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湘05民终154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宝源电力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邵阳市大祥区百春园电力大楼**。法定代表人：曾岸理，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宾真，湖南方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邵阳市景秀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邵阳市大祥区敏州路**地城南派出所综合楼**楼门面由**。法定代表人：刘谋福，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罗顺连，女，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邓超才，北京浩天信和（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湖南宝源电力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邵阳市景秀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景秀公司）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邵阳市大祥区人民法院（2019）湘0503民初25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湖南宝源电力实业有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景秀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景秀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将宝源公司借给景秀公司2100万元为景秀公司资本公积金，明显认定事实错误。首先，根据宝源公司提交的董事会决议、景秀公司向宝源公司出具的借条，以及景秀公司收到2100万元后所作的记账凭证，均可以证实争议2100万元系借款而非资本公积金。其次，景秀公司亦对借款从未提出过异议，相反还主动偿还了该款，并于2010年12月将该款实事求是的冲销为“0”。而宝源公司出具的董事会决议系形式材料，不是宝源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具有约束力，宝源公司的董事会也不能代替景秀公司的股东会决议成为景秀公司的增资依据，并且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已经处分完毕。2、一审判决程序违法。景秀公司对第一次起诉主张进行了根本性的变更，两个诉讼请求的内容完全不同，应当驳回景秀公司的诉讼请求，其次一审判决遗漏了宝源公司提交的证据。3、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七条助记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关于意思表示的有关规定，认定涉款项为借款，并驳回景秀公司的诉讼请求。景秀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景秀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宝源公司返还景秀公司2100万元；2、判令宝源公司以21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从2013年4月18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向景秀公司支付资金占用利息842.10万元（暂计至2019年11月18日）；3、本案诉讼费用由宝源公司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景秀公司成立于2004年4月26日，当时注册资金800万元，股东为宝源公司与邵阳市光明用电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光明公司），其中宝源公司出资760万元，持股比例95%，光明公司出资40万元，持股比例为5%。案外人新宁县新源水电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源公司，已注销）成立于2004年10月19日，当时注册资金3000万元，股东为宝源公司（持股比例75%）、湖南省新宁县电力有限责任公司（持股比例25%）。2007年4月30日，宝源公司召开董事会，会议由董事长主持，全部董事会成员参加，监事会派专人列席会议。会议形成书面的《董事会决议》：“会议表决通过景秀房地产公司提交的报告，同意将宝源公司周转资金贰仟壹佰万元（计币：21000000.00）投入景秀园项目，作为景秀园房地产开发项目的专项资金来源，并列公司资本公积，中途不得抽回。”董事会成员均在该决议上签名。因为银行账户余额不足，宝源公司遂于当天向景秀公司先行借款950万元，景秀公司分两笔将借款950万元汇入宝源公司的账户。借款到账后，宝源公司立即分两次共计付款2100万元给景秀公司。景秀公司2007年4月30日的银行凭证（银行18#）显示该2100万元为预收职工购房款，记账科目为其他应付款。当日，景秀公司即以转账5#凭证将2100万元从其他应付款转为资本公积。2007年5月8日，景秀公司分两次汇款1650万元给宝源公司，宝源公司出具了借据。2007年7月10日，宝源公司归还景秀公司欠款500万元。同年9月12日、9月14日、9月26日，景秀公司分别向宝源公司借款500万元、800万元和400万元。11月30日，景秀公司向案外人新源公司借款1700万元。12月3日，景秀公司向新源公司出具《委托付款书》，要求新源公司将借款1700万元直接付给宝源公司。12月12日，新源公司按照景秀公司的要求将1700万元电汇至宝源公司。2008年7月3日至2010年11月26日期间，景秀公司分九笔共向新源公司付款22406427.76元用以归还借款本金1700万元，并支付利息5406427.76元。2010年12月31日，景秀公司以转账48#凭证对2007年4月30日的2100万元进行了调账：“借：其他应付款—新源公司—1700万元，其他应收款---宝源公司—400万元；贷：资本公积—2100万元。”另查明，2011年3月17日，宝源公司与湖南金泉投资担保有限公司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宝源公司将其在景秀公司的95%股份作价8506万元转让给湖南金泉投资担保有限公司。同日，光明公司亦将其在景秀公司的5%股份作价446万元转让给湖南金泉投资担保有限公司。还查明，景秀公司在2010年12月31日前使用的财会管理软件为远光财务管理，而远光财务管理软件的使用人为宝源公司，景秀公司会计账目只是其中的一个账套。2016年11月，景秀公司曾向一审法院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宝源公司返还2004年4月26日至2011年3月17日期间的财会账簿和会计凭证等资料。一审法院受理后于2017年4月19日作出（2016）湘0503民初1544号民事判决，判决宝源公司返还景秀公司2004年4月26日至2010年期间的财会账簿及2004年4月26日至2011年3月17日期间的会计凭证。宝源公司提出上诉，本院以（2017）湘05民终1019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判决生效后，宝源公司主动履行了交付上述财会资料的义务。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2007年4月30日宝源公司汇入景秀公司的2100万元是投资款还是借款。一审法院认为该案款项属于景秀公司的资本公积金。理由如下：一、对双方当事人证据的比较。景秀公司诉称2100万元属于公司的资本公积，其提供的证据有：2007年4月30日的《董事会决议》（原件）及当日景秀公司的转账凭证，该董事会决议系一审法院根据景秀公司的申请而调取的证据，有全体董事会成员的亲笔签名。而宝源公司辩解2100万元是向景秀公司出具的借款，提供的证据有：2007年4月30日的董事会决议（复印件）、当日景秀公司的借据（原件）及宝源公司的记账凭证。可以认定在2007年4月30日当日，出具内容截然不同的“阴阳决议”，而董事会决议是本案定案关键证据，“阴阳决议”只能有一份是当时真实意思的表示，非黑即白，不能黑白共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条规定，宝源公司对其主张的董事会决议无法提交原件，景秀公司却提交了原件，且原件上有全体董事会成员的亲笔签名，显然景秀公司提交的董事会决议有真实性，也更接近当时的事实真相，属于优势证据。景秀公司与宝源公司在2011年以前使用的同一个财务管理软件，而该软件的使用人是宝源公司，宝源公司是本部，景秀公司的会计账目只是其中一个账，加之景秀公司的财会凭证皆由宝源公司掌控，故景秀公司2007年4月30日的转账凭证也能客观真实的反映出2100万元的真正性质，即资本公积金。二、对当时情况的分析。景秀公司成立于2004年4月26日，注册资金800万元。2007年景秀公司准备启动江南世家房地产项目的一期开发，规划建设住宅34栋，预计项目开发总资金约2.6亿元，需向银行贷款1亿元。根据《商业银行房地产贷款风险管理指引》的规定，申请贷款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开发项目资金比例不得低于35%。由于景秀公司注册资金显著不足，即使将2005、2006年两次向职工收取的购房预付款6250万元列入资本公积，仍然达不到贷款银行要求的比例。为了争取银行贷款，只能增加对景秀公司的出资额。这才是景秀公司提交的董事会决议形成的真正原因。可以说，对景秀公司追加投资，是作为景秀公司控股股东不得不为之的决定。正是因为增加了2100万元的资本公积，景秀公司才获得银行的贷款支持。1993年1月7日我国财政部发布的《房地产开发企业会计制度》第311号科目“资本公积”部分规定：“一、本科目核算企业取得的资本公积，包括接受捐赠、资本溢价、法定资产重估增值、资本汇率折算差额……”对于资本溢价的范围，第二款明确规定“投资人交付的出资额大于注册资本而产生的差额外，作为资本溢价。”《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六十七条规定：“股份有限公司以超过股票票面金额的发行股份所得的溢价款以及国务院财政部门规定列入资本公积金的其他收入，应当列为公司资本公积金。”故股东对公司的实际出资大于应缴注册资本部分的，应属于公司的资本公积金。三、从时间节点分析。案涉2100万于2007年4月30日到位，被景秀公司占用直至2010年12月30日，而且一直记挂在资本公积科目。2010年11月湖南金泉投资担保公司与宝源公司达成收购景秀公司的合意，2011年3月17日景秀公司被湖南金泉投资担保有限公司承债式收购，而恰恰被收购前3个半月的时间，景秀公司对2100万元进行了调账处理，以转账48#凭证冲回2007年4月30日的转账5#凭证，将2100万元从资本公积科目调出，由贷转借，即：应付新源公司1700万元，应付宝源公司400万元。而景秀公司向新源公司的借款1700万元，早在2010年11月26日就已经利随本清。故这次调账，明显是为三个月后转让景秀公司做准备。宝源公司与景秀公司系母子公司，宝源公司为母公司，景秀公司为子公司。本案中，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宝源公司与景秀公司在2011年以前财务混同，但至少有证据证明宝源公司作为母公司，对其子公司景秀公司进行了高度控制与支配。2010年12月31日调账的实质，就是将宝源公司本属于资本公积金的出资转变为景秀公司对宝源公司的债务及对宝源公司另一子公司的借款，违反了公司资本充实原则，与公司法和《国务院关于固定资产投资项目试行资本金制度的通知》的规定相抵触，属于变相抽回出资。四、将案涉2100万元认定为借款，既不合法也不合情理。1、中国人民银行颁布的《贷款通则》第61条规定“各级行政部门和企事业单位、供销合作社等合作经济组织、农村合作基金会和其他基金会，不得经营存贷款等金融业务。企业之间不得违反国家规定办理借贷或变相借贷融资业务”。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的应如何处理问题的批复》明确规定“企业借贷合同违反有关金融法规，属无效合同。”2、从2007年4月30日至7月10日景秀公司与宝源公司的账目往来可以推断出，景秀公司当时账户至少有不低于1450万元的余额，而宝源公司当时账户余额不足2100万元，不具备出借2100万元的能力；3、若是借款，景秀公司于2007年5月8日还清借款之后，按照惯例，借条原件应该退回借款人处理，而不应由宝源公司存档；4、借款用途是代付职工购房款，职工的购房款本就是应付给景秀公司的销售收入，因此若2100万元真是代职工付的购房款，那借款人也应当是职工，而不是作为收款人的景秀公司；5、若2100万元是借款，根据查明的事实，至2007年7月10日止，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借款已经清偿，双方互不相欠。既然账面已平，那么2007年12月31日就根本不需再进行调账，调账只能使景秀公司的账面再次出现余额。只有增加景秀公司的债务，才能名正言顺的让2100万元从资本公积金变为应付款；6、宝源公司提供的董事会决议及借据未约定借款利息，对借款期限亦约定不明，不符合借款惯例。综上所述，2007年4月30日宝源公司汇入景秀公司的2100万元，应属于景秀公司的资本公积金，非经法定程序，宝源公司不得抽回出资。本案中，宝源公司以借款形式，从景秀公司资本公积金中拿回出资，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第（二）项之规定，景秀公司要求宝源公司返还2100万元资本公积金的诉讼请求符合相关规定，予以支持。宝源公司抽回出资，势必给景秀公司带来损失，景秀公司要求按照年利率6%赔偿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有理，亦予支持。自2013年4月18日起至2019年11月18日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为829.50万元。宝源公司辩称本案超过诉讼时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公司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或者抽逃出资，被告股东以诉讼时效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故宝源公司抗辩本案超过诉讼时效的观点不能成立。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九条第一款第（四）项、第（八）项，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湖南宝源电力实业有限公司在一审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邵阳市景秀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返还2100万元，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829.50万元（按年利率6%计算至2019年11月19日，顺延照计）。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景秀公司提交国家税务总局邵阳市税务局第二税务局提供的2009年景秀公司的资金负债表，拟证明截止至2009年12月31日，景秀公司对外公示显示该公司有资本公积2100万元。宝源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不能达到景秀公司的证明目的，税务部门无法核实是否系真实的公积金。本院对被上诉人二审提交的用于加强一审证明目的的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系与公司有关的纠纷，案件争议焦点为上诉人宝源公司于2007年4月30日向被上诉人景秀公司转入的2100万元属于何种性质的款项。景秀公司主张该款系资本公积，股东不得随意抽逃，宝源公司则主张该款系向景秀公司出具的借款，且该款已经归还，双方债权债务关系已经了结。双方当事人就自己的主张分别提交了不同的证据来证实自己的主张，景秀公司提交了2007年4月30日宝源公司董事会决议，决议中形成的意见是由宝源公司向景秀公司景秀园项目投入资金2100万元，作为该项目的专项资金来源，并列公司资本公积，中途不得抽回，景秀公司在接受该款后在自己公司账目中也标注为资本公积，而宝源公司提交了同日由景秀公司向宝源公司出具的借据，载明向宝源公司借款2100万元，用于支付职工购房款，以及宝源公司同日另行书写的董事会决议，决议形成的意见为宝源公司代付职工购房款2100万元。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相反矛盾，致使对案涉款项2100万元的性质难以明确，故只能结合当时付款时的背景来分析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进而判断该款的真实性质。2007年景秀公司准备启动江南世家房地产项目的一期开发，需向银行贷款，但根据相关规定，申请贷款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开发项目资金比例不得低于35%。由于景秀公司注册资金显著不足，宝源公司采用将2005、2006年两次向职工收取的购房预付款6250万元列入资本公积，以及另行出资2100万元列为资本公积的方式，凑足公司8350万元资本公积，才从银行获得贷款支持。故从该款形成的过程来看，宝源公司向景秀公司注资2100万元的主要目的并非为了向景秀公司增加投资，而是为了获取银行贷款所作的虚假记账。并且，从公司之后的经营状况来看，宝源公司亦未就该2100万元的追加投资获取股权利益，相反在进行公司调账时，将上述2100万元作为借款进行了调账处理，进一步说明宝源公司并无向景秀公司追加投资的意思表示。最后，资本公积指股份有限公司发行股份时的股票溢价，以及公司接受捐赠非现金资产、接受现金捐赠、外币资本折算差额等产生的各种累计资金。宝源公司向景秀公司投入的2100元不符合资本公积的性质特征。综上所述，虽然景秀公司于2007年4月30日接收宝源公司转账的2100万元在财务作账记载为资本公积，但与宝源公司的真实意思不相符合。宝源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邵阳市大祥区人民法院（2019）湘0503民初2503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邵阳市景秀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诉讼费188275元，二审诉讼费188275元，共计376550元，由被上诉人邵阳市景秀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彭莎娜审判员  刘新军审判员  朱一泓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九日书记员  晏 翟附相关法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二条有相对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释，应当按照所使用的词句，结合相关条款、行为的性质和目的、习惯以及诚信原则，确定意思表示的含义。无相对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释，不能完全拘泥于所使用的词句，而应当结合相关条款、行为的性质和目的、习惯以及诚信原则，确定行为人的真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