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龙胜各族自治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328民初423号 原告（反诉被告）：陈明权，男，1973年10月11日出生，壮族，住广西龙胜各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石天胜，广西桑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反诉原告）：陈属丽，女，1977年7月26日出生，壮族，住广西龙胜各族自治县。 被告（反诉原告）：秦求秀，男，1974年7月13日出生，汉族，住广西龙胜各族自治县。 二被告（反诉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斌烈,广西桂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陈明权与被告陈属丽、秦求秀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8月18日立案后，被告陈属丽、秦求秀于2020年10月20日提起反诉，本院依法公开开庭进行了合并审理。原告（反诉被告）陈明权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天胜、被告（反诉原告）陈属丽、秦求秀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斌烈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陈明权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请求法院判决确认原告与被告陈属丽父亲陈继荣（已故）签订的《合同协议书》无效。事实与理由：2002年12月，被告陈属丽的父亲陈继荣对原告提出，想买原告家拉类（地名）公路面的承包农田做屋场。原告当时搞装修、谈恋爱需要用钱，就同意卖田给陈继荣，并于2002年12月11日与陈继荣签订《合同协议书》，将原告家庭承包的拉类公路面部分农田作价1800元转让给陈继荣。原告转让给陈继荣的水田登记在其父亲陈继芬的名下，《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户主姓名是陈继芬。2003年，原告与两个兄弟陈明居、陈明于分家，共同签订了《关于抚养老人、山场、水田、旱地协议书》，原家庭承包的拉类公路面的水田分给了兄弟陈明于。分家时，原告没有对全家人说明卖田给陈继荣的事实，家庭成员对原告卖田的事实不知情。2019年12月4日，被告秦求秀用挖机挖掘拉类公路面的水田，准备挖屋场建房，被政府工作人员阻拦，因此发生纠纷。原告与陈继荣属于两个不同集体的村民，当年陈继荣私下问原告买地，原告在陈继荣提供的合同上签字，将原告家庭承包的拉类公路面的承包农田部分转让给陈继荣。原告当时认为拉类公路面的水田是自家承包的，原告也有一份，所以就私下卖了一个屋场给陈继荣。原告现在才知道与陈继荣买卖土地的行为违法，是无效民事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条规定，农村土地承包后，承包地不得买卖，《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因原告与陈继荣签订的合同违反法律规定，属于无效合同，因此原告向法院起诉，请求法院确认原告与陈继荣签订的《合同协议书》无效。 原告对其主张，向法庭提交了以下证据： 1.《合同协议书》复议件一份，证实原告与陈继荣于2002年12月11日签订《合同协议书》，约定原告将家庭承包的拉类公路面水田的一部分作价1800元卖了给被告陈属丽的父亲陈继荣； 2.1999年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复印件，证实原告与陈继荣买卖的水田是登记在原告父亲陈继芬名下（土地承包登记表第3项，登记为：拉类华正田），家庭人口为5人； 3.龙脊镇金江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一份，证实金江村枫木上组陈继芬（已故）育有三子，分别是：长子陈明居、次子陈明权、三子陈明于； 4.照片2张，证明2019年12月，被告秦求秀请挖机挖掘原告与陈继荣《合同协议书》涉及的土地。 被告陈属丽、秦求秀辩称：1.《合同协议书》是原告与陈继荣所签订，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被告不是本案的适格主体。2.原告与陈继荣于2002年签订《合同协议书》，原告现在起诉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已超过诉讼时效。3.位于拉类公路面上的诉争土地，长期以来由被告管理使用，现原告主张对该土地享有使用权，原告与被告之间的纠纷应属土地权属纠纷，原告应向人民政府申请土地确权，而不是向人民法院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4.原告与陈继荣签订的《合同协议书》属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不是原告所主张的承包地买卖协议。本案中，原告向陈继荣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至今已达18年，无论是原告的家庭成员还是枫木上组村民小组，均未提出异议。基于枫木上组村民小组拖延表态的事实，视为其已经同意原告与陈继荣之间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行为，所以《合同协议书》有效。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陈属丽、秦求秀未向法庭提交证据。 反诉原告陈属丽、秦求秀向本院提出反诉请求：1.如果法院确认陈明权与陈继荣签订的《合同协议书》无效，请求判令反诉被告退还反诉原告购地款1800元并赔偿反诉原告经济损失28200元，合计30000元；2.反诉案件受理费由反诉被告负担。事实和理由：反诉原告的父亲陈继荣于2002年农历12月11日与反诉被告签订了《合同协议书》一份，约定：枫木上组的陈明权将其屋场基地（地点位于拉类公路边路面）转让给枫木下组的陈继荣，作价1800元于2002年农历12月20日前交清。合同签订后，陈继荣付清了1800元，陈明权交付了拉类公路边路面的土地由陈继荣经营管理。2006年陈继荣过世后，该土地一直由反诉原告经营管理至今。陈继荣当初向陈明权买地，是准备买来建房子的，合同签订差不多18年了，陈明权及其家人在这期间没有提出合同无效，而且陈继荣签订合同时也不知道合同无效。现在反诉原告准备在购买的土地上建房子，陈明权才提出来合同无效，陈明权在经过18年后才提出合同无效，其不讲诚实信用的行为，已经严重耽误了反诉原告买地建房，给反诉原告造成了经济损失。因此，如果法院确认陈明权与陈继荣2002年农历12月11日签订的《合同协议书》无效，反诉原告要求反诉被告退还购地款1800元，并赔偿经济损失28200元，合计30000元。 反诉被告陈明权辩称：1.双方签订的《合同协议书》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无效，反诉原告应将土地返还反诉被告。2.签订合同双方均存在过错，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3.反诉被告同意返还反诉原告1800元，不同意赔偿反诉原告28200元，因为土地买卖后一直由反诉原告管理使用，反诉原告没有产生经济损失。 本院依职权调取了如下证据：龙胜各族自治县农村土地承包确权领导小组办公室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证实1999年全国开展第二轮农村土地承包工作，向农户发放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证书内容包括村民小组承包给本小组农户的承包耕地（水田），承包期限30年，即自1999年1月1日起至2028年12月31日。2014年至2020年，全国又开展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确权登记工作，确权工作需遵循“两不变、三严禁”规定，即“原土地承包关系不变、承包合同起止年限不变”“严禁借机违法调整和收回农户承包地、严禁借机乱收费、严禁弄虚作假”。根据该规定，如果农户之间存在农村土地经营权纠纷问题，暂时无法进行确权登记的，原1999年颁发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在规定的承包期内有效。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的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原告陈明权、被告陈属丽、秦求秀对本院依职权调取的《情况说明》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被告陈属丽、秦求秀对原告陈明权提交的证据发表质证意见如下：对证据1《合同协议书》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证据2《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其合法性、关联性有异议，认为2018年土地确权时已经颁发了新证，1999年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已失效，且土地承包登记表第3项登记的土地性质与面积均与原告提供的《合同协议书》上的约定不符。本院认为，根据龙胜各族自治县农村土地承包确权领导小组办公室出具的《情况说明》，原1999年颁发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在规定的承包期内仍然有效，该证书能证实原告就诉争土地是否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与本案具有关联性，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证据3（金江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该证据不能证明原告对陈继芬所承包的土地享有继承承包的权利。本院认为，我国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农户内家庭成员依法平等享有承包土地的各项权益，1999年以陈继芬为户主登记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在承包期限内仍然有效，证据3能证实原告系陈继芬户的家庭成员，其依法享有承包地的各项权益，故本院对证据3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证据4（照片2张）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照片所涉的土地一直由被告管理使用，被告有权雇请挖掘机挖掘该土地，原告主张该土地是原告卖给陈继荣的，但未提供有效的权属证书证明。本院认为，根据原、被告的陈述，证据4上的土地确系《合同协议书》所涉的争议土地，证据4反映了该土地的具体情况，本院对证据4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 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1999年1月1日，发包方龙胜各族自治县和平乡（今龙脊镇）金江村委会枫木上组村民小组与承包方陈继芬（陈明权父亲，已故）家庭户签订《土地承包经营合同书》并颁发了《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将水田3.87亩发包给陈继芬家庭户经营，承包期为30年，自1999年1月1日至2028年12月31日。陈继芬家庭户人口为5人，分别为陈继芬夫妇及陈明居、陈明权、陈明于三兄弟。2002年农历12月11日（阳历2003年1月13日），陈明权与金江村枫木下组村民陈继荣（已故）签订《合同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今有枫木上组陈明权屋场基地（地点位于拉类公路边路面，下由陈继奉的屋檐水以上6丈）转让给枫木下组陈继荣，屋场面积长度为6丈、宽2丈，作价1800元，此款在2002年农历12月20日（阳历2003年1月22日）前交清，现金交清后，此屋场基地属陈继荣永远所管。协议签订后，陈继荣依约向陈明权交付了现金1800元，陈明权将争议土地交由陈继荣经营管理。2006年陈继荣过世后，该土地由陈继荣的女儿陈属丽、女婿秦求秀经营管理至今。《合同协议书》争议土地登记在陈继芬户《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上，登记类别为水田，坐落地名为拉类华正田，面积22方丈。2014年至2020年在全国开展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确权登记工作时，因双方对《合同协议书》争议土地存在经营权纠纷，导致《合同协议书》争议土地无法进行确权登记。 另查明，陈明权与陈继荣分别属于不同的集体经济组织，陈明权与陈继荣签订《合同协议书》转让争议土地时，未取得其所在集体经济组织发包方金江村委会枫木上组村民小组的同意。2014年至2020年在全国开展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确权登记工作时，因农户之间存在农村土地经营权纠纷导致无法进行确权登记的，原1999年颁发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在规定的承包期内仍然有效，《合同协议书》争议土地登记在陈继芬户1999年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上。《合同协议书》争议土地位于通往龙胜各族自治县龙脊梯田风景名胜区的公路路边。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陈属丽、秦求秀是否是本案的适格被告？2.陈明权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3.陈明权与陈继荣签订的《合同协议书》是否有效？4.如果《合同协议书》无效，关于返还财产及赔偿损失的数额应如何确定？ 关于争议焦点1，本院认为，陈继荣与陈明权签订《合同协议书》后去世，陈属丽系陈继荣的继承人，秦求秀系陈属丽的丈夫，且《合同协议书》争议土地在陈继荣去世后一直由陈属丽、秦求秀经营管理，陈属丽、秦求秀与本案存在直接的利害关系，故陈属丽、秦求秀作为本案被告参与诉讼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2，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之规定，当事人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但合同当事人不享有确认合同无效的法定权利，只有仲裁机构和人民法院有权确认合同是否有效。合同效力的认定，实质是国家公权力对民事行为进行干预，合同无效系自始无效，单纯的时间经过不能改变无效合同的违法性，当事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应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故陈明权申请法院确认其与陈继荣签订的《合同协议书》无效，其主张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 关于争议焦点3，本院认为，《合同协议书》争议土地的性质为农民集体所有的水田，陈明权作为承包方代表以家庭承包的方式从发包方金江村枫木上组获得该土地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承包期限自1999年1月1日起至2028年12月31日止。陈明权与陈继荣签订的《合同协议书》约定：陈明权将其位于拉类公路边路面的屋场基地作价1800元转让给陈继荣永远所管，该《合同协议书》约定“永远所管”违背了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不得超过承包剩余期限的原则，双方签订的《合同协议书》实为农村土地买卖合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任何单位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条：“农村土地承包后，土地的所有权性质不变。承包地不得买卖”的规定，涉案《合同协议书》违反了上述法律强制性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因此，陈明权与陈继荣签订的《合同协议书》为无效合同。 关于争议焦点4，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陈明权与陈继荣签订的《合同协议书》无效，陈继荣因非法买卖取得的争议土地应返还给陈明权，陈明权收取的土地转让款1800元应返还给陈属丽、秦求秀，现陈明权同意返还陈属丽、秦求秀土地转让款1800元，本院予以确认。关于陈属丽、秦求秀主张陈明权应赔偿其经济损失28200元的反诉请求，本院认为，《合同协议书》因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无效，陈明权及陈继荣均有过错，陈明权在交付土地近18年后才主张自己所签合同无效，给陈属丽、陈明权造成了较大的信赖利益损失。综合考虑双方的过错程度、交易时间、土地增值、物价上涨等因素，本院酌情确定陈明权赔偿陈属丽、秦求秀信赖利益经济损失25000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确认原告陈明权与陈继荣于2002年农历12月11日签订的《合同协议书》无效； 二、被告陈属丽、秦求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原告陈明权《合同协议书》争议的拉类（地名）公路边路面土地（下由陈继奉的屋檐水以上6丈）； 三、反诉被告陈明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反诉原告陈属丽、秦求秀土地价款1800元，并赔偿反诉原告陈属丽、秦求秀经济损失25000元，二项合计26800元； 四、驳回反诉原告陈属丽、秦求秀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诉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陈属丽、秦求秀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275元，由反诉原告陈属丽、秦求秀负担29元，反诉被告陈明权负担246元。 上述金钱给付义务，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义务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于本判决书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内，向本院申请执行。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交副本，上诉于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蒙桂笙 审 判 员  龙林华 人民陪审员  吴春玲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八日 法官 助理  胡英婷 书 记 员  何梅龙 附： 一、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 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实行土地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 全民所有，即国家所有土地的所有权由国务院代表国家行使。 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 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法对土地实行征收或者征用并给予补偿。 国家依法实行国有土地有偿使用制度。但是，国家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划拨国有土地使用权的除外。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 第四条农村土地承包后，土地的所有权性质不变。承包地不得买卖。 二、上诉有关事项告知 如当事人提出上诉，需预交本诉上诉案件受理费100元，反诉上诉案件受理费275元（户名：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银行账号：20×××16，开户行：农行桂林高新支行），递交上诉状七天内未预交上诉费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本判决即发生法律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