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11民终22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邮政集团有限公司河北省故城县分公司，住所地：故城县郑口镇青年路。 负责人：沈健，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和国哲，河北仁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会武，河北冀华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王风林，男，1947年2月22日出生，汉族，住故城县。本人未到庭）。 被上诉人：刘保峰，男，1974年9月3日出生，汉族，住故城县。身份证号码：1330291974××××××××。 被上诉人：丁春霞，女，1976年8月11日出生，汉族，住故城县。 被上诉人：刘燕，女，1997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住故城县。本人未到庭）。 被上诉人：刘彦宽，男，1945年6月5日出生，汉族，住故城县。本人未到庭）。 被上诉人：朱树彬，男，1968年11月17日出生，汉族，住故城县。本人未到庭）。 被上诉人：李振旺，男，1954年1月2日出生，汉族，住故城县。本人未到庭）。 被上诉人：李庆卫，男，1979年10月7日出生，汉族，住故城县。本人未到庭）。 被上诉人：王俊峰，男，1974年8月4日出生，汉族，住故城县。身份证号码：1330291974××××××××。 被上诉人：刘桂焕，女，1973年7月20日出生，汉族，住故城县。本人未到庭）。 以上十名被上诉人的诉讼代表人：王俊峰、刘保峰。 上诉人中国邮政集团有限公司河北省故城县分公司（以下简称邮政集团故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风林等十人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故城县人民法院（2020）冀1126民初9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邮政集团故城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一审判决的740920元不应由上诉人承担。2、一、二审诉讼费用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 一、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储蓄合同关系。 首先，本案中非法吸收十名被上诉人钱款的孙胜军已由故城县人民法院于2018年11月29日作出的(2018)冀1126刑初53号刑事判决书判决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已被认定其系以伪造公章、存单等行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因此，本案孙胜军的行为系个人违法犯罪行为，被上诉人应向孙胜军主张赔偿，上诉人同本案无关，并非本案的适合诉讼主体。 其次，被上诉人所提供的存单系孙胜军伪造，为不合法且无效的存单，上诉人对此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查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4款，存单纠纷案件的审理中，如有充足证据证明存单、进帐单、对帐单、存款合同等凭证系伪造、变造，人民法院应在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上，依法确认上述凭证无效，并可驳回持上述凭证起诉的原告的诉讼请求。 再次，孙胜军的非法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1、本案中孙胜军的行为经生效的刑事判决确认为犯罪行为。上诉人从未被在黄官屯村设立储蓄代办处，也从未委托孙胜军为上诉人代办邮政储蓄业务，孙胜军与上诉人之间不具有委托代理关系，孙胜军没有以上诉人名义同被上诉人订立储蓄合同的相应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2、表见代理构成要件中相对人需为善意且无过失。即相对人“不知”代理人无代理权且相对人尽到了交易上的合理注意义务。本案中，上诉人从未任命过孙胜军为其协储员，且孙胜军使用的印章和存单均为伪造，“存单”上也没有上诉人名称等任何记载，并非上诉人办理储蓄业务的印章和存单，从形式和内容来看，被上诉人均不可能认为孙胜军出具的“存单”是公司或银行的存款凭证，被上诉人主观非善意且存在过失。3、表见代理构成要件中须代理人具有权利外观，且权利外观可归责于被代理人。孙胜军伪造的印章为“邮政储蓄专用章”，任何一个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明显系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假章，不具有权利的外观。即使认为被上诉人没有认识到这是不可能存在的印章，孙胜军伪造印章的违法行为也系冒名行为，不可归责于上诉人，上诉人不应承担任何责任。 综上，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储蓄合同关系，且被上诉人持有的存单不合法，进一步说明本案应当向被上诉人承担责任的应为孙胜军，上诉人对此案不应承担任何责任。而一审法院却错误的认定上诉人承担补充连带责任，事实认定错误。 二、孙胜军并非上诉人的协储员或代办员，上诉人在黄官屯村更未开展过储蓄代办业务，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 孙胜军并非上诉人的协储员或代办员，邮政系统从未设定过协储员或代办员。孙胜军在2017年9月18日的笔录中首次提到了“代办员”，公安办案人员在其后的笔录中均以“代办员事宜”为开端，询问相关人员，然而被询问人所回答的却并非协储员或代办员。可见，孙胜军为逃脱责任，故意伪造事实，其口供本身不具有真实性，而公安人员却基于此继续对其他相关人员进行诱导式询问，必然会影响其他证言的客观性。 从孙胜军笔录，孙建强、李完臣的证言内容来看，存在如下问题：1、孙胜军称2005至2006年其在中国邮政储蓄银行饶阳店分局当代办员，但事实上邮政系统是自2008年开始才有“银行”这一称呼。2、李宪臣、孙建强的证言，虽然提到过协储员，但是公司并无这一职务。李宪臣提到让孙胜军帮忙协储，支付的费用从其个人奖金中支付，可见孙胜军帮李宪臣拉储是基于二人的私人关系，李宪臣让孙胜军揽储的行为系其个人行为，延伸不到任何职务行为或代理行为。3、本案中邮政系统从未有过任命孙胜军为邮政协储员的文件或告示、招牌，孙胜军同上诉人之间不存在任何关系。4、被上诉人明知放在孙胜军处的钱款利息高于银行存款利息，一审法院将被上诉人主张的款项认定为上诉人的存款，利息却同上诉人同期银行存款利息不一致，属常识性错误，亦缺乏合理合法性。 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根本不存在合同关系，不应适用《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关于合同无效或被撤销的法律后果的规定。 一审法院在事实认定错误的情况下，进而错误地适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于法无据，与事实不符。《合同法》第五十八条适用的前提是双方之间存在合同关系，因合同被撤销或确认无效后的责任承担问题。而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根本不存在储蓄合同关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并非“储蓄”合同的相对方，孙胜军向被上诉人非法吸收存款的行为，与上诉人无任何关系。 孙胜军与上诉人之间不存在委托代理关系，孙胜军伪造公章、存单，权利外观的形成不可归责于被代理人，孙胜军的违法行为也不构成表见代理，系冒名行为。本案应当适用的法律为《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款，即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未经被代理人追认的，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本案中，孙胜军伪造印章、存单，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行为并不形成对上诉人的代理行为，且未为上诉人从事经营活动，而是从事的非法活动，对上诉人不发生效力。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判决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公正判决。 诉讼中上诉人提出被上诉人刘保峰主张数额与刑事判决不一致。应以（2018）冀1126刑初53号刑事判决书认定的124000元为准，对方主张124900元多了900元。 被上诉人辩称，原审判决证明孙胜军系职务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我方诉求应用上诉人方承担。刘保峰的存单数额是124900元。 王风林、李振旺、朱树彬、刘彦宽、刘燕、丁春霞、刘保峰、王俊峰、刘桂焕、李庆卫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要求被告支付存单本金1481840元及利息。事实与理由：被告于2005年左右在原告所在村（饶阳店镇黄官屯村）设立储蓄代办处，并委托本村村民孙胜军为代办员，代理被告办理储蓄业务。2017年9月，被告所聘请的代办员孙胜军因涉嫌犯罪被采取强制措施。原告持存单要求被告支付存单本息，被被告拒绝，现诉至贵院，请依法裁判。 邮政集团故城公司辩称：一、答辩人与原告之间不存在储蓄合同关系或借款合同关系。答辩人未在原告所在村设立过储蓄代办处，未委托孙胜军担任过代办员，孙胜军与答辩人之间不存在代理关系。原告无权要求被告支付本金和利息。二、孙胜军涉嫌刑事犯罪，原告为刑事案件的集资参与人，应向孙胜军追偿。故城县人民法院于2018年11月29日作出（2018）冀1126刑初53号刑事判决书，判决该案被告人孙胜军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作案工具个人印章一枚、伪造的邮政储蓄专用章一枚予以没收；追缴被告人孙胜军的非法所得，返还集资参与人李振旺（本案原告之一）十三万元……其中，本案的十名原告均为孙胜军刑事案件的集资参与人，他们应向孙胜军要求偿还。从刑事案件中还可以知道，孙胜军所使用的邮政储蓄专用章系伪造，同被告不存在任何关系。三、本案被告不应承担任何责任。第一、原告所提供的存单为孙胜军伪造，为不合法且无效的存单，被告对此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查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４款，存单纠纷案件的审理中，如有充足证据证明存单、进帐单、对帐单、存款合同等凭证系伪造、变造，人民法院应在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上，依法确认上述凭证无效，并可驳回持上述凭证起诉的原告的诉讼请求。本案的“存单”已被生效的刑事判决确认无效，贵院应依据上述规定驳回原告诉请。第二、本案原告提交的“储蓄存款凭单”所载明的时间多为2016年之后，而被告自1995年12月开始，为储户办理存款业务时就不再有手填的存单，所有存单都是机打出来额，而原告提供的2016年之后的存单仍然为手填，其必然不可能是由被告出具，被告不应承担责任。综上，被告与孙胜军个人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行为没有任何关系，不应承担责任，被告在凭单载明的时间内也未办理储蓄业务，不应承担任何责任，贵院应驳回原告诉请。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05年至2006年期间，孙胜军受时任邮政集团故城县分公司饶阳店邮政支局局长李宪臣的委托在黄官屯村担任协储员并开展储蓄代办业务。之后其协储员身份被取消，虽然李宪臣称通过张贴公示的方式取消了孙胜军的协储员资格，但没有相关证据证实，没有向广大储户进行告知。此后，孙胜军仍使用邮政储蓄银行协储员的身份，并伪造邮政储蓄存款凭证和邮政储蓄专用公章继续吸收储户存款。由于孙胜军具有曾任被告邮政集团故城县分公司协储员的特殊身份，且与原告等人系同一村的居民，而十名原告基于对被告邮政集团故城公司的高度信任，十名原告继续在孙胜军处办理存款业务。存款时储户拿现金去孙胜军处，把存款活期、定期及存款期限等信息告诉孙胜军，孙胜军用手写方式向储户开具邮政储蓄存款凭单，凭单上写清户名、存期、存款金额、年利率及到期时间，并加盖“邮政储蓄专用章”和孙胜军个人手章，存单一式二联，孙胜军留下手写原件，将另一联交给储户。储户用钱时，拿着孙胜军开具的存款凭证到孙胜军处支取。自2014年至2017年十名原告前往孙胜军处存款共计1481840元。存款明细如下：1、王风林两笔存款共计20000元；2、刘保峰九笔存款共计124900元；3、丁春霞两笔存款共计100000元；4、刘燕存款50000元；5、刘彦宽五笔存款共计102440元；6、朱树彬四笔存款共计114000元；7、王俊峰八笔存款共计383500元；8、刘桂焕十一笔存款共计387000元；9、李振旺四笔存款共计130000元；10、李庆卫三笔存款共计70000元。 另查明，河北省故城县人民法院（2018）冀1126刑初53号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该刑事判决确认孙胜军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追缴非法所得，返还集资参与人。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案由应更改为储蓄存款合同纠纷。 生效刑事判决已认定孙胜军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虽然民事案件争议的行为本身与刑事判决认定的犯罪行为、刑事案件的集资参与人与民事法律关系的相对人均属相同，但本案系王风林等人要求邮政集团故城公司承担责任，与刑事犯罪行为主体不同，不属于“同一事实”，应予受理。 本案中王风林等十人起诉以邮政集团故城公司为合同相对方为由，要求其承担责任，而孙胜军的行为已有刑事判决予以确认，故孙胜军不属于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 生效刑事判决已认定孙胜军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其是欠款返还义务的最终承担者，根据主从一致原则，民事上其余责任承担主体也仅负担本金范围内的补充连带责任。 关于被告邮政集团故城公司是否存在过错，应如何承担责任的问题。根据生效刑事判决的认定，孙胜军伪造票据、印章，被告与王风林等十人不具有合同关系。担任故城县饶阳店邮政局（邮政银行）局长的李宪臣为了扩展业务，将孙胜军发展为协储员，主要负责将储户存款代交到储蓄所，再将正式的存款单交给储户，并给予一定的提成奖励。李宪臣作为被告下属分支机构的领导，私自委托他人从事相关揽储业务，且对孙胜军也未进行相关业务及规范培训，本身存在过错。其后，李宪臣虽称通过张贴公示的方式取消了孙胜军协储员资格，但其是否履行了告知义务，未能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实，对此亦有过错。李宪臣从事的上述事务均与本职业务有关，属职务行为，故被告应承担相应责任。 王风林等十人对于损失的发生存在以下过错：一是对孙胜军协储员的身份未经核实即轻信。在未查阅相关证件、资质的情况下，基于同村村民之间的信任，将钱款交于孙胜军，未尽合理注意义务。二是王风林等十人对存款过程存在的诸多不合常规操作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王风林等十人的存款是到同村孙胜军家里进行操作，作为储户应当知道存款应到正规银行柜台办理业务；本案王风林等十人向孙胜军处交款后，由孙胜军手写存款单据，操作过程不正规；银行网点众多，存款凭证上印章应显示具体经办单位名称，以便确定该笔业务流程，孙胜军伪造的存款凭证中加盖的印章名称为“邮政储蓄专用章”，且证件名称、号码处均未空白，未填写内容，王风林等十名原告作为储户应当知道正式存款流程及凭证样式，因疏忽轻信而未予以认真核实；存单分两部分，上部为储户填写，下部为机印记录，但上部为孙胜军填写，下部仅手写注明存款到期日，填写随意性大。 在双方均有过错的情况下，各自承担50%的责任。根据刑事案件追缴情况，确定被告邮政集团故城公司具体给付数额，待履行义务后，享有向孙胜军的追偿权利。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邮政集团有限公司河北省故城县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下列当事人给付下列款项的50%：1、王风林20000元（10000元+10000元）；2、刘保峰124900元（17000元+10000元+10000元+21000元+8000元+32000元+2000元+15000元+9900元）；3、丁春霞100000元（50000元+50000元）；4、刘燕50000元；5、刘彦宽102440元（17500元+7000元+15940元+26000元+36000元）；6、朱树彬114000元（24000元+5000元+82000元+3000元）；7、王俊峰383500元（20000元+20000元+59500元+20000元+100000元+46000元+90000元+28000元）；8、刘桂焕387000元（23000元+20000元+49000元+11000元+30000元+12000元+106000元+3000元+41000元+32000元+33000元）；9、李振旺130000元（20000元+55000元+10000元+45000元）；10、李庆卫70000元（28000元+21000元+21000元）。二、驳回原告王风林、李振旺、朱树彬、刘彦宽、刘燕、丁春霞、刘保峰、王俊峰、刘桂焕、李庆卫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二审另查明，刘保峰交存的9张存单共计124900元。河北省故城县人民法院（2018）冀1126刑初53号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该刑事判决确认孙胜军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追缴非法所得，返还集资参与人。其中，孙立根等36名受害人与上诉人储蓄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3月27日作出（2019）冀11民终1576号民事判决，认定上诉人与孙立根等36人不存在合同关系，但上诉人与孙立根等36人均存在过错，各承担50%的责任。王风林等十名被害人提起本案诉讼后，一审亦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过错责任，作出各承担50%责任的同样判决。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主要问题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否存在储蓄合同关系，上诉人是否应当向被上诉人承担付款责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孙胜军曾为上诉人协储员，此后，虽然孙胜军的协储员身份被取消，但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已履行了告知义务，上诉人对此有过错，被上诉人未认真核实孙胜军的身份、在储蓄过程中未尽合理注意义务也有过错，一审判决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况，确定上诉人适当承担50%的责任，并无不当。关于被上诉人刘保峰的存款数额，根据其提交的9张存单证明其存款数额为124900元，故应当认定该数额为刘保峰的存款数额。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209元，由上诉人中国邮政集团有限公司河北省故城县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守文 审判员  安 君 审判员  李成立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王聪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