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12民终18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廖兰英（曾用名廖兰柿），女，壮族，1991年6月15日出生，住广西环江毛南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俊儒，广西永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蒙政乾，男，壮族，1985年8月8日生，住广西环江毛南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蒙力华，广西博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廖兰英因与被上诉人蒙政乾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环江毛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20）桂1226民初4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廖兰英上诉请求：撤销环江毛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20)桂1226民初419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侵害了第三人的合法权益。主要表现如下：一、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这表现在：1、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到底是《离婚协议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继承权纠纷还是对第008198号《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内登记的承包田地继承的纠纷？这才是本案原审法院应该查明的事实。但原审法院在审查时，除了偏信被上诉人原审答辩时作出对自己有利的解释以及办案法官一些个人主观臆断外，没有其他任何证据加以证实，即草率地认定离婚协议涉案条款内容就是“其本意应是指将女方从祖辈承包的田地、林木中继承所得的土地使用权及林木所有权归女儿所有......”事实上，直至本案原审开庭前，上诉人根本就不知道桂(2018)环江县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第008198号《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存在，更不用说在2019年4月26日双方协议离婚时就是对该土地承包证涉及的土地、林木进行处分。2、从原审判决“原告继受所得并合法登记于名下的土地仅指该证下的5.4亩土地........”的内容来看，得出原审已认定桂(2018)环江县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第008198号《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合法有效的结论。但事实上，2018年更换《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期间，作为户主的上诉人还在外打工，被上诉人趁上诉人不在家及其爷爷(原与上诉人叔叔为一户)因年老不能亲自到承包田、地现场指确认的情况情况下，私自将上诉人爷爷、姑姑、姐姐及已逝的叔叔、父亲承包的责任田地登记到涉案的土地承包证内。尽管在庭审质证时，上诉人对涉案的土地承包证的合法性、关联性一再提出了质疑，并明确庭后将向农业行政主管部门申请核实并撤销该错误的土地承包证书。但原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没有对涉案的土地承包证的合法性进行任何审查，而是在毫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情况下，仅凭主观推断简单地认为涉案的土地承包证合法有效。 3、原审判决认定双方当事人婚前被上诉人蒙政乾无土地也是毫无事实依据的。二、原审判决认定违反了相关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因为农村农户承包的责任田不属于个人遗产，故承包经营权依法是不能继承的。因此，原审判决关于涉案协议条款“2、因男方是上门人，女方必须把祖辈承包的田地、林木的继承权归女儿所有，也可以作为女儿和男方谋生生活的基本需要，女方亲戚不得干涉，如有发生干涉，女方照价赔偿。”内容未违反法律规定的认定是违法的。三、原审认定桂(2018)环江县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第008198号《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合法有效，侵害了第三人合法权益。综上所述，原审判决因事实认定不清、证据不足，错误认定第008198号《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内登记的田、地合法有效，侵害了第三人即上诉人爷爷、姑姑、姐姐等人的土地承包经营权。鉴于上述理由，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作出的(2020)桂1226民初419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侵害了第三人的合法权益，敬请二审人民法院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蒙政乾辩称：一、原审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原审认定本案双方当事人协议处分的是“物权”，而不是转让“继承权”的事实是清楚的，证据是充分的。原审法庭调查问话时，被上诉人陈述的内容表明本案争议的协议条款的内容，双方当时的真实意思只是对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及其女儿三人共同持有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内的土地进行处分协议，处分的标的是土地经营权，属于不动产物权，不是继承权。二、原审适用法律正确。（一）原审认定本案争议条款内容本意是将被上诉人庭上提供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内的土地处分给被上诉人及其女儿，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争议条款因措词方面有误，无法明确双方当事人协议当时的真实意思。因此，原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第125条的规定，通过法庭调查问话、举证的基础上认定本案争议条款内容本意是将本案被上诉人庭上提供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内的土地处分被上诉人及其女儿，在适用法律上是完全正确的。（二）原审认定《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证据效力，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在原审庭审中主张被上诉人提供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错误，属于无效，但却未能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因此，原审法院适用《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第二条的规定来认定本案《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证据效力是正确的。（三）原审认定本案争议的《离婚协议书》中条款有效，适用法律正确。由于本案无证据证实该条款存在无效的法定情形，因此，适用合同法第52条的规定，认定该条款合法有效是正确的。（四）本案上诉人请求确认的协议条款字迹表述意思不明，存在理解上的不同，因此，原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第125条关于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处理规定对本案上诉人请求确认效力的条款审理其效力是准确的。三、原审判决结果正确。由于上诉人无任何证据证明本案争议的条款是无效的，因此，原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正确的。综上所述，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希望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廖兰英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确认原、被告于2019年4月26日签订的《自愿离婚协议书》第三条第2款约定的内容无效。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原、被告均为环江县东兴镇才乐村百干屯人。两人于2012年3月12日登记结婚，于2012年10月29日生育女儿廖素蓓。2018年1月8日原告廖兰英在东兴镇才乐村百干屯立户登记为户主，家族成员为包括被告蒙政乾及女儿廖素蓓在内的三人。同年10月21日，廖兰英一家办理了桂（2018）环江县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第008198号《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承包方式为家庭承包，承包期限为1997年1月1日至2026年12月31日，承包地块总数为7块，面积共5.42亩，其中包括廖兰英从其去世亲属中继承得到的部分土地（蒙政乾婚前在百干屯无土地）。2019年4月26日，原告廖兰英与被告蒙政乾在环江县民政局签订《自愿离婚协议书》并办理离婚登记手续。《自愿离婚协议书》约定原、被告双方自愿离婚，女儿廖素蓓随被告蒙政乾生活，女方按月支付抚养费800元，第三条“共同财产分割”中第1款约定将柳州市一套面积为67.67平方米的房屋及房贷归男方所有，第2款约定为：“2、因男方是上门人，女方必须把祖辈承包的田地、林木的继承权归女儿所有，也可以作为女儿和男方谋生生活的基本需要，女方亲戚不得干涉，如有发生干涉，女方照价赔偿”，第3款则约定将环江县东兴镇才乐村百干屯一栋占地面积为72平方米的二层楼房归女方所有；双方无共同债权，共同债务由被告负责偿还。现原告廖兰英以被告私自将原告爷爷、叔叔、父亲、姐姐、姑姑等亲属的土地登记到其土地证下，并通过离婚协议约定流转给了被告，离婚协议涉及处分了他人财产且违反了继承权不得转让的法律规定等为由，而诉至法院，请求确认双方于2019年4月26日签订的《自愿离婚协议书》第三条第2款约定的内容无效，引起本案诉讼。 本案的争议焦点：原、被告双方签订的《自愿离婚协议书》第三条第2款是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否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否损害集体或第三人的合法权益？ 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双方于2019年4月26日签订的《自愿离婚协议书》，具有民事合同性质，该协议内容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未损害国家、集体或其他第三人的合法权益，是合法、有效的合同，理由是： 一、原告主张其签订《自愿离婚协议书》第三条第2款是由于当时被告以不同意离婚相要挟逼迫其签订，原审法院认为该事实即使成立，亦不足以影响其自由意志，原告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在签订协议时应能清醒地认识到签订协议的后果，却仍然接受该协议并签字、捺印，表示其当时愿意接受签订协议产生的后果，其意思表示是真实的、明确的，原告的该理由不充分，该院不予采纳； 二、《自愿离婚协议书》第三条第二款约定称：“因男方是上门人，女方必须把祖辈承包的田地、林木的继承权归女儿所有，也可以作为女儿和男方谋生生活的基本需要，女方亲戚不得干涉，如有发生干涉，女方照价赔偿”，对此，原告认为该条是指把土地的继承权转让了女儿，且转让的土地范围包括了其家族中其他亲属的田地，而被告则认为双方处分的是廖兰英名下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登记的土地范围，不包括证外其他人的土地。对涉争条款是约定继承权转让还是土地权益流转的争议，该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表示”。本案中，1、2、争议条款属于第三条“共同财产分割”之下，也就是说原、被告双方在签订协议时均认可该条款下的财产属于夫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3、原、被告婚前蒙政乾无土地，两人婚后所经营土地大都来自原告从其家族承包的田地中继受所得，结合上述情况及“女方必须把祖辈承包的田地、林木的继承权归女儿所有，也可以作为女儿和男方谋生生活的基本需要”的意思表示来看，其本意应是指将女方从祖辈承包的田地、林木中继承所得的土地使用权及林木所有权归女儿所有，这才符合与“也可以作为女儿和男方谋生生活的基本需要”的语境及语意的延伸，双方意欲处分的是“田地、林木”的物权，而非转让“继承权”（从廖兰英在庭上的表述也可以看出双方当时协商处分的是土地，而非“继承权”转让事宜），符合双方共同签订“共同财产分割”条款的协议目的；而截至原、被告离婚时，原告继受所得并合法登记于名下的土地仅指该证下的5.4亩土地，故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分割这5.4亩土地的使用权归女儿所有，也可以给女儿和男方作为谋生需要。 三、廖兰英与蒙政乾均属同一集体经济组织，该条款的约定内容未损害集体利益，廖兰英也无证据证明是蒙政乾私自以其之名将其他亲属的土地错误登记到了本户名下，不能证明损害了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协议内容也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原、被告签订离婚协议时，已就双方曾经共有的一套柳州房产、一栋百干屯的楼房、共同经营的土地以及债务均进行了分割，现原告又以分配不公为由要求确认部分条款无效，有违诚实信用原则，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诉争协议条款不具有合同无效之情形，原告请求确认该条款无效，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廖兰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原告廖兰英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交如下新证据：一、怀远镇甘村村委证明，拟证明廖兰英胞姐廖兰本外嫁到甘村村打洞屯没有分到土地；二、农村土地承包确权颁证承包方调查表，拟证明家庭承包成员中遗漏了廖兰英胞姐廖兰本，侵害了廖兰本的承包经营权；三、才乐村前干屯廖兰英户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确权登记错误的说明、环江毛南族自治县农村土地承包确权颁证承包地调查表、承包地块示意图，拟证明把本属于廖广法承包户位于同作编号为：00012号、位于上那浪编号为**、位于可、位于可恩编号为**等地块错误登记到廖兰英户的承包证内廖广法户的承包经营权，同时也侵害了前干屯集体依法收回土地使用权及重新发包分配权。被上诉人质证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本案焦点是承包登记是否准确的问题，如果登记错误，需要行政申请更正登记，现在上诉人未更正登记，不足以证明承包证无效。本院认为，上述证据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故本院不予认定。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在于：一、如何理解诉争条款的内容；二、案涉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是否合法有效。 关于如何理解诉争条款的问题，本院认为，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理解存在歧义时，除了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进行理解外，还要综合考虑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目的、交易习惯及诚信原则等因素来确定当事人的真实意思。本案中，案涉离婚协议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各自义务。现双方对案涉离婚协议书中的第三条第2款的理解出现歧义，本院认为，可以从以下几方面进行理解。首先，从案涉离婚协议书中的有关条款来看，双方在协议中第三条约定了共同财产的分割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离婚时需要分割的是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产生的共同财产，非共同财产在离婚时不涉及分割问题。因此，双方对于协议的第三条第2款应为共同财产中的土地使用权及林木所有权的约定，而非上诉人抗辩的系有关继承权的约定。其次，从双方约定的目的来看，因被上诉人是上门人，被上诉人在其家中无土地，故为了保障女儿及男方谋生生活的基本需要，上诉人将其从祖辈中继承所得的土地使用权及林木所有权归女儿所有。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在案涉离婚协议书中第三条第2款约定处分的是双方离婚时上诉人已经继受所得并合法登记于名下的土地，并不是对上诉人的有关继承权进行约定。因此，本院对于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关于案涉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效力问题，上诉人称主管部门将其他亲属的土地错误登记至案涉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内，故不具有合法性。经审查，本案上诉人提起的是确认合同效力之诉，而非确认案涉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效力，并不是土地所有权或使用权争议，故本院认为案涉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是否合法有效与诉争条款的效力问题并无关联。另外，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四条第一款：“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政府处理。”、第三款：“当事人对有关人民政府的处理决定不服的，可以自接到处理决定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向人民法院起诉”的规定，如案涉土地的所有权或使用权确实与案外人存在争议的，则双方可按上述规定进行处理。因此，本院对于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廖兰英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廖兰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嘉芳 审 判 员 吴利萍 审 判 员 黄忠任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九日 法官助理 毛小银 书 记 员 韦思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