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苏06民终32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双林玻璃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安市高新区胡集谢河村**。 法定代表人：仲文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女，1955年4月8日生，住海安市高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浩，海安市海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南通双林玻璃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某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海安市人民法院（2020）苏0621民初24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双林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张某的诉讼。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罔顾张某受到的事故伤害已经海安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9年11月14日作出的海人社工认字[2019]第1206号工伤认定书认定为工伤这一基础事实，而错误地以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审理并裁判是违法判决。首先，海安市人社局具有工伤认定的主体资格和法定职能；其次，海人社工认字[2019]第1206号工伤认定书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且该认定书已送达并生效；再次，张某在收到该认定书之后，如不服完全可以申请行政复议或提起行政诉讼，其既不复议又不行政诉讼，而是径行提起民事诉讼，违反法律规定；最后，双林公司依法设立具备用工主体资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三款、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一审应告知张某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而不是径行判决；二、一审判决认为如果张某按工伤保险赔偿显失公平而违反事实裁判，不是一个有温度的判决。 张某未作答辩。 张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双林公司赔偿103020.29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双林公司主要从事玻璃制品的生产与销售方面的业务。2019年上午8时左右，张某在双林公司车间吊篮内搬运货物，因吊篮钢丝绳断裂，不慎坠落受伤，后被送至海安市人民医院治疗，诊断为：右侧3-9肋骨骨折，双侧胸腔积液，T9-10右侧横突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张某在治疗期间的医疗费用已由双林公司支付。 同年10月19日，海安市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张某因外伤致右侧第2-9、12肋骨及左侧第4肋骨骨折，评定为十级伤残；2.伤后的误工期限为120日，护理期限为1人护理60日，营养期限为60日。张某为此花费检查费570.29元，鉴定费2100元。 海安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基于双林公司的申请于同年11月14日作出行政决定：张某同志受到的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现予以认定为工伤。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是依照工伤事故伤残赔偿标准还是以人身损害赔偿标准来赔偿张桂芳所受伤害。 首先，关于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为其成员，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提供有报酬的劳动，且与用人单位之间具有主体隶属性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无论是用人单位还是劳动者均应当符合建立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依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关于企业职工“法定退休年龄”涵义的复函》（劳社厅[2001]125号）规定，国家法定的企业职工退休年龄是：男年满60周岁，女工人年满50周岁，女干部年满55周岁。此外，依据《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终止；与用人单位形成劳动关系的劳动者，在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情形下，劳动合同终止。劳动法虽未对劳动者何时退出劳动力市场做出限制性规定，但作为与劳动法同一位阶的劳动合同法，通过其第四十四条第六项授权国务院以行政法规的形式对此予以了规制。本案中，张某在双林公司工作时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不属于法律、法规规定的劳动关系的主体范围，不具有成立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虽然其所从事的工作属于双林公司的业务组成部分，接受双林公司的监督管理，并由双林公司支付报酬，但双方并不能形成劳动关系。故张某所受之伤不能适用工伤保险予以赔偿。 其次，因张某在发生事故时已超法定退休年龄，社保经办机构也不能为其开设社保账户，接受其社会保险的缴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之规定，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在本案中，张某于2010年5月起便开始领取农村居民养老保险金，故就其诉讼，应按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予以处理。 最后，本案若适用工伤保险来赔偿张某所受伤害则显失公平。关于海安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出具的认定工伤决定书，该份决定书仅是从行政角度来考量张某所受之伤符合《工伤保险条例》所规定的认定要件而作出的，并无不妥。但如果按工伤保险标准来对张某予以赔偿，根据《江苏省实施办法》第二十八条之规定，张某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故在工伤赔偿过程中不再支付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而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为其本人月平均工资（当地平均月工资的60%～300%）*等级标准，按此标准计算的赔偿金额远远低于人身损害赔偿标准所确定的数额，明显有失公允,更何况张某并没有真正享受双林公司的社保待遇。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对张某的损失认定为：医疗费569.29元，住院伙食补贴414元，营养费600元，误工费3800元，护理费6000元，残疾赔偿金为10%*16年*52460元/年=83936元，精神抚慰金酌定为3000元，交通费酌定为500元，鉴定及检查费用2100元，合计100919.29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张某受雇于双林公司，雇主应尽监督、管理、提醒等义务以保障安全生产，因而张某在受雇期间遭受人身损害，双林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即便双林公司抗辩要求适用工伤进行处理，根据相关的规定，张某对于适用工伤赔偿不足的部分仍可以适用人损的规定进行主张。另，张某因工作时钢绳断裂而坠落受伤，系非归责于其自身之因素，故双林公司应赔偿张某因此受伤的全部损失。综上，依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关于企业职工“法定退休年龄”涵义的复函》（劳社厅[2001]125号）、《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江苏省实施办法》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南通双林玻璃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赔偿张某医疗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鉴定费合计100919.29元。如南通双林玻璃有限公司不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张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60元，减半收取1180元，由南通双林玻璃有限公司负担（已由原告代垫，被告在履行上述义务时一并给付）。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产生的原因在于两个方面，一是张某系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务工人员，对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务工人员如何实现无差别的劳动保护存在缺失；二是基于赔偿项目、赔偿标准不同，工伤保险赔偿待遇与人身损害赔偿金额之间目前存在差额。上述问题涉及到工伤认定、工伤保险制度、劳动监察等多个领域，是综合性的系统工程，并非单纯通过民事诉讼补差即可解决。 第一，现行立法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十二条对人身损害赔偿与工伤保险的交叉作出了明确规定。该解释第十一条第三款规定：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调整的劳动关系和工伤保险范围的，不适用本条规定。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可见，无论伤者主张权利的对象是雇主个人还是用人单位，只要属于工伤事故，纳入工伤保险调整范围，就应当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立法并未赋予伤者选择性赔偿的权利。 第二，从工伤保险设置的目的，也不宜支持通过民事诉讼补差。相对于民事损害赔偿而言，工伤保险具有特殊的优点：工伤保险实行用人单位无过错责任，不考虑劳动者是否有过错，只要发生工伤，工伤保险经办机构就应给予全额赔偿。民事侵权考虑受害人自身是否存在过失，实行过失相抵，即根据受害人过失程度相应减少赔偿数额。此外，工伤保险实行社会统筹，有利于受害人及时获得充分救济；企业参加工伤保险，分散了赔偿责任，有利于企业摆脱高额赔付造成的困境，避免因行业风险过大导致竞争不利。因此，发生工伤事故，属于用人单位责任的，工伤职工应当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享受工伤保险待遇，不能再通过民事诉讼获得双重赔偿。若支持通过民事诉讼补偿差额，无疑是变相支持劳动者通过民事诉讼选择性地获得赔偿，将使工伤保险制度形同虚设，违背国家设置工伤保险制度的目的。 第三，本案中，张某领取的是农村居民养老保险金，是农村社会保障的一种，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规定中的养老保险待遇是指劳动者在职时缴纳养老保险基金到达一定年限，办理退休、离休、退职手续后，领取退休金的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两者并不一致，一审以此为依据认定本案应按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予以处理属法律适用不当。 综上，双林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张某所受伤害已被海安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张某应当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海安市人民法院（2020）苏0621民初248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张某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2360元，减半收取1180元，由一审法院退还；二审案件受理费2360元，本院予以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卢 丽 审判员 郭相领 审判员 杜太光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记员 邱 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