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9）粤民再309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广东电网有限责任公司汕尾陆丰供电局（原名称：广东电网汕尾陆丰供电局）。住所地：陆丰市城东镇广汕公路南侧。负责人：陈家存，该局党委书记、副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沙骏，北京市金杜（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秦婧，北京市金杜（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陆丰市东陆酒店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汕尾陆丰市东海镇东海大道。法定代表人：邓城，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尊场，广东众诚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广东电网有限责任公司汕尾陆丰供电局(以下简称陆丰供电局)因与被申请人陆丰市东陆酒店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陆酒店）供用电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汕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15民终3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11月16日作出（2017）粤民申219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陆丰供电局申请再审称，请求依法撤销广东省汕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15民终304号民事判决，判令东陆酒店向陆丰供电局支付窃电电费2277871.32元，并支付违约使用电费6833613.96元。事实和理由：（一）陆丰供电局提供的证据已经充分证明东陆酒店在2014年9月26日前存在违约用电行为。一、二审判决认定东陆酒店不存在违约用电行为，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陆丰供电局在一、二审诉讼中提供了2014年9月26日东陆酒店的计量装置两次现场检测记录、《违章用电、窃电通知书》、东陆酒店窃电点拍摄的照片、视频和第三方计量测试机构测试结果等证据，足以证明东陆酒店于2014年9月26日前存在窃电行为。（二）一审法院根据东陆酒店的申请对陆丰市经济和信息化局（以下简称经信局）进行调查，但事实上仅对实际参与该次用电检查的经信局工作人员进行了调查询问，该四人均未就该次调查事宜获得经信局的授权，且一审法院据此制作的调查笔录仅由该四人签字，并未加盖经信局的公章。鉴此，该调查笔录并非经信局的意见，仅仅是四名工作人员的描述。一审法院制作的调查笔录未反映全案事实，不具有合法性，且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八条关于询问证人的程序规定，该证据不具有证明力。（二）东陆酒店自2014年9月30日开始私接电线用电的行为已经违反了法律规定及供用电合同的约定，陆丰供电局有权要求东陆酒店承担违约责任。一、二审判决一方面认为东陆酒店私接电线不符合用电规则，同时又认为该行为不构成违约用电，其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且适用法律明显错误。1.东陆酒店未就其2014年9月26日前实施的窃电行为承担相应责任，其无权要求陆丰供电局为其恢复供电。如前述，东陆酒店于2014年9月26日前确有窃电行为。鉴此，根据《供电营业规则》第六十六条、第六十九条、第一百零二条的规定以及《供用电合同》的约定，陆丰供电局有权在用电检查过程中当场对东陆酒店中止供电，并要求东陆酒店补交电费并支付违约使用电费。由于东陆酒店至今未就该窃电行为向陆丰供电局补交窃电电费及违约使用电费，东陆酒店无权要求陆丰供电局为其恢复供电，更无权在未经陆丰供电局允许的情况下擅自接线用电。2.东陆酒店自2014年9月30日开始实施的私接电线用电行为属于窃电行为，违反供用电合同的约定，其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根据《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三十一条、《供电营业规则》第一百零一条的规定，在供电企业的供电设施上擅自接线用电的行为属于窃电行为。另根据东陆酒店与陆丰供电局签订的《供用电合同》第6.9条、第8.9条约定，用电方应依法用电，不得从事危害供、用电安全，扰乱供、用电秩序的行为，不得以任何方式实施窃电；用电方窃电的，供电方有权当场中止供电，由此造成的一切损失由用电方承担；用电方除补交电费外，还应承担三倍的违约使用电费。东陆酒店在其于2014年9月30日向陆丰供电局出具的《关于我司自行架线通电行为的情况反映》中确认，在其未就2014年9月26日前的窃电事宜进行妥善处理的情况下，为确保其持续经营，避免产生营业损失，其未经陆丰供电局同意即自行架线通电。结合上述规定，东陆酒店的该行为属于未经供电企业同意即擅自接线用电的行为，构成窃电。东陆酒店声称其已按照上一年度相同月份的电费标准，就其擅自接线所使用的电量向陆丰供电局支付电费，其行为不构成窃电。对此，陆丰供电局认为，东陆酒店擅自接线用电行为的实质，是东陆酒店在其无权用电的情况下，违反法律规定并违背陆丰供电局的意愿，通过非法手段擅自强行获取陆丰供电局的财产的行为，该非法强行取得陆丰供电局财产的行为并不因东陆酒店事后按照其自行确定的标准支付费用而得以合法化。一、二审判决认为东陆酒店有权为避免其因停电将造成的经济损失而自行架线通电，该行为不应被认定为窃电及违约用电行为，显然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且适用法律明显错误。3.不论东陆酒店在2014年9月26日以前是否存在窃电行为，由于擅自接线用电的行为严重危及公共安全，其均不得采取该行为以避免营业损失。一、二审判决认定东陆酒店有权擅自接线用电以避免遭受营业损失，适用法律存在明显错误。东陆酒店擅自接线用电的行为违反了法律规定、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三十条第五项规定，用户不得有擅自迁移、变动或擅自操作供电企业的供电设施等危害供电、用电安全，扰乱正常供电、用电秩序的行为。根据陆丰供电局提交的东陆酒店私接电线的现场视频，东陆酒店系使用三条导线将电源线接头与互感器接头进行绑接，再使用油开关接通电源将陆丰供电局的电能输送至东陆酒店；并同时利用重物向下拉扯以试图固定电源线接头，借此减少因电流过大导致跳火的情况。对此，陆丰供电局认为，即使东陆酒店在2014年9月26日前确实不存在窃电行为，陆丰供电局不应以此为由对其中止供电，但是，由于东陆酒店在陆丰供电局的供电设施上搭接线路用电未取得陆丰供电局同意，且其采取的上述接线方式极为简易，容易导致10kV导线脱落从而引发触电伤亡、火灾事故，该行为不仅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并且实质性危害了社会公共安全，其行为不满足民事自助行为的合法性要件。鉴此，即使陆丰供电局于2014年9月16日对东陆酒店中止供电的行为构成违约，东陆酒店自2014年9月30日开始擅自接线用电的行为也并非是针对该违约行为实施的自助救济，而是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及供用电合同约定所实施的窃电行为。一、二审判决认定东陆酒店有权采用私接电线用电的方式避免其可能遭受的营业损失，不仅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且适用法律明显错误。综上所述，陆丰供电局已经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东陆酒店于2014年9月26日前即已存在窃电行为，且证据系在经信局在场见证的情况下取得，具有较强的证明力，陆丰供电局有权在2014年9月26日对东陆酒店中止供电。东陆酒店于2014年9月30日擅自接线用电，给当地群众的人身及财产安全造成极大安全隐患，该行为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及供用电合同的约定，陆丰供电局有权向其追究违约责任。现请求依法撤销二审判决，判决支持陆丰供电局的诉讼请求。东陆酒店辩称，（一）陆丰供电局所称的检查经过完全与本案事实严重不符。陆丰供电局在2014年9月26日上午用电检查过程中，明显存在如下问题：未通知用电户，东陆酒店在酒店附近遇到其工作人员，并询问情况下，才知道陆丰供电局的工作人员在校表检查；在检查过程中，东陆酒店从未派员参与检查确认，检查工作人员也从未要求东陆酒店派员参与现场检查，陆丰供电局所称的由东陆酒店的电工对检查现场进行确认有悖事实。陆丰供电局的工作人员从9月26日上午10时开始校表检查至下午约4点30分采取强行剪线拆表停电，只有陆丰供电局工作人员在现场，并没有存在所谓经信局四名工作人员在现场见证“对存在破坏痕迹的二次回路电缆进行了检查”的事实。对此，一审法院于2014年10月22日向经信局四名工作人员所作的《调查笔录》中可以得到证实；这一事实也证明陆丰供电局提交的《工作记录（一）》《工作记录（二）》的内容是不真实的。东陆酒店只有收到一份未签署负责人姓名，也未加盖公章，更没有写明检查意见及结果的《用电检查结果通知书》，从未收到《违章用电、窃电通知书》。陆丰供电局所称的《违章用电、窃电通知书》，是在诉讼中才作为证据提交的。这一事实也证明陆丰供电局提交的经信局出具的《工作记录（一）》《陆丰市经信局关于东陆酒店涉嫌违法用电现场检查工作情况》的内容也是不真实的。（二）陆丰供电局在再审申请书中所列证据，都不是新证据，均是在一、二审时提供的证据。（三）一、二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正确，陆丰供电局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陆丰供电局在一、二审中单方提交的证据，都是陆丰供电局工作人员单方检查后作出的，且其内容与一审法院向经信局工作人员调查笔录内容严重不符，明显不具备真实性，依法不能作为认定窃电依据；陆丰供电局自行拍摄的照片和视频，既没有拍摄时间、也没有第三人在场见证，且拍摄内容是在工作人员检查后及强行拆表后进行的，这并不排除在检查过程中存在故意破坏行为可能性，明显缺乏真实性；检材计量装置及所谓“被破坏的二次回路电缆”未经东陆酒店确认，也未经第三方经信局工作人员确认，完全是由陆丰供电局工作人员强行带回自行保管，其真实性、合法性以及同一性已无法确定，且又是单方私自进行鉴定，由此作出的鉴定结论，缺乏合法性和真实性，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陆丰供电局的《用电检查结果通知书》也没有写明经检查存在违章用电、窃电行为，而且从东陆酒店提交的历年电费单据中，明显是逐年逐月有所增加，这也不符合窃电事实。一、二审法院根据双方提供的证据材料，经过审查后作出认定，完全符合法律规定，陆丰供电局在主张一、二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错误理由不能成立。（四）一审法院根据东陆酒店的申请，向经信局工作人员黄立涛等知情人进行调查，后制作成《调查笔录》，并经黄立涛签名确认，又经其他三位知情工作人员签名确认，调查程序合法，其调查笔录内容符合事实，他们在笔录上签名确认，无需重复制作调查笔录。后其真实性和证明力更得到充分证实。（五）陆丰供电局对东陆酒店采取中止供电行为，明显违反《供用电合同》约定，既侵犯了东陆酒店正常用电的权利，也损害了东陆酒店的正常经营的权益。根据《供电营业规则》第六十六条、电力法第六十五条、第七十一条规定，只有符合“确有窃电行为”的情形，并由电力管理部门责令改正而拒绝改正的，才可以中止供电，追缴电费并处应交电费五倍以下的罚款；构成犯罪的，依照刑法第一百五十一条或者第一百五十二条的规定追究刑事责任。同时，根据《供电营业规则》第六十七条的规定，供电企业需对用电户停止供电时，应按下列程序办理停电手续：1、应将停电的用户、原因、时间报本单位负责人批准。批准权限和程序由省电网经营企业制定；2、在停电前三天至七天内，将停电通知书送达用户，对重要用户的停电，应将停电通知书报送同级电力管理部门；3、在停电前30分钟，将停电时间再通知用户一次，方可在通知规定时间实施停电。可是，在本案中，陆丰供电局的工作人员仅依据其自行检查，在未经本单位负责人批准，便对陆丰供电局采取中止供电措施，中止供电措施后，才送了一份未签署负责人姓名，也未加盖公章，更没有写明检查意见及结果的《用电检查结果通知书》，这明显与上述规定相悖，也违反了《供用电合同》的约定。（六）陆丰供电局主张东陆酒店二次窃电行为，依法不能成立。陆丰供电局自行检查用电和采取停电措施，明显是属陆丰供电局自行检查取证行为、自行认定用户“违章用电、窃电”事实、自行对用户采取中止供电措施、自行对用户作出巨额款项的处罚和自行对用户作出窃电犯罪事实的认定。陆丰供电局上述行为存在不当。对陆丰供电局的停电措施，东陆酒店已多次向陆丰供电局、人民政府、电信局等部门反映，要求先行恢复供电，至于东陆酒店是否存在窃电事实，可以由公安部门、经信局、陆丰供电局派员联合调查认定，并作出公正处理，东陆酒店也愿意提供担保。但是，陆丰供电局就是置之不理，一定要东陆酒店承认窃电事实，并接受补缴电费和处罚，才同意择日恢复供电，这明显是不给东陆酒店异议申辩权，强迫东陆酒店承认盗电行为，否则，让东陆酒店破产。由于东陆酒店被停电后，只好自行发电。2014年9月29日晚9时，由于连续发电原因，导致发电的电机组连自动并电排烧坏，引起线路、发电合并电机柜爆炸，酒店经营完全陷入瘫痪，所有客户全部要求退赔。此时恰逢国庆节期间，东陆酒店又承接了市政府大型招商会60%住宿工作。在要求恢复用电未果的情况下，为确保顺利完成招商会接待任务，避免酒店蒙受巨大损失，2014年9月30日，东陆酒店只好选择先行架线通电，同时，也参照上年同期缴费标准逐月汇入陆丰供电局的缴费专户，该状况维持至2015年1月20日。这期间，东陆酒店也向人民法院申请先行恢复用电申请，并提供了担保，也因架线通电未影响东陆酒店生活和生产经营的事实被驳回申请，2014年11月26日，东陆酒店又再次向陆丰供电局提出安装电表通电申请，并抄送陆丰市委、市政府、市政法委、陆丰市公安局、陆丰市经信局，但仍被置之不理。因此，东陆酒店认为，陆丰供电局主张二次窃电的理由是不能成立的，其理由如下：1.陆丰供电局对东陆酒店采取中止供电行为，明显是违约行为，也是违法行为，且这种违约、违法行为是续继性状态，东陆酒店对陆丰供电局这种续继性状态违约、违法行为，在多次要求陆丰供电局恢复供电遭拒绝和向人民法院申请作出先行恢复供电裁定被驳回情况下，已无法采取任何措施可以正常供电，这意味着东陆酒店整个酒店只好停止经营，待诉讼终结后，才可以申请恢复供电，如此后果，东陆酒店必然是走向破产，并蒙受巨额财产损失。因此，东陆酒店采取架线通电行为，虽属非正常用电，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避免遭受巨大经济损失而采取自救行为，如此行为，与窃电行为性质是不一样的。2.根据有关法律规定，窃电是以少交或者不交电费为目的，采取不计量或少计量的手段非法占有电能的行为，其采取方法是隐蔽窃取，从本案事实看，一方面，东陆酒店采取架线通电行为，是不得已而为之，且在架线通电时，已向陆丰供电局提出公开请求，不存在隐蔽窃取情况；另一方面，东陆酒店也参照上一年度同期缴费标准逐月将电费汇入陆丰供电局缴费专用账户，这一行为与以少交或者不交电费为目的，采取不计量或少计量的手段非法占有电能的窃电行为完全不同。3.如果东陆酒店架线通电，并参照上一年度同期缴费标准逐月将电费汇入陆丰供电局缴费专用账户行为是窃电行为，陆丰供电局应采取制止断电措施，而不是允许东陆酒店架线通电行为至2015年1月20日才采取断电措施，并把东陆酒店逐月缴纳的电费退回。综上所述，陆丰供电局申请再审的理由不能成立，依法应予驳回。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系供用电合同纠纷，争议焦点为东陆酒店是否存在窃电行为或违约行为。一、二审判决认定陆丰供电局在用电检查的过程中，未对其自行拆除的东陆酒店用电计量装置进行合法封存，陆丰供电局据此委托第三方华南国家计量测试中心广东省计量科学研究院出具的测试报告不能作为定案依据，理据不足。本案应根据2014年9月26日陆丰供电局在涉案现场对东陆酒店的计量装置进行两次检测制作的工作记录及有经信局参与的用电检查工作记录、《违章用电、窃电通知书》、2014年9月26日及9月30日东陆酒店电力设施的现场照片、视频等证据及东陆酒店提供的证据，并结合上述测试报告，认定东陆酒店是否存在窃电行为或违约行为，再对陆丰供电局提出的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支持作出处理。综上所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广东省汕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15民终304号民事判决及陆丰市人民法院（2014）汕陆法民一初字第245号民事判决；二、本案发回陆丰市人民法院重审。审判长  王振宏审判员  洪望强审判员  陈 渊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日书记员  黄雄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