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10民终261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扬州市美邦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区李典工业集中区。法定代表人：胡建明。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志明，江苏盛祥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扬州市邗江**秀工艺鞋厂，住所地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区李典镇花园路。诉讼代表人：蒋茂军，该企业管理人负责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浩宇，江苏石塔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正明，江苏石塔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扬州市美邦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扬州市邗江**秀工艺鞋厂（以下简称华秀厂）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区人民法院（2019）苏1002民初11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美邦公司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华秀厂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华秀厂负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讼争双方基于各自生产经营需要于2016年1月20日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非一审法院认定的虚假意思表示。2.转让协议签订后，美邦公司接收了相关资产及材料并实际占用、使用至今。3.美邦公司已经按照协议约定向华秀厂给付了资产对价，不属于应予撤销的协议。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直接适用民法总则作为法律依据，适用法律错误。2.土地管理法的适用亦为错误，华秀厂亦为自行购买土地使用权后加建相关房屋，其不应因不法行为获利。华秀厂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华秀厂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华秀厂、美邦公司于2016年1月20日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无效；2.判令美邦公司向华秀厂返还《资产转让协议》中载明的1624.47平方米土地及801.7平方米厂房；3.华秀厂承担诉讼费用。一审法院查明：1.华秀厂（甲方、转让方）、美邦公司（乙方、受让方）签订有《资产转让协议》一份，约定：甲方将自己所有的位于厂区南部分土地和厂房转让给乙方，其中土地1624.47平方米、厂房801.7平方米（附图），转让价款93万元，付款方式为银行转账，甲方于资产交付时间即本协议签订之日将土地房屋资产交付乙方。协议由华秀厂投资人高瑞道、美邦公司法定代表人胡建明分别代表甲乙双方签字、加盖甲乙双方公章。协议落款时间为2016年1月20日。2.华秀厂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扬州市美邦服饰有限公司资产转让金累计计人民币玖拾叁万整。”华秀厂投资人高瑞道落款签名、加盖华秀厂公章，落款时间为2017年9月19日。3.2018年8月13日，一审法院以（2018）苏1002破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对扬州市邗江**秀工艺鞋厂的破产清算申请，同年9月27日作出决定，指定江苏石塔律师事务所担任华秀厂管理人。4.2018年12月14日、17日，华秀厂管理人向美邦公司法定代表人胡建明调查美邦公司租赁华秀厂房屋的情况，胡建明陈述：美邦公司从2011年开始租赁华秀厂厂区南边的大楼和南边院子，从2017年开始减少租赁面积，只租赁最南边的大楼，至于南边院子（即案涉土地、房屋）高瑞道已经卖给美邦公司几年了；前几年美邦公司借给华秀厂50万元，2017年就把50万元转成预付租金款。胡建明向华秀厂管理人提供了《资产转让协议》及附图、收条、4张汇款凭证，用以证明美邦公司以93万元的价格向华秀厂购买了该土地、房产，其中4笔银行汇款分别为2016年1月4日4万元、2016年1月19日35万元、2016年5月6日5万元、2016年11月1日7.5万元，合计51.5万元汇入华秀厂银行账户，汇款附言货款或往来，其余部分美邦公司表示汇款凭据暂未找到。5.华秀厂分别于2016年1月4日、2016年1月19日、2016年5月6日收到美邦公司转账4万元、35万元、5万元，分别于2016年1月7日、2016年1月28日、2016年5月16日向美邦公司转账返款4万元、35万元、5万元。6.2004年4月10日，扬州市广陵区李典镇人民政府（时为扬州市邗江区李典镇人民政府）为甲方、李典镇李典村村民委员会为乙方，双方签订征地协议一份，约定由甲方征用乙方以下范围的土地：第一框，李典镇农科站对面所有耕地计61.64亩；第二框，三联组圩前秧池田计12.5亩；第三框，李典镇农贸市场对面土地计12.6亩。7.美邦公司在庭后提交了一份书面情况说明：关于案涉土地、房屋转让，双方于2014年前以口头协议形式确定相关事宜，2016年1月20日签订正式协议；资产转让金于2017年9月19日全部付清，其中2015年现金支付23万元、2016年现金支付20.8万元、2017年现金支付17万元合计60.8万元，另有2014年前华秀厂借美邦公司50万元两年多的利息18万余元、2014年前美邦公司从别处拿的10万元现金以资产转让金性质支付给华秀厂，结算时高瑞道出具的收条均已销毁，以上合计约89万元，2017年结算时，美邦公司又从银行汇入4万元，总计款项93万元。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华秀厂、美邦公司签订《资产转让协议》系虚假的意思表示，为无效的民事法律行为。具体分述如下：一、美邦公司对华秀厂、美邦公司之间资产转让的真实性负有举证证明责任。根据民诉法及司法解释的规定，当事人对其主张的积极事实负有举证证明责任，其未能提供证据或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的，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本案纠纷系华秀厂管理人在履行破产清算职责过程中，向美邦公司进行破产资产调查，美邦公司提交了《资产转让协议》、收条、汇款凭证等证据，主张其系基于《资产转让协议》占有了案涉土地、房屋，华秀厂据此提起本案诉讼请求。简言之，是华秀厂管理人在清算资产时，美邦公司提出双方之间存在资产转让关系的主张以阻却华秀厂管理人行使权利，故美邦公司首先应对华秀厂、美邦公司之间存在真实的资产转让交易行为这一积极事实举证加以证明。二、美邦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华秀厂、美邦公司之间存在资产转让交易的事实。1.美邦公司提供的《资产转让协议》形式上证明华秀厂、美邦公司之间签订了房地产的买卖合同，但从协议的内容看，仅明确了资产（即土地、房屋）的交付时间，对于转让金的给付时间却没有约定，对于资金状况极其不佳的华秀厂而言，资产已交付他人、取得转让金的时间却不可期待，这样的约定令人费解。2.美邦公司提供的收条未载明款项发生的具体事实，而落款时间在法院裁定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其真实性及效力存疑。3.美邦公司提供4笔银行汇款计51.5万元作为其支付资产转让金的依据，且不论其未能提供其余的41.5万元付款凭据，仅就其中3笔计44万元款项而言，载明的用途为货款或往来，而华秀厂在入账后较短的时间内（分别为3日、9日、20日内）即以同等金额返款至美邦公司银行账户，均不能证明美邦公司以之支付资产转让金，上述资金往来的特点与拆借资金更为相似。4.美邦公司庭后补充的情况说明完全推翻了其之前在华秀厂管理人调查时和本案诉讼过程中所主张的资产转让金以银行转账交付的事实，既违反了民事诉讼的“禁止反言”原则，亦无证据佐证，故没有任何说服力。综上4点，可以认定华秀厂、美邦公司之间确实存在资金往来，但真实的交易应为其他民事法律行为（借贷或其他）、而非资产转让行为。三、根据民法总则的规定，华秀厂、美邦公司以虚假的意思表示所实施的民事法行为无效；其以虚假意思表示所隐藏的具体系何种民事法律行为及其效力如何，应依实际的民事法律行为及相关法律规定处理，本案不予理涉。其次，结合华秀厂、美邦公司的陈述及美邦公司提供的征地协议判断，案涉土地性质应为农村集体所有性质，未依法办理征地手续，案涉房屋是华秀厂在无合法准建手续的情况下于该土地上实施的非农业建设。土地管理法规定，不得擅自出让、转让或出租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用于非农业建设；对于未经批准等非法占用土地以及擅自将农用地改为建设用地的，由有权的土地行政主管部门责令退还土地、限期拆除或没收土地上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故案涉土地、房屋属于非法占用、非法建设，为法律禁止转让的对象，即便华秀厂、美邦公司关于资产转让的意思表示真实，其交易亦不受法律保护，双方关于资产转让所进行的交付行为不产生物权变动的法律效果。综上所述，无论基于虚假买卖意思表示的无效性，还是基于土地、房屋转让的非法性，美邦公司依据《资产转让协议》合法占有案涉土地和房屋、要求维护交易稳定的主张不成立，美邦公司以“受让人”名义占有案涉土地和房屋的行为没有法律依据，构成民法上的不当得利，应予返还“出让人”即华秀厂。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确认扬州市邗江**秀工艺鞋厂与扬州市美邦服饰有限公司之间签订落款时间为2016年1月20日的《资产转让协议》无效；二、扬州市美邦服饰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向华秀厂扬州市邗江**秀工艺鞋厂返还《资产转让协议》中载明的1624.47平方米土地及801.7平方米厂房（具体范围见《资产转让协议》附图）。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6550元，由华秀厂负担3275元、美邦公司负担3275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分别向一审法院交纳）。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美邦公司提供：1.2019年3月5日，华秀厂在阿里拍卖平台上的公告内容，证明：案涉土地厂房不属于华秀厂以及管理人的拍卖范围。2.华秀厂管理人、美邦公司以及江苏新锦程标识系统工程有限公司三方签订的协议以及交接备忘录，证明：华秀厂与美邦公司之间原先所存在的租赁关系的解除以及租赁物的交还，同时也表示案涉土地厂房与华秀厂无关。3.（2019）苏1002民初593号案件相关证据，证明：案涉土地厂房与华秀厂无关。4.华秀厂交付给美邦公司2012年至2018年期间的电费单据，证明：华秀厂与美邦公司之间的租赁事实。华秀厂质证认为：1.对证据1真实性没有异议，在法院未经判决前，管理人只能根据土地证、房产证等相关信息进行拍卖。2.对证据2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无关。签订协议以及交接备忘录时涉案的土地以及房屋实际由美邦公司控制并使用，且本案未有生效判决，管理人考虑到新买受人即江苏新锦程标识系统工程有限公司对房屋的正常使用故签订了协议以及交接备忘录。3.对证据3真实性没有异议，该案所涉标的物与本案无关。4.对证据4真实性无法确认，且发票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该用电地址所包括的范围无法确定，发票中大部分销售方显示是华秀厂。结合讼争双方的举证质证意见及对于证据内容的核查，本院对于上述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均不予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讼争所涉的资产转让协议的效力如何确定。本院认为，华秀厂主张讼争所涉资产转让协议无效，依据并不充分；但资产转让协议是否履行、能否履行，美邦公司是否、能否依据资产转让协议取得案涉土地厂房之权属或是相应权益，需待另案处置本案不予理涉。理由：1.华秀厂提起本案诉讼，主张资产转让协议处置的土地及房屋均未办理相关审批手续，故而协议应属无效。本院认为，判断民事法律行为的有效性应以是否具有相应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是否真实、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以及公序良俗作为依据。本案中，华秀厂、美邦公司均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资产转让所涉土地厂房虽未办理相关审批手续，但一审法院因此径行认定协议无效，并无法律依据。2.如一审查明之内容，华秀厂与美邦公司所签案涉资产转让协议及其“履行”存在以下疑点：协议对于转让款的给付时间未作约定；美邦公司举证证明的资金给付亦与协议载明的金额相差较远且美邦公司对于资金的给付形式及明细前后陈述不一；美邦公司举证证明的给付款项中绝大部分时隔不久后又由华秀厂原额返还给美邦公司等。但一审法院径行认定华秀厂、美邦公司签订资产转让协议系属虚伪通谋，依据尚不充分。3.因华秀厂诉求确认协议无效的主张不能得到支持，其在本案中基于协议无效要求美邦公司返还厂房、土地的诉讼请求亦因此不再具备相应基础，本院依法亦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华秀厂诉求确认案涉资产转让协议无效，事实和法律依据并不充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广陵区人民法院（2019）苏1002民初1175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扬州市邗江**秀工艺鞋厂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65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100元，均由邗江**秀工艺鞋厂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莉莉审判员  韩 凯审判员  袁海兰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蒋淑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