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附 带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3刑初166号 公诉机关浙江省温州市人民检察院。 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江某1，男，1977年5月19日出生，汉族，务工，户籍地江西省上高县。系被害人之父。 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邹某，女，1981年10月13日出生，汉族，务工，户籍地同××。系被害人之母。 指派诉讼代理人居滋华，浙江越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人李泽明，男，1999年12月17日出生，汉族，小学文化，务工，户籍地江西省抚州市临川区。因本案于2020年5月17日被刑事拘留，同月29日被逮捕。现羁押于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看守所。 指派辩护人谷海青，浙江震瓯律师事务所律师。 浙江省温州市人民检察院以温检未检刑诉［2020］22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李泽明犯故意伤害罪，于2020年9月11日向本院提起公诉；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江某1、邹某同时向本院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合并审理。温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陈富出庭支持公诉，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江某1及诉讼代理人居滋华、被告人李泽明及辩护人谷海青到庭参加诉讼。鉴定人常某出庭作证。现已审理终结。 温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控，2020年5月16日16时30分许，被告人李泽明在温州市鹿城区××街道××路××号××楼印象风鞋业有限公司车间内，因琐事与被害人江某2用橡皮筋发生争执。争执中，泽明用作业用的剪刀捅刺江某2的脖子处，致江某2受伤后当场死亡。经鉴定，江某2系遭锐器作用致头臂干及右肺破裂致大失血死亡。 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李泽明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一、二款之规定，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为支持上述指控，公诉人当庭列举了相应证据。 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江某1、邹某诉称，被告人李泽明的犯罪行为造成其子江某2死亡，应当赔偿死亡赔偿金1203640元、丧葬费3603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0元、办理丧事支出的交通费、误工费20000元，合计1459679元。提供的证据有身份证明、户口本、交通费票据等。 被告人李泽明在法庭上提出，是被害人江某2先动手，拿美工刀说要弄死自己，对起诉书指控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其辩护人辩称，李泽明与江某2因互弹橡皮筋发生争执，江某2两次绕过流水线到李泽明工位处，第二次过来时还手持美工刀，在李泽明身上划了几下，李泽明为了不再受伤害而持剪刀刺向江某2造成江某2死亡，其行为属于防卫过当；李泽明案发后有自首情节；李泽明主观恶性相对较小，案发时年龄未满20周岁；李泽明归案后愿意赔偿被害人家属经济损失，请求从轻处罚。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李泽明与被害人江某2（殁年15周岁）均系温州市鹿城区××街道××路××号××楼的印象风鞋业有限公司员工，案发前两人关系和睦，并无矛盾。2020年5月16日16时30分许，李泽明与江某2在公司车间上班期间，坐在流水线两边的工位上互弹橡皮筋玩耍，江某2被李泽明弹中脸部后，站起绕过流水线到李泽明边上，与李泽明发生推搡，后江某2又绕回到自己工位。继而江某2与李泽明又发生口角，江某2拿起身边作业使用的美工刀又绕到李泽明边上，持美工刀划中李泽明，李泽明抵挡并持身边作业使用的剪刀捅向江某2，捅中江某2脖子两刀，其中一刀造成江某2头臂干及右肺破裂致大失血后当场死亡。案发后，李泽明明知公司内其他员工已报警仍在现场等候，归案后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 另查明，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江某1、邹某分别系被害人江某2的父母，系江某2的近亲属。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 1.接处警登记表，证实2020年5月16日16时31分，尾号9470手机号码报警称，在鞋都三期下河路1号发生聚众打架事件；16时33分时尾号3773手机号码重复报警称，二名工人打架，一人被剪刀捅伤需救护车。 2.抓获经过，证实接警后公安人员出警到现场，发现李泽明并未逃离现场，遂将李泽民抓获，在现场发现作案一把剪刀、一把美工刀。 3.常住人口信息表，证实李泽明出生日期等身份情况。 4.刑事检查笔录及照片，证实公安人员于2020年5月17日16时许对李泽明进行人身检查，发现其左手靠近手腕内侧有一伤口，李泽明称该处系被江某2用刀片划伤。 5.扣押笔录，证实公安人员扣押李泽明作案时所穿的鞋子一双、裤子一条、上衣一件。 6.被告人李泽明的供述及辨认江某2、辨认现场、辨认剪刀的笔录，供称自己和同事江某2都是温州市鹿城区丰门街道下河路****印象风鞋厂的工人，同住在鞋厂的宿舍内，平时关系较好，2020年5月15日晚上自己还买夜宵给江某2吃。次日16时20分许，自己在工位工作时，与正对面的江某2用橡皮筋互弹，四五个来回后，自己不小心弹到了江某2的脸上，江某2有点生气了，从生产线对面绕了一圈来到自己的工位旁边，用手推自己上半身两三下，之后回到他自己工位上，拿起他工作使用的小刀片，嘴里说“我今天就要拿刀捅死你”，然后第二次绕到自己工位旁边，右手拿刀片往自己身上划了四五下，自己大都躲开了，但第三刀划到自己左前臂。自己见被弄伤也有点生气了，就用右手拿起手边的剪刀，准备戳他左上臂吓唬他，让他不再拿刀划自己，但江某2此时刚好往前冲了一下，剪刀刺中他的左边脖子，自己马上收回来，没看见江某2伤口流血，当时江某2还拿刀片想划自己但被自己躲开了，他当场往地上吐血并转身往外面跑，就跑几步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上流了很多血，自己当时就有点懵了。生产线的线长张某见状赶过来并当场报警，自己到厕所抽了根烟后又回到工位，几分钟后警察过来抓住自己。 7.提取笔录，证实公安人员于2020年5月17日16时许提取李泽明血迹备检。 8.证人张某的证言及辨认江某2、李泽明的笔录，作证称自己是印象风鞋业有限公司成型一线前段的管理，江某2、李泽明在自己线上做划线工作，二人关系还是可以的。2020年5月16日16时许，自己正在四楼车间盯着工人工作，江某2坐在流水线北侧，李泽明坐在流水线南侧，自己返回流水线时正好看到江某2从工作岗位上站起来，自己让江某2赶紧做事，江某2不理睬，江某2绕到流水线西侧尽头走到李泽明工作岗位边，看样子像要打架，李泽明也从工作岗位上站起来，自己追上去想拉开二人，看到江某2先用手臂碰触了李泽明手臂，李泽明后退了一下，李泽明右手往江某2脖子部位扎了一下，然后江某2左侧脖子喷血了，江某2捂着脖子往流水线出口方向走，自己跑到总仓去拿纸巾，回来时看到江某2已经扑倒在过道上，流了很多血，自己赶紧报警，报警后去找李泽明发现他在跟他人说话，公司副总祝某过来后问李泽明，李泽明说是江某2先推打他的。之后李泽明一直站着没有动，直到警察到现场抓住他。现场发现的刀片是厂里修鞋工具，平时应该是流水线上修鞋员工黄良惟在使用，昨天看到这刀片就放在江某2身边的吹线机机台上的。 9.证人马某的证言及辨认李泽明的笔录，作证称2020年5月16日16时许，自己在印象风鞋业有限公司流水线工作，江某2、李泽明二人负责划线，两个人拿着橡皮筋相互弹射玩耍，后来江某2从工作位置站起来绕到李泽明身边，李泽明也站起来，自己当时没注意他们做什么，然后江某2又返回自己工作岗位去了，李泽明也坐下来了。江某2返回后两分钟，再次绕过流水线到这边来，李泽明也再次站起来，自己没看他们要做什么，过了几秒钟，看到江某2捂着脖子转身往流水线出口走，李泽明跟在后面走出，李泽明直接进了四楼厕所，江某2站在过道上，脑袋摇晃着就趴在地上，李泽明从厕所出来后来到流水线西端尽头坐着，后来警察到现场抓了李泽明。 10.证人程某的证言及辨认李泽明、江某2的笔录，作证称2020年5月16日16时20分许，自己在印象风鞋厂四楼流水线工作时，李泽明、江某2在流水线上玩橡皮筋，江某2可能被李泽明用橡皮筋弹痛了身体，就绕过流水线走到李泽明面前，二人互相用手推搡了对方几下，然后江某2又回到流水线他自己的位置上，江某2回来后又和李泽明吵了几句，一二分钟后江某2又绕过流水线走到李泽明面前，江某2和李泽明又互相用手推搡几下对方，当时自己没看他们，当抬头看二人时，看见江某2用手捂着脖子，脖子上喷射出很多鲜血，李泽明手中拿着一把红色剪刀，很快管理员过来将二人拉开，江某2捂着脖子朝厂房卫生间方向走，走出五六米后就倒在地上了。后来厂房里有人报警，十几分钟后警察到了现场。 11.证人熊某的证言及辨认李泽明、江某2的笔录，作证称2020年5月16日16时20分许，自己在印象风鞋厂的流水线上干活，同事李泽明、江某2在流水线上玩橡皮筋，互相用橡皮筋弹对方的身体，后来可能江某2被李泽明用橡皮筋弹痛了，就绕过流水线走到李泽明这里，当时自己没注意他们做什么，过了一两分钟，江某2回到流水线上他自己的位置，江某2回来后和李泽明说了几句话，江某2又绕过流水线的工作台走到李泽明那里，二人互相推搡对方几下，不到十秒钟，李泽明拿起流水线工作台上剪刀朝江某2的脖子捅了一下，江某2马上用手捂住脖子，当时脖子喷射出很多鲜血，江某2就捂着脖子朝厂房的卫生间方向走，走出五六米就倒在地上，李泽明到厂房卫生间呆了四五分钟左右后出来一直坐在那里，这时厂里管理张孝诚赶过来，张孝诚报了警，警察赶到现场。 12.证人祝某的证言，作证称自己系印象风鞋业的生产负责人，该鞋业四楼现场没有监控。 13.证人江某1的证言及辨认尸体的笔录，作证称自己是江某2的父亲，江某2平时喜欢开玩笑，江某2于2020年3月7日来温州打工。经江某1辨认，确认死者系其儿子江某2。 14.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江某1、邹某提供的户口簿、交通费票据等，证实其经济损失情况。 15.尸体鉴定书，证实经尸表检验，死者江某2左颈前下颌下一处1.2ｃｍ皮肤划伤；颈前近胸骨柄上方一处创口（1号创），该创口呈横行，哆开明显，右侧创角伴挫伤，创口下方伴一处浅表创，浅表创自右上左下走行，由宽由窄，深度由深到浅，长13.0ｃｍ。该1号创右下方见一处不规则表皮剥脱。距离1号创左侧1.5ｃｍ处见一处创口（2号创），呈长梭形，创口深达肌层；左锁骨中段上方见两处伴行创口，其中一处创口不规则，创缘周边伴皮肤挫伤，一侧创角伴皮肤划伤，另一处创口类三角形，两处创口均深达皮下。1号创、2号创下方可见条形皮肤划伤。此外，左前臂近端背侧两处创口，一处呈小三角形，一处呈梭形，两处创口较表浅；两处创口内下方见一处浅表创，两侧创角伴皮肤划伤；左前臂远端一处创口，深达皮下，另一处皮肤擦伤，左手大鱼际见三处一字形排列浅表创口，深达皮下。经解剖检验，1号创周围皮下软组织及肌肉可见出血，1号创口向右下深达右侧胸腔，右肺尖部见两处创口，边缘较齐，其中一处创口呈三角形，另一处创口呈不规则形，两处创口均深达肺实质，周围出血明显。纵隔右侧血肿，血肿向下至右侧肺门，向上延伸至右颈总动脉分叉处，纵膈右侧胸锁关节处下方见一处破口，分离破口周围软组织，见头臂干不全离断，断面平整，形态不规则。致伤工具分析符合剪刀的损伤特征，现场的剪刀可以形成；死者左前臂部分创口呈长条形，符合锐器切划形成。鉴定意见为死者江某2系遭锐器作用致头臂干及右肺破裂致大失血死亡。 16.鉴定人常某的当庭证言，作证称江某2身上有皮肤划伤、表皮剥脱及创口，形成的损伤大约有12处，部分创口可能是一次连贯的动作形成两个创口，江某2左前臂和左手损伤符合抵抗伤，但还要结合案情、现场情况及双方当事人是否有工具等具体分析判断，若江某2有工具也可以造成对自身的损伤，江某2左前臂的一处划伤可以由美工刀形成。江某2颈部两处损伤符合剪刀形成，一处伤势到达肌肉层，可构成轻微伤；另一处为致命伤，系从左上向右下戳刺形成，江某2最终因动脉破裂及肺破裂导致大失血死亡，动脉所处位置因有胸廊保护，故该处创口不一定是正面攻击形成，从致命创口分析，剪刀是闭合状态下形成；因手前臂与颈部距离较远，故判断李泽明想戳江某2手前臂但不小心戳中江某2颈部的可能性较小。 17.现场勘验笔录、扣押清单及照片，证实公安人员于2020年5月16日17时30分至18时20分对位于温州市鹿城区××路××号××楼印象风鞋业的现场进行勘查。四楼进门为车间，左侧为通道上，死者头南脚北俯卧在通道血泊中，死者尸体西侧80ｃｍ地面有一美工刀刀片制成的小刀，小刀长8.3ｃｍ，刀片一端用胶布缠绕成刀柄，刀刃长4.1ｃｍ；死者尸体脚向东沿通道到达流水线西侧小通道，沿小通道到达流水线南侧通道，再沿流水线南侧通道向东地面均有血迹出现。死者尸体东侧920ｃｍ流水线南侧有一椅子，为嫌疑人工作的位置，椅子上有滴状血迹，椅子东侧地面上有一红柄剪刀，剪刀全长12.4ｃｍ，剪刀刀刃长3.7ｃｍ。提取美工刀、剪刀，提取美工刀刀刃和刀柄上血迹，提取剪刀刀刃上血迹，提取剪刀柄上ＤＮＡ。嫌疑人在现场，提取其左手臂、左面额上血迹。 18.ＤＮＡ鉴定书，证实现场地面提取的滴状血迹、尸体下边血迹、李泽明左额面血迹、美工刀刀刃、刀柄上血迹、剪刀刀刃上血迹、剪刀刀柄上转移斑迹中均检出江某2基因型ＳＴＲ分型；李泽明手臂上血迹、李泽明衣服左腋下背侧血迹、李泽明衣服左腋下胸侧血迹中均检出中李泽明基因型ＳＴＲ分型。 以上证据经举证、质证和审查，均合法有效，并能够相互印证，予以确认。 关于控辩双方、被害人近亲属针对本案提出的相关意见。经查：（1）李泽明的定性。案发前李泽明与江某2素无矛盾，案发时互弹橡皮筋正在玩耍，作案使用的捅刺工具系应激下拿取身边作业所用的剪刀，虽捅刺江某2要害部位颈部二下，但其中一处系轻微伤势，不应苛求刚成年的李泽明在受到伤害后的慌乱中对捅刺部位仍保持高度理性，结合其在江某2受伤离开后未继续加害，难以认定李泽明具有追求或者放任江某2死亡的主观故意，故公诉机关指控故意伤害适当，对江某2的近亲属当庭提出应定性为故意杀人的意见不予采纳。（2）李泽明行为是否构成防卫过当。江某2被橡皮筋弹中后主动绕到李泽明身边与李泽明发生推搡，返回工位发生口角后又主动持具有一定杀伤力的美工刀绕到李泽明身边，先持美工刀划割李泽明，该行为属于具有紧迫性的不法侵害但非行凶，李泽明有权防卫，但其持具有杀伤力的剪刀反击造成江某2死亡的严重后果，应认定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且已造成重大损害，应认定系防卫过当。对李泽明的辩护人提出系防卫过当的意见予以采纳。（3）李泽明是否成立自首。案发后，李泽明明知他人报警仍在现场等候，归案后如实供述其持剪刀捅刺江某2脖子的主要犯罪事实，应认定具有自首情节。对控辩双方就此意见予以采纳。 本院认为，被告人李泽明遭受不法侵害时，持具有杀伤力的剪刀反击，造成不法侵害人当场死亡，其防卫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李泽明持剪刀捅刺致江某2当场死亡，犯罪后果极其严重，考虑李泽明系防卫过当，案发后能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主要罪行，系自首，予以减轻处罚。被告人李泽明的犯罪行为造成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物质损失，应当酌情判令赔偿。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第二十条第二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三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八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一、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李泽明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20年5月17日起至2030年5月16日止）。 二、被告人李泽明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江某1、邹某经济损失共计18万元。赔偿款限判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内付清。 如不服本判决，可于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刘建国 审 判 员  李含艳 人民陪审员  潘景义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梁洛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