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46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福建，男，1979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龙泉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翼，四川金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学文，男，1953年1月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眉山市东坡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玉枝，女，1957年5月1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眉山市东坡区。 以上两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金凤，女，1981年2月28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高新区。系王学文、李玉枝之女。 上诉人林福建因与被上诉人王学文、李玉枝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5民初25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林福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田翼，被上诉人王学文、李玉枝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金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福建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5民初2544号民事判决，并改判驳回王学文、李玉枝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王学文、李玉枝承担。事实和理由：1.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系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王学文曾在林福建与王金凤另外签订的借款合同中担任过保证人，王学文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借款合同条款及后果是完全具有预判能力的，且案涉借款是王学文主动向林福建请求出借以偿还案外债权人，案涉借款方式及利息约定同林福建与王金凤之前的借款合同约定一致，所以案涉《借款合同》合法有效。2.一审判决对王学文向林福建偿还借款77万元的事实认定有误，实际偿还金额为73万元，且该款项包含了王金凤所欠借款及利息。3.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王金凤羁押期届满与王学文、李玉枝是否知道撤销事由无关。 王学文、李玉枝辩称，林福建主张撤销事由超过期限，但不公正的合同应当从当事人应当知道撤销之日起，王金凤在被羁押期限，王学文、李玉枝为偿还王金凤名下的房屋贷款，向林福建借款，而林福建清楚王学文、李玉枝没有文化且没有经济来源的情况下签订借款合同，林福建也没有向王金凤告知林福建与王学文、李玉枝借款的问题，案涉借款合同应当被撤销，对于借款利息都不予认可。 王学文、李玉枝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林福建与王学文、李玉枝于2018年7月25日签订的借款合同；2.解除李玉枝位于成都市高新区××路××号××栋××号房屋的抵押；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林福建承担。事实和理由：在王学文、李玉枝女儿王金凤被羁押期间，王学文、李玉枝为偿还王金凤名下的房屋贷款，向林福建借款，而林福建清楚王学文、李玉枝没有文化且没有经济来源的情况下签订借款合同，并约定两年借款期限，按年支付利息，该借款实为林福建预谋的高利贷借款。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7月25日，借款人李玉枝（甲方）、出借人林福建（乙方）、保证人王学文（丙方）签订《个人借款合同》，约定借款金额30万元，用于归还王金凤高新区（西区）尚锦路166号31栋1楼102号房屋他人借款，借款期限12月，自2018年7月25日起至2019年7月24日止，月利率2%，利息开始年结算一次；借款人不按期归还款，逾期按月利率3%计算罚息，借款人以房屋抵押，抵押担保范围包括主债权及其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保管担保财产和实现物权的费用，借款人到期不能归还贷款，出借人有权就抵押物优先授权；保证人就本合同项下的借款本金、利息、罚息、违约金、赔偿金、补偿金、为实现债权和质权而支付的费用承担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自本合同生效之日起直至借款人在合同项下所有债务全部清偿完毕止。合同第四条“借款方保证从2018年7月25日起至2020年7月24日止，按本合同规定的利息偿还借款”中“2020”有手改痕迹，并加盖手印。 李玉枝所有的位于成都市高新区××路××号××栋××层××号房屋（业务件号2018031900Ｆ02365）于2018年7月25日设立抵押登记，抵押权人林福建，被担保债权数额360000元，抵押件号2018072500Ｆ02249。 2018年3月31日，成都市公安局成华区分局出具成成公（猛）拘通字【2018】599号《拘留通知书》，载明王金凤因涉嫌妨害公务罪于2018年3月31日被羁押在四川省成都市看守所。2018年8月5日，王学文出具《授权委托书》，委托白贵全律师作为王金凤涉嫌妨害公务罪一案的辩护人。2018年10月26日，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出具（2018）川0108刑初787号《刑事判决书》，判决王金风犯妨害公务罪，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8年3月31日起至2018年10月30日止）。2018年10月30日王金凤被释放。2019年9月25日，成都市郫都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郫都法院）收到王学文、李玉枝诉林福建的起诉状，诉讼请求同一审诉讼请求一致。 2019年11月13日，四川省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龙泉驿法院）收到王学文、李玉枝诉林福建纠纷一案起诉状。2020年3月3日，龙泉驿法院出具（2019）川0112民初749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王学文、李玉枝与林福建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移送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处理。 另查明，王学文、李玉枝文化程度均为小学，在四川新蜀环境服务有限公司任职，职位为环卫保洁人员，人均每月收入基本工资1780元。 王金凤与林福建签订《个人借款合同》，王学文系担保人。主要约定王金凤借款22万元，借期三个月，自2017年2月6日起至2017年5月5日止，月利率2%，逾期月利率20%计算利息。2017年2月7日，林福建通过银行账户向王金凤实际转账20万元。林福建当庭确认上述借款合同的实际借款为20万元，并认可收到王金凤部分还款。 审理中，王学文、李玉枝陈述，1.王金凤被刑事羁押期间，林福建利用自己无文化且第一次遇到刑事案件，对事态缺乏判断能力的情形下，精心设计与其签订借款合同，借款30万元，并且约定利息年付，实际是向其放高利贷；2.林福建向其表示会帮忙找律师处理王金凤刑事案件，并承诺将王金凤保释出狱，林福建收取了40000元的律师费，而其与刑辩律师核实，实际律师费为15000元；3.王金凤与林福建之间另行签订有借款合同，向林福建借款20万元，在王金凤羁押期间，林福建以各种理由多次向自己要钱，为了解决家庭压力变卖房屋，后已陆续向林福建支付了77万元。（该77万元的组成：2018年4月13日4次取现5000元，共计20000元；2018年4月14日取现49900元和转账49999元；2018年4月14日4次取现5000元，共计20000元；2018年4月14日转账50000元；2018年4月15日取现49999元；2018年4月16日转账40107元；2018年4月16日转账50000元；2018年4月19日2次取现5000元，共计10000元；2018年5月6日转账390000元；2018年7月40000元。）；4.王金凤于2018年10月30日出狱后，于2018年11月才知晓案涉借款一事，因为自己不懂，只有女儿王金凤才清楚，并且王金凤于2019年1月才知道借款一直没有还，王金凤与林福建进行交涉无果后，于2019年9月25日向郫都法院起诉，但由于管辖问题，郫都法院接收了材料未予立案，后又于2019年11月13日向龙泉驿法院起诉。 林福建辩称，案涉借款并非高利贷，王金凤之前也向其借款，且王学文向其借款时是提供了其经济能力证明的，其是在评估了经济情况后才出具借款的。对于律师费，当时是王学文、李玉枝与其一起去找的律师，律师费3万多，其他的钱用来打点了一些事情，案涉借款30万元是包括了4万元律师费的。对于77万元，确实是收到了，但该77万元要扣除王金凤的借款（本金20万元、利息10万元、违约金2万元），该利息是自2017年2月6日起至2018年5月6日止，按照三个月2万元计收的。 庭审中，经释明，王学文、李玉枝明确本案诉讼请求为撤销借款合同，并愿意返还30万元款项，涉及林福建多收的款项还将另行起诉主张权利。 一审法院认为，争议焦点在于案涉借款合同是否可撤销。对此评述如下：一、案涉合同签订时间为2018年7月25日，确系合同相对方王学文、李玉枝之女，王金凤被羁押期间（2018年3月31日至2018年10月30日），结合王学文、李玉枝年龄及文化程度，以及一般群众初次面对家人涉及刑事案件等情况综合认定，王学文、李玉枝与林福建签订借款合同时，确存在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二、王学文于2018年4月至7月期间已陆续应林福建的要求，向林福建共计支付77万元，用于帮助处理各项事务。该时间段系王金凤被拘押期间，林福建于庭审中也明确收到该款项，但辩称该款项应扣除王金凤尚欠的32万元（借款本金20万元＋利息10万元＋违约金2万元）。因该笔借款系案外人王金凤与林福建之间另外的借贷关系，非本案审查范围，故在不涉及具体还款抵扣的情况下，即使按照林福建所述，已收取的77万元扣除上述32万元后仍余45万元。但林福建对上述大额收款，就收款理由和具体用途等既未举证也不能作出合理解释。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之规定，在其女王金凤被刑事羁押期间，作为年长的父母，王学文、李玉枝已按照林福建要求，陆续向林福建支付大额款项用于解决各种问题，在不清楚钱款具体用途和实际花费的情况下，又再次与林福建签订30万元的借款合同并以房屋作为抵押，确属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的情形下作出的意思表示。故案涉合同符合上述法律所规定的情形，王学文、李玉枝有权请求法院撤销该合同。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之规定，王学文、李玉枝于王金凤羁押期满（2018年10月30日）后，经其女告知才知晓案涉合同存在可撤销事由，并于2019年9月25日向郫都法院起诉要求撤销案涉合同，尚在一年的撤销权行使期间，故王学文、李玉枝要求撤销借款合同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五条“无效的或者被撤销的是法律行为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及第一百五十七条“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之规定，案涉借款合同被撤销，王学文、李玉枝基于该合同取得的款项30万元，依法应返还林福建；同时，基于该合同设立的房屋抵押登记依法也应当予以解除。故，王学文、李玉枝要求解除位于成都市高新区××路××号××栋××层××号（业务件号2018031900Ｆ02365）房屋名下抵押件号2018072500Ｆ02249的抵押登记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二、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一百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王学文、李玉枝与林福建于2018年7月25日签订的《个人借款合同》；二、林福建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协助李玉枝解除位于成都市高新区××路××号××栋××层××号（业务件号2018031900Ｆ02365）房屋名下抵押件号2018072500Ｆ02249的抵押登记；三、王学文、李玉枝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林福建300000元款项。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林福建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林福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个人银行账户明细，证明在案涉借贷关系发生之前，林福建与王金凤之间存在另外的借贷关系，借款转账金额共计599748.32元。王学文、李玉枝提交了李玉枝的个人账户对账单，证明双方签订案涉《借款合同》后，林福建向李玉枝个人账户转账286900元。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针对林福建所提证据，王学文、李玉枝质证意见为，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且对其关联性及证明目的有异议。本院审查后认为，林福建所提交证据与案涉借贷关系无直接关联，本院对该证据依法不予采纳。针对王学文、李玉枝所提证据，林福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无异议，林福建表示在一审期间提交过另外13100元的信用卡还款记录，与王学文、李玉枝二审提交的证据共同证明了林福建已履行案涉借款合同约定的出借义务。本院审查后认为，李玉枝的个人账户对账单证明了王学文、李玉枝通过转账方式收到了案涉借款中的286900元，本院依法予以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借款合同是否可撤销。 本案中，案涉合同签订时间为2018年7月25日，确系合同相对方王学文、李玉枝之女，王金凤被羁押期间（2018年3月31日至2018年10月30日）。在主观上，王学文、李玉枝在女儿被羁押后，应林福建的要求，已通过变卖房屋等方式陆续向林福建支付77万元，用于偿还王金凤所欠借款和利息，以及请求用于帮助处理王金凤刑事案件的各项事务花费，在支付完毕上述款项后不久再次与林福建达成借款合同，重新向林福建借款并约定高额利息，结合王学文、李玉枝年龄及文化程度，以及年迈父母初次面对儿女涉及刑事案件等情况，确属于存在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 在客观上，当事人在民间借贷中约定一定利息经常发生，由此产生的利益失衡往往是当事人所应当承受的正常的交易风险，但当利益失衡严重，超出了社会公平观念所能容忍的界限时，法律应当对其进行干预。本案中，根据一审查明事实，王学文、李玉枝已支付完毕高额款项且不清楚钱款具体用途和实际花费，较短时间内又再次与林福建签订30万元的借款合同并以房屋作为抵押，结合作为环卫工人的王学文、李玉枝的收入情况，现有工资收入远无法覆盖借款所产生的利息金额，林福建在明知王学文、李玉枝家庭及经济收入的情况下，利用王学文、李玉枝所处危困状态，为谋取利益约定高额利息，签订借款合同，案涉借贷关系中的利益失衡严重，超出了一般社会公平观念的容忍界限，已属显失公平。故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借款合同符合可撤销条件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另，针对林福建关于王学文、李玉枝所支付的77万元，包含了案外人王金凤所欠借款及利息，一审法院未查明款项情况的主张，因案外人王金凤与林福建之间另外的借贷关系，非本案审查范围，故本院不予支持，林福建可另案主张。 综上，林福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0元，由林福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石俊峰 审判员  马鹏飞 审判员  李正泽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李泰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