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65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峡都市报社，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华林路**。 法定代表人：刘见闻，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娜真，单位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传勇，男，汉族，1955年8月24日出生，住福建省长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科保，福建坤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杨银金，女，汉族，1960年8月21日出生，住福建省长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科保，福建坤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福建日报社，，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华林路** 法定代表人：张宗云，党组书记、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丽萍，单位员工。 上诉人海峡都市报社因与被上诉人王传勇、原审原告杨银金、原审被告福建日报社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20）闽0102民初13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海峡都市报社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依法改判驳回王传勇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由王传勇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根据现有的视频监控认定王传勇在案外人陈艳萍购买竹蛏到购物完成并离开的整个过程中无调包行为，属于事实认定错误。1.监控录像无法正确辨认且已调查证据证明王传勇有调包行为；2.市场管理方明确了王传勇的调包行为并作出了罚款和不进行续租的处罚，另从海峡都市报社提供的品格证据来看，在该市场被调包率高；3.案外人陈女士有相应经济能力，不存在说谎的动机和必要。二、海峡都市报社主观上不存在过错，系真实报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认定新闻报道是否侵害他人名誉权，客观要件标准应为该新闻报道内容是否构成“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1.海峡都市报社的记者既进行了实地采访又进行了录音。根据采访录音可知市场对王传勇进行了处罚，若王传勇没有调包，又明知记者在场，可不执行该处罚，王传勇执行了，说明其默认了存在调包行为，事后市场进行了公告。因此记者是对客观事实的报道；2.当该报道在微信刊发之后，便有民众在该报道下发声，激发普通民众的维权意识，起到良好的社会舆论导向作用，不存在严重失实。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条规定，海峡都市报社使用涉案照片是用于新闻报道，并非以营利为目的，不构成侵权。一审法院认定海峡都市报社的行为侵犯了王传勇的肖像权，实属错误。四、涉案报道未造成严重不良后果，王传勇并未就涉案报道对其自身名誉造成损害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一审法院认定海峡都市报社侵犯王传勇的名誉权，实属错误。 王传勇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涉案监控视频系本案关键证据，一方面从涉案监控中可以清晰显示王传勇在售卖竹蛏过程中并没有调包行为，且在2019年12月6日17时10分18秒-23秒的视频监控与海峡都市报社所诉相矛盾，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另一方面恰是因为监控视频的直接、客观、全面性，涉案报道除王传勇不存在调包行为之基本事实严重失实外，还存在多处“单方描述和评价”（针对王传勇道德品质）、“表述无任何依据之内容”。存在严重过错，导致其撰写的新闻报道严重失实，侵害了王传勇的名誉权。二、记者身为新闻工作者，责任就是保证新闻真实性，从一审提交的证据来看，林养东记者未尽职责，未调取市场当天的监控视频予以核实，且在市场管理方与王传勇既没肯定调包行为也未承认时，偏听消费者一面之词进行不真实的报道，未尽真实性审核义务，致使基本内容严重失实的侵权作品在其报纸上刊登、传播，其在主观上存在过错，应承担侵权责任。三、在涉案新闻报道严重失实，且内容涉及王传勇道德品质的情况下，王传勇社会评价必然降低、名誉必然受损，涉案报道时空要素特定，报道右下角有摊主王传勇的照片（微信文章照片清晰无马赛克），足以使特定人群、不特定第三人即社会公众知晓报道具体指向何人，必然造成前述人员对王传勇人格评价的贬低，山野中心对王传勇下逐客令便是名誉受损最好的体现。综上，王传勇之名誉权受到侵害。 王传勇、杨银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海峡都市报社、福建日报社立即停止侵害王传勇、杨银金的名誉权，立即停止侵害王传勇的肖像权，删除海峡都市报社名下微信公众号《海峡都市报》（微信号：×××ａｏ）刊发的文章《怒！鲜活竹蛏转眼发臭，竟是被调包！福州这对夫妻神操作，获赔20倍》；2．海峡都市报社、福建日报社在其名下报纸《海峡都市报》（同一版面位置）、微信公众号《海峡都市报》（微信号：×××ａｏ）、网站《海峡网》（网站域名：ｗｗｗ.××.ｃｏｍ）上刊登致歉声明公开向王传勇、杨银金赔礼道歉，为王传勇、杨银金恢复名誉、消除影响；3．海峡都市报社、福建日报社赔偿王传勇、杨银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10000元，因名誉权受到侵害而造成被罚款、被拒签合同等经营损失20000元，以及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律师费6000元；4．海峡都市报社、福建日报社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根据原告提交的案涉监控视频来看，2019年12月6日17时10分06秒至17秒，案外人陈艳萍走近原告摊位，其左手怀抱一个孩子，原告王传勇招呼陈艳萍，二人之间开始攀谈；17时10分18秒至41秒，陈艳萍在原告摊位上选定竹蛏，王传勇当着陈艳萍的面将选定的竹蛏称重后放入红色塑料袋，并将袋口打结系住；17时10分42秒至52秒，王传勇将该红色塑料袋放在摊位上；同时，陈艳萍开始挑选其他商品，王传勇另拿一个空的红色塑料袋跟在陈艳萍身后；17时10分53秒至11月15秒，陈艳萍放弃挑选其他商品并付款，王传勇当着陈艳萍的面将装有竹蛏的红色塑料袋放入其自带的购物袋中，之后陈艳萍离开原告摊位，王传勇将空的红色塑料袋收走。2019年12月8日，海峡都市报在第一版刊登文章《调包死臭竹蛏给顾客被罚20倍赔偿》，该文章右下方还附有照片一张，其中一人即是原告王传勇，该照片的备注为“涉事摊主（左）事后被市场管理方处罚”，该文章载明：“12月6日傍晚，陈女士在福州梅亭路山野农产品交易中心买回不少海鲜，有虾、螃蟹等，唯独一捆竹蛏已死去发臭，可她买的时候明明是活的。次日，陈女士和丈夫前往理论，摊主默认调包，愿替换新鲜的竹蛏，其他摊主也附和说是‘小事’。”“陈女士说，因为她当时还抱着小孩，没看清摊主是否偷梁换柱，但鲜活的竹蛏不可能短时间就发臭。第二天上午，她和丈夫赶到市场讨说法，摊主默认了，称愿换回新鲜的竹蛏。”“陈女士认为，这是严重的不诚信问题，摊主却轻描淡写，两人还发生争吵，此时，其他摊主围上来‘劝架’，称这都是‘小事’。‘这些摊主的反应太奇怪了，整个市场的风气都有问题。’陈女士说，这令她不得不怀疑，是否其他人也这么偷梁换柱。”“昨天上午，记者来到事发市场，管理方正介入协调。相关负责人张先生说，该摊位平时是一个女摊主，近日其丈夫在市场照料，确实存在不诚信行为。在现场，摊主也向记者坦承，当时确实调包了，将不新鲜的竹蛏卖给了陈女士。”“张先生说，会将该摊主列入黑名单，禁止其再进入市场经营。另外，对消费者这边，市场管理方将责令摊主按货值的20倍赔偿800元。……张先生说，会将这起事件当作典型教育，处理结果会在市场各处张贴，告诫其他摊主，同时，也会将这一情况向工商部门报备。”另查，海峡都市报社于2019年12月7日在其名下的微信公众号“××都市报”（微信号：×××ａｏ）中刊登《怒！鲜活竹蛏转眼发臭，竟是被调包！福州这对夫妻神操作，获赔20倍！》的文章，主要内容与前述文章大体一致，并在文中插附一张与报纸报道一样的图片，下方备注为“摊主（左一）认为这是小事”。微博账号“××”、“××”分别于2019年12月8日、2019年12月12日转载本案报道；ｂｉｌｉｂｉｌｉ账号“××”于2019年12月10日转载该报道。2019年12月16日，原告委托律师向被告发出律师函，要求被告向原告赔礼道歉。再查，海峡都市报社系海峡都市报的新闻出版单位，也是微信公众号“海峡都市报”（微信号：×××ａｏ）的运营者。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名誉不受侵犯的权利。新闻报道应当遵守法律法规，遵循真实性和客观性的职业伦理，尽到审慎审核报道的义务，以免侵害他人的合法权益。本案中，根据现有的案涉监控视频来看，从案外人陈艳萍到原告摊位购买商品，到陈艳萍完成购物并离开的整个过程中，王传勇将被选定的竹蛏放入红色塑料袋，并将该塑料袋封口放在摊位上，其均无对选定商品进行调换的动作和时机。海峡都市报社作为海峡都市报的新闻出版单位、微信公众号“海峡都市报”的营运者，对新闻内容、标题和观点的真实性、客观性、恰当性附有必要的审查义务。如果海峡都市报社认为被采访者陈述不实，可以选择不予报道，也可以在报道中予以质疑，但其既然对客观事实作出结论，就负有审查新闻报道的词语含义和用词妥当与否防止侵害他人名誉的积极义务。本案案涉报道文章中，海峡都市报社未经深入调查记录、未查看案涉监控视频，仅凭消费者、市场管理者的单方陈述，在公开发行的报刊和微信公众号上发表内容失实的新闻报道，并将王传勇的照片一并刊登，其在主观上存在过错。虽然在报道刊登前，市场管理方已经做出相关的处罚措施，但是相关报道刊登后，尤其是在微信公众号“海峡都市报”上刊登后，原告王传勇的社会评价不可避免的降低，其名誉受损与被告不客观真实的报道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故被告海峡都市报社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关于被告福建日报社的责任问题，一审法院认为，福建日报社并非案涉报道的新闻出版单位，原告主张该被告承担责任，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另，本案案涉报道中的内容和照片并未涉及到原告杨银金或对其存在失实报道，原告杨银金的相应诉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均予以驳回。关于第一、二项诉请，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之规定，海峡都市报社应当停止侵害王传勇的名誉权和肖像权，为原告消除影响、恢复名誉。故原告王传勇相应的第一、二项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其主张被告在海峡网赔礼道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精神抚慰金，一审法院认为，被告的不实报道给原告造成了一定的精神损害，原告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于法有据，一审法院酌定被告应向原告赔偿精神抚慰金5000元。关于经营损失，一审法院认为，原告未提交证据证明其被罚款、被拒签合同等经营损失的具体金额，一审法院对此不予支持。关于律师费，原告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支出的律师费金额，且该费用也非法定赔偿项目，一审法院对此亦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十五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海峡都市报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删除微信公众号“××市报”（微信号：×××ａｏ）刊登的文章《怒！鲜活竹蛏转眼发臭，竟是被调包！福州这对夫妻神操作，获赔20倍》；二、被告海峡都市报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分别在《海峡都市报》同一版面位置、微信公众号“××市报”（微信号：×××ａｏ）上刊登对原告王传勇的致歉声明七天，声明内容须经一审法院审核；三、被告海峡都市报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王传勇赔偿精神抚慰金人民币5000元；四、驳回原告王传勇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原告杨银金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减半收取175元（预收原告350元），由被告海峡都市报社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名誉是指公众对特定民事主体的社会综合评价,是指特定民事主体所受到的有关其品性、才具、功绩、职业、信用、身份等方面的社会评价的总和。名誉权是指民事主体对其一般社会评价所享有的保有和维持的人格权。《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第一款规定:“自然人享有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隐私权、婚姻自主权等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依据以上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行为人因过错损害他人名誉,降低他人社会评价的,构成侵害他人名誉权的行为,依法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新闻报道涉及言论自由和民众的知情权,与公民的名誉权一样同等受法律保护,因此在认定新闻报道是否侵犯名誉权时应当考虑新闻报道权与公民名誉权之间的适当平衡。只有在新闻报道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时,新闻媒体的报道行为才具有违法性。虽然根据案涉监控视频，并未明确发现王传勇在案外人陈艳萍到其摊位购买商品时有明显的调包行为，但根据一审中陈艳萍、林养东的证言以及消费者市场方记者协调调查录音、海峡都市报社与市场管理方的问询录音，王传勇对于是否存在调包行为并未辩解，且根据12315消费维权服务站、点和（调）解记录书，对王传勇按20倍处罚并已履行完毕，上述证据形成证据链，证实王传勇并未否认调包行为并承担了20倍处罚的款项，如王传勇未存在调包行为，其承担20倍处罚的款项有悖常理。海峡都市报社报送的信息都是源于案外人陈艳萍、市场管理方的各自评述,在主观上没有过错,客观上没有侮辱、诽谤王传勇的人格,其行为并不违法。故本院认定海峡都市报社不构成侵犯名誉权，王传勇主张其名誉受损的事实并无充分证据予以佐证,不符合名誉权受到侵害的构成要件。王传勇要求海峡都市报社承担停止侵害、赔礼道歉和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的诉讼请求不应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海峡都市报社的上诉理由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闽侯县人民法院（2020）闽0102民初135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王传勇、杨银金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0元，由王传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哲森 审 判 员 黄 锋 审 判 员 金光玉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刘 奕 书 记 员 吴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