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2020）琼民终3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飞雄海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高淳县淳溪镇官溪路**。   法定代表人：武兆云，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常文，江苏泰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倩，江苏泰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公益诉讼起诉人)：海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   原审被告：钟炜竣，男，1984年2月7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海口市美兰区。   上诉人南京飞雄海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飞雄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海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原审被告钟炜竣海洋环境污染损害责任纠纷民事公益诉讼一案，不服海口海事法院（2020）琼72民初24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20年9月24日组织了听证，上诉人飞雄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倩到庭参加听证，被上诉人海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指派检察员王帮元、检察官助理郭贵友出庭履行职务，海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王波、检察官助理曾民到庭并发表了意见。原审被告钟炜竣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听证，本院依法缺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听证，本院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飞雄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2.依法判决由被上诉人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在二审听证中，飞雄公司明确其第一项上诉请求中“依法改判”的内容是由钟炜竣承担全部或者百分之九十的赔偿责任。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判令钟炜竣与飞雄公司赔偿非法开采海砂造成的海洋生态损害403725.6元，但一审法院并未对钟炜竣及飞雄公司承担赔偿的份额进行确认并加以判决。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的规定，如钟炜竣与飞雄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应根据两方在非法采砂过程中的过错程度，来确定两方应分摊的损害赔偿义务之份额。否则，一方连带责任承担后无法行使追偿权。   被上诉人海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辩称：飞雄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一审判决正确。理由如下:本案中，钟炜竣组织实施盗采海砂行为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且钟炜竣现又因盗采海砂被判处刑罚，可见其贯存在盗采海砂的违法故意，应该承担环境侵权的法律责任，不容推卸。飞雄公司是“飞雄6号”船的经营人。“飞雄6号”船在钟炜竣实施盗采海砂前几日(2018年11月7日)到墩头湾海域等待，并于深夜多次(2018年11月10日晚23时30分，11月11日晚21时30分、22时30分、23时30分,11月12日凌晨5时)接受过驳非法盗采的海砂。飞雄公司对海砂来源的合法性未尽到注意义务，且积极配合盗采海砂，与钟炜竣构成共同侵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的规定，本案中，钟炜竣与飞雄公司应该承担连带责任。钟炜竣与飞雄公司各自责任的大小难以确定，可以由二者平均承担赔偿数额。连带责任是数个债务人就同一债务各负全部给付义务的责任形式，债权人可以向多数债务人中的一人或数人主张部分或全部债权，被请求者不得以债权人的履行请求超出其个人应当承担的份额而拒绝履行。债务人履行义务后再按应承担份额向其他债务人追索，是其内部问题。飞雄公司要求法院判决确定双方应承担的损害赔偿义务份额，没有法律依据，上诉理由不成立。   原审被告钟炜竣未向本院提交陈述意见。   海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钟炜竣和飞雄公司连带赔偿非法采砂造成的生态环境损害人民币463107.45元；2.判令钟炜竣和飞雄公司连带承担专家咨询费人民币12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弘龙869”轮自2018年11月5日起由钟炜竣承租并使用，“飞雄6”轮船舶经营人为飞雄公司。2018年11月11日19时许至12日6时许在东方市墩头湾海域抽采两船海砂，第一船海砂3000吨于11日晚23时许过驳至“飞雄6”轮，过驳完成后“弘龙869”轮继续抽采海砂，第二船海砂2500吨于12日5时许开始过驳，过驳过程中被海南省公安边防总队海警第二支队查获（查获地点E108°31'945"N19°14'008"），后该案移交东方市海洋执法局处理。“飞雄6”轮于2018年11月7日到达东方市八所港并在墩头湾海域锚泊，11月10日23时至12日6时期间，先后接收了包括“弘龙869”轮在内多艘船舶过驳的海砂18600吨。2019年2月18日，东方市海洋执法局以钟炜竣未取得开采海砂行政许可且未进行专项环境影响评价为由，作出“东海执处罚〔2018〕02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责令停止海砂开采并罚款4.9万元，该罚款已足额缴纳。事件发生后，公益诉讼起诉人于2019年8月15日在《检察日报·正义网》发布公告，并向东方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发函，督促有关单位和社会组织提起诉讼，但无任何适格主体提起诉讼。   起诉前，公益诉讼起诉人就非法采砂对海洋生态环境造成的损害、修复方法、损害金额和修复费用向海南省海洋与渔业科学院梁计林和刘维、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环境与植物保护研究所武春媛和张文、海南大学土木建筑学院莫文渊、海南省地质调查院郭跃品、生态环境部华南环境科学研究所王钰钰等7位专家以及海南省自然资源和规划厅等单位进行了咨询。前述7位专家分别从不同角度出具了专家论证意见，并对《综合意见》签字表示认同。武春媛、张文、莫文渊三位专家还表示，《综合意见》中修复费用的计算较为保守。前述专家认为：一、非法开采海砂对海洋生态环境可造成如下损害：1.底栖生物、浮游动植物和鱼卵仔稚鱼及其他水生生物死亡，导致海洋资源的直接损失；2.造成海水中悬浮物质的增加，水流、水温的变化，破坏海洋生态环境，影响水生生物繁衍生息以及珍稀物种如文昌鱼的保育；3.造成海底地形地貌改变，海岸线存在后移的潜在风险；4.采砂过程中柴油、垃圾等污染物排放，可造成海水水质和沉积物中有机污染物、重金属含量增加；5.其他损害，如干扰海洋科学研究和资源勘查开发。二、修复方法：海洋生物资源、生物多样性和生物量降低损害可通过增殖放流的形式进行补偿和修复，地，地形地貌损害可通过回填或生物补偿方式进行替代修复线后移可通过培育红树林、加固海岸、岸滩保护养育等方式修复，沉积物污染可采用厌氧耐盐微生物技术进行修复，珊瑚可通过移植方式进行修复。三、修复费用计算方法：1.每开采1000m3海砂，假定坑槽为坡度15°圆锥体，锥面半径为15.3米，其海底影响面积在700m2以上，海床扰动深度最深处（锥底）为4.1米；如坑槽为半径15.3米的圆柱体，海床扰动深度约为1.4米；2.“弘龙869”轮抽采3666m3海砂引起的悬浮泥沙增量≥10mg/L对水体的影响面积在10平方公里左右，悬浮泥沙增量≥20mg/L对水体的影响面积在3.2平方公里左右，悬浮泥沙增量≥10mg/L即可计算渔业资源损失；3.国家二级重点保护水生野生动物文昌鱼平均密度按1.78尾/m2，单价为10元/尾，直接损失和修复费用合计按照6倍计算；4.底栖生物平均密度为20g/m2，以文蛤为例，平均价格为11元/kg;5.陆地土壤有机污染及重金属污染的修复费用至少为2000元/667㎡，重度污染可达8000元/667m2，海洋沉积物污染修复难度较陆上土壤大，费用也远高于土壤污染修复；6.渔业资源平均密度为320kg/km2,平均价格为30元/kg，渔业资源修复按照损失量3倍计算；7.放流劳务费、技术支撑费、运输费等另计。四、修复费用估算（《综合意见》，每开采1000m3海砂的海洋生态环境修复费用）：1.文昌鱼74760元（1.78尾/m2×10元/尾×700m2×6倍）；2.底栖生物154元（20g/m2×700m2×11元/kg）；3.沉积物污染修复2099元（2000元/667m2×700m2）；4.渔业资源20160元[320kg/km2×30元/kg×0.7(保守估计每开采1000km2海砂水体影响面积为1km2，鱼类逃生率为30%，渔业资源损失率为70%)×3]；5.放流劳务费、技术支撑费、运输费按总费用30%计算为29152元[（74760+154+2099+20160）×30%]。综上，每开采1000m3海砂，生态修复费用为126325元（74760+154+2099+20160+   29152）；地；地质修复可按生态修复的1至3倍确定/div>   另查明，在公益诉讼起诉人海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诉被告蔡元春、张仔腾海洋环境污染损害责任纠纷民事公益诉讼一案即该院（2020）琼72民初18号案件中，受公益诉讼起诉人委托，海南省渔业与科学院对修复费用做了司法鉴定，鉴定机构出具了编号为“HKY2019-02-002”司法鉴定意见书。该鉴定的鉴定费用为1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海洋环境污染损害责任纠纷民事公益诉讼。公益诉讼起诉人海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及该法司法解释第二百八十四条等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在直接函告和发布公告催告相关海洋环保职能部门履行起诉职责未果后，提起本诉，符合法律规定，亦符合当前我国环境保护相关精神和趋势要求。   根据各方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飞雄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损害赔偿金额如何确定。   一、关于飞雄公司应否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问题。   一方面，飞雄公司对海砂来源的合法性未尽到注意义务。飞雄公司作为专门从事海上货物运输的航运企业，对其所运输的货物是否属于危化品、违禁品及来源的合法性应当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但根据已查明的事实，飞雄公司经营的“飞雄6”轮早在“弘龙869”轮抽采海砂前已经在东方市墩头湾海域锚泊，与“弘龙869”轮采砂位置处于同一海域，其明知或应当知道“弘龙869”轮过驳的砂石系从海洋中抽采而来，但其对所过驳的海砂来源的合法性不管不问，反而配合采砂船选择作业风险明显高于白天的夜间进行过驳。另一方面，飞雄公司虽不直接实施抽采海砂的行为，但其接收过驳海砂及运输海砂的行为是整个非法采砂行为中的重要一环。钟炜竣与飞雄公司形成了由“弘龙869”轮抽采海砂，而后过驳至“飞雄6”轮进行外运的一体化运作模式，与单一船舶抽采海砂并运输的模式相比，钟炜竣与飞雄公司所采用的模式采砂效率更高，对海洋生态环境的破坏更大，性质也更为恶劣。东方市海洋执法局未对飞雄公司进行处罚，并不代表飞雄公司不构成共同侵权。综上，飞雄公司与钟炜竣构成共同侵权。《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中的连带责任针对所有侵权造成的损害，并非只针对人身损害。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的规定，钟炜竣与飞雄公司应对涉案非法采砂造成的损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二、关于损害赔偿数额如何确定的问题。   钟炜竣对专家论证意见中损害赔偿数额的计算没有异议，飞雄公司虽抗辩称该损害赔偿数额的计算缺乏依据，但其并未阐明具体理由。对于本案中的专家论证意见，该院认为：首先，专家论证程序合法。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民事公益诉讼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的规定，生态环境修复费用难以确定或者确定具体数额所需鉴定费用明显过高的，人民法院可以结合污染环境、破坏生态的范围和程度、生态环境的稀缺性、生态环境恢复的难易程度、防治污染设备的运行成本、被告因侵害行为所获得的利益以及过错程度等因素，并可以参考负有环境保护监督管理职责的部门的意见、专家意见等，予以合理确定。本案中，同类案件鉴定费用高达10万元，相对于公益诉讼起诉人所主张的赔偿数额463107.45元而言，属鉴定费用明显过高的情形，故公益诉讼起诉人通过专家论证意见方式确定修复费用并无不当。且公益诉讼起诉人在组织专家论证前，已向主管海砂开采事宜的部门即自然资源和规划部门征询过意见，自然资源和规划部门以及海洋监察总队工作人员参与了专家论证会并对综合意见签字表示同意。其次，专家论证意见中赔偿数额的计算具有科学、合理性。本案中出具论证意见的7位专家具有海洋环境、海洋生态、渔业、地、地质等方面的专业知识别从不同角度出具了论证意见，并对《综合意见》签字表示认同，且无证据表明7位专家与案件相关当事人存在利害关系，底栖生物恢复、海洋沉积物污染修复、渔业资源修复及技术支撑费、劳务费、运输费等计算，均有较为充分的依据，计算结果也较为合理。但《综合意见》中将文昌鱼的修复费用按照其价值6倍进行计算不当，应当根据《水生野生动物及其制品价值评估办法》的规定，调整为按照其保护级别系数即5倍计算修复费用，每开采1000m3海砂所需的文昌鱼修复费用计为62300元（1.78尾/m2×10元/尾×700m2×5倍）。依此计算，每非法抽采1000m3海砂造成的损失数额为110127元[（62300+154+2099+20160）+（62300+154+2099+20160）×30%],本案中钟炜竣非法抽采5500吨海砂，折合为3666m3，所造成的海洋生态环境损失为403725.6元。   此外，被告钟炜竣主张损害赔偿金额中应当扣除其已经缴纳的4.9万元罚款。该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条第一款“侵权人因同一行为应当承担行政责任或者刑事责任的，不影响依法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钟炜竣虽因涉案非法采砂行为受到行政处罚，但并不影响其承担因此造成的海洋生态环境损害赔偿责任，行政处罚不能与民事赔偿抵销，被告钟炜竣关于其承担的损害赔偿金额中应当扣除已经缴纳的4.9万元罚款的抗辩没有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被告钟炜竣和飞雄公司在未进行环境影响评价，也未取得开采许可情况下开采海砂，构成共同的环境侵权。根据专家论证意见，两被告非法开采海砂的行为已经损害涉案海域的底栖生物、渔业资源，并造成海底沉积物污染，两被告应当承担生态环境修复费用。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洋环境保护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海洋自然资源与生态环境损害赔偿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民事公益诉讼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钟炜竣、飞雄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非法开采海砂造成的海洋生态损害403725.6元，该款项上交国库用于修复被损害的海洋生态环境。二、被告钟炜竣、飞雄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海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支付专家论证费用900元。三、驳回公益诉讼起诉人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证据。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已查明的事实，钟炜竣与飞雄公司在未取得开采许可的情况下，钟炜竣负责抽采海砂，飞雄公司负责接收过驳和运输海砂，二者的上述行为共同构成环境侵权，对海洋生态环境造成损害，应对损害承担赔偿责任，故一审判决认定钟炜竣与飞雄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无不当。飞雄公司虽上诉主张要求钟炜竣承担全部或者百分之九十赔偿责任，但未能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的规定，飞雄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飞雄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356元，由南京飞雄海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峻   审判员 冯 坤   审判员 林倩影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郑大朋   书记员 王俊杰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