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12民终20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泰兴市浙商置业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1283565253160F，住所地江苏省泰兴市河失镇新广南路**。 法定代表人：王圣，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鹏飞，江苏盟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点周，男，1971年11月6日生，汉族，住安徽省颍上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晶，江苏琼宇仁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泰兴市浙商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浙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马点周第三人清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2020）苏1283民初2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浙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马点周承担一、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1.浙商公司一审中提交了公章鉴定申请，就公章的真伪请求鉴定，一审法院未告知鉴定结果就认定公章的真实性。案涉协议并非有权代表盖章，真实性无法确认。2.案涉协议是具有抵押性质的协议，应经过股东会或董事会决议，马点周应进行形式审查。本案中，马点周并非善意相对人，故案涉协议对浙商公司不具有法律效力。3.案涉协议是附条件的协议，条件未成就交付就不能兑现。协议中载明在房屋具备办理房产手续时应及时告知马点周，现房屋还未竣工验收，不具备过户的条件，应视为条件不成就，浙商公司并未违约。4.如果认定案涉协议构成以物抵债，在该协议不能履行或解除的情况下，根据法律规定马点周应按照原债权债务关系主张权利，即应当向中机环建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机环建）主张权利，而非向浙商公司主张权利。 马点周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马点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浙商公司交付位于泰兴市“泰兴御泉公馆”一期房屋D2幢103室，并协助马点周将该房屋登记在马点周名下；2.本案诉讼费由浙商公司承担。一审中，马点周变更第1项诉讼请求为：浙商公司向马点周支付90万元及利息（以90万元为基数，自2019年1月17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月17日，中机环建（甲方）、浙商公司（乙方）、马点周（丙方）签订《协议》一份，约定：“甲、乙、丙三方本着公平、自愿和诚信的原则，就甲、乙、丙三方债权债务关系，拟订立如下协议：1、根据2018年2月12日的甲方与丙方的协议约定，甲方与丙方存在玖拾万元的工程往来欠款，甲方拟以乙方开发的“泰兴御泉公馆”一期房屋D2幢103室（面积200.28㎡，总价款110万元）用于抵押在丙方名下。当时该房屋定价为壹佰壹拾万元，差额贰拾万元由丙方在办理房产手续前支付给乙方。2、乙方在具备办理房产手续时，应及时告知丙方前往办理房产相关手续，按照2018年2月12日的协议约定，丙方将贰拾万元汇入乙方指定的账户后，乙方应积极配合丙方及时办理好房产交付。3、办理相关手续时，甲、乙双方收取的只是协议中所载明的房屋价款，相关主管部门需收取的费用及其它相关费用均与甲、乙双方无关，由丙方自行承担。4、本协议签订后，与2018年2月12日三方签订的协议无任何冲突，原协议约定的各自义务，需在办理房产手续前全部完成到位。5、本协议三方签字后生效，各保留一份。”2019年10月25日，马点周致函浙商公司，表示至今未收到浙商公司交付房产的通知，要求浙商公司收到函件后五日内告知马点周办理房产登记手续的方式和时间，并向马点周交付房产，如不履行，即构成违约。此函浙商公司未予回应，引起本案诉讼。 一审另查明，浙商公司成立于2010年11月16日，2019年8月29日，原公司股东卢良圣、鞠波退出，增加江苏邗建房地产有限公司为公司股东（持股61%，以下简称邗建公司）。一审中，马点周提供《浙商置业文件明细表》一份［该明细表第27项载明：“协议（中机环建、浙商置业、马点周三方债权债务）”］，用以证明：浙商公司在办理股东内部债权债务文件移交时，已将案涉2019年1月17日协议一并列明移交，可以证明案涉2019年1月17日协议的内容合法、真实、有效。浙商公司质证认为，虽然在《浙商置业文件明细表》中有协议，并有中机环建、浙商置业、马点周三方债权债务的说明，但未能在目录上体现出三方的债权债务关系。 一审法院依职权至泰兴市住建局和泰兴市房产管理局进行调查，查明：浙商公司开发的“御泉公馆”房地产项目虽已于2013年12月办理预售，但截至本案判决作出之日，该项目尚未进行竣工验收备案登记。“御泉公馆”房地产项目已被多家法院采取了诉讼保全措施，其中本案所涉“御泉公馆”一期房屋D2幢103室已于2018年1月被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采取了限制网签备案保全措施［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7）苏1003民初9823号民事裁定书、（2018）苏1003执保57号协助执行通知书；截至目前，该保全措施尚未解除］。一审法院依马点周申请，依法对浙商公司名下价值90万元的财产进行了诉讼保全。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债权人受领他种给付以代替原定给付，而使债之关系消灭的清偿方式属于代物清偿。本案中，依据2019年1月17日中机环建、浙商公司、马点周签订的《协议》约定，马点周对中机环建享有90万元的工程款债权，浙商公司作为第三方，以其开发的“御泉公馆”一期房屋D2幢103室代为清偿债务人中机环建对债权人马点周负有的上述债务，上述约定实为第三人代物清偿，故2019年1月17日《协议》应为第三人代物清偿合同。同时，马点周提供的《浙商置业文件明细表》可以证明，案涉代物清偿协议属浙商公司真实意思表示。浙商公司在缔结协议时，应知晓协议内容对其产生的法律约束力及可能导致的法律后果，即需在约定的抵偿不动产价值范围内就中机环建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现据查明的事实，可以确认浙商公司承诺用以抵偿的“御泉公馆”一期房屋D2幢103室房产，在案涉代物清偿协议签订前即已被人民法院采取诉讼保全措施，截至目前距协议签订已逾一年，上述权利瑕疵仍未涤除，“御泉公馆”房地产项目亦尚未进行竣工验收备案登记，并不具备交付条件，上述多重客观障碍已导致案涉代物清偿合同目的落空。据此，应认定浙商公司已构成实质违约，马点周有权要求浙商公司承担相应违约责任。同时，浙商公司需承担的违约责任的范围，应以双方《协议》约定的抵偿不动产价值范围为限，即90万元。故对马点周主张的利息损失依法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判决：一、泰兴市浙商置业有限公司对中机环建集团有限公司所欠马点周工程款在90万元内承担清偿责任，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二、驳回马点周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1.双方二审中均承认御泉公馆的开发商是浙商公司，总承包人是中机环建。马点周还陈述，其承包了中机环建的扬州市江阳光电科技有限公司厂房工程项目，中机环建欠付其工程款，浙商公司欠付中机环建御泉公馆工程款，故三方签订了案涉协议。浙商公司否认其对中机环建负有债务。 2.浙商公司陈述，案涉协议签订时，浙商公司的股东是鞠波、卢良圣、钱正璜、秦政胜，秦政胜是代中机环建持股（有代持承诺书，未备案），中机环建是浙商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法定代表人为卢良圣；2019年3月29日股东鞠波、卢良圣退出，二人共同转让61%股权给邗建公司；《浙商置业文件明细表》是2019年11月形成的，此时浙商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为邗建公司，所以中机环建制作了这份明细表。马点周对浙商公司陈述的上述情况表示，对浙商公司股权变更的具体时间不清楚，实际控制人变更的情况属实。 3.本院询问双方当事人是否知道浙商公司内部有决议机关决议通过了案涉协议。浙商公司陈述公司内部没有决议。马点周陈述中机环建副总顾新成告诉其浙商公司已经交接好了，这个事情也是他协调办的。 4.本院询问马点周何时知晓案涉房产不能办理过户的。马点周陈述签协议前其什么都不知道，一审起诉时其诉讼请求原先是交付房产和协助办理过户，立案后才知道不能办理，于是变更了诉讼请求。关于房产交付问题，浙商公司陈述因还未竣工验收，尚未交付。 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为证。 本院认为，人民法院在审理合同纠纷案件时，应当依职权审查合同的效力。在准确认定合同效力的基础上，根据效力的不同情形，结合当事人的诉讼请求，确定相应的民事责任。因此，本案应首先界定案涉三方协议的性质，在此基础上依法认定协议的效力。 一、关于案涉协议的性质。 根据当事人陈述的事实和举证情况，因中机环建欠付马点周工程款，中机环建、浙商公司及马点周于2019年1月17日签订了案涉三方协议，约定以浙商公司开发的案涉房产抵偿中机环建所负马点周债务，浙商公司因此介入了中机环建与马点周之间的债务。关于该协议的性质，应当认定为债务加入合同，理由为：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五条规定，第三人代为履行债务的，合同当事人为债权人和债务人，第三人非合同当事人，第三人不履行债务时也不负违约责任。浙商公司作为第三人参与了案涉协议的签订，系合同当事人，且协议对其应履行的义务进行了明确地约定，其因此负有民事责任，并非单纯地作为中机环建与马点周之间为清偿债务而约定的代为履行第三人。故首先排除案涉协议为第三人代为履行合同。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四条规定，债务人将合同的义务全部或者部分转移给第三人的，应当经债权人同意。根据案涉协议内容，浙商公司需为中机环建与马点周之间的债务承担民事责任，但协议并未明确约定就此免除债务人中机环建的清偿义务，而仅由浙商公司一方承担责任，故不符合债务转移的法定特征。由于在未免除中机环建清偿义务的同时浙商公司也需对债务承担相应责任，二者构成了并存的债务承担，符合债务加入的特征，应认定案涉协议的性质为债务加入合同。3.因案涉协议明确约定了浙商公司债务加入后的履行方式为用案涉房产抵偿债务，故相对与浙商公司而言，协议性质属于以物抵债形式的债务加入合同。 二、关于案涉协议的效力。 1.浙商公司对协议中加盖的其公司印章真伪提出异议。根据《浙商置业文件明细表》以及浙商公司针对该文件形成经过的陈述可知，浙商公司在变更实际控制人时已将案涉协议所涉债务列明，故本案无需再对协议上印章的真伪进行鉴定。 2.最高人民法院于2019年11月8日印发的《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纪要）第二十三条确立了债务加入准用担保规则，即债务加入约定的效力问题，参照纪要关于公司为他人提供担保的有关规则处理。纪要第十七条确立了法定代表人越权代表公司为他人提供担保时对合同效力认定的一般原则，即以订立合同时债权人是否善意区分担保合同效力。纪要第十八条对债权人善意的表现形式明确为债权人是否审查了公司决议机关的决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确认浙商公司在签订案涉协议的实际控制人为中机环建，但马点周并未举证证明其审查了浙商公司的股东会决议情况以及本案存在相应股东会决议文件，故马点周不构成善意，应认定案涉协议相对于浙商公司无效。马点周主张浙商公司欠付中机环建工程款，但其未能提交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浙商公司亦对此否认，本院不予采信。因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浙商公司系基于自身利益目的签订案涉协议，故不应认定本案符合公司为他人担保时无须决议机关决议的例外情形。 综上所述，案涉协议应认定为以物抵债形式的债务加入合同。浙商公司加入了其实际控制人中机环建的债务，但未经其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通过；马点周未对此尽到审查义务，不构成善意相对人；案涉协议相对于浙商公司无效，依法应当驳回马点周的诉讼请求。因当事人二审中作出新的陈述，本院根据二审查明的新事实依法进行改判。另，因马点周二审中坚持认为案涉协议有效，未以协议无效为前提向本院提出其他相应请求，本院不能超出其诉讼请求范围进行审查处理，马点周可另行依法救济其民事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2020）苏1283民初28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马点周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47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9700元，由马点周负担（马点周已向一审法院交纳此款）；二审案件受理费14700元，由马点周负担（泰兴市浙商置业有限公司已向本院预交此款，本院予以退还；马点周应于收到本判决后十日内向本院交纳此款）。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 云 审 判 员  李志霞 审 判 员  李 霖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六日 法官助理  刘 旭 书 记 员  夏桂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