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2民再6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陈倍赟，男，汉族，1991年5月18日出生，住厦门市海沧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朝辉、孙志伟，、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邱汉生，男，汉族，1964年8月11日出生，住厦门市海沧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文凯、林江鹏，福建契廓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陈倍赟因与被申请人邱汉生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8）闽02民终57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9月10日作出(2019)闽02民申115号民事裁定，由本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陈倍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彭朝辉，被申请人邱汉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文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再审申请人陈倍赟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邱汉生的诉讼请求。理由是：1.二审法院违反法律规定，剥夺当事人辩论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本案一审中作为原告的邱汉生主张《土地转租合同书》合法有效，请求判决解除合同。作为被告的陈倍赟亦按该合同有效进行抗辩，双方的争议焦点是有效合同能否请求解除问题。但二审法院却无视当事人的处分权与程序权利，未行使释明权，直接认定合同无效径直判决。2.二审法院依据我国土地管理法第五十条规定，认定讼争合同无效，系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本案应适用农村土地承包法而非土地管理法。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的，应当报发包方备案”。讼争土地属转包、出租的情形，仅需向发包方备案即可，如无备案并不影响合同效力。二审法院援引土地管理法第五十条（需要经过发包方所在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进而认定讼争合同无效，显属适用法律错误。3.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一审法院虽查明讼争合同包含两部分承包面积（一处为24亩，一处为18.81亩，共计42.81亩），也查明上诉人“在案涉土地上构筑了约一百平方米左右的木屋，并修整道路，平整木屋周边的地面铺上地面砖块，并摆设众多的石桌石椅”，但却无视两者之间的比例（所占比例不足千分之五），未能查明后者仅仅是配套设施的事实，以偏概全地认定上诉人改变土地用途，认定上诉人违约，与事实不符。 被申请人答辩称，再审申请人的再审请求应予驳回。理由是：1.关于本案所涉合同的效力问题，法院有权进行审查认定。2.陈倍赟不按相关规定使用承包地，违反了合同约定，构成根本违约，邱汉生有权解除案涉合同。 2018年5月28日，邱汉生向厦门市海沧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解除邱汉生与陈倍赟签订的合同，责令陈倍赟恢复土地原状；2.本案诉讼费用由陈倍赟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7年12月30日，海沧区青礁村委会与邱汉生签订了《山地垦荒种果承包合同》，约定青礁村委会将本村所属的荒地发包给邱汉生开发、种果，承包范围：青礁村属东宫后山地，共24亩（东至耕地、西至颜亚辉果园、南至2组耕地、北至跃清果园）；承包年限至2052年12月止。同日，颜跃清将其与青礁村委会承包的荒地转包给邱汉生开发、种果，转包范围：青礁村属山坡地，共18.81亩（东至防火路，西至陈建智，南至邱汉生、周云，北至龙秋庵）；转包年限至2052年12月止。转包后颜跃清即将其与青礁村委会签订的《山地垦荒种果承包合同》交由邱汉生收执。邱汉生转包后即在上述荒山地上种植果树。 2014年12月28日，邱汉生与陈倍赟签订《土地转租合同书》一份，该合同书约定邱汉生将位于青礁村委会所属荒山地（慈济宫旁，东至防火路、耕地，西至颜亚辉果园、陈建智，南至小组耕地、周云，北至龙秋庵）出租给陈倍赟作为综合用地发展使用，每年租金20000元。合同第四条：租赁期限自2014年12月28日起至2034年12月28日止，到期后如未遇国家开发征地，则租赁期限顺延至2052年12月（租金不变）。补充：如届时政府未征地，则顺延至征地为止。合同签订后，邱汉生即将案涉的山地交由陈倍赟经营。 陈倍赟承包后即开始经营。而后，陈倍赟在案涉土地上构筑了约一百平米左右的木屋，并修整道路，平整木屋周边的地面铺上地面砖块，并摆设众多的石桌石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土地租赁合同纠纷。邱汉生与陈倍赟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书》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邱汉生与陈倍赟均应严格遵照履行。陈倍赟向邱汉生租赁农地，只能按照农业土地的用途来发展农业，不能改为他用。但陈倍赟在案涉的农地山修建木屋，铺设地面砖并放置众多的石桌椅，增加上述设施的目的明显并非用于农业用途，属于改变了案涉土地的农业用途，属于根本违约。因此，邱汉生请求解除与陈倍赟之间的合同关系，予以支持。合同解除后，案涉土地应恢复原状，故邱汉生请求陈倍赟将案涉土地恢复原状，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于2018年9月10日作出（2018）闽0205民初1764号民事判决，一、解除邱汉生与陈倍赟于2014年12月28日签订的《土地转租合同书》；二、陈倍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将位于厦门市海沧区青礁村委会所属荒山地（慈济宫旁，东西四至为东至防火路、耕地，西至颜亚辉果园、陈建智，南至小组耕地、周云，北至龙秋庵）恢复原状交还邱汉生。 陈倍赟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邱汉生一审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确认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属实。 本院二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规定，国有土地可以由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可以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发包方和承包方应当订立承包合同，约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土地承包经营的期限由承包合同约定。承包经营土地的单位和个人，有保护和按照承包合同约定的用途合理利用土地的义务。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本案中，邱汉生等人与青礁村委会签订的《山地垦荒种果承包合同》亦约定“在承包期间，如乙方遇到特殊困难、无能力经营管理者，需要转让、转包，应事先征得甲方同意后，方可转包、转让并到有关部门办理转包合同手续”，因邱汉生与讼争山地所在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个人陈倍赟签订的《土地转租合同书》未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及办理报批手续，故该合同应认定为无效，一审法院认定讼争合同合法有效应予解除错误，予以纠正。无效合同自始即无法律效力，陈倍赟占有、使用讼争山地没有合法依据，陈倍赟关于其并未改变承包土地农业用途的上诉意见已无意义，一审法院判令其应当将讼争山地恢复原状归还邱汉生并无不当，亦符合邱汉生诉讼初衷，予以维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维持厦门市海沧区人民法院（2018）闽0205民初176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撤销厦门市海沧区人民法院（2018）闽0205民初176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三、驳回邱汉生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陈倍赟的上诉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均由陈倍赟负担。 再审审理查明，当事人对原审已查明的基本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厦门市关于进一步促进休闲农业发展的意见》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对休闲农业项目直接用于或者服务于农业生产的设施用地，在符合总体规划的情况下，附属设施用地按项目总用地规模5%的比例配套，但最多不超过10亩。 经本院现场勘查，陈倍赟在案涉土地上构筑、扩建木屋、玻璃房、工具房等建筑占地约426.55平方米（包括原承包人修筑的石板房）；用条石铺设道路及修建台阶占地面积约146平方米；放置21套石桌椅。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在于：（一）案涉合同的效力问题。（二）陈倍赟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是否出现根本违约的情形。 （一）案涉合同的效力问题 本院认为，案涉《土地转租合同书》为有效合同。理由如下：首先，本案双方当事人均确认《土地转租合同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下简称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的发包程序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下简称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是一致的，均规定了集体土地承包程序。但本案涉及的是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问题，而非农村集体土地经营权发包问题。本院二审判决依照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有关向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个人发包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规定处理租赁或转租纠纷，显属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第三，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四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主体是承包方。承包方有权依法自主决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否流转和流转的方式”，第三十七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的，应当报发包方备案”。上述条款规定土地承包人转包、出租土地主要应当履行的是备案程序。第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承包方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发包方仅以该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未报其备案为由，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不予支持”。本案中，邱汉生经过青礁村委会发包及向他人转租，取得讼争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其作为承包、承租方有权依法将承包地出租或转租给他人，该行为无需经过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同意。同时，该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行为并未违反相关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有效行为。综上，案涉合同出自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为有效合同。本院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 （二）陈倍赟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是否出现根本违约的情形 本院认为，《厦门市关于进一步促进休闲农业发展的意见》第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对休闲农业项目直接用于或者服务于农业生产的设施用地，在符合总体规划的情况下，附属设施用地按项目总用地规模5%的比例配套，但最多不超过10亩”。本案中，陈倍赟在承租土地范围内构筑或修缮、扩建房屋，修整道路，平整木屋周边土地并铺设砖块，摆设石桌椅，占地仅五百余平方米，占承包地总用地面积2%左右，该行为符合上述文件规定，不构成违约，邱汉生主张解除案涉合同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应予纠正。 综上，本院认为，邱汉生与陈倍赟于2014年12月28日签订的《土地转租合同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为有效合同。本案因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而引发纠纷，本院二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关于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发包的禁止性规定，认定案涉《土地租赁合同书》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在履行合同过程中，陈倍赟在承包地上修缮原设施并新增部分设施，符合厦门市相关政策，不属《土地转租合同书》中约定的“改变土地用途”的根本违约行为。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8）闽02民终5701号民事判决及厦门市海沧区人民法院（2018）闽0205民初176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邱汉生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32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400元，均由邱汉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曹发贵） 审 判 员 （黄林华） 审 判 员 （黄宏亮）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张绮 萍）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 第三十四条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主体是承包方。承包方有权依法自主决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否流转和流转的方式。 第三十七条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的，应当报发包方备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四十四条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 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 第十四条承包方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发包方仅以该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未报其备案为由，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四百零七条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