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知民终224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粤海街道麻岭社区科技中一路腾讯大厦**。 法定代表人：马化腾，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焦跃辉，河北金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康兴，河北金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王昕，男，1993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邯郸市丛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项军，河北十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晖，河北十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昕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冀04知民初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冀04知民初6号民事判决；2、改判驳回王昕的全部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由王昕承担。事实与理由：本案为利用信息网络侵权案件，网络服务提供者仅在未尽到义务的情况下才可能承担责任。基于此，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已于一审阶段提交了相应证据用以证明自 2 己并非涉案微信公众号和视频账号的实际运营者，且已尽到了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尽的义务，但一审法院却在判决书中认定“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没有提交证据”，并且作出错误判决。1、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已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但一审法院未予认定。（1）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为证明自身系网络服务提供者，已于一审阶段提交《情况说明》，并且对涉案微信公众号及腾讯视频账号实际运营者的用户信息进行披露，该份证据明确载明实际运营者为案外人郝一而非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然而，一审法院没有对该证据进行认定，在一审判决书中也没有体现出该份证据。一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没有对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在本案中的地位进行明确，甚至无视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提交的证据，独断作出“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未经许可，通过自己运营的微信公众号和视频网站…”的认定，将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同时定位为网络服务提供者与实际运营者，并在此基础上判决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承担侵权责任，属于严重的程序违法。（2）一审开庭审理之前，涉案作品便已被删除，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也已提交相关证据加以证明。但一审法院同样无视该部分证据，其第一项判决“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停止侵害王昕的著作权”已经不存在事实基础。一审法院在未查明案件事实的情况下，作出与实际情况不符的判决，属于对客观事实的歪曲。另外，针对王昕就案外人郝一发表于微信公众号及腾讯视频上的作品进行的投诉，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也及时跟进处理并提交《侵权投诉审核标准》及《腾讯服务协议》，用以证明处理过程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等的规定，履行了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尽的义务。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承担侵权责任的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 3 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但从内容上来看，该条规制的对象是侵犯著作权的直接行为人，而非针对网络服务提供者。在本案中，要判断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的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是否构成对王昕的著作权侵权，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及《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二条、二十三条的规定。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应重点对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在本案中是否尽到网络服务提供者的义务等方面进行审查。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严重损害了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的合法权益，希望依法查明事实，纠正一审错误判决，维护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的合法权益。 王昕答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1）王昕在一审时提交的证据足以证实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侵权的事实。王昕在一审时提交的翻译作品首发截图、《一闪一闪小星星》儿歌精装绘本、现代出版社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出具的《音乐版权注册证书》、邯郸市诚信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等证据足以证明王昕对涉案翻译作品具有合法著作权，王昕系涉案翻译作品的合法著作权人；王昕在一审时提交的邯郸市诚信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涉案翻译作品与抄袭作品对照表等证据足以证实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未经许可，通过自己运营的微信公众号和视频网站提供王昕享有著作权的作品，且抄袭比例高达50%以上，已经构成侵权，且侵权情节和后果严重，给王昕造成了严重的经济损失；王昕在一审时提交的河北省增值税电子普通发票、律师函及邮寄交寄单、购买邮票证明单等证据足以证实王昕对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侵权行为进 4 行调查、取证、维权的费用高达11066元。一审判决基于上述确凿无疑、且能相互印证的证据作出事实认定，正确无误。（2）、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经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放弃了其所有诉讼权利，更没有也不可能当庭提交证据，其上诉状中所谓证据根本就不存在。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引用了一大堆的法律条文意图证实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但其却有意隐瞒了一个最重要的常识：法律适用的前提是案件的基本事实。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既未提供证据来证实其及时履行了“通知-删除”义务，而且还包庇侵权者，拒不透露侵权用户的真实信息，无法排除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自己就是发表侵权作品的侵权者的可能性。基于上述理由，王昕认为，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未经王昕许可，通过自己运营的微信公众号和视频网站提供王昕享有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作品，且纵容其网络用户抄袭王昕的作品（因其拒不提供侵权用户的真实信息，在其未当庭举证的情况下，依据证据的采信规则，可以推定其就是直接侵权者），严重侵犯了王昕对其翻译作品的著作权权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有关规定，判决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停止侵害王昕的著作权、并责令其赔偿损失，适用法律正确。综上，虽然一审判决未支持王昕关于制止侵权而进行调查、取证、维权的费用，但王昕出于不增加诉累的考虑，并未提出上诉。王昕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维护合法权益。 王昕向一审法院起诉称：1、请求依法判令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停止侵害王昕的著作权，删除（或屏蔽、断开链接）侵权文章及视频；2、请求依法判令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向王昕公开赔礼道款；3、请求依法判令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赔偿王昕各项经济损失10000元；4、 5 请求依法判令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赔偿王昕对侵权行为调查、取证的合理费用及律师费11000元；5、请求依法判令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查明：王昕2011年12月22日在新浪博客“童话作家-王雨然的博客”将儿歌《TWINKLETWINKLELITTLESTAR》翻译成中文作品《一闪一闪小星星》。该翻译作品创作完成后，王昕又于2012年创作完成并由现代出版社出版了《一闪一闪小星星》儿歌绘本，在中国出版发行。现代出版社出具的《证明》和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出具的《音乐版权注册证书》足以证明王昕即翻译作品《一闪一闪小星星》的署名作者王雨然，王昕即翻译作品《一闪一闪小星星》的著作权人。后王昕在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运营的腾讯微信公众号“郝老师讲故事”上发现该公众号于2017年8月28日发表了题目为“小星星唱了一辈子，也没搞明白唱的是啥”、2018年11月19日发表了题目为“小星星唱了一辈子，也没搞明白唱的是啥(视频版)”两篇文章。两篇文章文字内容相同，第二篇文章只是添加了视频内容。在上述两篇文章及视频中，该公众号大量剽窃王昕的翻译作品《一闪一闪小星星》的内容，并将作者署名为郝一，严重侵犯了王昕的著作权。此外，王昕发现，微信公众号“郝老师讲故事”又于2018年11月18日将上述侵权视频上传至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运营的腾讯视频，扩大了侵权范围。王昕为此向邯郸市诚信公证处申请了证据保全公证，邯郸市诚信公证处应王昕的申请对上述翻译作品发表网页及侵权网页和视频进行了证据保全，并出具了(2019)冀邯诚证民字第1423号《公证书》。 一审法院认为：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未经王昕许可，通过自己运营的微信公众号和视频网站提供王昕享有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作品，且纵容其网络用户剽窃、抄袭王昕作品，已经侵犯了王昕对其翻 6 译作品的著作权权益，应当承担停止侵害、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的抗辩不能成立，不予采信。鉴于本案王昕的实际损失以及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的获利均无法确定，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类型、商业价值、侵权行为的性质、后果以及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的主观过错程度等因素，对王昕请求的赔偿数额在法定赔偿额限度内酌情予以确定。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四款、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二十五条第二款，判决如下：一、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停止侵害王昕的著作权；二、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王昕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共计3000元；三、驳回王昕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25元，由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当庭提交下列证据：第一组证据:广东省深圳市前海公证处（2020）深前证字第033632号公证书、网页打印，用以证明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仅仅为中立的网络服务提供者，微信公众号、腾讯视频会员自己确定上传内容；微信公众平台服务协议、腾讯视频上传服务规则要求第三方用户不得侵犯他人知识产权；第三方注册微信公众号前、腾讯视频会员上传视频前必须阅读和同意服务协议、服务规则；一审法院判决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是涉案账号运营者的认定属事实认定错误。第二组证据：广东省深圳市前海公证处（2020）深前证字第033632号公证书、（2019）深前证字第001380号公证书，用以证明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通过事前告知和设置侵权救济途径，已经尽到了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尽的义务，一审法院认定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构成侵权属于事实认定错误。第三组证据：广东省广州市中南公证处 7 （2020）粤广中南第5200号公证书、（2020）粤广中南第5201号公证书，用以证明2018年11月20日，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接到对“《小星星》唱了一辈子，也没搞明白唱的是啥（视频版）”涉嫌侵权问题的投诉，但因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无法对权利人作出判断，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通过微信告知补充权利人身份证明、维权委托书或版权授权书等后，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会对该文章进行进一步处理，但投诉人未进行补充；2019年10月22日，王昕对“《小星星》唱了一辈子，也没搞明白唱的是啥（视频版）”、“《小星星》唱了一辈子，也没搞明白唱的是啥”及腾讯视频“来自天籁一样的声音（小星星最贴切的中译版）”投诉，因缺少首发证据，2020年10月29日，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通过短信与王昕联系，请其补充投诉证据；2019年10月29日，王昕通过邮箱补充后，2019年11月5日，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删除微信公众号文章，并用邮件回复王昕；王昕在已知第三方侵权文章、视频被删除的情况下，仍恶意提起诉讼，谎称系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运营微信公众号和视频账号。第四组证据：广东省广州市中南公证处（2020）粤广中南第5202号公证书、四川省成都市蜀都公证处（2020）川成蜀证内经字第134806号公证书、福建省厦门市鹭江公证处（2020）厦鹭证内字第68605号公证书，用以证明涉案微信公众号、涉案腾讯视频链接已删除，三链接已经无法打开。第五组证据：情况说明、EMS邮单、邮件查询，用以证明涉案账号实际运营者为案外人郝一，而非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情况说明，内容为微信公众号、腾讯视频用户的注册信息，但一审法院没有对该部分证据认定。第六组证据：广东省广州市中南公证处（2020）粤广中南第12305号公证书、四川省成都市蜀都公证处（2020）川成蜀证内经字第204275号公证，用以 8 证明微信公众号、视频用户系第三方注册，注册信息与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在一审时披露的信息一致。王昕对上列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于其关联性、合法性和证明目的有异议。鉴于双方对上列证据真实性认可，本院对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 二审中，王昕当庭提交河北十力律师事务所律师函，用以证明2019年10月21日王昕要求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接函后尽快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停止或制止侵权行为；向王昕或者委托律师披露微信公众号“郝老师讲故事”注册用户的真实信息，以便通过诉讼途径维权。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予以认可。鉴于双方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本院对真实性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系网络服务提供商，登录其腾讯微信公众号、腾讯视频，需先注册相关账号（微信或QQ账号），网络用户通过账号发布信息、上传视频。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诉辩双方的意见，本院确定本案争议焦点为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是否侵害了王昕的著作权。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权利人以书信、传真、电子邮件等方式提交的通知，未及时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明知相关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行为”的规定，要求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的主体是相关作品的权利人，即投诉时应能提供投诉者为权利人的初步证据。在本案中，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接到两次针对翻译作品《一闪一闪小星星》涉嫌侵权问题的投诉。第一次投诉是在2018年11月27日，投诉信息显示的权利人 9 名称为孩子梦邯郸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从投诉的信息看，无法将投诉人与作品权利人联系起来。在此情况下，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要求补充相应材料，且未对被投诉者采取相关技术措施的处理方式并无不当。第二次投诉是在2019年10月21日，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在接到王昕的律师函和相关材料后，于11月5日删除链接。且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在接到起诉状副本后，应王昕请求，于2020年5月31日将微信公众号郝老师讲故事、涉案视频上传QQ号的注册人郝一注册登记信息寄出，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开庭前的2020年6月1日已收到该材料。在第二次投诉中，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已采取合理技术措施并向法院披露案外人信息，其行为亦无不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原告有初步证据证明网络服务提供者提供了相关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但网络服务提供者能够证明其仅提供网络服务，且无过错的，人民法院不应认定为构成侵权”的规定，在案证据无法证明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存在过错，也就不应当承担相应侵权责任。一审认定“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通过自己运营的微信公众号和视频网站提供王昕享有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作品，且纵容其网络用户剽窃、抄袭王昕作品，已经侵犯了王昕对其翻译作品的著作权权益”的理由，系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冀04知民初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王昕的诉讼请求。 10 一审受理费3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均由王昕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梁贤勇 审判员  张守军 审判员  邢会丽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王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