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陕08民终27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榆林市胜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榆林高新技术产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仲可可，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樊金星，陕西纳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威帆，男，1988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人，住横山区殿市镇。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旭，陕西格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军，陕西格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榆林市胜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郭威帆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榆林市榆阳区人民法院（2019）陕0802民初11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榆林市胜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榆阳区人民法院（2019)陕0802民初1160号民事判决，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2、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并没有买卖合同关系。首先，赵世豪犯合同诈骗罪一案刑事判决书中均认定：“榆林市别克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未授权赵世豪以个人名义签订合同，也没有授权将销售车辆的款项转入赵世豪个人专户……构成合同诈骗罪。其于9月24日与郭威帆签订合同时…..所涉及的购车款又全部打入赵世豪个人账户后用于其个人开支，无证据证实郭威帆的购车款进入过榆林别克公司银行公户，亦无证据证实榆林别克公司对赵世豪与郭威帆之间所签订的合同知晓，并对购车款已实际控制和所有，故其行为符合合同诈骗构成要件，不构成职务侵占罪。”本案一审判决也认定：“赵世豪通过伪造经办人签名、虚构定购车型及颜色白/棕（共计10台）……与原告签订榆林市胜业别克汽车定购单诈骗原告购车款，所骗款项用于赌博、挥霍等。赵世豪的真实目的是骗取原告款项，签订本案所涉榆林市胜业别克汽车定购单是诈骗原告款项的形式和手段。”由此可以确定，本案所涉《榆林市胜业别克汽车定购单》只是赵世豪用于诈骗的工具形式和手段，并非出于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并不是合同主体，也未产生法律意义上的买卖合同关系。其次，一审认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确认合同无效，显然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该条款所指的是签订合同的当事人双方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并不适用于本案情形。再次，本案中，上诉人并未取得任何财产，又没有任何过错。一审法院判令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违背了合同法的立法本意。最后，被上诉人在进行如此大宗商品交易时未尽到任何审慎义务，既不与公司进行核实，又未向公司账户打款。其所遭受的损失完全是由其自身过错造成，与上诉人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本案应该适用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一款“行为人盗窃、盗用单位的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或者私刻单位的公章签订经济合同，骗取财物归个人占有、使用、处分或者进行其他犯罪活动构成犯罪的，单位对行为人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 二、一审判决违反了先刑后民原则，如判决生效势必导致出现刑事判决与民事判决执行之间产生冲突，尤其会导致上诉人承担不应当承担的责任且承担后无任何司法救济途径。郭威帆因诈骗所遭受的损失1378500元，刑事判决由赵世豪退赔。而一审判决又要求上诉人赔偿郭威帆购车款1240650元。由此导致以下结果：1、郭威帆因刑事判决和民事判决获得返还赃款和赔偿款两笔款项而借诉获益，明显超出法律保护范围；2、上诉人既非刑事案件的受害人又非民事法律关系的赔偿义务主体，承担无法律依据且不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后，将无任何司法救济途径；3、如郭威帆只选择执行上诉人则会造成因民事判决结果减轻犯罪分子承担刑事法律后果的司法不公正情形，违背了现行法律规定的先刑后民原则和公平公正原则。 三、本案中郭威帆具有明显过错，因其过错让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据与本案相同的另一受害人李建平案件中作为证人出庭时陈述，其是从事汽车销售业务，并经营专门的汽车销售公司，对汽车销售行业的业务流程是熟知的，而且其自述也是第一次与赵世豪进行交易。但郭威帆作为汽车销售的从业人员，在未经任何核实，也未见到公司任何授权的情况下就与赵世豪签订15辆汽车的定购单，明显不符合常理，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其与赵世豪进行车辆买卖交易的价格明显低于厂家指导价，甚至低于4S店的进货价格，显然不符合交易习惯和生意常理。最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众所周知，我国2017年进行营改增的税制改革后，出具税票必须“三流一致”，即货物流、现金流、发票流必须一致，否则就是虚开税票。郭威帆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面对如此大宗的买卖活动和巨额的款项支出，既不要求签订正式书面合同，也未见到任何合法书面授权，就轻而易举的将过百万元资金打给与交易无关的个人账户。郭威帆在赵世豪诈骗一案中是第一个向公安机关报案的人，从其2017年9月27日报案起到2019年1月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内，从未向上诉人要求过追认合同效力或者主张合同权利，显然其内心明知受害结果系自身过错导致，郭威帆的过错对其损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其二，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在9月23日将赵世豪开除后只是在公司内部全网通报，该处理决定未向社会公示属于过错，显然是为上诉人强加义务。众所周知，企业法人对员工的处理属于公司内部管理事务，无任何法律法规规章甚至是政策文件要求一个企业对工作人员的处理需要承担向社会公示的义务。上诉人在9月23日将赵世豪开除后在公司内部全网通报没有过错。 四、一审判决明显超出当事人的诉讼请求，不符合现行法律规定。原告的诉讼请求为：“判令被告立即返还原告购车款1378500元并承担违约损失的利息（从实际付款之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法庭总结的案件争议焦点也是赵世豪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以及被告的民事责任承担问题。当事人双方紧紧围绕争议焦点进行举证质证和辩论。一审法院既未向当事人释明要求变更诉讼请求，也未要求当事人针对是否承担过错赔偿责任进行辩论，而是径行作出判决，严重违反处分原则和辩论主义的情形和裁判突袭的情形。 五、与本案相同情形的另一受害人李建平在一审法院提起的诉讼，已被榆阳区人民法院和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驳回起诉的生效判决，人民法院不应出现同案不同判的情形。 郭威帆辩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已经形成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只是因为胜业公司的销售经理赵世豪履行职务行为时，采取了违法行为手段，导致合同最终无效。胜业公司存在严重过错，造成了包括郭威帆在内的受害人利益损失，胜业公司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胜业公司与赵世豪承担的是不同的法律责任，一审判决胜业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既有事实依据，也有法律依据，一审判决也没有超出原告的诉讼请求。本案与李建平案情况不同，本案是在胜业公司经营场所完成交易，并且签订了加盖胜业公司印章的《榆林市胜业别克汽车订购单》。 郭威帆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返还原告购车款1378500元及利息（从2017年9月25日起至返还之日止，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7年9月25日，赵世豪持有被告公司盖章的榆林市胜业别克汽车定购单与原告签订定购单，约定：定购人姓名郭威帆，身份证号码6127241988********，移动电话13892******，定购车型及颜色白/棕（共计10台），市场指导价126900元，定购价格93400元。赠送项目及备注全款裸车店车店票，英朗1269白/棕共计10台，打款账户62220837000********，户名赵世豪，开户行工商银行西安分行太华路支行。销售人员赵楠。以上内容均为赵世豪添写等事项。2017年9月24日至2017年9月25日，原告向赵世豪通过银行转账及柜台打款方式支付15台汽车购车款1378500元。2018年3月18日，因赵世豪涉嫌合同诈骗罪被榆林市公安局榆横分局刑事拘留。2018年4月20日，经榆林市榆阳区人民检察院批准后被依法执行逮捕。2019年7月19日，榆林市榆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9）陕0802刑初281号刑事判决书，查明2017年9月23日，赵世豪被榆林市胜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开除后，采取冒充其是榆林市胜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销售经理，伪造经办人签名，伪造公司印证，订购单等方式，和他人签订购车协议骗取他人钱财，将骗取的钱财用于赌博、挥霍等，并判决为一、赵世豪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限徒刑十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0万元。二、赵世豪将合同诈骗所得的脏款2885200元予以退还各被害人（其中被害人李建平354900元、郭威帆1378500元、贺建清1067800元、袁龙退赔74000元、张永强10000元）。判决后赵世豪不服上诉于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于2019年11月13日作出（2019）陕08刑终438号刑事判决书，判决为一、维持榆阳区人民法院（2019）陕0802刑初281号刑事判决第一项，即赵世豪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限徒刑十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0万元。二、撤销榆阳区人民法院（2019）陕0802刑初281号刑事判决第二项，即责令赵世豪将合同诈骗所得的脏款2885200元予以退还各被害人（其中被害人李建平354900元、郭威帆1378500元、贺建清1067800元、袁龙退赔74000元、张永强10000元）。三、责令赵世豪将合同诈骗所得的脏款2885200元予以退还各被害人（其中被害人李建平354900元、刘海洲1378500元、贺建清1067800元、袁龙74000元、张永强10000元）。因赵世豪不能返还车款也不能交付涉案车辆，致原告持上述证据及理由向本院提起诉讼并提出上述诉讼请求。另查明：2017年4月、5月间，赵世豪进入被告公司，任副总经理。2017年9月25日上午，原告来到榆林市胜业别克4s店总经理办公室找到赵世豪，赵世豪与原告签订了定购单。被告于2018年8月14日经榆林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注册成立的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仲可可，成立日期2015年11月26日，营业期限2015年11月26日至2055年11月17日，经营范围进口、国产别克品牌汽车的销售等。 再查明：2017年9月23日，榆林恒力汽车销售集团作出榆恒字（2017）0923号关于胜业别克负责人赵世豪处理决定，内容为胜业别克店副总经理赵世豪，未向上级申请报备，未经集团同意，欺上瞒下，私自将公司自有商品车对外抵押借款，所借款项留作自用，数额巨大，这种胆大妄为，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谋取利益的行为公司不能容忍，经集团研究决定，对赵世豪予以除名，清理出胜业别克团队，公司相应保留追究法律责任权利，特此全网通报等，该处理决定未向外发布也由原告知晓。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赵世豪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及被告的民事责任承担问题。表见代理是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继续以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而善意相对人客观上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则该代理行为有效，被代理人应按合同约定承担其与相对人之间的民事责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赵世豪通过伪造经办人签名、虚构定购车型及颜色白/棕（共计10台），市场指导价126900元，定购价格93400元，赠送项目及备注全款裸车店车店票等方式，与原告签订榆林市胜业别克汽车定购单诈骗原告购车款，所骗款项用于赌博、挥霍等。赵世豪的真实目的是骗取原告款项，签订本案所涉榆林市胜业别克汽车定购单是诈骗原告款项的形式和手段。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及该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榆林市胜业别克汽车定购单系以合法的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该定购单为无效合同。同时，根据《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行为人私刻单位公章或者擅自使用单位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以签订经济合同的方法进行的犯罪行为，单位有明显过错，且该过错行为与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单位对该过错行为所造成的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赵世豪系被告的副总经理，2017年9月23日，榆林恒力汽车销售集团作出榆恒字（2017）0923号关于胜业别克负责人赵世豪处理决定，该处理决定被告未能向外公示。且2017年9月25日，赵世豪持有被告公司盖章的榆林市胜业别克汽车定购单在榆林市胜业别克4s店总经理办公室与原告签订定购单，致2017年9月24日至2017年9月25日，原告向赵世豪通过银行转账及柜台打款方式支付15台汽车购车款1378500元。使原告误以为赵世豪是在履行职务行为，从而造成原告购车款1378500元被骗最终得逞。赵世豪利用其特殊的身份参与诈骗系主要原因，但也与被告单位规章制度不健全、用人失策、对公司高级管理人员监管不力密不可分，故被告在本案中具有明显过错，应依法对原告的损失承担主要的赔偿责任即90%的责任为（1378500元×90%=1240650元）。原告在签订和履行本案购车款1378500元的过程中，未尽审慎注意义务即应将购车款1378500元打入被告账户，而自信赵世豪是在履行职务行为将购车款1378500元打入赵世豪账户，原告在本案中也存在一定过错，对本案的损失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即10%的责任为（1378500元×10%=137850元）。在相对方有过错的情形下，不论该种过错是故意还是过失，无表见代理适用余地，因本案定购单为无效合同，且原告有过错，故本案不适用合同法关于表见代理的规定，原告与被告应根据各自的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综上，原告诉请依法判令被告返还原告购车款1378500元及利息（从2017年9月25日起至返还之日止，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的诉讼请求，应支持1240650元，其他诉讼请求没有必要的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予以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由榆林市胜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赔偿郭威帆购车款1240650元。二、驳回郭威帆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9900元，由郭威帆负担900元，榆林市胜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负担19000元。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盗窃、盗用单位的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或者私刻单位的公章签订经济合同，骗取财物归个人占有、使用、处分或者进行其他犯罪活动构成犯罪的，单位对行为人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承担民事责任”。根据已经生效的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赵世豪伪造经办人签名，伪造公司印证，订购单等方式，骗取他人钱财用于赌博、挥霍，属于上述情形，并且已经生效的刑事判决判令由赵世豪向包括郭威帆在内的受害者退赔，故郭威帆要求胜业公司承担返还责任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胜业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陕西省榆林市榆阳区人民法院（2019）陕0802 民初116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郭威帆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9900元，由郭威帆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5966元，由郭威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忠东 审 判 员 高 清 审 判 员 王伟云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郝秉磊 书 记 员 王会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