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56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林某，男，1986年4月12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王某，女，1984年12月2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群玲，福建嘉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某因与被上诉人王某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20）闽0203民初107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未能准确认定当事人之间已经达成新的口头协议。（一）双方2020年1月13日的通话实际上已对《离婚协议书》达成新的变更合意，变更为：林某无需支付王某每月8000元的精神补偿；林某离婚后已支付给王某的款项作为偿还王某母亲的款项，不足不分，林某于2020年1月20日之前支付；王某向林某返还收取的金银手续及笔记本电脑一台。（二）后续的通话、微信聊天记录进一步佐证当事人双方确实已经达成新的口头协议，并且林某已按新的约定履行相应的付款义务。2020年1月17日，林某打电话给王某再次确认，林某仅需再支付17300元，付完之后，就无需再支付每月8000元的补偿费。2020年1月19日，林某支付了该17300元。2020年5月22日聊天记录也进一步证明新协议的存在。（三）《离婚补充协议》进一步证明双方已经合意变更了《离婚协议书》第6条约定的内容。林某通过微信将《离婚补充协议》发送给王某，王某因为林某欲找见证人见证签订补充协议而拒绝签订该补充协议，但并未否认达成过新的协议，对补充协议主要内容亦未有异议。其拒绝签订是。双方之间口头协议是成立有效的。 二、《离婚协议书》第6条、第7条约定的内容显失公平且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因此该条款无效。双方约定精神补偿条款的理由是“男方婚内未尽夫妻义务”，然而这是强加给林某的义务，没有事实依据。在双方离婚原因上，林某并无重大过错，王某婚内出轨才是过错方。林某不具有婚姻法规定的应给予损害赔偿的法定事由，离婚无需给予王某精神补偿。林某收入微薄、自身经济状况堪忧，没有能力履行精神补偿条款。 王某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双方从未达成新的离婚协议，林某陈述的事实和理由于法无据，应当驳回。双方应当按照已经生效的离婚协议中约定的内容继续履行。 王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林某向王某支付2020年1月10日至2020年5月10日的补偿费40000元人民币整；2.判令林某向王某支付因延期支付补偿金产生的补偿费用暂计为8000元，补偿费用以拖欠的补偿款4万元为基数，按20%计算。3.判令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后当庭明确第2项诉讼请求为：2020年1月10日至2020年5月10日期间因林某延期支付补偿金产生的补偿费用为8000元。当庭撤回第3项诉求，由法庭依法裁决。 林某提出如下反诉诉讼请求：1.判令王某返还林某81000元；2.判令王某向林某返还其收取的手镯、项链、对戒、钻戒等金银首饰；3.判令王某向林某返还笔记本电脑一台（13寸银色Ｍａｃｂｏｏｋｐｒｏ）；4.判令本案本诉、反诉诉讼费用由王某承担。后当庭明确第2项诉讼请求包含两个黄金手镯、一条金项链、铂金对戒一对、一个钻戒，并撤回第4项诉求由法庭依法裁决。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某与林某原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19年5月21日经协议登记离婚。双方签署的《离婚协议书》中约定，第六条“精神赔偿”：双方自愿离婚，基于男方婚内未尽夫妻义务行为对女方进行精神补偿，男方自2019年6月10日-2024年6月10日每个自然月10日向女方补偿8000元。第七条“违约责任”：男方拒绝支付或者延期支付女方精神补偿金的，须每日向女方支付500元作为补偿费用，直至男方按照本协议支付相关费用之日止。 林某与王某离婚后于2019年6月1日至2020年1月19日期间向王某转账总计10万元：2019年6月1日转账两笔共计1500元，2019年6月4日转账1000元，2019年6月18日分两笔向王某转账支付总计19000元，2019年7月2日、2019年8月2日、2019年9月1日分别转账三笔1400元，2019年7月10日转账1000元，此外，于2019年6月10日、2019年7月10日、2019年8月12日、2019年9月10日、2019年10月11日、2019年11月10日、2019年12月11日，累计7个月每月向王某转账支付8000元共计56000元；2020年1月19日，林某分两笔向王某转账支付总计17300元。 一审法院认为， 一、林某提起反诉是否超过法定期限？ 王某认为林某提起的反诉实质是对双方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分割有异议，而双方系2019年5月21日登记离婚，林某2020年6月23日才提起本案反诉，超过法定的“一年”起诉期限。一审法院认为，林某并非基于对双方《离婚协议》的效力或内容提出异议而主张本案反诉诉讼请求，而是主张双方已达成新的口头补充协议而提起本案反诉，故王某所提出的林某超过法定期限起诉的说法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二、双方是否已协商变更原《离婚协议书》内容，就财产和补偿等事宜达成了新的口头协议？ 林某主张双方经协商已变更原《离婚协议书》内容，就财产和补偿等事宜达成了新的口头协议，即林某无需支付王某精神补偿，并将离婚后已支付王某的款项作为偿还王晓蓉（王某母亲）借款的款项，王某需返还林某金银首饰和笔记本电脑。林某提供了相应通话录音文件及微信聊天记录以佐证自己的说法，王某对此表示异议，认为双方的通话仅为追讨债务进行的协商，微信聊天记录中也未对债务尾款进行确认，双方未最终达成一致意见，所谓精神补偿变更为偿还借款毫无依据，王某对于林某与案外人王晓蓉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无权替债权人免除林某的还款义务。 一审法院分析如下：首先，林某与王某2020年1月13日通话录音中，王某确有数次有提出林某“可以不给那8千块”的表述，如王某说“你要说那8千块不给了，可以啊。现在3万3要还了吧？”、“你8千块可以不给，你可以录音，8千块不给，我同意。你把那3万3还了，行吗？”、“其实，如果说我们去法院的话，你也不占优势啊，如果真要走这一步的吗？我都同意你8千块不给了，哦，那4万8扣掉了，我都已经退步了，你还要这样子的话，你还有这样算，那我们就去法院吧，好吗？”等，但综合其具体语境及上下文内容，可以看出王某同意林某不给8千元带有前提，即王某认为林某个人欠王某母亲10万元债务，已经偿还了19000元，林某还欠81000元，王某提出的建议是将林某已经支付给她的6个月精神补偿金共计48000元抵做林某偿还王某母亲的款项，要求林某再偿还王某母亲33000元，但针对王某的该项建议，林某始终未有明确同意，并提出10万元债务应由其与王某一起偿还。之后，王某又提出林某要在20号之前先偿还王某母亲2万块，但王某数次询问林某意见是否可以时，林某照样没有给予明确意见，而是回答“我想办法吧”，“我想一想”，王某再次表示让林某先把2万元给她母亲，她先哄着自己母亲，后面再慢慢跟她母亲讲，林某回答则是“我考虑一下，晚上给你答复”、“我尽量吧”、“能给多少给多少”，王某问林某“你能给个肯定的话吗”，林某回答“我干嘛要现在跟你说呢？”王某问“那什么时候？”林某答“这一两天吧”，最后王某还强调“你先把2万给她，我才好说，我还可以把金银首饰拿出来。”综合双方聊天记录上下文内容及全文表述，王某并非单独、片面地免除林某每月向其支付8000元的义务，而是将该付款义务与林某尚欠她母亲债务的问题“捆绑”一起讨论协商，并一再要求林某再偿还她母亲33000元，并在2020年1月20日先还20000元，但不论王某主张的“林某欠她母亲的债务10万元还有81000元未还”的观点，还是王某提出的“抵扣林某已经支付给她的48000元后再还给她母亲33000元”的建议，以及“20号之前先还20000元”的说法，2020年1月13日林某均未予明确、肯定的答复意见，故不能认定双方已在2020年1月13日已协商变更原《离婚协议书》内容，就财产和补偿等事宜达成了新的口头协议。 其次，即便林某在2020年1月19日转给王某17300元款项，也不能视为其已经通过后续行为答应了王某之前的要求以此推定双方口头合意的形成。第一，该款项的金额与王某2020年1月13日与林某协商讨论时要求林某支付的金额（3.3元或2万）不一致，且低于王某要求的金额；第二，林某提出其只转17300元的原因是因为其离婚后转给王某的款项共有82700元，而非王某所说的48000元，2020年1月17日经电话沟通，双方达成协议，林某仅须再支付王某17300元，但林某的上述说法并未有充分证据证明，不能依据2020年1月19日微信聊天王某一句“收到了”且没有提出其他异议也没有继续催款认定双方不仅在2020年1月13日达成了与《离婚协议书》内容不同的补充协议，而且在2020年1月17日又达成与2020年1月13日不同的新合意。事实上，2020年4月7日，林某发送《离婚补充协议》副本给王某后，直至2020年5月18日都未得到王某的肯定意见，之后王某告知林某其已经委托律师走诉讼程序。第三，林某提出2020年4月微信发送《离婚补充协议》给王某并说“这份是之前我们谈的那些，拟了一份补充文件，你先看下”、“这份补充协议你看了吗，如果没有问题，我先签了寄过去给你”王某收到该微信后未否认新的协议存在也仅对见证人问题和家电问题提出异议，故可证明双方在2020年1月已经达成口头协议。一审法院认为，口头协议因缺乏书面形式，故需要双方清晰无误的意思表达和明确无异议的合意表示，不能以一方默认或者没有明确否认的态度来推定双方口头协议的达成。 关于讼争金银首饰、笔记本电脑，同如上分析，2020年1月13日王某与林某协商时，并非单独、片面地提出归还金银首饰和笔记本电脑，而是将林某每月8000元付款义务与林某尚欠她母亲债务的问题、偿还金银首饰和笔记本电脑等问题“捆绑”一起讨论协商，王某最后所说“你先把2万给她，我才好说，我还可以把金银首饰拿出来”也可以印证其观点。 综上，鉴于林某主张其与王某已经在2020年1月13日经协商变更原《离婚协议书》内容，就财产和补偿等事宜达成了新的口头协议的说法缺乏充分证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故其要求王某按照口头协议返还金银首饰及笔记本的诉讼请求，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王某要求林某支付2020年1月10日至2020年5月10日的补偿费40000元的诉求和林某要求王某返还81000元的诉求。 王某、林某均提及林某欠王某母亲王晓蓉债务10万元，王某、林某《离婚协议书》中亦有记载。林某与王某离婚后于2019年6月1日至2020年1月19日期间向王某转账总计10万元，虽然王某自述其中19000元及17300元用于归还林某欠王某母亲的债务，但在案仅有微信聊天记录显示王某母亲认可已偿还19000元，且要求林某将剩余的81000元直接偿还转至她自己的卡上，因林某与王晓蓉的债务问题涉及案外人的权利义务，故本案不能根据林某的陈述认定林某转给王某的款项全部系偿还王晓蓉的债务，也不能根据王某的陈述认定除了王晓蓉自认的19000元之外还有17300元用于偿还林某欠王晓蓉的债务。故林某转给王某的共计10万元款项，一审法院认定其中81000元为林某和王某之间的经济往来。王某称其中仅48000元为林某转给其的精神补偿金，其他款项系代还信用卡等，林某予以否认。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离婚协议》，林某与王某离婚后，林某除了每月需支付王某8000元精神补偿金外，未有其他款项支付义务，故在双方就款项性质发生争议时，一审法院认定林某离婚后支付给王某的所有款项均可视为履行支付精神补偿金，2020年6月至2020年5月，林某需向王某支付共计96000元精神补偿金，扣除其已经支付的81000元，仅还需支付王某15000元。因林某负有向王某支付到期款项的约定义务，故其要求王某返还81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四、关于王某要求林某支付违约金8000元的诉讼请求 双方《离婚协议书》约定“男方拒绝支付或者延期支付女方精神补偿金的，须每日向女方支付500元作为补偿费用，直至男方按照本协议支付相关费用之日止”，该违约金的约定确属过高，现王某将违约金调低至未付金额的20%，该标准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但上文已分析，截至2020年5月10日，林某未付金额仅为15000元，故仅须承担3000元违约金。 据此，依照《最高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林某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王某支付截至2020年5月10日止尚欠的精神补偿金15000元；二、林某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王某支付违约金3000元；三、驳回王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林某的反诉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讼争《离婚协议书》的效力及是否经协商一致变更的问题。首先，讼争《离婚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离婚时签署，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其中双方自愿达成支付精神补偿的合意是双方对民事权利的自由处分，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上诉人林某以其不具有需要对王某进行离婚损害赔偿的法定情形为由提出讼争《离婚协议书》显失公平、无效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其次，林某提交的通话录音、微信聊天记录、转账凭证等证据，能够体现其与王某就讼争《离婚协议书》的履行及变更进行过协商，但尚不足以证明二人最终已达成一致意见变更该《离婚协议书》的内容。因此，一审判决未予采纳林某有关《离婚协议书》已被口头变更的意见，并在对双方聊天记录、林某向王某转账的具体情况等进行分析的基础上，认定截至2020年5月10日林某还应向王某支付补偿金15000元及违约金3000元，并无不当。 综上，林某的上诉请求，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林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纪赐进 审 判 员 庄伟平 审 判 员 陈丽英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代书记员 朱强强 附：本案所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