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晋08民终256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临猗县嵋阳镇上朝村民委员会。 负责人：王军。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俊栋，山西明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永红，男，1971年2月28日出生，汉族，农民，住临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崇保，男，1952年3月5日出生，汉族，农民，住临猗县。 上诉人临猗县嵋阳镇上朝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上朝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王永红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西省临猗县人民法院（2019）晋0821民初20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上朝村委会上诉请求：一、撤销山西省临猗县人民法院(2019)晋0821民初2060号民事判决,改判2003年12月20日所签订的续包合同无效，被上诉人立即将续包合同所载土地退还上诉人，并赔偿上诉人损失157500元。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2003年12月20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所签订的续包合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第三项“承包方案应当按照本法第十二条的规定，依法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第十九条：“土地承包应当按照以下程序进行：(一)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选举产生承包工作小组;(二)承包工作小组依照法律、法规的规定拟订并公布承包方案;(三)依法召开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讨论通过承包方案;(四)公开组织实施承包方案;(五)签订承包合同。”的规定，当属无效合同。原审法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承包方式为其他方式承包，被上诉人承包上诉人的土地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可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方式；错误认为被上诉人系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采取其他方式承包不受承包原则和承包程序限制。一审法院错误认为发包人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才应当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本案涉及土地为良田，而非荒山、荒沟、荒丘、荒滩，本起承包不适用其他方式承包，只能适用家庭承包方式。二、续包合同中的“上朝村委会由于2003年建教学楼资金短缺及经济手续牵扯所欠乙方债务，现无偿还能力”，根本不存在。续包合同公证目的就是通过公证方式向不懂法律和公证效力的村民公开宣告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合同是有效的，是一种借合法外衣掩盖私下违法承包的事实。三、一审以每亩80元计算，70亩土地计算10年共计56000是错误的。上诉人土地承包费用自2014年1月1日起每亩300元对外发包，一审法院以每亩80元计算严重损害集体利益。上诉人坚持要求被上诉人按每亩300元计算到违法承包土地全部退还之日止，并承担相应的利息。 被上诉人王永红答辩称，续包合同上盖有村委会印章和时任负责人签名，而非私下订立合同及欺骗翟银堂办理公证。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原告上朝村委会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原、被告2003年12月20日续包合同无效；二、判令被告立即将续包合同所载土地退还给原告并赔偿157500元；三、被告承担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查明：1994年3月10日，村委会作为甲方，王永红作为乙方，双方通过招标方式将村北果园地70亩承包给王永红，并签订书面合同，合同约定：一、承包面积70亩，东至路，西至东风渠，北至令狐村，南至上朝堡吕园地；二、承包期限20年，自1994年1月1日至2013年12月30日；三、承包金额1994年至1995年上交承包款12000元，1996年至2013年，每年交款5000元，共计90000元（面积70亩，每亩80元，应交款5600元，由于乙方垦覆耕地，承包期间不空年交款故定于每年减600元，实际交款5000元）；四、交款时间，立定合同之日，交款7000元，然后每年1月1日交清下年承包款以此类推；五、由于园内果树老化，由乙方从承包之日起，逐步更新一切费用，乙方承担，果树栽植归乙方所有；六、更新后的土地由乙方在国家政策法令允许的情况下，自由耕种；七、在合同履行期间，不论丰年欠年，甲乙双方不得以任何借口增值或减值；八、合同履行期间，除上述说明的条件外，其它一切所需投资包括固定资产，甲方不做任何投资，均由乙方按需要自行解决；九、合同履行期间，一切税费用均由乙方负责；十、合同履行期间，任何一方不得私自违约，如任何一方违约付对方违约金5000元；十一、此合同不得因法人代表变更而变更。甲方村委会加盖公章时任村长卫梦华签字加盖私章，乙方王永红加盖私章。合同签订后，被告在承包地上种植经营。2003年12月20日，村委会作为甲方，王永红作为乙方，双方签订书面续包合同，村委会由于2003年建教学楼资金短缺及经济手续牵扯所欠一方债务，现无偿还能力，经研究决定将王永红承包的大队果园合同延续承包，合同内容为：一、原承包合同内容和义务不变，仍按原合同的内容执行；二、承包期限从2013年延期到2033年终止；三、承包期内，甲方不得以法人代表的更换而变更，乙方必须按期交纳承包款，不得违约，如甲方违约，赔偿乙方违约金100000元，乙方因其它原因或家庭成员无人耕种经营，不得随意转包，如转包必须征得村委会同意方可转包。甲方村委会法定代表人翟银堂（翟艮堂）、党支部书记霍肖虎签字并加盖村委会公章，乙方王永红签字摁手印。2004年3月15日，双方向临猗县公证处申请办理续包合同公证，当日，临猗县公证处作出（2004）临证经字第32号公证书。2015年1月23日，临猗县公证处以公证事项利害关系人上朝村第一居民组李立2014年12月15日向临猗县公证处提出复查为由，作出对（2004）年临证经字第32号公证书的复查处理决定，撤销（2004）临证经字第32号公证书，该公证书自始无效。另外，至法庭辩论终结前该争议土地，由被告耕种。被告土地承包费交至2013年底。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原、被告2002年12月20日签订的续包合同是否有效。一、原告以合同违反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承包原则、第十九条承包程序为由主张无效，国家实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制度，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农村土地，可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也就是说承包方式为家庭承包和其他方式的承包，本案原、被告承包方式为其他方式的承包，被告系原告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与原告签订的合同是否违反承包原则和承包程序，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发包人采取家庭承包方式应当按照承包原则和承包程序签订合同，采取其他方式承包，应当签订承包合同，承包方取得土地经营权，发包人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个人承包，应当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而被告是采取其他方式承包而非家庭承包，也是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而非其以外的个人，被告取得土地承包权，需签订合同，不受承包原则和承包程序限制，故双方签订合同未违反法律规定。二、原告以承包合同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为由主张合同无效，1、合同是否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原告称伪造公证文书证明土地承包合同，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并签订书面合同，即被告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合同是否必须在公证处公证或公证是否撤销，不是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必要条件，且原告也没有证据证明以非法形式掩盖合法目的，故其意见不予采纳；2、双方是否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原告称被告与李崇保串通欺骗时任村长翟艮堂损害集体利益，2003年村委会建教学楼资金短缺及经济手续牵扯所欠一方债务，无偿还能力，时任村长翟艮堂履行职务行为与被告签订书面续包合同，虽然签订续包合同时承包款未变动，仅延长承包期限，但解决教学楼债务问题，支持了村集体的基础建设，本案双方当事人是否恶意串通，即被告与李崇保是否恶意串通，而非是时任村长翟艮堂与被告恶意串通，且原告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损害集体利益，故原告主张合同无效理由不成立，其意见不予采纳。另外，原合同2013年12月30日期满，而续包合同是在2003年12月20日签订，即双方在原合同履行期限未满的情况下，签订续包合同，承包合同期满后再延长20年，确有不妥，但未违反法律规定；双方签订的续包合同表面上看是续包合同，但签订的续包合同与原合同相互衔接，续包合同是对原合同内容的补充，承包期限合计40年，超出耕地期限30年的法律规定，超出承包期限无效，即双方签订续包履行期限至2023年12月30日。关于原告主张赔偿157500元问题。原告认为承包合同2013年12月30日之后系被告非法占有，应赔偿非法占有期间的损失，涉案合同有效至2023年12月30日，并非原告主张续包合同全部无效；被告应将其合法承包期限内承包款交付给原告，具体计算办法为：参照合同约定的承包费自2014年1月1日算至2023年12月30日共计56000元(70亩×80元/亩×10年)，并承担迟延支付利息，利息自2014年1月1日起按年利息6%算至履行完毕之日。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四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原告临猗县嵋阳镇上朝村民委员会与被告王永红2003年12月20日签订的续包合同有效至2023年12月30日；二、被告王永红自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原告临猗县嵋阳镇上朝村民委员会56000元及利息（自2014年1月1日起按年利息6%算至履行完毕之日）；三、驳回原告临猗县嵋阳镇上朝村民委员会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450元，由原告负担1725元，被告负担1725元。 二审中，上诉人上朝村委会提供了1、临猗县嵋阳镇人民政府证明、上朝村基本农田保护图，拟证明王永红续包的70亩土地为基本农田，不属于荒山荒沟，不适用于其他承包方式，只能通过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十九条规定发包，续包土地程序违法。2、临猗县嵋阳镇党委关于处理上朝村委与王永红案件的意见，拟证明王永红案件涉及到全体村民利益，社会影响较大，要求村委最大限度争取集体利益，保护村委会财产。3、霍小虎、翟银堂2015年1月3日关于续包合同前后情况的证明；2015年6月18日翟银堂的证明；2015年6月18日翟银堂和霍小虎的证明，拟证明（1）上朝村委会不欠王永红债务，续包合同所述欠王永红债务虚假；（2）通过延期承包抵顶不存在的债务是损害集体财产的行为；（3）串通损害集体利益的事实存在。其他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认定事实的证据与原判所列相同，且均经庭审举证、质证，能够相互印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上朝村委会以续包合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承包原则、第十九条承包程序等民主议定原则为由主张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三条规定，“国家实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制度，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农村土地，可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也就是说承包方式分为家庭承包和其他方式承包两种，家庭承包是将主要为耕地的土地承包给本村农户而不是个人，本案中上诉人上朝村委会于1994年3月10日通过招标方式将该村北果园地70亩承包给本村村民被上诉人王永红，这种方式应属于其他承包方式。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发包人采取家庭承包方式应当按照承包原则、承包程序等民主议定原则签订合同，而以其他方式承包的，承包人可以采取招标、公开协商等方式取得土地经营权，发包人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个人承包，应当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而对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没有要求必须经过上述民主议定程序。被上诉人王永红作为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而非以外个人，可以通过协商签订合同，即采取其他方式承包取得土地承包权，不受承包原则和承包程序限制，故双方签订的续包合同并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王永红于1994年3月10日取得果园承包权，此后近三十年来已在土地上进行了大量投入，土地上栽种的果树是其受法律保护的合法财产，续包合同履行了七年之久，若简单认定续包合同无效将置既定法律关系和社会关系产生不确定性，造成新的纠纷，有违法律本意，故对上诉人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上朝村委会称王永红与李崇保串通欺骗时任村长翟艮堂损害集体利益，但2003年上朝村委会建教学楼资金短缺属实，时任村长翟艮堂履行职务行为与王永红签订续包合同，意欲解决教学楼债务问题，虽然王永红此后未交纳承包费，但双方当事人是否恶意串通，即时任村长翟艮堂与王永红是否恶意串通，上诉人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故上诉人该主张不成立。原判以承包期限超出耕地期限30年的法律规定，认定超出承包期限无效，即双方签订续包履行期限至2023年12月30日，合法正当，应予维持。上诉人上朝村委会主张土地承包费应当适用2014年1月1日起每亩300元的标准，经查，双方当事人的续包合同约定，“原承包合同内容和义务不变，仍按原合同的内容执行”但原承包合同于1994年签订，当时约定每亩承包费为80元，续包合同2014年才开始履行，时任村委会负责人和被上诉人提前十年于2003年签订，签订时关于承包费的约定明显不符合履行时承包土地的实际价值，时任村委会负责人和被上诉人就续包合同承包费的串通约定损害了集体利益，该条约定应认定无效，应当根据被上诉人也认同的土地承包费最低每亩210元标准计算并赔偿上诉人的经济损失，即自2014年1月1日算至2023年12月30日共计147000元(70亩×210元/亩×10年)。综合本案事实，双方当事人就承包事宜纠纷多年，为了实现土地利用效果最大化，应当从实际情况考量，平等协商解决纠纷，做好续包合同到期后的平稳移交，保障集体财产不受损失。 综上，上诉人上朝村委会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部分支持。原判部分事实认定不清，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西省临猗县人民法院（2019）晋0821民初2060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 二、变更山西省临猗县人民法院（2019）晋0821民初206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被告王永红自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原告临猗县嵋阳镇上朝村民委员会147000元及利息（自2014年1月1日起按年利息6%算至履行完毕之日）”。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6900元，由上诉人临猗县嵋阳镇上朝村民委员会和被上诉人王永红各自负担34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 斌 审判员 杨晓英 审判员 靳 彦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记员 崔建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