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62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发文，男，1966年4月2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洋，福建法炜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军，男，1988年10月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茂，男，1974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上述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琳，福建瑞取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上述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晶盛，福建瑞取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原审被告：邹榕姬，女，1972年9月3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原审第三人：杨贤榕，男，1973年5月2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上诉人陈发文因与被上诉人林军、陈茂、原审被告邹榕姬、第三人杨贤榕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马尾区人民法院（2020）闽0105民初3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发文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裁定发回重审。2.本案诉讼费用由林军、陈茂负担。事实和理由：一、陈发文是在林军、陈茂的胁迫下，逼不得已才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签署了《承诺书》（该承诺书系打印件非陈发文手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之规定，一审法院对此事实未予查清，应予纠正；二、根据陈发文与林军、陈茂订立的《合伙协议》第五条关于退伙之规定，退伙时要对合伙财产进行清算。且林军一人兼任合伙企业的会计与出纳，合伙企业的财务账册都在林军手上保管（明显违反财会制度）。陈发文在未知晓退伙前经营盈亏的情况下就出具支付退伙款的《承诺书》常理难以解释。这么明显的违法行为，一审法院却不责令林军交出合伙企业的财务账册予以审计，对合伙企业进行清算，并认定“在陈发文出具《承诺书》且事后无力付清合作款的情况下，双方的退伙款实质上已经转化为陈发文的欠款纠纷”是错误的，应予纠正；三、《承诺书》表明本案退伙未清算，陈发文未表示放弃对合伙债权债务的清算，由陈发文单方出具所谓的支付退伙人款项的《承诺书》表现形式不正常。本案为何不是陈发文退伙，而是林军、陈茂、杨贤榕退伙，也不是案涉合伙经营项目终止而散伙，结合陈发文受伤视频的证据及证人证言，表明陈发文出具《承诺书》违背常理，有受到胁迫、违背自己意思所为的重大嫌疑；四、就《承诺书》的内容而言，支付退伙款也要具备一定的条件，即在陈发文于2019年8月30日前不能付款的情况下，要处置（拍卖）老挝紫晶城KTV和老挝亚太旁边土地所得款以偿还，这种付款条件系附加条件的履行义务，当条件成就时即拍卖了标的物并获得款项时，陈发文才履行付款义务。而且《承诺书》中的“不能付清”指的是没有资金付清，如果林军、陈茂有证据证明陈发文有资金不付清退伙款，则无需拍卖标的物，林军、陈茂就可以起诉陈发文要求支付并能得到法院支持。而林军、陈茂在一审中未举证陈发文有资金支付。林军、陈茂既然接受了付款条件，因而在陈发文不能付清且未处置标的物的条件下，林军、陈茂不能起诉陈发文，更不能要求陈发文支付，林军、陈茂对于起诉本身不具备条件；五、陈发文出具的《承诺书》退伙款678万元根本没有依据，违背了合伙人共享经营盈利和共担经营亏损责任的法律原则，合伙体未清算并按清算结果支付退伙款，而要求陈发文按照《承诺书》支付退伙款显失公平；六、因疫情原因，陈发文无法在一审反诉期限内从老挝回国提起反诉而申请延长反诉期限，一审法院未同意，非法剥夺了陈发文的反诉权利，违反法定程序。 林军、陈茂辩称，一、一审事实认定清楚，《承诺书》系陈发文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胁迫等情形，应当受到法律保护。该《承诺书》系陈发文自行打印并签字后，再通过案外人林某交付给林军、陈茂，《承诺书》的内容皆由陈发文自行出具，系其真实意思表示，陈发文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其行为承担法律责任。首先，系陈发文先行出具了《承诺书》后林军、陈茂方才前往老挝，林军、陈茂不可能当场胁迫陈发文出具《承诺书》；其次，陈发文应当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存在胁迫的事实，但纵观全案其没有提出报警回执等有效证据，仅提供了一张无法证明是否系由林军、陈茂造成的划痕是不足以证明该《承诺书》系被胁迫的情况下出具的，因此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二、《承诺书》即是对案涉合伙项目退伙的具体安排，无需另行清算。该《承诺书》的内容就是对案涉合伙项目的退伙安排，即陈发文应于2019年6月30日前向林军、陈茂、杨贤榕偿还股东合作款678万元，若逾期未能付清欠款，约定以每月1.8%计算利息，直至欠款还清为止，付清上述款项后即该项目就与林军、陈茂、杨贤榕无关。陈发文一直陈述该《承诺书》系合伙清算的先决条件完全不是事实，首先该《承诺书》系由陈发文出具并签署后方才通过林某交付给林军，而《承诺书》并没有对此先决条件的只言片语；其次，若还需清算为何要自行对逾期付款的违约后果设置得如此苛刻，与常理不符；最后，该《承诺书》自交付给林军后陈发文也没有找林军予以催讨，若真是存在清算的先决条件，那么《承诺书》当时就不应该交给林军。因此，双方之间根本就没有就《承诺书》履行再行约定前置条件，该《承诺书》即是各方认可对合伙项目的处理结果，无需再另行清算。 邹榕姬述称，其并未参与陈发文与林军等人的投资，邹榕姬仅是将账号交由他们过账，本案与其无关。目前被保全的是邹榕姬的婚前财产，无论本案结果如何，邹榕姬是不承担责任的，因此保全邹榕姬的婚前财产是不合理的。该保全导致疫情期间邹榕姬无法享受利息优惠，对于错误保全导致的损失，邹榕姬保留诉讼的权利。 杨贤榕未作陈述。 林军、陈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陈发文偿还林军股东合作款339万元及支付逾期付款利息227808元(从2019年7月1日起按月利率1.8%计算至2019年10月21日止，之后另计至欠款还清为止)以上合计:3617808元；2、判令陈发文偿还陈茂股东合作款169.5万元及支付逾期付款利息113904元(从2019年7月1日起按月利率1.8%计算至2019年10月21日止，之后另计至欠款还清为止)以上合计1808904元；3、邹榕姬对上述第一项、第二项诉讼请求中的债务承担连带还款责任；4、本案的诉讼费用由陈发文、邹榕姬承担(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保全费、鉴定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2月15日，林军、陈茂、陈发文、杨贤榕四人签订《合伙协议》，第一条约定，以发展共同事业老挝采砂场、老挝夜总会、购买老挝一宗土地为宗旨。第三条约定，陈发文以60%股份方式出资，计人民币960万；林军以20%股份方式出资，计人民币320万；陈茂和杨贤榕均以10%股份方式出资，计人民币各160万。以上各合伙人所出资的人民币转入邹榕姬账号。第五条约定，退伙：①退伙需提前三个月告知其他合伙人，并经全体合伙人同意；②不得在合伙不利时退伙；③退伙后以退伙的财产状况进行结算，不论何种方式出资，均以金钱结算。第九条第二款约定，合伙终止后的事项：......②清算后如有盈余，则按出资比例分配剩余财产。第十条约定，合伙人之间如发生纠纷，应共同协商，本着有利于合伙事业发展的原则予以解决。如协商不成，由中国内地法院管辖，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第十一条约定，本合同正本一式肆份，在各方合伙人签字捺印后，即具有法律效力，合伙人各执一份。当天，四人均在协议上签字捺印。《合伙协议》签订后，林军本人转账32万至陈发文账户，林军的父亲林登团转账178.6万元至邹榕姬账户。另，潘城与林军签订《内部股东分配协议》，约定潘城间接持有林军在与陈发文等四人的老挝项目中相应持股比例，潘城的配偶俞小英转账75万至邹榕姬账户，转账5万元至林军账户。陈茂的配偶林秀玉转账150万至邹榕姬账户，转账109000元至林军账户。陈发文和杨贤榕庭审中均未明确自身出资数额。 之后，由于合作出现问题，林军、陈茂等人意图退伙，并通过林某进行协调。2019年6月1日，陈发文出具《承诺书》，承诺在2019年6月30日前向股东林军、杨贤榕、陈茂付清“紫晶城ＫＴＶ”和“亚太土地”、“沙场”股东合作款678万元整；6月30日之前如不能付清欠款，以每个月百分1.8计算利息。直到付清欠款为止。如2019年8月30日前不能付清我就将老挝紫晶城ＫＴＶ总投资的45%股份和老挝亚太旁边的一块面积7447平方米的土地股份拍卖偿还，欠款多退少补。林某在《承诺书》上以“调解人”身份签字，林军通过林某取得《承诺书》。2020年3月11日，林军、陈茂诉至一审法院。本案经一审法院主持调解，双方未能达成一致意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合伙财产在老挝，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第一款第三项、第四项规定，本案属于涉外民事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而本案双方在《合伙协议》第十条明确约定“如协商不成，由中国内地法院管辖，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同时，陈发文和邹榕姬的经常住所地均在马尾区。故，一审法院对本案享有管辖权且可依法适用中国法律进行审理。 林军、陈茂与陈发文、杨贤榕四人所签订《合伙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尽管四方在《合伙协议》第五条第二款对退伙作出约定，但在2019年6月1日，陈发文向林军、陈茂、杨贤榕出具《承诺书》，愿意向其三人支付合作款。在合伙体未进行过清算的情况下，陈发文出具《承诺书》的行为可以认定其同意林军、陈茂和杨贤榕退伙，这也与各方因合作不利后林军等通过林某协调退伙退款的事实能够相互印证。在陈发文出具《承诺书》且事后无力付清合作款的情况下，双方的退伙款实质上已经转化为陈发文的欠款纠纷，这是各方自愿调整双方权利义务关系的结果，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也未损害国家、集体或者他人的合法权益。因此，陈发文与林军、陈茂、杨贤榕之间的合伙关系终止且欠款关系成立，陈发文应当依据《承诺书》约定向林军、陈茂支付相应款项。由于《承诺书》未明确678万的款项在林军、陈茂和杨贤榕三人之间如何分配，参照《合伙协议》第九条第二款约定，本案按照林军、陈茂和杨贤榕的出资股份比例进行分配，即林军可以获得339万元（678万＊50%），陈茂和杨贤榕各获得169.5万元（678万＊25%）。因此，陈发文应当向林军支付339万元，向陈茂支付169.5万元。关于利息部分，陈发文在《承诺书》中承诺如不能在2019年6月30日前付清欠款，同意按照月利率1.8%支付利息至付清之日止。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和第三十二条规定，1.8%的利率显然过高，依法应当按照2020年3月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发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四倍计算。 对林军、陈茂要求邹榕姬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一审法院认为，涉案款项属于合伙退款转欠款纠纷，而邹榕姬并非合伙当事人，既未在《承诺书》上签字，亦无证据证明其参与相关合伙事务。作为陈发文配偶，其在合伙协议签订过程中只是提供账户用于收款，并无证据证明其有使用相关款项，更无证据证明相关款项有用于陈发文和邹榕姬的家庭生活。因此，林军和陈茂要求邹榕姬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对陈发文辩称《承诺书》是因受胁迫出具，以及按照《承诺书》约定，在其无力偿还时应当用位于老挝的KTV股份和土地拍卖偿还，不应由其承担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其所提供的受伤图片既不足以证明系其本人受伤，亦无包括报警记录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而通过拍卖位于老挝的KTV股份和土地价款用于清偿欠款只是对无力付款情况下对财产变现形式选择，不意味着免除陈发文的付款责任。故，对陈发文的辩解，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判决：一、陈发文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林军欠款339万元，并以339万元为基数，按2020年3月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发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四倍计算自2019年7月1日起至款项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二、陈发文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陈茂欠款169.5万元，并以169.5万元为基数，按2020年3月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发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四倍计算自2019年7月1日起至款项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三、驳回林军、陈茂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9786.6元，减半收取计24893.45元，由陈发文负担。陈发文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缴清，逾期一审法院依法将予以强制执行。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根据各方当事人在一审诉讼过程中的举证、质证和原审法院的认证及二审的审理情况，本院确认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向陈发文的身份证住址送达举证通知书、应诉通知书等法律文书，陈发文于2020年5月25日签收上述法律文书，但并未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亦未向一审法院邮寄反诉状，其主张无法在一审反诉期限内从老挝回国提起反诉依据不足，不予采信。 陈发文主张其在受胁迫的情况下出具《承诺书》，但其提供的照片无法体现受伤人员、时间，其亦未提供报警记录等予以佐证。而其提供的证人林某出具的声明显示其与陈发文就相关事宜进行调解时林军、陈茂、杨贤榕三人并不在场，且根据林某的陈述，该《承诺书》是在林某“叫别人去中国的打印店打印，然后拿过来给陈发文签字”，因此，陈发文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采纳。案涉《承诺书》系陈发文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应属合法有效。 各方当事人对于林某居中协调林军等人退伙事宜不持异议。在林某的居中协调下，陈发文签署案涉《承诺书》，载明陈发文于2019年6月30日前向林军、杨贤榕、陈茂付清股东合作款678万元，约定了逾期付款利息，该《承诺书》实质上系各方当事人在自愿调整自身合法权益的情况下达成的退伙协议。在陈发文未按该《承诺书》约定的时间付款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陈发文与林军等人之间的合伙关系已转化为欠款关系，并判令陈发文按《承诺书》的约定支付相应款项及利息并无不当，予以维持。《承诺书》已约定了付款期限，并约定利息计算至“付清欠款为止”，而其中关于陈发文不能付清款项则将股份和土地进行拍卖的约定系陈发文对于清偿债务方式的选择，不影响其应付款项金额的确认及承担，故陈发文关于未拍卖老挝紫晶城ＫＴＶ总投资的45%股份和老挝亚太旁边的一块面积7447平方米的土地股份并获得款项时，陈发文不履行付款义务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陈发文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9786.9元，由陈发文负担。 审 判 长 吴筱洲 审 判 员 陈雁兰 审 判 员 符海燕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刘玲玲 书 记 员 程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