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53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省鞋帽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五四路国际大厦**，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000158146544D。 法定代表人：赵熙，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良寅、郑皓瀚，福建至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莆田嘉德鞋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莆田市荔城区西天尾镇洞湖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304155519587A。 法定代表人：邓炳余，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长山，福建思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省鞋帽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鞋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福建省莆田嘉德鞋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德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20）闽0102民初8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鞋帽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依法改判嘉德公司向鞋帽公司偿还借款本金4000000元及利息（其中3000000元借款的利息自2003年12月24日至2019年8月1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1000000元借款的利息自2004年2月27日至2019年8月1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前述利息均计至实际偿还之日止）；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等均由嘉德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以超过诉讼时效为由驳回鞋帽公司的诉讼请求，属适用法律错误。1.嘉德公司自2006年3月至2017年8月期间每个年度持续向鞋帽公司提供的公司《审计报告》均明确案涉借款为其他应付款，以及于2014年7月31日在鞋帽公司发出的询证函签署确认讼争借款，表明嘉德公司同意偿还借款，构成诉讼时效中断。同时，鞋帽公司曾多次向嘉德公司发送询证函，主张讼争借款，亦构成诉讼时效中断，故讼争借款诉讼时效期间依法应自2017年8月重新计算。鞋帽公司于2020年1月6日就本案债务提起的民事诉讼，尚在《民法总则》规定的三年诉讼时效期间内。2.退一步而言，即使讼争借款的诉讼时效期间已届满，但是双方往来询证函行为表明已重新确认讼争借款债务，形成了新的债权债务关系，该债权债务关系应受法律保护。 嘉德公司辩称，1.嘉德公司分别自2006年3月至2017年8月期间每个年度持续向鞋帽公司提供的公司《审计报告》系由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制作出具，并非由嘉德公司提供给鞋帽公司。由于鞋帽公司是嘉德公司股东，对公司的经营以及财务状况有知情权，所以其持有公司《审计报告》是鞋帽公司行使股东权利的一部分。《审计报告》系由会计师事务所对公司财务状况、经营成果和现金流量的审计结果，至于《审计报告》载明“应他应付款”表述，代表的是审计机构对公司债务情况的审计结论与专业术语描述，不能说明鞋帽公司有向嘉德公司主张权利或表明嘉德公司同意偿还借款，更不能构成诉讼时效中断。2.鞋帽公司提供的部分询证函没有原件核对，其真实性不能确认。即使询证函属实，从《询证函》通常格式内容来看，并无催收债务的意思表示，相关内容仅仅是双方复核账目、系对债务金额的确认，并未体现鞋帽公司有向嘉德公司主张权利或表明嘉德公司同意偿还讼争借款，也未就借款还款计划等事宜达成新的协议，依法不能构成诉讼时效的中断。且从鞋帽公司提供的询证函内容来看，最早询证函也是在2006年12月31日，本案债务最后一期履行期限为2004年6月份，故上述询证函即使属实也是在超过两年诉讼时效之后发出，除非双方达成新的还款协议，否则本案债权不受法律保护。3.鞋帽公司主张多次发出询证函，应提供证据原件相核对，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即使询证函属实，双方在询证函上盖章的行为，不能表明双方重新确认讼争借款债务或形成新的债权债务。询证函的作用与功能实际是对原债务金额进行核对、确认，但实际上鞋帽公司提供的证据也无法证明双方对债务金额达成确认。鞋帽公司发出的《询证函》中载明其他应收款385万元，而嘉德公司盖章确认的却是“公司账面实际余额为382万元（并未明确确认本案借款）”，即嘉德公司未对债务金额进行确认，更未表示同意继续履行债务，双方也未就还款期限变更等事宜达成新的还款协议。4.鞋帽公司主张案涉债务金额与事实存在出入，应予纠正。根据鞋帽公司提供的询证函，债务金额为385万元（未体现利息）说明鞋帽公司自认嘉德公司已偿还部分借款本金，而且根据嘉德公司提供的证据也可以证明嘉德公司已偿还20万元本金，故鞋帽公司仍主张借款本金为400万元并主张利息明显违背事实，应不予以采信。5.本案借款虽然属实，但借款期限于2004年届满，鞋帽公司主张债权已明显超过诉讼时效。 鞋帽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嘉德公司偿还鞋帽公司借款本金4000000元及利息（其中3000000元借款的利息自2003年12月24日至2019年8月1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其中1000000元借款的利息自2004年2月27日至2019年8月1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2.判令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及其他相关的费用由嘉德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鞋帽公司（原名称：福建省鞋帽进出口集团公司）系嘉德公司股东。2003年12月13日，嘉德公司向鞋帽公司提交《借款申请报告》，申请内容为：“我司从今年开始从事冷粘鞋的生产，由于冷粘鞋的生产成本相对于滑水鞋较高，需要投入较多的流动资金进行原材料采购，而我司由于历史原因，存在着流动资金不足的弱势，近年由于客商推迟了出货收汇的周期，更加剧了我司流动资金缺口状况，随着旧历年关的临近，公司又面临着新一轮应付账款的清偿，流动资金压力越来越大。凭我司自身的能力，目前实在无力解决，为此我司恳请能得到贵公司的支持，暂借我司流动资金300万元，以银行同期利率付息，上述借款分别于2004年4、5、6月每月还款100万元。截止到借款归还到期日，我司将出货74万双，预计可以回笼货款1000万元（详见附表），对借款的偿还是有保证的。恳请贵公司予以支持为盼！”2003年12月24日，时任鞋帽公司总经理许明侯在申请报告上批复：“拟同意支付，但必须严格按照借款报告申请按期还款付息。请张总会财务部办理。”同日，时任鞋帽公司副总经理兼财务张英在申请报告上批复：“请小郭办理。”2003年12月24日，鞋帽公司向嘉德公司汇款3000000元。 2004年2月27日，嘉德公司向鞋帽公司提交《借款报告》，申请内容为：“我司新近接到宏格一批冷粘皮面鞋订单，货款回笼预计在三个月左右，因所使材料的供应商以往与我司无业务往来，故要求我司以现款提货，材料款项预计在一百万元左右，而我司今年的货款回笼相对滞后，目前资金比较困难。为了保证能准时交货，特向贵公司申请借款人民币100万元，本批货款回笼时归还。恳请贵公司能给予支持，谢谢！”2004年2月27日，时任鞋帽公司总经理许明侯在申请报告上批复，再次“请张英副总会财务部办理”。同日，时任鞋帽公司副总经理兼财务张英在申请报告上批复：“同意付壹佰万元，周转三个月后收回，专款专用，并计息。”2004年2月27日，鞋帽公司向嘉德公司汇款1000000元。 2004年8月25日，嘉德公司向鞋帽公司汇款200000元。审理中，嘉德公司主张该汇款系用于偿还本案讼争借款本金；鞋帽公司主张该汇款系因嘉德公司未供货而返还鞋帽公司的预付货款。 2019年5月20日，鞋帽公司向嘉德公司发出《询证函》，该函载明鞋帽公司聘请的致同会计师事务所正在对鞋帽公司2018年度财务报表进行审计，按照中国注册会计师审计准则的要求，应当询证鞋帽公司与嘉德公司的往来账项等事项；鞋帽公司与嘉德公司的往来账项列示如下：截止日期为2018年12月31日，嘉德公司欠鞋帽公司3850000元，备注为其他应收款；本函仅为复核账目之用，并非催款结算，若款项在上述日期之后已经付清，仍请及时函复为盼。2019年5月28日，嘉德公司对《询证函》作出回复：本公司账面实际余额为3820000元，经办人陈正花，并加盖公章。 一审法院认为，鞋帽公司与嘉德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有鞋帽公司提交的借款报告及中国银行电汇凭证等为据，借款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予以确认。现嘉德公司提出诉讼时效抗辩，故本案争议焦点在于鞋帽公司诉请嘉德公司偿还借款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根据查明的事实，3000000元借款约定“于2004年4、5、6月每月还款100万元”，1000000元借款约定“周转三个月后收回”，故一审法院认定讼争两笔借款均约定了还款期限。同时，鞋帽公司主张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在民法总则施行前已经届满，故本案应依法适用两年诉讼时效的规定。现鞋帽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在还款期限届满后两年内其曾向嘉德公司主张权利，故截至嘉德公司于2019年在询证函上签章时，讼争借款已过诉讼时效。根据法律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或者自愿履行义务后，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据鞋帽公司发出的询证函的格式和内容记载，其在本质上为对账函，目的仅限于核实和确认当事人及应收应付账款记录的真实性与正确性，仅能够证明当事人债权债务未清偿的事实存在，并非催款结算的函件。此外，鞋帽公司自身在询证函上标注“本函仅为复核账目之用，并非催款结算”，亦可佐证该询证函并非用以催款。嘉德公司在询证函上确认“账面实际余额为3820000元”，该行为也仅表明存在欠款事实，并未作出愿意履行的意思表示，不属于诉讼时效若干规定中的“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不能起到中断诉讼时效的效果。故，鞋帽公司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不应支持。 一审判决：驳回鞋帽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66870元，减半收取计33435元，由鞋帽公司负担。 当事人在一审程序中提交的证据已随一审卷宗移送本院。二审中，鞋帽公司向本院提交证据十五份：1.《审计报告》十二份；2.《询证函》（索引号：4104-5）；3.《企业询证函》（发函号：QTxx4016）；4.《询证函》（截止2016年12月31日）；5.嘉德公司发出的《询证函》（截止2006年12月31日）；6.嘉德公司发出的《询证函》（截止2007年12月31日）；7.嘉德公司发出的《询证函》（截止2011年12月31日）；8.嘉德公司发出的《企业询证函》（截止2016年12月31日）。经嘉德公司质证和本院审查，除了《企业询证函》（发函号：QTYxx016）、嘉德公司发出的《询证函》（截止2006年12月31日）、《询证函》（截止2007年12月31日）无原件予以核对外，其他证据均与原件核对无异，对其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且该证据具备客观性、关联性、合法性特征，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鞋帽公司于2004年4月22日向嘉德公司转账支付20万元，汇款用途备注“货款”。嘉德公司于2004年8月25日向鞋帽公司转账支付20万元，汇款用途备注“归还借款”。 2006年至2017年嘉德公司历年的《审计报告》其他应付款项目中均载明鞋帽公司系主要债权人，除了2013年度的《审计报告》记载债权金额为377万元外，其他年度债权金额均记载为382万元。 鞋帽公司于2014年4月30日向嘉德公司发出《询证函》，载明截止2013年12月31日嘉德公司欠鞋帽公司4930402.69元；嘉德公司于2014年7月31日作出回复：账面借款余额382万元，实际借款400万元已归还20万元，其中2万元为贵司股份转让差额。鞋帽公司于2017年4月14日向嘉德公司发出《询证函》，载明截止2016年12月31日嘉德公司欠鞋帽公司385万元；嘉德公司于当日作出回复：我司2016年12月31日止账面余额为382万元。 嘉德公司于2012年向鞋帽公司发出《企业询证函》，载明截止2011年12月31日，鞋帽公司欠嘉德公司151459.03元，嘉德公司欠鞋帽公司1110402.69元及382万元。嘉德公司于2017年8月6日向鞋帽公司发出《企业询证函》，载明截止2016年12月31日，鞋帽公司欠嘉德公司151459.03元，嘉德公司欠鞋帽公司382万元；鞋帽公司于2017年8月15日作出回复：截止2016年12月31日贵公司实际欠我司人民币385万元整。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问题。2012年至2017年8月期间，嘉德公司与鞋帽公司之间多次通过询证函互相征询复核案涉欠款数额，虽然询证函载明仅为复核账目之用，并非催款结算，但不论是嘉德公司主动向鞋帽公司声明尚存债务还是针对鞋帽公司的询证确认欠款金额的行为，均可推定为其认可案涉债务的存在并有归还的意思表示。现有证据表明，嘉德公司至迟于2017年8月6日再次向鞋帽公司询证欠款事宜，鞋帽公司亦予以反馈，故鞋帽公司主张债权的诉讼时效起算点应当自2017年8月重新计算，本案之诉并未超过三年诉讼时效期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或者自愿履行义务后，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嘉德公司关于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尚欠借款本息的认定问题。双方对于鞋帽公司出借本金400万元的事实无异议，争议问题在于嘉德公司于2004年8月25日向鞋帽公司转账支付的20万元款项性质。案涉借款发生于2003年12月及2004年2月，且嘉德公司承诺于2004年4、5、6月分别偿还100万元，而鞋帽公司主张向嘉德公司支付货款的付款申请单中载明“先付鞋款二十万，预计在6月中旬收汇时扣”，上述事实结合20万元争议款项转账凭证上的备注，本院认为，该20万元应认定为用于偿还先到期的借款，故对鞋帽公司关于20万元用于偿还货款的主张不予支持，关于货款产生的债权债务纠纷，鞋帽公司可另案主张。此外，嘉德公司在《借款申请报告》中承诺以银行同期利率付息，鞋帽公司相关负责人亦予认可签批，表明该笔300万元借款双方合意约定利息为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嘉德公司虽然在100万元的《借款报告》中未提及利息问题，但鞋帽公司相关责任人签批时注明“专款专用，并计息。”且嘉德公司收取100万元借款后未对利息问题提出异议，故该笔借款利息应按《借款申请报告》项下300万元的借款利息标准计付。嘉德公司上述20万元还款应先予抵充利息。 综上所述，鞋帽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福建省莆田嘉德鞋业有限公司向福建省鞋帽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偿还借款本金4000000元及利息（以3000000元借款本金为基数，自2003年12月24日至2019年8月1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此后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至款项还清之日止；以1000000元借款本金为基数，自2004年2月27日至2019年8月1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此后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至款项还清之日止；2004年8月25日偿还的20万元先予抵充利息）； 二、驳回福建省鞋帽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66870元，由福建省鞋帽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负担1400元，福建省莆田嘉德鞋业有限公司负担6547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33435元，由福建省鞋帽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负担700元，福建省莆田嘉德鞋业有限公司负担3273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燕燕 审 判 员 徐 晶 审 判 员 林星星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廖小航 书 记 员 林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