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民终5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德化某发电站(普通合伙)，住所地福建省德化县上涌镇西溪村。 法定代表人：林瑞莲，该发电站执行事务合伙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美取。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正星，福建重宇合众（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国网福建省电力有限公司德化县供电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泉州市德化县龙浔镇凤林路**。 负责人：林文武，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辉耀，福建立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尤煦雨，福建立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德化某发电站(普通合伙)（以下简称某发电站）因与被上诉人国网福建省电力有限公司德化县供电公司（以下简称德化XX公司）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闽05民初12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某发电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卢美取、蒋正星，被上诉人德化XX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辉耀、尤煦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某发电站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德化XX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本案构成重复起诉，一审法院未予认定错误。1.德化XX公司起诉主张本案所谓的财产损失36775612.72元已经包含在生效的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5刑初36号刑事判决（以下简称生效刑事判决）关于“责令被告人赖礼记、林建铭继续退赔被害单位德化XX公司42703788.78元”的损失中。德化XX公司已经通过刑事追赃和执行程序进行救济。2.德化XX公司在本案中所主张的损害事实和损失与生效刑事判决认定赖礼记、林建铭的犯罪行为的损害事实和损失属同一法律事实。若本案德化XX公司的诉讼请求能够成立，那么其就能够获得两份赔偿，显然不合常理。因此，德化XX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有悖一事不再理原则。3.国内相关类案对该情形均认定属于重复诉讼。（二）某发电站不存在过错，一审法院认定某发电站存在一定过错明显错误，应予纠正。1.德化XX公司认为某发电站客观上给赖礼记的犯罪行为提供便利，理由不能成立。如若成立，某发电站的行为系构成犯罪。2.从生效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体现，赖礼记、林建铭系经预谋，利用林建铭具体负责办理德化XX公司支付小水电站购电费工作、赖礼记审核小水电站购电费支付工作的职务之便，采取违规篡改、伪造会计账目等手段，通过在支付账目中虚增、篡改、拆分记账凭证会计分录收款单位等方式窃取德化XX公司的财产。德化XX公司本应对其工作人员履行监督、约束之责，但在长达数年中并没有发现，说明其自身内部管理混乱，才造成本案犯罪的发生，其全部责任应自行承担。3.德化XX公司对某发电站每年的发电量及收入水平是清楚的，经德化XX公司自己审核、审批之后再支付给某发电站的购电费金额却出现与实际相差巨大的现象，其责任亦应由德化XX公司自行承担，不能归责于某发电站。某发电站每年均有向工商部门提供企业年度报告书，已尽到严格审查财务收支状况的义务，不存在违反任何财务管理制度。 （三）本案中某发电站的行为不符合侵权责任构成要件，德化XX公司因赖礼记、林建铭的犯罪行为造成的损失，不应由某发电站承担。本案德化XX公司的巨额损失是赖礼记、林建铭的主观故意和德化XX公司监管不力所造成的。某发电站聘请赖礼记担任出纳和会计，将单位印章交由其保管，其行为本身并不能导致德化XX公司的任何损失，德化XX公司的损失与某发电站的行为并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某发电站主观上并不存在过错。 德化XX公司辩称，（一）本案不适用一事不再理原则。1.本案与生效刑事判决的当事人不同。本案德化XX公司是原告、某发电站是被告；生效刑事判决的被告人是赖礼记、林建铭，被害单位是德化XX公司。两案当事人的身份主体和诉讼地位都不同。2.诉讼标的不同。本案德化XX公司承担的是侵权责任所造成的损失；生效刑事判决赖礼记、林建铭承担的是刑事犯罪造成的损失。3.诉讼请求不同。生效刑事判决中德化XX公司不能提出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即无法提出诉讼请求，而本案德化XX公司有独立的诉讼请求，故两案存在明显不同。综上，根据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247条的规定，本案不构成重复诉讼。 （二）一审判决认定某发电站过错的比例过小，某发电站主张不存在过错与事实不符。1.某发电站放弃经营管理权。根据生效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某发电站的管理人员并没有对发电站的平常事务进行管理，而是交由赖礼记管理。对赖礼记通过虚增电费等方式，贪污德化XX公司大量公款，对其账户上多年来大量资金出入没有发现，明显疏于管理。2.违反财务制度和公司管理制度。生效刑事判决查明，某发电站把单位公章、法定代表人私章、单位账册全部交由赖礼记保管。而赖礼记利用其担任会计兼出纳的职务便利，以现金支票或银行转账等方式将款项取出，并与林建铭平分。赖礼记、林建铭的该犯罪行为完全是因为某发电站违反财务制度和公司管理制度为其提供便利造成的。一审判决某发电站承担5%的赔偿责任，明显偏轻。 （三）德化XX公司不存在重大过错。1.德化XX公司拥有健全的财务管理和电价管理制度。公司部分人员过分信赖林建铭、赖礼记，导致其二人实施犯罪，是公司部分人员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并不是公司本身的过错。且赖礼记、林建铭实施的是具有高度隐蔽性的犯罪行为，并不能认定是德化XX公司的过错。2.赖礼记、林建铭假冒其他管理人员签字，欺骗公司领导层，而对于笔迹的辨认并非普通人能够辨认。由于德化XX公司现金流巨大，单位负责人没有办法事无巨细笔笔核查。赖礼记、林建铭伪造签章、绕过中间多层审查，甚至恶意举报财务部主任令其调离岗位，为自己的贪污行为制造条件，并不能归责于公司的管理问题。综上，请求驳回某发电站的上诉请求。 德化XX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某发电站赔偿德化XX公司财产损失共计36775612.72元；2.将德化XX公司应支付给某发电站的全部购电费予以抵扣。 一审法院查明：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月30日作出（2018）闽05刑初36号刑事判决书，于2019年2月1日宣判送达，该案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该案查明事实认定：“…2012年至2017年间，被告人赖礼记、林建铭经预谋，共同利用职务便利，以支付卢智水电站购电费的名义，采取直接虚增、篡改、拆分记账凭证会计分录收款单位等手段，将公款共计36775612.72元转入某发电站银行账户，被告人赖礼记利用担任该发电站财务人员的职务便利，以现金支票或银行转账等方式将款项取出，再由两被告人予以平分。”该案判决第四项：“…四、责令被告人赖礼记、林建铭继续退赔被害单位德化XX公司42703788.78元；责令被告人赖礼记继续退赔被害单位德化县洪崎坂水电责任公司人民币3080476.75元。” 一审法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1.德化XX公司起诉是否属于重复起诉；2.某发电站对德化XX公司因赖礼记、林建铭犯罪行为造成的损失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3.德化XX公司主张将应支付给某发电站的全部购电费予以抵扣是否成立。 一审法院认为，生效的刑事判决认定赖礼记犯贪污罪和职务侵占、林建铭犯贪污罪，并判决赖礼记、林建铭继续退赔被害单位德化XX公司42703788.78元等，是基于赖礼记、林建铭的行为触犯刑事法律。而本案德化XX公司以某发电站对赖礼记、林建铭犯罪存在重大民事过错责任为由提起民事诉讼，与前述刑事案件是基于不同的法律事实，并未构成重复起诉。某发电站辩称德化XX公司的起诉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理由不能成立。根据前述生效刑事判决以及德化XX公司提供的某发电站原执行事务合伙人陈某的《询问笔录》，可以认定某发电站聘请赖礼记作为某发电站的出纳和会计，并将某发电站的公章、陈某的印章、公司账目由赖礼记负责保管。由于德化XX公司内部管理问题，导致赖礼记、林建铭共同利用职务便利，以支付某发电站购电费的名义，采取直接虚增、篡改、拆分记账凭证会计分录收款单位等手段，贪污德化XX公司公款，德化XX公司内部管理出现漏洞和赖礼记、林建铭的犯罪行为是造成德化XX公司财产损害的主要原因。但某发电站在明知赖礼记为德化XX公司工作人员的情况下，仍聘请赖礼记担任某发电站的出纳和会计，将某发电站的公章、陈某的印章、公司账目由赖礼记负责保管，违反财务管理制度规定，以及某发电站未能严格审查财务收支状况，导致赖礼记、林建铭在2012年至2017年的数年期间内，利用某发电站的银行账户贪污款项，某发电站对德化XX公司财产损害存在一定的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综合本案事实，酌定某发电站对德化XX公司因赖礼记、林建铭犯罪行为造成的损害36775612.72元承担5%责任，即某发电站应赔偿德化XX公司1838780.64元。德化XX公司主张将其应支付给某发电站的全部购电费予以抵扣，但某发电站不同意，且二者款项性质不同，故对德化XX公司的该主张不予支持。综上，德化XX公司的诉讼主张部分成立，予以相应支持。某发电站辩称重复起诉和不承担民事责任，与事实不符，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判决：一、某发电站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德化XX公司1838780.64元；二、驳回德化XX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审理期间，某发电站提供：德化XX公司因赖礼记、林建铭贪污罪、职务侵占罪造成损失起诉相关的另一水电站德化县某水电站等（普通合伙）（以下简称某水电站）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案件一、二审民事判决书，即德化县人民法院（2019)闽0526民初2711号、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闽05民终1188号。主张该案与本案属相同情形，却判决某水电站不承担责任，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因此，本案与该案的判决结果属同案不同判，本案二审应当予以纠正。同时还提供了与赖礼记、林建铭犯罪行为相关的德化XX公司起诉其他相关水电站的一审民事判决书。 另外，生效刑事判决还查明，2012年至2017年，赖礼记先后担任德化XX公司财务部主任助理、副主任。林建铭担任德化XX公司财务部会计。赖礼记负责审核小水电站购电费支付工作，林建铭具体负责办理德化XX公司支付小水电站购电费工作。 生效刑事判决中赖礼记陈述：2012年初，其和林建铭讨论德化XX公司财务管理不规范，购电费核算管理混乱，付给各水电站的钱款金额，交给领导审批也没有附上相应发票而是简单制作一张支付清单表格，领导没有逐笔核对，营销部门和财务部门对购电费的情况也没有核对，因其二人赌博缺钱，就产生在购电费核算业务上做手脚弄钱的想法。其利用营销部门工作人员的工号，虚增部分水电站的电价，林建铭按照系统生成的虚增金额挂账到三班供电公司，制作付款表格时，林建铭会将虚增金额制作为支付给某发电站或某水电站的购电费，经林建铭、其和公司领导签名后，林建铭上报公司泉州会计核算中心核算并将虚增电费支付到某发电站或某水电站。 生效刑事判决中林建铭陈述；因为德化XX公司购电费管理混乱，其和赖礼记手中权限很大，赖礼记负责公司预算管理，为了调节公司利润可以虚增购电成本，也就是虚增水电站购电费，如果不是赖礼记负责预算管理是不能套取如此大数额的款项，其之前曾担任过几年购售电专责，熟悉购售电业务，其系统工号和密码可以办理包括购电费在内的所有财务业务，这也是公司管理的漏洞。因此，如果操作的好，不会被发现。 林建铭还陈述：2013年至2017年，每月公司营销部工作人员都会将购电原始数据发送给其和赖礼记，赖礼记以虚增电价方式来虚增某个或某几个大型水电站购电费，通过营销部工作人员的工号将修改的购电数据导入财务管控系统。之后，财务管控系统会形成购电费单据并传达给其本人，其就在财务管控系统中根据单据生成记账凭证，然后通过做账方式将虚增购电费挂账到某发电站，将虚增购电费和其他正常支付的购电费制作到支付明细表和付款审批单，经过签批后，款项就拨付到某发电站和某水电站银行账户，由其和赖礼记以现金或转账方式进行平分。 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是否构成重复起诉；2.某发电站是否构成侵权，是否承担侵权责任。 现针对上述争议焦点，根据双方当事人一、二审举证质证及陈述，分别作以下的分析与认定： （一）本案是否构成重复起诉 本院认为，所谓重复起诉，亦就是违背民事诉讼一事不再理的原则。本案中某发电站主张所谓德化XX公司重复起诉，其理由是指生效刑事判决已经就赖礼记、林建铭的犯罪行为造成的损失判处退赔，而本案德化XX公司又基于同一事实起诉要求某发电站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某发电站的该主张实际上属于刑民交叉案件的程序处理问题，即人民法院对不同当事人就同一事实分别涉嫌刑事犯罪和民商事纠纷，刑事案件已经判令犯罪行为人承担退赔责任，刑事案件受害人作为民事案件的权利人能否又基于同一事实提起民事诉讼的问题，而不是所谓民事诉讼的中的重复起诉。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故本案某发电站主张德化XX公司的起诉构成重复起诉，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采信。虽然赖礼记、林建铭的犯罪行为造成德化XX公司的财产损失已经通过生效的刑事判决判令退赔，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十二章关于民刑交叉案件的程序处理。第128条规定“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或者其他工作人员的职务行为涉嫌刑事犯罪或者刑事裁判认定其构成犯罪，受害人请求该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承担民事责任的”。民商事案件与刑事案件应当分别审理。根据上述规定精神，因同一法律事实分别产生刑事法律关系和民事法律关系的，刑事责任的承担并不能否定民事责任的承担，两者不能互相替代，应当分别受理和审理。故本案德化XX公司基于其与某发电站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提起本案侵权责任纠纷之诉，并不违背法律规定。 （二）某发电站是否构成侵权，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 本院认为，本案确定某发电站是否构成侵权，应当围绕某发电站对赖礼记、林建铭实施犯罪行为造成德化XX公司财产损失之间客观上是否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进行审查。本案赖礼记、林建铭均系德化XX公司的职工。赖礼记利用其具体负责办理审核小水电站购电费工作、林建铭利用其负责办理支付小水电站购电费工作职便，采取违规篡改、伪造会计账目等手段，通过在支付账目中直接虚增、篡改、拆分记账凭证等方式侵吞德化XX公司的巨额财产，该犯罪行为的发生系因德化XX公司本身财务管理混乱，监督管理不到位，工作人员履行职责不规范，领导审批流程流于形式等原因造成的，故德化XX公司本身对赖礼记、林建铭犯罪行为的发生，且长达数年没有发现具有重大过错。该过错与赖礼记、林建铭的犯罪行为发生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德化XX公司抗辩其本身不存在重大过错，理由不能成立。虽然某发电站聘请赖礼记作为发电站的会计兼出纳，且将某发电站的公章、法人代表私章及相关财务凭证都交由赖礼记一人负责，造成某发电站的财务全部由赖礼记一人管理，违反了财务管理的相关规定。但某发电站违反财务管理规定的行为并非赖礼记、林建铭犯罪行为产生的直接原因，与本案赖礼记、林建铭的犯罪行为所造成的损失之间并没有必然的、直接的因果关系。故一审判决酌定某发电站对赖礼记、林建铭犯罪行为造成的财产损失承担5%责任，属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某发电站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闽05民初125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国网福建省电力有限公司德化县供电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2567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678元，均由国网福建省电力有限公司德化县供电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为民 审 判 员 陈志辉 审 判 员 陈 梁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何必林 书 记 员 陈美燕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