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43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某，男，汉族，2002年7月12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骆东如，福建闽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汉平，男，汉族，1967年2月23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骆东如，福建闽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春香，女，汉族，1969年1月13日出生，住福建省泉州台商投资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骆东如，福建闽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常阳，女,汉族,1994年3月8日出生，住浙江省永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翁建山，北京观韬中茂（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晓燕，北京观韬中茂（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某、黄春香、黄汉平因与被上诉人林常阳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2020）闽0206民初15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于2020年10月2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黄某、黄春香、黄汉平代理人骆东如、被上诉人林常阳代理人吴晓燕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某、黄汉平、黄春香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林常阳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 一、黄某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涉案买卖合同不生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在实施本案民事法律行为时，黄某还未成年，一审以黄某具有“买卖口罩”的认知且能够辨认自己要求林常阳付款至指定账户的行为来认定黄某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属事实认定错误。对行为认识与否的界定不应仅停留在“卖口罩”“收钱”这个层面上，还应包括对建立“买卖合同”等法律关系后对己方权利义务的全部认识，包括对货物交付、质量、数量是否符合约定标准，不能交付是否要承担违约责任等的认识和确认。黄某在订立所谓买卖合同时明显缺乏口罩买卖相关经验和认识、判断能力，缺乏对标的额高达26万多元的合同的法律后果的认识能力。民法总则等规定对限制民事行能力人超出行为能力订立法律关系设定“追认权”“撤销权”以兼顾交易安全。由于黄汉平、黄春香未予以追认，故一审关于涉案买卖合同生效的认定错误，林常阳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 二、一审判决黄某返还货款15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虽然双方在微信聊天记录中涉及口罩价格、收款账户，但黄某并未向林常阳明确表明其为口罩的出卖方，加上其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价值26.5万元口罩的买卖行为以及相关法律后果并无准确的认知能力，故不足以证明双方存在口罩买卖合同关系。在该微信聊天记录中，黄某明确告知该款项的实际收款人，同时也明确林常阳不要再支付剩余的款项，也把实际收款人（真正口罩出卖方）微信推给林常阳，由林常阳直接添加该口罩出卖方的微信对接交易，在实际收款人收到款项后无法履行交货义务时，林常阳也是要求黄某协助帮助其解决退款的事宜，而未向黄某主张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因此，微信聊天记录根本无法体现黄某和林常阳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一审判决黄某返还货款15万元是错误的。 三、一审判决黄汉平、黄春香承担连带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一审依黄某和林常阳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作出判决，故本案并非侵权之诉案件，而现行法律并没有规定监护人对其子女在合同之债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同时，根据合同相对性原理，黄汉平、黄春香并非合同相对人，各方也并未事先约定连带责任，一审认定黄汉平、黄春香对黄某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突破了合同相对性原则，违反民法总则第178条第三款规定。此外，既然认定黄某具有与年龄相符的认知能力来断定其能够订立买卖合同，行为后果也应当由其承担，和黄汉平、黄春香无关。 四、一审遗漏诉讼当事人，属程序违法，应发回重审。双方在微信聊天记录中均确认涉案部分款项收款人不是黄某，黄某也告知该款项的收款人并否认自己是涉案口罩出卖方，且林常阳在微信中也确认其应当向实际收款人退回货款，故林常阳向案外人支付对应款项，且在追讨款项时也要求黄某予以协助，也就意味着收款人在本案中是当事人之一，法院应当通知涉案收款人作为诉讼当事人参加诉讼，审查案件事实情况，即应当审查收款人是否为口罩的出卖方，是否与林常阳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等案件事实。 林常阳辩称，一、黄某具备订立口罩买卖合同的民事行为能力，双方买卖合同有效。首先，黄某买卖口罩时已满十七周岁，即将达到法定年龄。其次，从黄某的朋友圈看，其平时从事二手房等租售工作，具备一定社会工作经验。再次，黄某精神状况正常，能够辨认自己要求林常阳付款至指定账户的行为。况且，在买卖口罩时，黄某涂改身份证以隐瞒真实年龄，其清楚未成年不能从事买卖口罩的行为，但为获利仍以此获得订单。据此，黄某买卖口罩是符合年龄、智力、精神状态的行为，已完全具备相应民事行为能力。另外，林常阳曾担心黄某跑路，黄某回复说“跑了随时等你报警”，可见，黄某清楚如果没有按照约定提供货物是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其具备承担法律责任的认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七条规定，案涉买卖合同成立且有效，黄某理应按照约定履行合同义务。 二、口罩买卖合同主体是林常阳与黄某，而非林常阳与实际收款人。首先，在合同订立之时，林常阳一直与黄某对接，黄某从未提到有案外人的存在，在支付货款时，林常阳应黄某的要求支付到指定账户，付款期间也多次要求把款项直接支付到黄某账户。其次，黄某所谓的推送实际收款人的微信，这是发生在林常阳要求退款后之后，即口罩买卖合同订立之后。当时林常阳察觉可能被骗，要求退款，黄某应林常阳要求，才把实际收款人的微信推送给林常阳。林常阳添加其微信，不是为了对接交易，而是为了追回款项。最后，在追索款项过程中，黄某也说过其是第一手，且有利润之类的话，可见黄某不是中介，而是实实在在的卖方。综上，林常阳与黄某通过微信，对口罩品名、规格、数量、价款、放货方式、发货期限等达成合意，案涉买卖合同法律成立并生效，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 三、即便林常阳与黄某的买卖合同无效，黄某也应返还货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 四、黄汉平、黄春香对黄某负有监护义务，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父母对未成年子女负有抚养、教育和保护的义务”。虽然黄某具备订立口罩买卖合同的认知能力，但不代表当然排除法定代理人的监护职责，当未成年人的收入不足以支付时，监护人仍然应承担其监护职责，帮忙还清款项，保护未成年人免受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或者被采取其他强制执行措施。虽然黄某具备买卖口罩的智力、精神状态，但因未成年，尚无法支付15万元的案涉款项。黄某父母负有抚养、教育和保护的义务，故对作为未成年人的黄某无力支付的款项，也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林常阳查阅了相关民间借贷纠纷案例，法院均判决法定代理人对被监护人的借款债务承担还款责任。 黄某、黄春香、黄汉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林常阳与黄某之间的口罩买卖合同法律关系，黄某向林常阳退还货款150000元并支付利息（自林常阳支付之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至实际退还之日止）；2.黄汉平、黄春香对黄某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本案律师费由黄某承担。庭审中，林常阳撤回第3项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2月10日，林常阳和黄某通过微信进行聊天，林常阳称“福建的这批，我要定十万个，”之后黄某发送了口罩照片并回复“当天出单号，4天内，2.65元一个”，林常阳回复“265000元”，黄某向林常阳发送两个支付宝账户（户名分别为＊志雄、＊菊霞）和一个农业银行账户（户名金华市婺城区启荣五金经营部，账号1966××××6696）。2020年2月10日，林常阳分别向上述户名为＊志雄、＊菊霞的支付宝账户转账25000元、10000元；向上述金华市婺城区启荣五金经营部的农业银行账户分五笔转账共150000元（其中130000元备注口罩货款）。之后，黄某在微信上告知林常阳剩余的款项先不要转了，并发信息称“他要你手持”，要求林常阳提供手持身份证照片，随后黄某向林常阳发送了自己的身份证照片，出生日期为2000年7月12日，林常阳称由于身份证没有带在身上没法拍摄手持身份证照片并向黄某发送了身份证照片，黄某仍要求林常阳提供手续身份证照片，林常阳发信息称“我现在要求退款，全额”。2020年2月10日，黄某通过“黄**霞”的支付宝账户向林常阳退还35000元，剩余的款项黄某至今未退还。庭审中，黄某称自己已经上班且主要靠自己的收入生活，大部分时间在外面租房子居住，但未提供收入和工作证明，也未陈述从事的是什么工作。黄汉平称黄某没有工作，也没有上学，主要靠父母生活，大部分时间仍和父母居住在一起。 一审法院认为，黄春香经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又未书面提出异议并提交证据，视为自愿放弃抗辩权利。林常阳所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付款凭证足以证明林常阳和黄某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黄某辩称其并非本案买卖合同关系的主体，而只是中间人，一审法院认为，黄某在微信上与林常阳沟通口罩的价格、并提供收款账户，且在林常阳支付完150000元货款之前，黄某从未提过还有第三方的存在，本案买卖合同关系的主体应为林常阳和黄某。黄某为未成年人，本案争议焦点为林常阳和黄某的买卖合同关系是否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九条规定，八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经其法定代理人同意、追认，但是可以独立实施纯获利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或者与其年龄、智力相适应的民事法律行为。黄某虽系未成年人，但已年满十七周岁，具有与年龄相符的认知能力，即具有“买卖口罩”的认知且能够辨认自己要求林常阳付款至指定账号的行为，且黄某通过微信发送给林常阳的身份证照片系自己涂改，上面显示其出生于2000年，林常阳并不知黄某为未成年人，综合上述情况，一审法院认定黄某具有涉案买卖口罩法律行为能力，故林常阳与黄某的买卖合同关系依法成立并生效。现黄某并未依约向林常阳提供口罩，林常阳以此为由要求解除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林常阳通过提起诉讼的方式主张解除合同，其提交的起诉状副本于2020年4月2日送达黄某，买卖合同于2020年4月2日解除，黄某应退还林常阳剩余货款150000元并支付利息（自合同解除次日即2020年4月3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至实际付款之日止）。 黄某称自己有劳动收入，黄汉平称黄某没有劳动收入，黄某并未举证证明自己有劳动收入和个人财产，其行为的法律责任应由其监护人承担，故黄某的父母黄汉平、黄春香作为黄某的法定监护人，应对黄某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黄春香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依法缺席审理和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第一款、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一、林常阳与黄某的买卖合同关系于2020年4月2日解除；二、黄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林常阳返还货款150000元及利息（以150000元为基数，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自2020年4月3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款之日止），黄汉平、黄春香对黄某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林常阳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各方未提交新证据。对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黄某、黄春香、黄汉平认为，1.微信聊天记录不仅记载“我现在要求退款”，“全额”，还记载“你让你这个人先推给我”，因此，表述对象不是针对黄某；2.对“剩余款项黄某至今未退还”有异议，15万元不是黄某收取的。对一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庭审中，黄某、黄春香、黄汉平承认，黄某初中毕业后就在泉州房产中介公司做房产中介且有收入，黄汉平对此知情。 另查，2020年2月10日，林常阳和黄某微信聊天时，林常阳问“这个2.6能不能拿”，黄某回复“应该再讲也是2.65”，“不然我利润没了”。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黄某是否具备订立口罩买卖合同的行为能力，案涉口罩买卖合同是否生效；二、案涉口罩买卖合同是否发生在林常阳与黄某之间，一审是否遗漏当事人，黄某是否应当返还15万元货款；三、黄汉平、黄春香是否应当对黄某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十六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本案中，黄某在与林常阳进行口罩买卖交易时已年满十七周岁。黄某在一审中自认已经上班且靠自己的收入生活，在二审中则进一步明确初中毕业后就在房产中介公司从事中介业务且有收入，对此，黄汉平、黄春香及林常阳在二审中并未提出异议。因此，应将黄某视为完全行为能力人，并认定其具备订立口罩买卖合同的行为能力。黄某、黄汉平、黄春香以黄某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为由主张案涉买卖合同不生效，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争议焦点二，从林常阳和黄某的微信聊天记录可以看出，双方在2020年2月10日当天就口罩交易的数量、标的、价款等内容进行沟通协商。在该过程中，黄某明确表示其在该笔交易中有获取利润，其发送的收款账户亦包含户名为“＊志雄”的支付宝账户，且截至林常阳履行付款义务之时，黄某并未否认自己口罩出卖方的身份，因此，案涉口罩买卖合同事实上已在林常阳与黄某之间达成合意并进入履行阶段。虽然黄某并非部分款项的实际收款人，但林常阳也是根据黄某的指示将该部分款项付给案外人，因此，这并不能成为否定其合同主体的事由，亦不能成为认定案外人为本案当事人的事由，买卖合同的主体还应认定为黄某，黄某以此为由主张应当追加部分款项的收款人作为本案当事人，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黄某未依约提供口罩，林常阳要求解除买卖合同关系，一审判决认定案涉买卖合同于2020年4月2日解除，黄某应退还剩余货款15万元并支付利息，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三，如前所述，案涉口罩买卖合同主体是黄某与林常阳，黄某实施本案民事行为时应视为完全行为能力人，具备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法律资格。林常阳以黄某是未成年人，黄汉平、黄春香负有监护义务为由诉请黄汉平、黄春香对黄某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黄汉平、黄春香关于其不应承担连带责任的上诉理由成立，原审该项判决不当，本院予以撤销。 综上所述，黄某、黄汉平、黄春香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2020）闽0206民初158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2020）闽0206民初158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三、黄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林常阳返还货款150000元及利息（以150000元为基数，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自2020年4月3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款之日止）； 四、驳回黄某的其他上诉请求； 五、驳回林常阳的一审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652.5元，由黄某、林常阳各负担826.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305元，由黄某、林常阳各负担165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柯雅玲）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日 书记员（ 庄维 旸）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 第十八条成年人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独立实施民事法律行为。 十六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