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20）浙02刑终396号 原公诉机关浙江省宁波市奉化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被告人王强，男，1977年5月7日出生于湖北省咸宁市，汉族，大学文化，个体经营户，住上海市徐汇区，户籍所在地湖北省咸宁市咸安区。因涉嫌犯诈骗罪于2020年7月15日被宁波市公安局奉化分局刑事拘留，于同年8月18日被依法逮捕。现羁押于宁波市奉化区看守所。 辩护人蔡进、郑同涛，国浩律师（宁波）事务所律师。 浙江省宁波市奉化区人民法院审理浙江省宁波市奉化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王强犯诈骗罪、寻衅滋事罪一案，于2020年9月30日作出（2020）浙0213刑初607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王强不服，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通过阅卷，讯问上诉人，认为本案事实清楚，不属于依法必须开庭审理的案件，决定不开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 2018年底开始，被告人王强在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民族大道118号光谷时间广场写字楼内成立武汉马克维慈信息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马克维慈公司”），先后利用“大大钱包”“线上钱庄”“借贷宝”等APP，在网络平台上借民间借贷之名实施“套路贷”犯罪。由被告人王强负责引流、资金管理，王拥军（已判决）负责管理公司日常事务，并陆续招揽江芳芳、李灿、严康、邹茜茜、牛文霞、殷吟（均已判决）担任业务组长，负责借款审核、放款和催收工作；嵇恒成、王美娇、陈贵强、陈蕾、王伊、冉艳灵（均已判决）等人担任业务员，以“低息、无担保、审批快”等为幌子，通过电话、微信方式引诱被害人至上述平台借款；李千（已判决）负责债务催收；桂佳慧、杜艳丽（均已判决）作为财务人员，负责记录每天的放贷和还款情况；李丽佳、滕欣悦（均已判决）负责招聘、考勤等人事工作，逐步形成了以被告人王强和王拥军为首的人数众多、成员基本固定的恶势力犯罪集团。被告人王强等人以支付工资、提成等方式笼络人心增强集团成员积极性，通过收取30%的费用虚增贷款金额、恶意垒高债务等方式骗取被害人财物，并以威胁或实施“爆通讯录”（给通讯录上的亲友打电话、发短信）的方式进行催收，多次实施诈骗、寻衅滋事违法犯罪活动，在全国各地为非作恶，扰乱社会秩序，造成了较为恶劣的社会影响。 至2019年8月21日被公安机关查获时，已查实被告人王强等人通过“线上钱庄”、“借贷宝”等网络平台骗取被害人钱某、方某、朱某、庄某、黄某等人共计人民币140余万元。在实施上述“套路贷”犯罪中，被告人王强等人又以威胁或实施“爆通讯录”等方式进行催收，滋扰、恐吓被害人骆某、周某、郑某等人30余次，迫使被害人偿还高额利息和虚高本金，严重影响被害人生活、工作，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 公安机关对被告人王强位于上海市徐汇区××路××弄××号××路××弄××号××层××号进行查封。 原审法院根据上述事实和相关法律规定，判决：一、被告人王强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四十万元；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四十万元；二、责令被告人王强为实施“套路贷”犯罪所支付给被害人或已收回的本金及犯罪工具，予以没收；诈骗的违法所得予以追缴，责令被告人王强在应当承担的犯罪数额内退赔相关被害人。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王强提出：1.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不清，对其的放贷行为定性错误；2.一审法院没有查清其等人实施了哪些“虚增或垒高债务”的“套路”行为，其认定的“以贷还贷”也没有证据支撑；3.一审未查明其构成寻衅滋事的犯罪事实；4.一审法院认定被害人无力还款没有事实依据；5.一审法院认定其等人构成犯罪团伙的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综上，请求依法撤销原判，改判其不构成诈骗罪、不构成恶势力犯罪集团。 其辩护人提出以下辩护意见：1.一审判决将本案定性为诈骗罪、寻衅滋事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理由是：首先，本案没有证据证明王强等人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财产的目的，一审法院混淆高利贷与套路贷概念，是导致本案定性错误的根源。其次，一审认定王强等人构成寻衅滋事的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再次，一审法院认定被害人无力还款没有事实依据。最后，一审法院既认定王强等人预先告知扣除利息和相关费用，又认定王强等人隐瞒虚高金额的借条来向被害人及其家属讨债，属于相互矛盾的认定。2.一审法院认定被告人王强等人构成恶势力犯罪团伙的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3.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盈利金额达100多万元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4.一审法院忽视本案案发背景及客观事实，最终作出关于本案错误的定性及量刑的判决。5.一审法院混淆民事上的非法利益与刑法上的非法占有两个概念，导致作出错误的判决。6.本案量刑明显过重，遗漏量刑考量关键因素。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对该案进行改判或者发回重审。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与原审判决所认定的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王强的上诉意见、理由和辩护人的辩护意见，本院综合评判如下： 1.关于本案的定性问题 “套路贷”并不是一个新的罪名，而是一系列犯罪行为的统称，其本质上是一系列以借贷为名，骗人钱财的违法犯罪活动。“套路贷”不同于民间高利贷，其不以获得被害人支付的高额利息为目的，而是以获得被害人财产为目的。本案中涉及“714高炮”违法犯罪现象，“714”是指贷款周期为7天或14天，“高炮”是指其高额的“砍头息”及“逾期费用”。此类网贷平台一开始以“高额度、低利息、下款快”诱使借款人借款，在放款前，利用借款人借款心切的心理，突然提出砍头息、手续费、服务费、逾期费等“隐藏条款”，“套路”借款人支付高额费用。在被害人注册涉案“套路贷”APP时，以信用审核为由让其提供身份证照片、紧急联系人等信息并授权读取手机通讯录，收集被害人个人信息。在7天或14天内，借款人尚未充分实现资金的利用价值，就面临逾期风险。部分平台在借款申请界面不明确告知借款人借款期间包含首末日，实际借款期限仅6天或13天，故意使被害人逾期。借款人深陷“套路”逾期后，利用高额续期费、逾期费恶意垒高被害人债务，平台要么通过线下暴力或“软暴力”催收，要求被害人偿还虚高债务，要么通过电话、微信、短信等渠道对被害人及其亲友进行辱骂、恐吓、骚扰，并以打爆借款人通讯录、群发隐私及发送侮辱信息等言语相要挟，逼迫被害人偿还所谓的“债务”，严重影响借款人的工作和生活。 原审被告人王强、王拥军（另案处理）等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假借民间借贷之名，以“低息、无抵押、快速放贷”等为诱饵，诱使被害人签订“借贷”协议，通过收取利息、平台管理费、信息服务费等费用，虚增贷款金额、恶意制造、认定违约、恶意垒高债务等方式设置“套路”形成虚假债权债务关系，具体表现是：（1）在放贷过程中预先扣除相关费用，被害人实际到手金额只有贷款金额的70%左右，虽部分业务员对外宣称扣除的为利息，但多数原审被告人及相应被害人均供述到在线下借款过程中在借贷宝上出具的借条内容实际约定的利息为24%，且未写明为多长时间的利息，可见该30%的费用收取，实际是以“利息”为幌子，但被害人还款计息却是以贷款金额计算，原审被告人通过这种方式虚增了贷款金额。（2）原审被告人等对外宣传借款时间为7天或14天，但在实际借款过程中计算还款日期时要扣除借款及还款当天，虽大部分客户被告知了具体的还款时间，但实际却利用了被害人不注意、未仔细计算的心理，以此设置“套路”将借款时间缩短为6天或13天。（3）正常的民间借贷应以未在约定日期还款作为收取逾期费或违约金的条件，但本案原审被告人等将具体的还款时间设定在还款日的中午12点，以未在规定的时间点（精确到点）还款作为逾期情况，逼迫被害人支付展期费或逾期费，以此牟利。（4）在被害人无力偿还债务时，即诱使被害人在该公司再次借款，或为转移业务员本组风险，将被害人挂至其他业务组再次借款，以后次借款归还前次借款，以“以贷还贷”“借新还旧”的方式不断垒高被害人债务。“套路贷”的本质属性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其主要手段是通过“套路”形成虚假的债权债务关系。 在套路贷犯罪中，被害人是否因行为人的欺诈行为而陷入错误认识的判断标准是被害人是否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行为人实施的是“套路贷”违法犯罪。在此情形下，借款人如果明知行为人实施的是“套路贷”违法犯罪，仍然同意借贷而陷入其中，不成立“套路贷”犯罪。否则，可以“套路贷”犯罪论处。在本案中，上诉人王强、王拥军等人虽对各项费用扣除事项进行了提前告知，但隐瞒了其等人是为在客户逾期后通过虚高金额的借条来向被害人或其家属讨要，进而获取更多利益的真正目的，被害人是在被设置各种“套路”后才交付资金，应以“套路贷”犯罪论处。上诉人王强、王拥军等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假借民间借贷之名，给被害人设置各种“套路”，通过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被害人财物，应以诈骗罪对其定罪处罚。 在被害人无力偿还虚高借款的情况下，借助被害人申请借款时上传的通讯录相关信息，以电话滋扰被害人朋友、亲属等软暴力方式向被害人或者特定关系人非法索债（催收），使被害人基于恐惧心理，被迫支付高额本息，本案中的催收行为应认定为是寻衅滋事中的“恐吓”行为，已达多次的立案标准，应认定为寻衅滋事罪。 综上，对王强及其辩护人提出的王强等人不构成诈骗罪、寻衅滋事罪的上诉意见、辩护意见不予采纳。 2.关于本案犯罪数额的计算问题 本案的犯罪数额依据支付宝交易流水、阿里云数据及线下财务数据表单计算。被害人对借款模式进行了陈述，原审被告人对放贷模式进行了供述，侦查机关调取的交易流水和财物表单记录了各原审被告人参与放贷的情况，犯罪数额依据线下表单和线上出账情况计算而来，未被发现明显的、足以影响定罪量刑的差错，上诉人及其辩护人也未提出证据证明该犯罪数额有明显差错并足以影响对上诉人的定罪量刑。 3.关于本案恶势力犯罪集团的认定问题 在本案中，有证据证明有上诉人王强和同案犯组成较为严密和固定的犯罪组织，有组织地、有计划地实施“套路贷”犯罪，已经形成犯罪集团，应当认定为犯罪集团。 本案中，王强、王拥军（另案处理）等人以公司形式实施“套路贷”犯罪，公司员工人数较多，有相对明确的首要分子，重要成员基本固定，且分工明确，具有较强的组织性。王强作为公司的负责人，提供放贷资金，给员工发放工资，系犯罪集团中的首要分子。该犯罪集团假借民间借贷之名多次从事“套路贷”犯罪活动，即设置各种“套路”，形成虚假债权债务关系，实施诈骗犯罪，在虚假债权债务的实现过程中，又采用软暴力的手段非法讨债，多次实施寻衅滋事犯罪，是以非法敛财为目的的恶势力犯罪手段。该犯罪集团扰乱经济、社会生活秩序，造成较为恶劣的社会影响，构成恶势力犯罪集团。 综上，对上诉人王强及其辩护人提出的王强等人不是恶势力犯罪集团的上诉意见、辩护意见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王强伙同他人以非法占有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他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诈骗罪；王强又伙同他人无视国家法纪，多次恐吓他人，情节恶劣，其行为又构成寻衅滋事罪。王强伙同他人为共同实施犯罪而组成较为固定的恶势力犯罪组织，系恶势力犯罪集团。其中，王强为组织、领导恶势力犯罪集团的首要分子，按照集团所犯的全部罪行处罚。王强犯数罪，依法应当并罚。原判定罪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第二百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第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三款、第六十四条之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尹振国 审 判 员 王 坚 审 判 员 吴旭峰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日 代书记员 楼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