。分项为：1.楼（平）房板盖勘量面积379.2m2，扣除面积165m2，补偿面积214.2m2，单价800元/m2；2.楼（平）房经营性用房勘量面积60m2，单价10000元/m2；3.室内吊顶木层板勘量面积360m2，单价50元/m2；4.室内电路暗线勘量面积439.2m2，单价20元/m2;5.楼顶隔热层勘量面积126.4m2，单价60元/m2;6.墙（地）砖勘量面积360m2，单价50元/m2;7.化粪池勘量体积15m3，单价150元/m3；8.钢管井2个，单价600元/个；9.铝合金卷帘门2间，单价800元/间；10.经营损失上浮23%，171360+75840=247200×23%”。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合资建房协议和补充协议是否有效，陈尚富是否构成不当得利以及如构成不当得利，陈尚富应返还款项的金额。对此，本院评述如下： 一、关于合资建房协议和补充协议的效力问题。干大明并非案涉房屋所在农村宅基地所属村集体的村民，其与该土地所属村集体的村民陈尚富就在案涉农村宅基地上合资建房一事所签订的合资建房协议和补充协议应属无效。 二、关于陈尚富是否构成不当得利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构成不当得利需一方取得利益、他方受到损失，一方取得利益与他方受损有因果关系，取得利益没有法律依据。本案中，合资建房协议和补充协议签订后，陈尚富、干大明履行该协议，干大明基于该协议投入的修建资金120000元及装修费2000元已转化为案涉房屋。陈尚富因案涉楼房所在土地被征收取得了该土地上附着物即案涉楼房的全部拆迁补偿款，其取得案涉房屋的拆迁补偿利益源于合资建房协议和补充协议的履行，因此陈尚富实际占有了基于合资建房协议和补充协议的履行所产生的包括案涉房屋在内的全部利益。而干大明的继承人徐志蓉在案涉房屋被拆除后就案涉房屋未取得任何利益。合资建房协议和补充协议无效后，陈尚富基于合资建房协议和补充协议的履行而占有案涉房屋利益无法律依据，因此陈尚富占有案涉房屋利益构成不当得利。 三、关于陈尚富应返还款项的金额。合资建房协议和补充协议无效后，陈尚富应返还因该协议取得的财产，不能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干大明基于合资建房协议和补充协议投入的修建资金120000元及装修费2000元已转化为协议所约定的干大明分得的一楼、三楼房屋及四楼的部分房屋。虽然案涉楼房已转化为拆迁补偿款，但是陈尚富应返还的就案涉房屋的所得利益应限于干大明对案涉房屋的投入成本及案涉房屋本身的增值部分。因此对于案涉房屋的主体部分，本院参照《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同意成都市征地青苗和地上附着物补偿标准修订方案的批复》（川府函[2012]99号）中的《成都市房屋重置价格标准表》载明的补偿标准“1.正住房屋：砖混结构，郫县800元/m2”，确定陈尚富返还案涉房屋主体部分的折价金额为218104元=（111.66m2+121.44m2+39.53m2）×800元/m2；对于案涉房屋的附属设施部分，本院参照拆迁勘验补偿汇总表中载明的房屋附属设施的补偿标准，确定陈尚富返还案涉房屋附属设施部分的折价金额共计为35552.8元，分别为：室内吊顶木层板12000元=360m2×50元/m2÷3层×2层、暗线5856元=439.2m2×20元/m2÷3层×2层、楼顶隔热层2371.8元=39.53m2×60元/m2、墙（地）砖12000元=360m2×50元/m2÷3层×2层、化粪池1125元=15m3×150元/m3÷2、钢管井1个600元、铝合金卷帘门1600元=800元/个×2个。以上共计253656.8元。对于徐志蓉主张的案涉一楼房屋应按拆迁勘验补偿汇总表中经营性用房的补偿标准返还，由于《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同意成都市征地青苗和地上附着物补偿标准修订方案的批复》（川府函[2012]99号）中的《成都市房屋重置价格标准表》对房屋的重置价格未区别经营性用房和非经营性用房，故本院对徐志蓉的该主张不予支持。对于徐志蓉主张的拆迁勘验补偿汇总表中的经营损失56856元，该经营损失并非案涉房屋本身的增值部分，故本院对徐志蓉的该主张不予支持。由于陈尚富在二审中自认按双方各50%进行分割，徐志蓉应得到的补偿费为495952元，该金额高于本院确定的陈尚富应返还金额，属于陈尚富对自身权益的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故本院确认陈尚富向徐志蓉返还495952元。 综上所述，上诉人陈尚富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符合法律规定的部分本院予以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郫都区人民法院（2019）川0124民初5519号民事判决； 二、陈尚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徐志蓉返还495952元； 三、驳回徐志蓉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减半后5900元，保全费4520元，共计10420元，由徐志蓉负担3960元，陈尚富负担6460元；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1350元，由徐志蓉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4500元，由徐志蓉负担7185元，陈尚富负担731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长  唐健 审判员  孙睿 审判员  郭静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