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行 政 判 决 书（2020）鄂行再5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方胜，女，1962年2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麻城市。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胡逸侃，男，1991年8月4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麻城市。以上二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兵，湖北光程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麻城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湖北省麻城市金桥大道。法定代表人李峰，该局局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新耀，湖北博林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麻城市南湖中心学校，住所地湖北省麻城市南湖办事处五里墩村徐家山。法定代表人戴纯金，该校校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凤，湖北伟岸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磊，湖北诺亚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方胜、胡逸侃因与被申请人麻城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麻城市人社局）及原审第三人麻城市南湖中心学校（以下简称南湖学校）工伤认定一案，不服湖北省黄冈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鄂11行终16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8月14日作出（2019）鄂行申288号行政裁定，对本案提起再审。提审后，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9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麻城市人社局的副局长高学文作出行政机关负责人出庭应诉。再审申请人方胜、胡逸侃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兵，被申请人麻城市人社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新耀，原审第三人南湖学校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凤、王磊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方胜、胡逸侃起诉请求判决撤销麻城市人社局作出的麻人社工认字〔2018〕020号《不予认定工伤（亡）决定书》（以下简称020号不予认定决定书），并责令其重新作出认定工伤（亡）决定书。湖北省麻城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南湖学校的在职教师胡宏林（系方胜之夫、胡逸侃之父，已故），职务是学校的教师和学校后勤保管。2018年2月28日下午，胡宏林在学校接收麻城市教育局配送中心送来的大米，期间把5袋（50斤/袋）陈米移了一个位置腾地方搁新米，等配送中心的两名工作人员送来新米安置工作完成后，胡宏林于17:06分骑电动车离开学校。途中胡宏林自感身体不适，以为是搬了5袋大米扭伤了腰部，便骑车先到离学校较近的同事陶佳荣老师家，此时，彭亮老师正在陶佳荣老师家商量开学工作的相关事宜。他们发现胡宏林进屋后脸色不好，后由彭亮骑车带着胡宏林将其送往胡宏林自己的家中。彭亮离开后，其妻子方胜发现胡宏林脸色发白，大汗淋漓，即打电话给其妹夫蔡伟，一同将胡宏林送往麻城市人民医院急诊科室救治。胡宏林当天18:10分入院，经医生心电图、抽血、CT等一系列检查抢救无效后，于当天18:30分左右死亡，确诊死因系心脏夹层主动脉破裂死亡。同年3月1日、3月5日，方胜和南湖学校分别向麻城市人社局申请胡宏林工亡认定。麻城市人社局依据南湖学校提交的工伤认定申请表、财政供给人员卡片、国家事业单位人员编制卡片、胡宏林身份证复印件、关于胡宏林因公死亡的情况说明、彭亮和陶佳荣二位老师出具的书面证人证言、门诊病历、抢救记录表、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并依法进行了调查和核实，于同年4月4日作出020号不予认定决定书，并于同年4月9日分别向方胜、南湖学校送达。方胜、胡逸侃不服，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认为，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该条款主要是针对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的情况而设定的视同工伤的情形，如果是在回家之后突发疾病再到医院救治的，就不属于这一条规定的适用范围。本案中，方胜、胡逸侃认为胡宏林是在工作中搬运大米的行为导致其突发疾病，回家途中自感不适，经抢救无效于48小时之内死亡，但未提供确凿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胡宏林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且从方胜、胡逸侃提供的四段视频资料中，客观、真实、全面的反映出胡宏林在工作完成后，下班回家出学校院门的状况是正常的，其突发疾病的情形不是在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至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送往医院救治的情形，不符合上述条款的规定，故方胜、胡逸侃的诉请主张依法不能成立。麻城市人社局作出的020号不予认定决定书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法规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方胜、胡逸侃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方胜、胡逸侃负担。湖北省黄冈市人民法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一致。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本案是否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视同工伤情形。《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具体情形包括：1.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当场死亡；2.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如果是在回家之后再到医院救治或突发疾病死亡的，就不属于这一条规定的适用范围。本案中，胡宏林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完成工作，驾驶电动车离开工作单位，感觉身体不适而至同事家，并由同事护送其至本人家中休息，后由其妻方胜及妹夫蔡伟从家中送医，经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上述情形不属于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死亡，也不属于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直接送医经抢救无效死亡，故不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视同工伤情形。麻城市人社局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于法有据，原审判决驳回方胜、胡逸侃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方胜、胡逸侃负担。方胜、胡逸侃申请再审称：1.死者胡宏林只是一名普通老师，不是一个对医学或者疾病具备专业认知的人，回家是一个普通人作出的正常自救选择。胡宏林从搬大米感到身体不适、离开学校、途中不适加剧就近到同事家中休息，再被同事送回家，最后被送至医院，是一个连续的完整的自救和送医抢救过程，不能因其回家将整个过程剥离为两个阶段进行。2.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相互矛盾，一审法院认定胡宏林不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而二审法院认为胡宏林虽然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发病，但未直接送医抢救，因此不能认定工伤。麻城市人社局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实胡宏林是在离校后突发疾病，二审中方胜、胡逸侃申请证人出庭作证，可以证实胡宏林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发病，该证人证言符合“新证据”的条件，法院依法应当采纳。3.麻城市人社局提交的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法规司于2016年5月20日向国务院法制办社会管理法制司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发函》，内容有悖于《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初衷，不能作为判决依据适用。综上，方胜、胡逸侃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麻城市人社局再审答辩称：1.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情形属于职工回家后再到医院救治，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关于视同工伤的规定。2.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是一致的，从方胜、胡逸侃提交的四段视频资料可以看出，胡宏林下班离开学校时状态正常，且各方当事人对该视频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方胜、胡逸侃申请再审时提出“一审判决认定胡宏林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完成工作感觉不适而去同事家”，与一审判决的表述不符。3.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胡宏林出校门时情况正常，没有突发疾病的征兆，其突发疾病不是在工作岗位上，不符合视同工伤的情形。对于《工伤保险条例》中规定的视同工伤的情形，应当从严把握。4.方胜、胡逸侃二审提交的证人证言等不属于新证据，二审不予采信正确。综上，麻城市人社局请求本院驳回方胜、胡逸侃的再审请求，维持原审判决。南湖学校再审陈述意见称：1.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方胜、胡逸侃所述的胡宏林病故经过属实，南湖学校向二审法院出具的《关于“途中胡宏林感觉身体不适”的表述补充说明》已证实，“途中胡宏林感觉身体不适”只是推断，实际情况是胡宏林在学校已经感到不适。2.麻城市人社局在原审中提交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发函》只是一个部门答复函，并非法律法规，不能作为法律依据使用。综上，南湖学校请求本院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责令麻城市人社局重新作出认定胡宏林为工伤（亡）的决定书。方胜、胡逸侃，麻城市人社局及南湖学校向一、二审法院提交的证据均已随案移送本院并经庭审质证。南湖学校在向麻城市人社局申请工伤时，提交了彭亮、陶佳荣的书面证言，麻城市人社局对彭亮进行了调查并制作了调查笔录，其中均记载有胡宏林回家途中因感到前胸后背疼痛，就近到同事陶佳荣家中休息时自述下午搬米可能把腰扭了的内容，020号不予认定决定书中记载的方胜陈述的事发经过也与之基本相符。上述证据麻城市人社局均已提交给了原审法院，一审法院对其证据效力也予以认定。上诉期间，方胜、胡逸侃向二审法院提交了由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对证人万某制作的调查笔录，同时申请万某作为证人在二审庭审中出庭作证。万某在庭审中陈述称，其于2018年2月28日到麻城市××里墩小学配送大米时，曾听到学校负责接收的人员说“好不舒服”。本院认为，证人万某与胡宏林及其家属之间不存在明显的利益关联，且其证言与上述几项证据可以相互印证，故对其证据效力予以认定。根据上述有效证据，再审补充认定以下案件事实：2018年2月28日下午，胡宏林在学校接收麻城市教育局配送中心送来的大米等物资，期间搬动了5袋陈米（50斤/袋）的位置以腾出地方搁放新米，当时已感身体不适，后在回家途中因前胸后背疼痛难以坚持，就近到同事陶佳荣家中休息。再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二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原审及再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事发当日胡宏林根据学校安排接收配送物资，期间搬动了5袋（每袋约50斤重）陈米并感有不适。麻城市人社局提出，根据方胜、胡逸侃提交的视频资料显示，胡宏林在完成工作离开学校时并无异常情况，不能证明胡宏林在学校工作期间已经突发疾病。但根据一般生活常识，疾病的发生有时具有隐蔽性和过程性，胡宏林在学校期间感到不适，可能是其在接收配送物资时虽已发病，但尚未发展到无法承受、无法行动的严重程度。方胜、胡逸侃提交的视频资料展示了胡宏林驾驶电动车离开学校的经过，但不能仅以其离开学校时的表情、身体状态并无明显异常来判断其尚未发病。同时，麻城市人社局也未举证证明胡宏林突发疾病系在离开学校后由其他原因导致。据此，根据原审及再审采信的有效证据，可以认定胡宏林在学校接收配送物资期间既已发病的事实。麻城市人社局认为胡宏林不是在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胡宏林在搬米感到不适后，先后采取了就近到同事家休息、由同事将其送回自己家中、再送至医院抢救的过程。从搬米感到不适到经抢救无效死亡，间隔时间较短，考虑到胡宏林及其家属等人并不具有专业医学知识，应视为其已实施了合理的自救和抢救行为，属于有正当理由未及时送医救治。综合以上情形，胡宏林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关于视同工伤的规定。麻城市人社局作出的020号不予认定决定书存在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的情形，依法应予撤销。原审法院判决驳回方胜、胡逸侃的诉讼请求错误，再审应予纠正。方胜、胡逸侃申请再审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北省麻城市人民法院（2018）鄂1181行初24号行政判决；二、撤销湖北省黄冈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鄂11行终161号行政判决；三、撤销麻城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麻人社工认字〔2018〕020号《不予认定工伤（亡）决定书》；四、责令麻城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均由麻城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黄 莹审判员 胡正伟审判员 李 伟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九日法官助理雷禹书记员雷禹(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