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 事 裁 定 书（2020）浙03刑终630号抗诉机关浙江省温州市瓯海区人民检察院。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周锡松，男，1966年3月3日出生，汉族，小学文化，无业，户籍地浙江省温州市瓯海区。因本案于2019年3月23日主动到案，次日被刑事拘留，同年4月4日被逮捕。现羁押于温州市瓯海区看守所。辩护人林浩森、朱永德，浙江震瓯律师事务所律师。浙江省温州市瓯海区人民法院审理温州市瓯海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周锡松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一案，于2020年7月23日作出（2020）浙0304刑初1045号刑事判决。判决后，温州市瓯海区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原审被告人周锡松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10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本案。温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李海燕等二人出庭支持抗诉，原审被告人周锡松及其辩护人林浩森、朱永德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原判认定，2019年3月23日早上，被告人周锡松明知自己长期患有短暂失去意识的疾病（未治愈）而驾驶牌号为浙Ｃ0××**的黑色本田轿车从温州市瓯海区丽岙街道下章村驶往梧田街道慈湖方向。7时38分左右，被告人周锡松因突发丧失意识，其驾驶的车辆超速（限速60ｋｍ／ｈ，实速161ｋｍ／ｈ～169ｋｍ／ｈ）自南向北行经新双南线与梧田街道慈南路交叉路口往北约150米处时，车辆前部碰撞在非机动车道内的行人即被害人张某1后,又继续行驶与同在非机动车道内骑共享自行车的被害人王某再次发生碰撞，后车辆穿越道路中心隔离护栏撞上道路左侧路边护栏，造成被害人张某1、王某当场死亡的事故。经鉴定，被告人周锡松患有癫痫，案发时处于癫痫发作的意识丧失状态。被害人王某符合巨大钝性外力作用致颅脑损伤及重度胸腹部闭合性损伤死亡，被害人张某1符合巨大钝性外力作用致重度胸腹部闭合性损伤及肢体多发伤死亡。案发后，被告人周锡松向公安机关投案，但在首次接受讯问时未作如实供述，其家属向被害人王某、张某1家属各支付人民币5万元。原审法院以交通肇事罪判处被告人周锡松有期徒刑六年。温州市瓯海区人民检察院提出如下抗诉意见：1.《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和公安部《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均规定，有器质性心脏病、癫痫病、美尼尔氏综合症、眩晕症、震颤麻痹、××、痴呆以及影响肢体活动的神经系统疾病等妨碍安全驾驶疾病的，不得申请机动车驾驶证及不得驾驶机动车。被告人周锡松于2003年在安徽省池州市取得驾驶证，2009年转至安徽省铜陵市，2015年从安徽省铜陵市迁入浙江省温州市，此过程中周锡松均没有如实向交管部门申报自身存在不定期丧失意识这一妨碍安全驾驶的疾病，不按规定注销驾驶证，仍继续驾驶机动车辆，致本案危害后果的发生，其主观存在重大过错。2.过失犯罪系主观上对危害后果排斥、不追求，并自认采取相应的措施能够避免后果的发生。纵观本案，被告人周锡松供述其没有想过发病的后果，结合其称发病无规律、案发前忘服癫痫治疗药卡马西平片等证据，足以认定其主观上对行为导致的危害后果持放任态度。本案监控视频证实肇事车辆极速飞奔，进一步印证了周锡松在丧失意识期间彻底无法控制高速运行的车辆，遑论其内心欲避免事故发生，故其主观不符合原判认定的排斥事故发生的心理。3.本案系交通肇事犯罪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犯罪竞合，应择一重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定罪。4.各地法院对相类似行为大多数定性为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综合考虑我国刑罚惩罚和教育的功能，对此类严重危及公众财产、人身安全的行为，严格管控、处罚才能引导社会大众正确认识此类犯罪行为的社会危害性。5.原判定性错误致量刑畸轻，应当判处有期徒刑十年至十二年。温州市人民检察院支持抗诉，并当庭补充如下意见：1.周锡松应当预见且能够预见事故的发生。周锡松长期患有短暂丧失意识的疾病，在保险合同保障期内将第三者责任险从20万增至200万，且于侦查阶段前三次供述时均否认患病事实，隐瞒事故发生的真实原因，种种异常足以推定周锡松已经预见到事故发生的可能性。2.周锡松主观上具有放任的间接故意。公安机关的工作记录证实周锡松患病十余年却未到正规医院就诊复诊，而是自行购买卡马西平服用以抑制病情。鉴定意见反映卡马西平是目前控制癫痫的主要手段，药物剂量不足或者停药往往增加发病风险。周锡松自述每天服用1片，相对计量偏小，成为癫痫控制不完全的主要原因。案发前晚又没有服用，血药浓度进一步下降，导致发病风险增加。上述证据足以证实周锡松未积极治疗，故而一审认定周锡松积极治疗和处于控制病情状态的事实是错误的。周锡松明知自己发病不规律且发病时处于意识全无状态，没有任何理由来支撑其认为本次驾车不会发生事故的自信。原审被告人周锡松上诉提出，自己能投案自首，没有逃逸，也愿意赔偿被害人经济损失，不属于“其他特别恶劣情节”，应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周锡松当庭变更辩护意见为自己不知所患疾病，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事故。周锡松的辩护人补充如下辩护意见：1.抗诉意见不能成立。周锡松驾龄十余年，期间没有事故出险记录，案发前一直有服用卡马西平，可见其为抑制病情已经采取积极措施。周锡松丧失意志才导致发生事故时车速极快，周锡松亦是侥幸生还，按照常情周锡松也根本不希望事故发生。2.周锡松发生事故时无意识，归案后根据其记忆叙述案发经过，不存在刻意逃避罪责而避重就轻，应认定自首。3.原判对周锡松量刑过重。本案应定性为交通肇事，即便因造成二人死亡而属情节特别恶劣，其量刑起点亦仅是三年有期徒刑，而原判判处有期徒刑六年，量刑明显偏重。经二审审理查明，原判认定的事实，有证人谢某、梁某、何某、汪某、叶某、郑某、吴某1、吴某2、周某1、林某、周某2、刘某、周某3、杨某、张某2的证言，接警单、现场勘验笔录，现场图及照片，监控录像及截图，执法记录仪录像，公安行政强制措施凭证，血液提取登记表，酒精呼气测试单，驾驶证，行驶证，驾驶证申领资料，驾驶证档案核查回复，工作记录，检验报告，医师咨询意见，车辆技术鉴定书，交通事故认定书，转账记录和收条，情况说明，归案经过，人口信息等证据证实。被告人周锡松亦曾供认在案，所供与上述证据反映的情况相符。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本院予以确认。关于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温州市人民检察院的出庭意见、周锡松的上诉意见和辩护人的辩护意见，本院分析评判如下：（一）周锡松是否预见危害后果发生的可能性。周锡松于侦查阶段两次供述在17、18年前自己就有发病出现短暂丧失意识的情况，后到医院就诊，医生开出药物，但自己不知道具体的病症。自身所患疾病发作没有规律，几年发作一次，一年发作一次，几个月发作一次都有，都是晚上发作，自己每天会服用卡马西平片一颗，一般都是晚上服药，事故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因为回家晚没有吃，之前持续吃了十几年。同时，鉴定意见反映周锡松案发时处癫痫发作期。案发后周锡松的血样中检出卡马西平成分。可见，虽无证据证明周锡松确知自己患有癫痫，但其知道自己存在偶发短暂失去意识的状况。周锡松当庭辩称不知自己患病，根本没有事故发生的辩解意见，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不予采纳。（二）周锡松对危害结果所持的主观犯意。区分间接故意和过于自信过失的关键是判断行为人的意志因素。间接故意是明知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放任这种结果发生。“放任”是对结果的听之任之，结果发生与否，都不违背行为人的意志。过于自信的过失，是指预见到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但轻信能够避免，以致发生危害后果。不能以周锡松存在隐瞒病情骗取驾驶证的情形，即认定其对危害结果的发生听之任之。《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规定患有妨碍安全驾驶疾病的人员不得申领驾驶证、驾驶机动车，系保障道路交通安全的管理措施。然而，骗取驾驶资格是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规的行为表现之一，不能就此认定行为人蔑视刑法保护的法益，放任危害后果的发生。交通肇事罪系典型的过失犯罪，同样以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规为构成要件。判断行为人的意志因素，应当综合考虑行为人的动机和目的、是否为防范危害后果发生采取一定措施、危害后果发生的盖然性等因素。周锡松不存在轻生厌世、追求刺激等目的和动机，其将此次驾车视为一次日常出行活动。驾车发生导致二人死亡的事故，对周锡松而言意味着在事故中可能身亡，即便侥幸存活也身陷囹圄，面临巨额的经济赔偿。按照常情常识，周锡松对事故的发生应持拒绝、排斥的态度。周锡松试图通过长期服用药物抑制病情。周锡松血液中亦检出主治抗癫痫的药物卡马西平成分，能印证周锡松为抑制病情采取了一定的措施。根据周锡松所述，其病情虽未完全控制，但绝不是处频繁高发的情况，且其自辩仅发生在晚间。周锡松此次出现车程较短，在案证据反映周锡松多年的驾驶期间无事故出险，鉴定意见反映周锡松案发前一晚未服药对事故发生有一定作用，但无证据反映周锡松是特意不服用药物，故应认定周锡松是轻信此次驾车不会发生意外。周锡松系过失犯罪而非（间接）故意犯罪，抗诉机关有关周锡松系故意犯罪的抗诉意见，不予采纳。（三）原判是否存在类案不同判。经查询，对明知身患癫痫而驾车致发生交通事故的案件，各地法院存在以交通肇事罪定性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定性的不同裁判结果。然而，抗诉机关提出大多数以重罪论处，得不到类案查询结果的支持，缺乏依据。认定行为人主观责任时，应当结合个案具体案情综合判断，而不同案件的具体案情存在差异。抗诉机关提出各地法院对类似案件多判决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本案应参照执行的意见，理由不足，不予采纳。（四）本案是否存在竞合。交通肇事罪系过失犯罪，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系故意犯罪，两罪在主观方面存在明显区别，不存在竞合问题。抗诉机关提出周锡松的行为同时触犯两罪，应择一重处的抗诉意见，不予采纳。充分发挥刑罚惩罚与教育功能的前提是准确定罪。罪刑法定是保障被告人合法权益的基本原则。抗诉机关以严格管控、处罚才能引导社会大众正确认识此类犯罪行为的社会危害性为由提出应定性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抗诉意见，理由不足，不予采纳。（五）周锡松是否成立自首。周锡松虽系主动投案，但于侦查阶段第一、二次供述时均称发生交通事故时自己精神状况良好，无妨碍正常驾驶的疾病，并于当庭辩解自己系因操作不当发生碰撞后暂时失去知觉。周锡松隐瞒事故发生原因，企图逃脱罪责，未能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不成立自首。周锡松提出自己能自首的上诉意见以及辩护人的相关辩护意见，与查明的事实和法律规定不符，不予采纳。本院认为，上诉人周锡松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规，明知自己长期患有短暂丧失意识的疾病，应当预见到独自驾车上路期间有可能疾病发作，发生交通事故，轻信不会病发，最终驾车导致二人死亡及车辆严重损坏的重大交通事故，负事故全部责任，其行为已构成交通肇事罪。根据《关于审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的规定，交通肇事致2人死亡，负事故全部责任或主要责任的，属于“其他特别恶劣情节”。周锡松提出自己不属于“其他特别恶劣情节”的上诉意见，不予采纳。本案虽系过失犯罪，然而周锡松明知自身长期患短暂丧失意识这一妨碍安全驾驶的疾病，发生重大交通事故时根本无法控制车辆，仍长期驾车行驶，对人民群众人身、财产安全的潜在危害更大，社会危害性较普通交通肇事案件大。原判鉴于周锡松主动向二被害人家属各赔偿经济损失5万元，且有财产查扣在案，已酌情从轻处罚。原判定罪和适用法律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周锡松及其辩护人提出原判量刑畸重的意见，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抗诉、上诉，维持原判。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刘建国审判员  韦 娜审判员  方 勇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六日书记员  梁洛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