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赣民再19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陶德华，男，1981年8月4日生，汉族，住江西省九江市彭泽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谷英（系陶德华妻子），住江西省九江市彭泽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敏，江西昆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九江中泰来新型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九江市彭泽县定山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陈阳亮，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加林，江西民群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陶德华因与被申请人九江中泰来新型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泰公司）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九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赣04民终1897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6月10日作出（2020）赣民申30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陶德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谷英、张敏，中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加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陶德华再审请求：1.撤销二审民事裁定；2.改判由中泰公司支付陶德华一次性伤残补助金补差49975元；3.改判中泰公司支付陶德华2018年5月至2019年6月10日的定期伤残津贴补差20389.8元，并自2019年1月1日起，按照同期上年度全省职工平均工资核算陶德华的伤残津贴，核算的伤残津贴高于工伤基金实发的数额，由中泰公司按月补足差额。主要事实和理由：1.原审以社会保险法第63条、民事诉讼法第119条第1款第4项、第154条第1款第3项、民事诉讼法解释第208条第3款之规定，驳回陶德华的起诉和上诉错误。（1）陶德华的起诉符合社会保险法第83条第3款、人社部实施社会保险法若干规定第27条第1款、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2条、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办案规则第2条的规定，属于劳动仲裁受理民事案件范围，彭泽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依法受理并作出裁决，符合人社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加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与诉讼衔接机制建设的意见所要求的“统一裁审受理范围和法律适用标准”的规定；原审未对仲裁委员会受案和适用法律作出评判，也未指出仲裁委员会受案和适用法律错在哪里。（2）从《工伤保险条例》第1条、第10条、第64条第2款的规定已知，职工个人不缴纳工伤保险费，用人单位缴纳工伤保险费的目的是分散其工伤风险；法律赋予用人单位缴纳工伤保险费有选择权，即上限为统筹地区职工平均工资的300%，下限为统筹地区职工平均工资的60%，工伤保险部门则按用人单位的缴费工资核发工伤职工的工伤待遇。本案是用人单位为降低用工成本，自愿承担较大的工伤风险，故意按下限缴纳工伤保险费引发的纠纷，不属于工伤保险部门的行政管理职权范围，行政诉讼法未将此类纠纷纳入行政诉讼范围。（3）社会保险法第34条第2款规定，未参加工伤保险的，由用人单位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支付工伤职工的工伤待遇，北京等大部分省、市都在实施工伤保险条例办法中明确规定：“用人单位未足额缴纳工伤保险费，造成工伤职工享受的工伤保险待遇降低的，降低部分由该用人单位支付”。我省虽未作出这样的明确规定，但结合《江西省实施〈工伤保险条例〉办法》第22条和24条的规定，其实施办法与《工伤保险条例》的原则精神相一致，本案应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54条规定的劳动争议案件。2.原审裁定违反法律适用规则。（1）社会保险法第83条第3款和人社部实施社会保险法若干规定第27条第1款是实体法又是特别法，《工伤保险条例》第54条是实体法、后法又是特别法。对照这些规定，本案所涉纠纷属于劳动争议民事案件，原审法院应对本案作出公正处理。（2）相关司法解释对于劳动争议的受案范围规定日益明确具体，对于本案所涉纠纷，人民法院应予受理。 中泰公司辩称：1.本案的争议的焦点是陶德华缴费工资与上年度九江地区的平均工资的差额，导致本应该由工伤保险机构支付的伤残补助金和伤残津贴要求中泰公司来承担的纠纷。2.工伤保险条例规定二级伤残职工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与伤残津贴由工伤保险机构支付，并非用人单位支付。3.江西省对工伤保险缴费基数规定是五档，而并不是一人一档，工伤保险机构的缴费基数和档次是由社保机构依据企业的实际情况来确定。4.中泰公司已经向一、二审法院提交了南昌市经开区法院的判例，该判令明确对补差差额的部分不应由用人单位承担，也不是由劳动争议来解决。5.用人单位未按规定的工资基数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劳动者要求予以补缴的，告知劳动者不属于劳动争议案件的受理范围，应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应该驳回起诉，这是省法院和省人社厅关于社会保险待遇答复中的明确规定。 陶德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中泰公司支付陶德华一次性伤残补助金补差49975元；2.判令中泰公司支付陶德华2018年5月至2019年6月10日的定期伤残津贴补差20389.8元，并自2019年1月1日起，按照同期上年度全省职工平均工资核算陶德华的伤残津贴，核算的伤残津贴高于工伤基金实发的数额，由中泰公司按月补足差额。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陶德华于2014年9月入职中泰公司，于2017年1月离职，又于2017年2月20日重新应聘到中泰公司，同年3月15日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2017年5月14日，陶德华在中泰公司上班时，被水泥铸件砸伤，送往九江学院附属医院住院治疗，于同年12月7日出院，共住院治疗207天。陶德华的伤情经彭泽县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彭人社伤认字（2017）第217号《工伤认定书》认定为工伤。2018年5月11日九江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九江市劳鉴2018字302号《初次鉴定结论书》认定陶德华的伤情为伤残（贰级）。后就工伤保险待遇，陶德华向彭泽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委于2018年7月27日作出（2018）49号裁决书，陶德华对裁决不服，向法院起诉，经一审、二审，江西省九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月30日作出（2019）赣04民终2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中泰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为陶德华向工伤保险经办机构申报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伤残津贴、生活护理费等应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并及时向陶德华支付”。2018年6月22日，陶德华的《伤残待遇核定表》认定，陶德华的本人工资为3008元/月、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为75200元（3008元/月×25个月）、伤残津贴为2556.80元/月（3008元/月×85%）。陶德华认为，因中泰公司仅为陶德华按统筹地区缴费工资4573元/月的60%缴纳工伤保险费，致使陶德华可享受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114325元（4573元/月×25个月）、伤残津贴3887.05元（4573元/月×85%）与核定数额存在差别，应由中泰公司补足，遂向彭泽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委于2019年4月11日作出彭劳人仲裁字（2019）18号裁决，中泰公司向陶德华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9125元﹝(4573元-3008元）×25个月﹞、2018年5月至2019年4月伤残津贴损失15963元﹝(4573元-3008元）×85%×12个月﹞，并自2019年5月1日起，以九江市统筹地区职工平均工资4573元/月为基数补齐陶德华由工伤保险经办机构支付的伤残津贴差额。陶德华受伤前的工资是基本工资加计件工资，其受伤前的月平均工资为3335元。 一审法院认为：陶德华在工作时受伤被认定为工伤，其伤情被认定为伤残二级，应当享受工伤保险待遇。因中泰公司为陶德华缴纳了工伤保险，陶德华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和伤残津贴由工伤保险基金核定支付。陶德华提出中泰公司应当按照上年度统筹地区职工平均工资5007元/月缴纳工伤保险费，但中泰公司却按照3008元/月的缴费基数为陶德华缴纳工伤保险费，致使工伤保险基金未能足额支付陶德华应享有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和伤残津贴，差额部分应由中泰公司补足。因社会保险行政管理部门与社会保险缴费义务主体之间是管理与被管理的行政法律关系，用人单位欠缴、或者少缴社会保险费用以及缴费基数的确认属社会保险行政管理部门的行政职责。关于工伤保险的缴费基数，《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十四条第二款“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根据用人单位使用工伤保险基金、工伤发生率和所属行业费率档次等情况，确定用人单位缴费费率”、第三十五条“用人单位应当按照本单位职工工资总额，根据社会保险经办机构确定的费率缴纳工伤保险费”；关于用人单位未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六十三条“用人单位未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的，由社会保险费征收机构责令限期缴纳或者补足”。故对于陶德华认为中泰公司的缴费基数有误，致使陶德华享有的工伤保险待遇减少的纠纷，应由社会保险行政管理部门处理，不属于民事诉讼受案范围。一审法院裁定：驳回陶德华的起诉。 陶德华不服一审裁定，上诉请求：1.裁定撤销一审民事裁定，改判由中泰公司支付陶德华一次性伤残补助金补差49975元；2.改判中泰公司支付陶德华2018年5月至2019年6月1O日的定期伤残津贴补差20389.8元，并自2019年1月1日起，按照同期上年度全省职工平均工资核算陶德华的伤残津贴，核算的伤残津贴高于工伤基金实发的数额，由中泰公司按月补足差额。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陶德华受伤前的工资是基本工资加计件工资，其受伤前的月平均工资为3335元”，该部分事实不予确认。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中泰公司已参加了工伤保险，中泰公司为陶德华缴纳了工伤保险费，陶德华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和伤残津贴由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核定并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因本案是因陶德华认为中泰公司为其缴纳的工伤保险费基数有误，致使其享有的工伤保险待遇减少而引起的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十四条第二款“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根据用人单位使用工伤保险基金、工伤发生率和所属行业费率档次等情况，确定用人单位缴费费率”、第三十五条“用人单位应当按照本单位职工工资总额，根据社会保险经办机构确定的费率缴纳工伤保险费”；第六十三条“用人单位未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的，由社会保险费征收机构责令限期缴纳或者补足”。根据上述法律规定，社会保险行政管理部门与社会保险缴费义务主体之间属管理与被管理的行政法律关系，用人单位欠缴、或者少缴社会保险费用以及缴费基数的确认属社会保险行政管理部门的行政职责。本案所涉纠纷，应由社会保险行政管理部门处理，不属于法院民事诉讼受案范围。一审裁定正确，应予维持。二审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中，各方当事人对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另查明：1.中泰公司认可是按照最低缴费基数为陶德华缴纳工伤保险费。2.中泰公司未为陶德华补缴工伤保险费。 本院再审认为，陶德华诉请中泰公司补足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和伤残津贴差额，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具体理由包括： 第一，中泰公司按照最低缴费基数为陶德华缴纳工伤保险费，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的相关规定。《工伤保险条例》第十条第二款规定：“用人单位缴纳工伤保险费的数额为本单位职工工资总额乘以单位缴费费率之积。”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本条例所称工资总额，是指用人单位直接支付给本单位全部职工的劳动报酬总额。”根据上述规定，用人单位应以劳动者的实际劳动报酬总额为标准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缴纳工伤保险费,劳动者实际工资数额是用人单位缴纳工伤保险费的基数。本案中，中泰公司并未按照陶德华实际工资数额标准为其缴纳工伤保险费，违反了上述规定。 第二，中泰公司按照低于陶德华实际工资数额标准缴纳工伤保险费的，将致使陶德华不能足额享受工伤保险待遇。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劳动者因工致残被鉴定为一级至四级伤残的，其享受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和伤残津贴的计算标准均为“本人工资”。《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本条例所称本人工资，是指工伤职工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前12个月平均月缴费工资。”在用人单位按照劳动者实际工资数额标准缴纳工伤保险费时，“本人工资”与劳动者实际工资数额标准是一致的。而在用人单位按照低于劳动者实际工资数额标准缴纳工伤保险费的，将导致“本人工资”低于劳动者实际工资数额标准。此时，劳动者可以享受的工伤保险待遇将低于用人单位依法为其缴纳工伤保险费时可以享受的工伤保险待遇。 第三，陶德华的诉请不能通过补缴工伤保险费途径得到完全解决，且中泰公司并未为陶德华补缴工伤保险费。《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二条第三款规定：“用人单位参加工伤保险并补缴应当缴纳的工伤保险费、滞纳金后，由工伤保险基金和用人单位依照本条例的规定支付新发生的费用。”根据《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二）》第三条的规定，因工受伤的，工伤保险基金支付参保后新发生的工伤医疗费、工伤康复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统筹地区以外就医交通食宿费、辅助器具配置费、生活护理费、一级至四级伤残职工伤残津贴，以及参保后解除劳动合同时的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由此可见，因中泰公司降低缴费基数导致陶德华从工伤保险基金中获取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伤残津贴低于其应得数额的，并不能通过补缴工伤保险费得到完全解决。 第四，中泰公司未足额参保致陶德华遭受工伤保险待遇损失的，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四十一条规定：“职工所在用人单位未依法缴纳工伤保险费，发生工伤事故的，由用人单位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用人单位未足额缴纳工伤保险费，亦属于“未依法缴纳工伤保险费”的情形。《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二条第二款规定：“依照本条例规定应当参加工伤保险而未参加工伤保险的用人单位职工发生工伤的，由该用人单位按照本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费用。”据此，对于没有缴纳工伤保险费的，工伤保险待遇由用人单位支付。对于少缴工伤保险费引起的工伤待遇的减少，其差额也应当由用人单位支付。 综上，依法足额为陶德华缴纳工伤保险费，是中泰公司的法定义务。中泰公司未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标准足额为陶德华缴纳工伤保险费，导致陶德华遭受工伤保险待遇损失的，并不能通过补缴工伤保险费的方式得到解决，责任在中泰公司，中泰公司应向陶德华承担民事赔偿责任。陶德华有权就其工伤保险待遇损失向中泰公司提起民事诉讼主张赔偿，本案所涉纠纷属于民事案件受理范围。本案并非劳动者要求用人单位补缴社会保险费发生的争议，而是劳动者以用人单位未足额缴纳工伤保险费导致其工伤保险待遇降低，要求用人单位赔偿损失引发的争议，原裁定关于社会保险行政管理部门与社会保险费缴费义务主体之间属管理与被管理的行政法律关系，用人单位欠缴或者少缴社会保险费用以及缴费基数的确认属社会保险行政部门的行政职责，本案不属于法院民事诉讼受案范围，并据此驳回陶德华起诉的认定和处理，存在错误，应予纠正。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九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赣04民终1897号民事裁定及江西省彭泽县人民法院（2019）赣0430民初1143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江西省彭泽县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审判长  李振峰 审判员  刘晓雯 审判员  邓名兴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二日 书记员  邓嘉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