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08民终438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福荣，女，1956年12月29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嘉祥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兴云，内蒙古诺敏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玉美，女，1987年4月2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嘉祥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武亚平（系赵玉美之夫），男，1985年3月30日出生，汉族，住嘉祥县。上诉人张福荣因与被上诉人赵玉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嘉祥县人民法院（2020）鲁0829民初12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福荣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案由定性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违反法定程序，因此应依法撤销。一、本案案由应为“赡养纠纷”，一审法院定性为“遗赠抚养协议纠纷”明显不妥。本案系因子女履行赡养义务而引起的纠纷，应属赡养纠纷案件，不应定性为遗赠抚养协议纠纷，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规定，签订遗赠抚养协议时，抚养的主体必须是法定继承人以外的公民或集体组织，被抚养人可以与公民签订遗赠抚养，也可以与其他集体组织签订遗赠抚养协议。事实上，张福荣与赵玉美等人签订的是具有赡养内容的《协议书》，并非《遗赠抚养协议》，一审法院将涉案的《协议书》认定为《遗赠抚养协议》是错误的，根据我国《婚姻法》、《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本案应为赡养纠纷案件。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系赡养纠纷案件，应适用我国婚姻法的有关规定，不应适用商事合同法。《婚姻法》规定：子女对父母有赡养扶助的义务，子女不履行赡养义务时，无劳动能力或生活困难的父母有要求子女给付赡养费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11条规定赡养人应当履行对老年人经济上供养、生活上照料和精神上慰藉的义务，照顾老年人的特殊需要。赡养人不得以放弃继承权或其他理由，拒绝履行赡养义务。赡养人不履行抚养义务时，老年人有要求赡养人给付赡养费的权利。本案是因为赵玉美未履行赡养义务而引起，人民法院应适用上述法律规定，作为裁判依据。况且《合同法》第二条明确规定：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应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不适用《合同法》。本案系涉及父母、子女之间身份关系的诉讼，应适用婚姻法的有关规定，本案不属于我国合同法调整的范围，一审法院将“赡养协议”认定为“附义务的赠与协议”并适用合同法作为裁判依据，实属不当。三、张福荣的诉讼请求应依法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无理无据。2017年9月21日张福荣与五个女儿协商达成有关赡养问题的“协议书”对于双方的权利义务作出了明确的约定。协议签订后，张福荣并未去赵玉美处生活，赵玉美以协议中约定的两处楼房不存在及承包地亩数不够为由不履行赡养义务。于2019年10月份经张福荣的弟弟说和协商解除了原“协议书”，重新就赡养问题进行了约定，由张福荣五个女儿每人每月支付赡养费100元。赵玉美认可该事实，并明确表示不要张福荣的家产，只尽正常的赡养义务。通过以上事实，足以证明张福荣与赵玉美等人通过协议的方式，解除2017年9月21日签订的《协议书》，导致该协议约定的权利义务终止。张福荣鉴于以上事实依法提出终止张福荣与赵玉美签订的继承赡养协议书，既有事实根据也有法律依据，依法予以支持，一审法院予以驳回无法无据。四、一审法院审理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人民法院审理赡养纠纷案件，涉及到多个赡养义务人时，为了全面查清案件事实，公平公正的处理此类案件，一审法院应依法追加其他子女作为共同被告，一并进行处理，即使张福荣未申请追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规定，人民法院应依职权追加。张福荣有五个女儿，赡养协议书涉及到其他四个女儿的权益，其他女儿属于必要的共同诉讼参与人，因此应当依法追加。赵玉美答辩称，一、张福荣诉状中所说的事实与理由不属实，一审法院没有适用法律错误，也未违反法定程序，作出的是公正、正确的判决。1、一审法院以遗赠扶养协议纠纷为案由，并无不当。一审中，张福荣的诉讼请求为：请求法院裁定终止原告和被告所签订的财产继承赡养协议书，由原告另行安排继承赡养问题。并非因其女儿未尽赡养义务而提起诉讼，因此张福荣称一审立案案由为赡养纠纷是错误的观点。依据《继承法》第十六条规定，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赠给国家、集体或者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涉案协议书并非遗嘱，而张福荣在一审中要求撤销该涉案协议，一审法院认定为遗赠扶养协议纠纷并无不妥，也并非张福荣所称的赡养纠纷。2、《合同法》第一百九十条规定，赠与可以附义务。赠与附义务的，受赠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义务。张福荣的五个女儿均对张福荣负有法律上的赡养义务，但实际情况是张福荣的五个女儿仅赵玉美一直履行赡养义务，而赵玉美对此并不计较，只是安心履行作为女儿赡养老人的义务。并且通过协议书约定，加强了赵玉美赡养老人的义务。张福荣也同意协议书中的内容，对自己的遗产都给赵玉美没有异议，符合上述法律的规定，并没有适用法律的错误。3、张福荣的诉讼请求不应予支持，一审判决驳回有充分的依据。张福荣上诉状中所称，因不存在协议中约定的楼房和赵玉美种植张福荣耕地的亩数不够，赵玉美就不履行赡养义务的说法，是错误的。赵玉美在协议签订后，一直履行着作为女儿赡养老人的义务，而张福荣的其他女儿却一直未履行赡养义务。《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张福荣要求解除协议，赵玉美并不同意解除涉案协议书，协议书也未约定解除合同的条款，而且张福荣在一审中也没有提交符合上述法定解除合同事由的证据。因此，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其要求终止涉案协议的诉求，合法有据。4、一审并不违反法定程序。一审中张福荣的诉求仅要求终止涉案协议，并非要求其五个女儿履行赡养义务，因此一审中并未追加其他子女作为共同被告，不违反法定程序。涉案协议虽有赵桂香、赵秀娟、赵玉美、赵良杰签字，但并未涉及除赵玉美外其他人的权益，仅是张福荣对自己财产与赡养问题的处理，张福荣四个女儿签订涉案协议书仅是为了不履行赡养义务，将赡养张福荣的义务都推给赵玉美一人，赵桂香、赵秀娟、赵良杰等人不履行赡养义务的行为，违反了法律规定，违背公序良俗。二、赵玉美一直履行着赡养张福荣的义务，而张福荣的其他几个女儿一直未履行赡养义务。在签订涉案协议书之前，几个女儿就曾签订过其他协议书，商量着轮流赡养老人，并且每人每月给张福荣100元的生活费，但张福荣却说赵玉美从未给过其生活费。时间一长，其他几个女儿都慢慢对张福荣不管不问，最后只有赵玉美赡养张福荣。赵玉美曾多次接张福荣去其家住，是张福荣都说住不习惯，回老家居住。但张福荣回到老家就说赵玉美不尽赡养义务，将其赶回老家居住。赵玉美从未有怨言，在张福荣回老家后，仍经常看望张福荣，给张福荣买米、麦面、买油，给张福荣生活费。协议书中虽约定张福荣将其未来拆迁分到的两套楼房给赵玉美，耕地7.21亩全部给赵玉美种植，但现在楼房尚未分配到位，而且张福荣的耕地也只给了赵玉美1.2亩，赵玉美也未有怨言，一直认为赡养老人是做女儿的义务，即使张福荣什么都不给自己，也不能不赡养老人。张福荣的大女儿赵桂香却一直挑起赵玉美与张福荣的矛盾，赵玉美坚持与张福荣庭外自行和解，但坚决不同意撤销双方签订的协议。张福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终止原告和被告所签订的财产继承赡养协议书，由原告另行安排继承赡养问题。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原告张福荣因年迈需要人照顾，除三女儿外，其四个女儿于2017年9月21日经协商，并达成协议，协议内容为：“协议书因张福荣年老，今后需女儿赡养，经协商协议如下：一、赵玉美全面负责赡养其母亲，做到尽心尽力，不得虐待老人。二、老人的所有遗产归赵玉美所有（家产含现住东边一处院子及土地）。三、在养老事务中他人有权监督。四、涉及老亲方面的喜忧事，赵相民分担一半。五、协议各方不得反悔，严格照搬，其他协议作废。六、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协议双方签字：赵桂香赵玉美赵秀娟赵良杰中间人签字：赵如杰赵春立赵相民赵如存2017.9.21”。后因原告不习惯与被告一起生活，后回到自己老宅独自生活，并且嫌被告不来看望自己，不管自己，双方产生矛盾。2019年10月份经原告弟弟说和，五个女儿每月支付原告赡养费100元，原告以被告不支付赡养费、不尽赡养义务为由，诉来法院，要求解除四个女儿协商签订的财产继承赡养协议。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双方争议的焦点为：一、原告认可的涉案《协议书》是否系赠与合同、应否受合同法调整的问题。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合同法的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赠与的财产依法需要办理登记等手续的，应当办理有关手续。赠与附义务的，受赠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义务。本案中，因原告年迈需要人照顾，经原告四个女儿协商，按照农村风俗以“协议书”的形式签订协议，安排被告赵玉美赡养原告终老。该协议书形式上有赠与的内容，也同时约定由被告尽赡养原告的义务等，协议内容有被告的意思表示，并且在协议签订后原告也跟随被告生活了一段时间，虽原告未在协议书中签字，但该《协议书》已实际履行，能够证明原告对协议书予以认可。该《协议书》内容体现了双方的意思表示，符合传统民俗习惯，是一种互惠的民事行为，既能得到社会的认可和尊重，也未违反有关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故该协议内容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赠与，而是一种附义务的赠与协议。双方因此产生争议，在不违反其他法律强制性规定的前提下，应受合同法的调整。二、原告认可的涉案《协议书》是否为遗赠抚养协议、应否受继承法调整的问题。根据继承法的规定，被继承人可以通过遗嘱形式将自己的财产处分给继承人以外的人。公民可以与扶养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扶养人承担该公民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公民也可以与集体所有制组织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集体所有制组织承担该公民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本案中，协议中约定“被告赵玉美负责赡养其母亲”，对此原告亦予以认可。故该协议的内容与上述继承法中关于遗赠扶养的规定相符合，原、被告就该协议产生争执，应受继承法的调整。三、原告的合法权益是否因涉案《协议书》而受到损害、被告是否尽到赡养义务的问题。本案中，原告并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被告依据该协议获得了原告的宅基地使用权等约定的内容。且根据合同法的规定，赠与的财产依法需要办理登记等手续的，应当办理有关手续。在涉案协议签订后，原告仅对协议予以认可，并未将宅基地使用权转让给被告，也未办理相关登记手续，故原告的合法权益并未因该《协议书》受到损害。庭审中，原告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被告赵玉美未尽赡养义务，故对原告关于被告赵玉美不尽赡养义务的主张，应不予支持。综上，原告认可的涉案《协议书》是一种附义务的赠与协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的规定，受赠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一）严重侵害赠与人或者赠与人的近亲属；（二）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三）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七条规定，继承人有下列行为之一的，丧失继承权：（一）故意杀害被继承人；（二）为争夺遗产而杀害其他继承人的；（三）遗弃被继承人的或者虐待被继承人情节严重的；（四）伪造、篡改或者销毁遗嘱，情节严重的。第三十一条规定，公民可以与扶养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扶养人承担该公民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公民也可以与集体所有制组织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集体所有制组织承担该公民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本案中，原告请求撤销涉案《协议书》的理由与上述法律规定不符。庭审中，原告亦未能提供自己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及被告赵玉美不尽赡养义务的证据，故本案原告张福荣要求撤销涉案《协议书》的诉求，缺乏法律根据和事实依据，应不予支持。经调解，未能达成协议。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七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张福荣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收取50元，由原告张福荣负担。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继承法》第十六条规定，所谓遗赠，是指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赠给国家、集体或者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本案中张福荣与赵玉美为母女关系，赵玉美为张福荣的法定继承人之一，双方之间不能形成遗赠法律关系。赡养父母是子女的法定义务，张福荣有权要求所有子女履行赡养义务，张福荣不同意由赵玉美一人进行赡养，表示另行安排赡养问题，应当尊重老人的意愿。根据《继承法》第二十条规定，遗嘱人可以撤销、变更自己所立的遗嘱，虽然本案协议书并非张福荣所立遗嘱，但涉及张福荣“所有遗产”继承的内容，张福荣要求解除该协议符合法律规定。综上，张福荣请求解除2017年9月21日的赡养、继承协议，应当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张福荣的上诉请求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一审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不当，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山东省嘉祥县人民法院（2020）鲁0829民初1256号民事判决；二、解除2017年9月21日的赡养、继承协议。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50元，由上诉人张福荣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朱壮男审判员  史宝磊审判员  张 芳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日书记员  金广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