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08民终549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程德勇，男，1978年6月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济宁市益民**。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力，山东济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济宁丰源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宁市共青团北路东、金宇路南。法定代表人：张全义，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刚，山东宏易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程德勇因与被上诉人山东济宁丰源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源汽车公司）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济宁市任城区人民法院（2020）鲁0811民初45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程德勇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裁定驳回丰源汽车公司的起诉。事实和理由：一、一审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一审判决书“本院认为”部分写到：原告已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民法院也不应因为房屋无证而拒绝对其权属作出认定人民法院没有责任审查房屋无证的原因原审原告的诉讼请求只有一个，即责令程德勇腾房，并没有要求确认房屋所有权。丰源汽车公司要求腾房，应当以“确认买卖合同有效、确认房屋归其所有”这两个诉讼请求成立为前提，这是两个独立的诉讼请求，是程德勇应否腾房的基础。一审法院在原审原告没有主张买卖合同有效、没有要求确认房屋所有权的前提下，在“本院认为”部分直接为房屋确权，明显违反“告诉才处理”的民事诉讼原理，超出诉讼请求的范围，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二、本案是集体企业，单位内部的分房纠纷，不属于法院主管的案件。1、哪些职工符合分房条件，国家法律并没有统一的规定，由政府主管部门、工会、职代会等共同决定，法院无权决定分房资格。这是企业内部的纵向管理纠纷，不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且本案发生在上世纪，属于历史遗留问题，丰源汽车公司原系集体所有制企业，该历史遗留问题应由政府主管部门统筹解决，法院无权认定哪些职工不具备分房资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房地产案件受理问题的通知》第三条：因单位内部建房、分房等引起的占房、腾房等房地产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主管工作的范围，本案应由企业的原主管部门协调解决。2、涉案房屋系分配取得，不是强占，所有的已经不在丰源汽车公司处工作的职工，现在都仍然在居住，没有一个人的房子被收回。一审法院认定一个职工只能分房一套、人离厂退房、程德勇是侵权，实际上是认定程德勇不符合分房条件，而丰源汽车公司提供的文件并没有规定哪些职工符合分房条件，哪些职工不符合分房条件。一审应当在查清符合分房条件的基础上，责令按照当初的价格补交房款，本案涉及到房改等问题，这还是集体企业的内部分房纠纷。按照一审法院采纳的单位分房细则，绝大部分职工都是只享有居住权，都应腾房。三、一审判决理由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为：对于无证房屋，法律仍应发挥定分止争的功能，无证房屋不应成为法律的蛮荒之地还有什么自然风险、法律风险、公法、私法等等判决理由。这一判决理由，实际上是机械的法律万能论、法院万能论。有些民事纠纷，法律就是解决不了，因为法律不是万能的，所以党章和宪法才提出依法治国与以德治国相结合；法院也不是万能的，并不是有权审理任何纠纷，有的案件应当交给人民政府，依靠行政权来解决，司法权与行政权不能互相替代，虽然司法最终裁判，但有的纠纷应由行政机关先行处理，当事人如果不服，可以由行政审判庭作出行政判决。具体到本案，丰源汽车公司要求腾房，主要依据购房合同，但土地的来源、权属，是否符合建设规划、用地规划，这都属于行政机关的行政权，民事审判没有能力审查，也无权审查。在丰源汽车公司不能提供用地、规划等手续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直接为房屋确权，超出了民事审判的范围。三、涉案房屋没有取得规划许可证，没有取得物权，一审法院仅凭一份购房合同，就为其确权，证据不足，且是司法权取代了行政权。1、最高法院2011年民事审判会议纪要二、7规定：当事人请求确认违法建筑权利归属及内容的，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应驳回起诉。因违法建筑的占有受到侵害而产生的争议，属于民事案件受案范围。2、山东省法院2011年全省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一、（七）同样规定：违法建筑是指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进行建设的建筑物和构筑物。违法建筑因建设行为的违法性，不能发生设立物权的法律效果，建造人对违法建筑也不享有物权权益，因此，因违法建筑的归属和内容发生争议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告知当事人向有关行政主管部门申请解决。当事人以违法建筑为标的物签订的买卖合同，法院依法确认合同无效。3、2015年最高法院第八次民事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五、（二）、32条规定：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内容进行建设的违法建筑物的认定和处理，属于国家有关行政机关的职权范围，应避免通过民事审判变相为违法建筑确权，当事人请求确认违法建筑的归属及内容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根据以上规定，丰源汽车公司仅仅持有买房合同，土地、规划、选址等手续都不具备，仅凭一份购房合同，怎能就径自为其确权？一审认为丰源汽车公司取得了所有权，所有权包括占有、使用、收益、处分四种权利，请问，无证房屋，能处分过户吗？四、丰源汽车公司没有取得所有权，依据购房合同，只取得了合同债权与占有权，其诉求超过了一年的诉讼时效，一审适用法律错误。《物权法》第五编专门规定了占有，丰源汽车公司依据购房合同，取得了占有权，第245条规定，占有的不动产被侵占的，占有人有权请求返还原物，占有人返还原物的请求权，自侵占发生之日起一年内未行使的，该请求权消灭。因此，即使程德勇是侵占，也应适用一年的诉讼时效。一审法院依据《物权法》第34条“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作出判决，但是，丰源汽车公司不是权力人，只是占有人，认定其是所有权人，是对权利人、占有人的混淆。丰源汽车公司实际是主张占有权，要求返还原物，应在一年之内起诉。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径自为丰源汽车公司确认房屋所有权，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仅凭购买合同就确权，缺乏基本的证据证明，因此，依法上诉。丰源汽车公司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案涉房屋系丰源汽车公司买受所得，丰源汽车公司对案涉房屋享有合法财产权益。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确立为物权保护纠纷，丰源汽车公司认为并不妥当，应将案由确定为排除妨害纠纷，请求二审法院予以调整。1、程德勇诉称的案涉房屋为无证房屋同于违章建筑、无证房屋便意味着财产权益存在争议、法院审理本案就意味对案涉房屋确权(司法权代替行政权)属于故意曲解法律，系将应属丰源汽车公司就案涉房屋公法义务负担作为其侵权的合法理由。首先，案涉房屋属于历史遗留的无证房屋并而并非违法建筑，《城乡规划法》《土地管理法》施行前，案涉房屋已经由常青居委会建造，由于地方上对于建房审批手续的把控不严，丰源汽车公司尚未向政府办理相关手续，造成案涉房屋暂为历史遗留形成无证房屋。但案涉房屋不具有“违建”故意，更不具有相应的社会危害性，依据最高院行政庭的意见对于一些历史原因导致的证照不齐全房屋并非属于违章建筑，应由政府本着妥善处理的原则予以处理。其次，程德勇诉称的丰源汽车公司请求排除妨害前应将案涉房屋进行确权登记，没有确权登记即意味着案涉房屋存在产权争议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案涉房屋未丰源汽车公司作为涉案房屋的购买人，丰源汽车公司享有房屋的占有、居住、使用等排他财产权益，程德勇作为侵权人无权以公法上的法律风险作为其侵权合法化的抗辩理由。2、案涉房屋系由丰源汽车公司买受所得，案涉房财产权益的归属、内容不存在争议，程德勇诉称案涉房屋为单位分配所得与一审陈述程德勇向常青居委购买所得的陈述自相矛盾，且皆为虚假陈述。依据丰源汽车公司制定的进口汽车大修厂文件内容，丰源汽车公司系将购买房屋分配给符合条件的职工有偿使用。但程德勇不符合分配使用条件，其强行占有使用案涉房屋多年，从未向被程德勇缴纳任何费用。程德勇诉称案涉房屋为其向常青居委购买所得或者被程德勇分配所得与事实不符，且对上述事实负有举证义务，请求法院查清事实，依法对程德勇及代理人多次虚假陈述行为予以处罚。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程德勇诉称本案为单位内部分房纠纷不属于法院受理范围，该理由不能成立。判断一起纠纷是否属于民事诉讼范围，主要有两个标准，一是看纠纷是否属于平等主体，其次看纠纷内容的实质是否是因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发生的民事权益纠纷。首先，案涉房屋并非属于已分配房屋，我单位制定有偿使用单位房屋规定后，程德勇交了一份房产使用费，丰源汽车公司分配大修厂宿舍楼一单元六楼西户房产让其使用。后程德勇称其对象身体不好，请求丰源汽车公司暂借案涉房产让其使用，丰源汽车公司才予以同意。现丰源汽车公司多次劝说但拒绝搬离，因其强占行为产生的纠纷与单位内部分房无关。其次，程德勇强行占有未分配房屋使用属于侵权行为，侵害了丰源汽车公司的财产权益，丰源汽车公司作为被侵权人依法享有民事诉讼的权利，用于保护自身的合法民事权益。最后，丰源汽车公司与程德勇之间为平等的民事诉讼主体，程德勇现已离开丰源汽车公司单位，双方已解除工作关系，不再是管理与被管理的不平等或者隶属关系，而是平等的民事法律关系主体。程德勇在调离单位时，应将其占有、使用的单位房屋返还给单位。否则，丰源汽车公司作为房屋财产权益人依法可以起诉程德勇返还侵占房屋，此类纠纷应属法院受理范围。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废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房地产案件受理问题的通知》建议”答复及1993年颁发的《全国民事审判工作座谈会纪要》提出，关于房地产案件受理范围，凡属民法调整的平等主体之间以房地产为标的发生的纠纷，都应积极受理。再参考北京高院等高院对于《关于房地产案件受理问题的意见》司法实践，本案纠纷属于民事诉讼的受理范围。综上所述，原审人民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合法、合理，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丰源汽车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程德勇腾出所侵占的原告位于济宁市益民东区进口汽车大修厂宿舍二号楼二单元东户503室；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山东济宁丰源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于2009年12月29日由山东省济宁市进口汽车大修厂改制变更而来。1997年4月8日，山东省济宁市进口汽车大修厂与原济宁市市中区金城镇常青居民委员会签订《购房合同书》，购买了常青组团拆迁改造规划区、古槐路北端东侧住宅1#和2#楼。1999年7月16日，常青居民委员会将上述1#和2#楼房屋移交原告使用，即济宁市益民东区进口汽车大修厂宿舍。山东省济宁市进口汽车大修厂购买上述房屋的目的，是为职工提供住房福利。2003年12月1日，该厂制定了《关于职工福利住房的规定细则》。一、我厂以福利性质，在文化小区及长青新村建设的职工宿舍为职工福利住房。二、职工住房是为了照顾职工，按照福利分房的方式分配给职工居住，不对外出卖。三、职工住房前缴纳的钱是用来购买住房权。四、职工拥有住房权的前提是“人在厂住房，人离厂退房”。五、拥有住房权的职工是当时住房前缴钱时出具收据证明的职工。一名职工不能在我厂同时拥有两套或两套以上住房权。六、现已住房但还未缴清款项的职工须在规定的期限内缴清款项。七、不在我厂工作的或不论何种原因现已离厂的住房者，必须在规定的期限内退出，否则，通过法院强制执行。八、从我厂退休的住房者。5-应遵守我厂的厂规厂法，不得在外从事与我厂经营范围有关的职业，违者将根据厂规厂法给予限期退房处理。对于案涉房屋，原告主张被告系在没有经过原告同意的情况下从2004年左右就开始非法侵占。被告主张不是侵占，而是原告分配给被告，只是由于经济困难，没有交钱，又由于原告欠养老保险没有办理，想以此抵销，原告不同意，才占有的房屋。原告承认被告曾系其员工，但目前双方已不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一审法院认为，案涉房屋系由原告买受所得，根据所有权取得的原理，原告已取得案涉房屋的所有权。案涉房屋至今没有取得相应的权属证书，意味着它可能存在公法上的义务负担，但在私法上，法律仍然在发挥它定分之争的基本功能。财产权是先于国家而存在的自然权利，无证房屋不应成为既定法律的蛮荒之地。权利的享有和行使，总是和责任与风险相伴而生。对房屋而言，有证房屋的所有人必须承担房屋的自然风险（如自然老化、地震、洪灾等），而无证房屋的所有人除承担自然风险外，还要承担公法上的法律风险。但私法上的侵权人无权以无证房屋存在公法上的法律风险作为自己的理由，人民法院也不应因为房屋无证而拒绝对其权属作出认定。人民法院审理涉及无证房屋的民事案件，没有责任审查房屋无证的原因。即在私法上，仍然应当认定无证房屋所有权的排他性。被告没有证据证明其占有、使用原告的房屋已经原告允许，原告要求被告腾退案涉房屋，理由正当，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限被告程德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腾退出原告位于济宁市益民东区进口汽车大修厂宿舍二号楼二单元东户503室的房屋。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100元，由被告程德勇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程德勇提交了如下证据：丰源汽车公司与原厂长刘芝娥签订的《双方承诺协议书》一份，证明在政府部门的参与下，对丰源汽车公司的裁决意见，厂长得到三分之一的净资产，说明厂长与涉案房产存在利害关系，从而说明厂长一审中出具的关于程德勇抢占房屋的书面证明不真实。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一款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中，丰源汽车公司虽然没有取得案涉房屋的所有权证书，但案涉房屋系丰源汽车公司从常青居委会合法购买所得，其在支付完毕购房款并合法占有的情况下，即对常青居委会享有请求协助办理涉案房屋的过户登记手续，进而取得案涉房屋所有权的权利，该项权利为物权期待权。虽然我国现行立法未就物权期待权作出明确规定，但作为一种从债权过渡而来、处于物权取得预备阶段的权利状态，此种权利具有与债权相区别、与物权相类似的效力特征。常青居委会作为出卖人因买受人丰源汽车公司依约履行了付款义务而让渡了其对所售房屋享有的占有、使用、收益及部分处分的物权权能，丰源汽车公司也因实际占有该房屋获得了一定的对外公示效力，尽管该效力尚不能与不动产物权登记的法定效力相同，但已经具备了物权的实质性要素。故丰源汽车公司有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相关规定主张相应权利。但一审法院认为丰源汽车公司已经取得了案涉房屋的所有权，明显系通过人民法院司法确权的形式规避本应由丰源汽车公司履行的申请不动产登记的责任，有失妥当，本院予以纠正。因一审法院仅是在本院认为部分作出论述，并没有在判项里面认定案涉房屋的归属，故本案不属于超出诉讼请求进行判决的情况。程德勇以此主张程序违法，理由不当，本院不予支持。程德勇称其当时想交纳房款但丰源汽车公司不收，因新旧厂长闹矛盾也不知道向谁交纳。本院认为，不论基于什么原因，程德勇最终并未向丰源汽车公司交纳案涉房屋的房款，因此，应当认定程德勇就案涉房屋并未支付对价，其继续占有使用案涉房屋没有合法根据。故丰源汽车公司有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要求程德勇排除妨害，搬出案涉房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六条规定：“下列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一）请求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因此，本案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程德勇主张丰源汽车公司的诉讼请求超出了一年的诉讼时效期间，理由不当，本院不予支持。前已述及，丰源汽车公司对案涉房屋享有的权利具有准物权的性质，不同于一般的占有，故程德勇主张本案应适用占有方面一年的诉讼时效，理由不当，应予驳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房地产案件受理问题的通知》，因单位内部建房、分房等而引起的占房、腾房等房地产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主管工作的范围。案涉房屋虽然具有单位福利分房性质，但根据当时的《关于职工福利住房的规定细则》，职工在缴纳一定房款的情况下才能取得案涉房屋的居住权。程德勇并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实其缴纳了相应房款，故本案不属于分房而引起的纠纷。案涉房屋由常青居委会建造,属于因历史遗留问题而形成的无证房屋,并非违章建筑，程德勇以此主张应驳回起诉，理由不当，不应支持。综上所述，程德勇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程德勇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史海洋审判员  扈 琳审判员  张思平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法官助理许贵梅书记员史庆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