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内容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渝民再84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刘露，女，汉族，1988年6月15日出生，住重庆市江津区。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江红卫，女，汉族，1987年1月24日出生，住重庆市江津区。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绵阳市联合国际旅行社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法定代表人：安俊。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捷，男，汉族，1970年2月27日出生，住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再审申请人刘露、江红卫因与被申请人绵阳市联合国际旅行社有限责任公司（简称联合旅行社）旅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8）渝05民终71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3月16日作出（2019）渝民申84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刘露、江红卫，被申请人联合旅行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刘露、江红卫申请再审称，本案二审在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上均有错误，应当认定联合旅行社构成欺诈，并承担三倍赔偿责任。1．二审法院否认消费者刘露、江红卫与经营者联合旅行社由于身份不对等带来的信息不对称，课以消费者与经营者同等注意义务不当。二审法院以地方政府发布的封山禁令为公开性文件为依据，认定消费者刘露、江红卫应当知道该禁令，即使消费者不知道，也并非经营者联合旅行社故意告知虚假情况或故意隐瞒真实情况所致。这一认定，将消费者的注意义务加重至与经营者等同，同时赋予了经营者更多违法却不受惩处的权利。本案中，消费者刘露、江红卫是通过飞猪旅行平台参与经营者提供的组团游。在决定参团前，消费者唯一需要自主判断的是是否购买这一行程，而无须事先耗费巨大成本去弄清有关行程各方面的情况，包括景点是否对外开放。相反，经营者联合旅行社从事的是旅游行业，无论是获取该封山禁令，还是判断封山禁令的真伪，都比消费者更加容易、便捷。因此，知晓牛背山封山禁令是联合旅行社的审查义务，而非刘露、江红卫的注意义务。这正是《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立法本意——出于信息不对称，通过赋予消费者更多权利并对经营者课以更多义务，来达到保护消费者这一弱势群体的目的。消费者刘露、江红卫有充分理由相信一个在飞猪旅行平台公开持续销售、好评如潮的产品是合法、安全的，这种信赖是合理的（善意且无过失），应当受到法律保护。2．案涉合同并未履行完毕，亦不可能履行完毕。在案涉行程不合法（全面封山）的前提下，合同因法律上的原因自始履行不能，联合旅行社的行为构成欺诈，不可能出现二审判决认定的“已经完成了旅行行程”的情形。即使该行程合法，联合旅行社亦因擅自改变徒步路线，其在提供服务过程中有欺诈行为，从而导致合同未履行完毕。据此请求，撤销二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维持一审判决。联合旅行社辩称，发生这个事情以后，刘露、江红卫向有关部门进行了投诉，相关部门也进行了处理。本案的焦点在于她们认为存在欺诈，要求三倍赔偿。关于封山，联合旅行社也没有接到专门的通知，联合旅行社获得的信息和刘露、江红卫获得的信息是一样的，当联合旅行社晓得封山之后马上短信告知了刘露、江红卫，作出了弥补和调整，最后旅游费用都是退还给了刘露、江红卫的。欺诈肯定是不成立的，联合旅行社不应承担三倍赔偿的民事责任。二审判决合情合理，应予维持。刘露、江红卫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刘露、江红卫与联合旅行社之间的《团队境内旅游合同》，并由联合旅行社退还刘露、江红卫旅游费用1760元（880元×2）；2．联合旅行社赔偿刘露、江红卫因滞留而产生的车费300元（150元×2）、住宿费140元（70元×2），刘露高铁退票费24元，江红卫高铁票154元，以上共计618元；3．联合旅行社支付刘露、江红卫旅游费用总额25%的违约金440元（880元×25%×2）；4．联合旅行社因欺诈三倍赔偿刘露、江红卫旅游费用5280元（880元×3×2）；5．本案诉讼费由联合旅行社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联合旅行社与成都华夏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青羊区西大街分社（简称华夏旅行社）签订《项目合作协议》，约定双方共同合作牛背山旅游产品的开发和维护。2018年4月19日，刘露、江红卫、黄映（旅游者）等通过互联网参与牛背山旅游，并与联合旅行社（旅行社）签订《团队境内旅游合同》。该合同第七章协议条款约定：出发时间2018年4月28日19时，结束时间2018年4月30日18时，共3天，饭店住宿2天；旅游费用，成人680元/人，费用合计2040元，飞猪平台代收；成团的最低人数20人，如不能成团，旅游者不同意旅行社委托旅行社履行合同、不同意延期出团、不同意改变其他线路出团、同意解除合同，旅游者不同意采用拼团方式拼至旅行社成团。合同第四章合同的变更和转让条款约定：旅行社与旅游者双方协商一致，可以变更本合同约定的内容，但应当以书面形式由双方签字确认；行程开始前遇到不可抗力或者旅行社、履行辅助人已尽合理注意义务仍不能避免的事件的，双方经协商可以取消行程或者延期出行；行程中遇到不可抗力或者旅行社、履行辅助人已尽合理注意义务，仍不能避免的事件，影响旅游行程，造成旅游者滞留的，旅行社应采取相应的安置措施，因此增加的食宿费用由旅游者承担，增加的返程费用由双方分担。合同第五章合同的解除条款约定：1．未达到约定的成团人数不能成团时，旅游者既不同意转团，也不同意延期出行或者改签其他线路出团的，旅行社应及时发出不能成团的书面通知，旅行者可以解除合同；2．除本条第1款约定外，在旅游行程结束前，旅游者亦可以书面等形式解除合同。该合同第六章违约责任条款约定：未经旅游者同意，旅行社转团、拼团的，旅行社应向旅游者支付旅游费用总额25%的违约金。2018年4月19日，联合旅行社向刘露、江红卫和黄映出具金额为2040元的《旅游专用收据》一份，载明：“今收到以上3人2018.4.28-2018.4.30牛背山2.5日跟团游团款680元/人”。期间，联合旅行社向刘露、江红卫和黄映发送《旅游行程单》，载明：“4.28，成都-雅安-冷碛镇；4.29日，冷碛镇-蒲麦田-牛背山山顶；4.30日，牛背山-冷碛镇-成都；预计19点左右到达成都解散”。旅游期间，刘露、江红卫的旅游行程实际由华夏旅行社安排和操作。2018年4月29日，刘露、江红卫分别向旅游团领队谢平元支付款项200元，用于支付中转车费。2018年4月30日下午5时许，接旅游团的车辆尚未到达指定地点，此时按车程计算已经无法按时到达解散地点，刘露、江红卫为了能赶上晚上21：04分从成都到重庆的G8541号高铁，提前离团另行乘车前往成都市，共产生车费300元，但仍未能及时赶到成都东站，致使刘露产生高铁退票费23.5元，江红卫一张票价为154元的火车票作废。当日晚，刘露、江红卫因行程延误产生住宿费139.33元。后双方因为合同的履行发生纠纷，联合旅行社退还刘露、江红卫旅游费用1360元。另查明，联合旅行社在互联网上发布的案涉旅游线路680元的价格不含大巴车不能抵达的小车中转费用。2015年4月29日，泸定县人民政府发布《泸定县人民政府关于禁止车辆、人员前往牛背山地区的公告》，载明：“我县决定从即日起，对前往牛背山地区的道路进行断道整治。整治工程未完成前，禁止一切车辆、人员从我县冷碛镇、兴隆镇方向前往牛背山地区”。2015年7月22日，荥经县人民政府、泸定县人民政府发布《关于禁止车辆、人员进入牛背山封闭区域的通知》，载明：“从2015年7月31日起，对牛背山部分地区实行全面封闭（具体封闭区域以现场设置标示标牌为准），禁止一切车辆和人员进入”。2018年5月3日，四川牛背山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运营管理部发布《关于4月30日牛背山徒步体验活动中止的情况说明》，载明：“由于4月29日晚上持续大雨，30日早上山顶大雾，海拔3000米以上路段能见度低。30日上午，牛背山公司现场工作人员获悉至牛背山顶沿线部分路段有垮塌，不适合大规模组织登山活动。4月30日，为了本次活动参与人员的人身安全，牛背山公司通知现场所有人员取消当日登山活动”。审理中，刘露、江红卫提交通话录音，拟佐证牛背山从公告开始时就实行全面封山，联合旅行社存在拼团、转团等违约行为。一审法院判决［（2018）渝0116民初7391号］：一、联合旅行社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刘露、江红卫损失616.83元（其中，车费300元、住宿费139.33元、刘露退票费23.5元、江红卫火车票损失154元）；二、联合旅行社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刘露、江红卫违约金340元；三、联合旅行社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刘露、江红卫增加赔偿款4080元；四、驳回刘露、江红卫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元（系减半收取），由联合旅行社负担。联合旅行社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一、二审诉讼费由刘露、江红卫承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联合旅行社是否应向刘露、江红卫承担三倍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刘露、江红卫为旅游消费需要而参加联合旅行社的旅游项目，其权益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保护，有权对相关经营者提起诉讼以维护其合法权益。本案争议焦点即是联合旅行社是否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的欺诈行为。本案中，泸定县人民政府于2015年4月29日发布《泸定县人民政府关于禁止车辆、人员前往牛背山地区的公告》，荥经县人民政府、泸定县人民政府于2015年7月22日发布《关于禁止车辆、人员进入牛背山封闭区域的通知》，上述文件均涉及牛背山禁止车辆和人员进入的事实，并非针对某一特定主体或对象发布，为公开性文件，本案中的双方当事人均可通过同一来源获知该信息，即使刘露、江红卫不知道牛背山禁止车辆进入的信息，也并非联合旅行社故意隐瞒真实情况所致。联合旅行社并未故意告知刘露、江红卫虚假情况或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刘露、江红卫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联合旅行社并不存在欺诈行为。另，从本案旅游合同的履行情况看，刘露、江红卫已经完成了旅游行程，联合旅行社存在履行合同义务的瑕疵，应承担违约责任，但其已经退还了刘露、江红卫的旅游费，且一审法院判决其向刘露、江红卫支付违约金并承担车费、住宿费等费用，足以弥补刘露、江红卫的实际损失。一审法院判决联合旅行社向刘露、江红卫承担三倍赔偿责任，判处不当。二审法院判决：一、维持重庆市江津区人民法院（2018）渝0116民初739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二、撤销重庆市江津区人民法院（2018）渝0116民初7391号民事判决第三项、第四项；三、驳回刘露、江红卫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5元，由刘露、江红卫负担20元，联合旅行社负担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刘露、江红卫负担40元，联合旅行社负担10元。再审中，联合旅行社举示了以下证据：1．《牛背山出团通知证明》一份；2．牛背山景区官方邀请资料一份。拟佐证联合旅行社将出团信息发给了刘露、江红卫，没有对其实施欺诈行为。刘露、江红卫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真实性认可，当时确实是给我们发了信息，《牛背山出团通知证明》说的是住宿变更，并没有说路线变更，达不到联合旅行社的证明目的；对证据二，没有原件，其真实性无法确认，不能证明已经解禁可以上山旅游，达不到联合旅行社的证明目的。经审查，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对证据二的真实性不予确认。结合再审中举证质证情况和当事人的陈述，本院认定如下事实：2018年4月27日，联合旅行社工作人员在出团前，曾经向刘露、江红卫发送信息，告知山上、山下住宿情况有变，但未告知行程是否存在变化的情况。再审中，联合旅行社认可，原规划2018年4月29日旅游行程是从北坡冷碛镇（泸定县）上牛背山山顶，实际是从南坡三合乡（荥经县）上的牛背山山顶。并称当时是接到景区通知北坡道路塌方了才改变的行程，还称没有关于塌方的证据提交。再审中，刘露、江红卫分别向本院提交了关于诉讼请求的情况说明。刘露在情况说明中表示：放弃其关于违约金的诉讼请求，要求联合旅行社承担因滞留而产生的相关损失、以及因欺诈应承担的三倍赔偿民事责任。江红卫在情况说明中表示：要求联合旅行社承担支付其违约金、因滞留而产生的相关损失赔偿以及因欺诈应承担的三倍赔偿民事责任。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二审一致。本院认为，再审中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联合旅行社的行为是否构成欺诈。首先，基于消费者和经营者身份上的差异，对于案涉封山禁令信息的注意义务不能同等对待。联合旅行社作为专业旅游企业以及在飞猪旅行平台上相关信息的发布者，理应对其旅游产品是否涉及封山禁令负有高度的注意义务，以确保其发布信息内容的合法性、真实性，避免误导消费者。依据日常生活经验，联合旅行社与景区之间的联系较为密切，对景区涉及道路方面的情形是知道或应当知道的。刘露、江红卫作为消费者，通过联合旅行社在飞猪旅行平台发布的信息购买案涉旅游产品，系基于对平台信息的信赖，在平台未对可能存在封山禁令进行提示的情形下，自然不会对是否存在相关情形进行关注。据此，不能基于相关公告、通知为公开性文件，就认定刘露、江红卫应当知道牛背山存在封山禁令情形，联合旅行社不负有如实告知牛背山存在封山禁令情形的义务。其次，联合旅行社不告知刘露、江红卫封山禁令信息的行为，具有主观故意。经营者联合旅行社在知道或应当知道存在封山禁令的情形下，仍然在飞猪旅行平台发布旅游产品信息，并不告知消费者当地政府曾经发布封山禁令这一真实情况，其主观上具有隐瞒的故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8条“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的规定，刘露、江红卫在不知悉封山禁令的情形下，作出了购买案涉旅游产品并与联合旅行社签订《团队境内旅游合同》的错误意思表示，联合旅行社的行为可以认定为欺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联合旅行社应向刘露、江红卫承担增加赔偿其受到损失的民事责任，增加赔偿的金额为刘露、江红卫购买旅游产品费用的三倍即4080元。案涉《团队境内旅游合同》关于违约金的约定，目的在于弥补当事人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受到的损失。鉴于本案已支持旅游者关于增加赔偿其受到损失的诉讼请求，该费用能够弥补当事人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受到的损失，故对江红卫要求联合旅行社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二审判决认定的案件基本事实清楚，但判决结论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8）渝05民终7101号民事判决和重庆市江津区人民法院（2018）渝0116民初739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四项；二、维持重庆市江津区人民法院（2018）渝0116民初739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三、驳回刘露、江红卫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5元（系减半收取）、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共计75元，由绵阳市联合国际旅行社有限责任公司负担50元，刘露、江红卫负担2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李兴华审判员  郭洪波审判员  熊攀峰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八日书记员  黄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