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20民终6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毛智，男，1971年1月29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四川省乐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理，四川怀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合军，男，1982年3月17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广西壮族自治区贵港市港**。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有为，四川开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毛智与被上诉人王合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四川省乐至县人民法院于2018年9月29日作出（2018）川2022民初1526号民事判决。王合军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1月18日作出（2019）川20民申40号民事裁定，提审该案；于2020年3月20日作出（2020）川20民再7号裁定，撤销四川省乐至县人民法院（2018）川2022民初1526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四川省乐至县人民法院于2020年6月30日作出（2020）川2022民初663号民事判决，毛智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毛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理、被上诉人王合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有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毛智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乐至县人民法院（2020）川2022民初663号民事判决，改判王合军偿还借款12万元，并支付该款2014年9月11日至2015年9月30日期间下欠的利息2.3万元以及2015年10月1日起至偿还完毕时止按年利率24%计算的利息；2.案件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合军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王合军向毛智借款的事实没有发生属认定事实不准确，适用法律错误。一是案涉借款发生在2011年9月10日，银行卡并未普及，按照当时当地惯例，出借人一般是以现金方式借款给借款人。出借人向借款人交付借款，借款人出具借条不仅仅只表示借款合意，同时也代表借款人收到出借人的借款。二是王合军与毛智在借款前并不认识，按照生活常识，王合军不可能未收到借款就向毛智出具借条。三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规定》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被告若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应当作出合理说明。一审法院在未对王合军关于借款未实际履行的抗辩是否合理进行评析的情况下，就以王合军否认借贷事实，要求毛智承担继续举证的义务是适用法律错误。据此，诉请依法改判。 王合军辩称：毛智称王合军在2011年9月向其借款并通过熊某支付利息不实。王合军确因缺资金通过堂姐夫熊某介绍于2013年9月11日向毛智提出借款，并出具了借条，但毛智未交付借款。后因毛智要求调高利率，王合军认为利息过高放弃借款，借款因此未实际履行，王合军也未收回借条。 王合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认为：民间借贷合同是实践合同，借条只能证明双方达成了借款的合意，并不能证明已实际履行。本案10万元借款是否已经交付，毛智应当举证证明，其没有举证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毛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合军偿还借款12万元，支付该款2014年9月11日至2015年9月30日期间下欠的利息2.3万元以及2015年10月1日起至偿还完毕时止按年利率24%计算的利息；2.案件受理费由王合军承担。 一审法院对双方有争议的证据材料认证认为：1.2013年9月11日的借条，王合军认可其出具借条交毛智收执的事实，故对借条中王合军认可内容部分的证明效力予以确认；对毛智、熊某添加部分的证明效力不予确认。2.2015年9月10日熊某代王合军出具的借条，没有证据证实王合军曾委托或同意熊某代为出具借条、代为付款，不能约束王合军，对该证据的证明效力不予确认。3.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账户交易明细（客户），毛智虽曾有2011年9月10日取款12万元的事实，但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其将此款中的10万元交给了王合军，证据内容欠缺与本案的关联性，对该证据的证明效力不予确认。4.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账户交易明细（司法），熊某虽曾于2015年9月30日在王合军向其转款3万元的当日向毛智转款3万元，但不能就此得出熊某付给毛智的3万元就是王合军的委托付款，不能得出两笔转款之间具有关联性，故对该证据的证明效力不予确认。5.证人熊某证言，本次审理中熊某作证称借款为10万元的陈述与原审作证时称借款为12万元的陈述不一致；借款时间的陈述与毛智称上午在中和场镇金钟街借款后再到乐至县城吃饭的陈述不一致；王合军出具2013年借条时其不在场的陈述与毛智所述熊某在场的陈述不一致；与毛智、王合军无经济往来的陈述与毛智陈述、王合军提交的银行账户交易明细不一致；且证言系孤证，故对熊某证言的证明效力不予确认。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合军因木材加工欠缺资金，经熊某介绍向毛智借款。2013年9月11日，王合军出具借到毛智12万元的借条交毛智收执。后因毛智要求归还借款本息与王合军发生争议，致形成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毛智、王合军之间具有借款合意，王合军因此出具借条交毛智收执。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的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即民间借贷合同不是自形成借款合意时生效，而是自提供借款时生效。毛智以王合军出具的借条提起诉讼，数额巨大且主张以现金形式交付，王合军否认借贷事实发生；在此情形下，毛智提供的其他证据因缺乏合法性、客观性、关联性而不具证明力，虽庭审着重调查借贷资金来源、走向、付款凭据、支付细节等事项，毛智所举证据仍不能达到证明借贷事实发生存在高度盖然性可能，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二款“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毛智应承担所举证据不能证明已向王合军提供借款的法律后果，双方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未生效。综上所述，毛智要求王合军偿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款规定，判决：驳回毛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160元，由毛智负担。 二审审理期间，毛智申请证人王某出庭，王某证明：堂弟王合军做生意需要钱，王某牵线搭桥联系向毛智借10万元。第一次是电话与毛智联系后，王某和前夫熊某、王合军一起开王某的中华车从成都回乐至到毛智家，找到毛智后王某就没管，开车回老家看父亲，晚上吃了晚饭后回的成都。熊某、王合军与毛智办借款手续，打条子、拿钱都没有看到，后来听熊某说借了钱。第二次是王合军外婆（王某的姨婆）去世回去奔丧，毛智头天电话联系了转条子的事情，王某与熊某、王合军开车从成都回乐至，找到毛智后王某就离开了，具体如何转的不清楚，事后熊某告知兄弟没有还钱，没有还利息，但事情都弄好了。后来毛智找过王某，王某给王合军说过毛智找你还钱，王合军说再用两个月。王合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认为，证人王某关于借款的关键事实都不清楚，与毛智、熊某的陈述相互矛盾，且王某与王合军家因借款有矛盾，其证言不真实，不应采信。 王合军提供了其外婆周素英墓碑影照，拟证明：周素英殁于2011年9月9日，次日王合军因其外婆丧事晕倒，在乐至县人民医院住院，不可能去向毛智借款。毛智委托诉讼代理人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 双方提供的其他证据与一审一致。 本案争议焦点是：毛智是否向王合军给付了借条载明的12万元借款，二人之间的借贷事实是否实际发生。针对争议焦点，结合一二审证据和双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分析评判如下： 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二款“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的规定，在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原告提起诉讼仅依据借据等债权凭证作为证明借贷关系已经发生的证据，在被告抗辩没有实际发生的情况下，需要综合审查判断，双方均有提供证据证明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的举证责任。按照通常的交易习惯，借据是在出借人交付借款的同时出具，在出借人提供真实完整的借款凭证的情况下，即已初步完成了其证明双方之间成立民间借贷关系的举证责任，一般可以推定其与借款人之间达成了借款合同关系的合意，并且实际履行了款项交付义务。被告抗辩借贷关系没有实际发生，应当对其抗辩的主张提出相应的证据加以证明，而不能仅仅一辩了之。如果被告提不出相应的证据，或者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则一般要认定借贷关系已经发生。 其次，本案中经查，1.王合军认可2013年9月11日借条上“借条今借到毛智人民币壹拾贰万元整（¥120000.00）借款人：王合军2013.9.11”部分为其书写和出具该借条交给毛智收执的事实。但称当时毛智没有给钱，因双方口头约定的利息是月息1分5，后来毛智要3分5，王合军就没借了。对于毛智、熊某在借条上关于利息约定和结息续用等情况的添加内容王合军表示均不知情、不认可。2.毛智陈述：王合军是经其堂姐夫熊某介绍向毛智借款。2011年9月10日，王合军和熊某、王某到毛智家，毛智从银行取款12万元，将其中的10万元借给了王合军，王合军出具借条给毛智，双方约定按年利率24%计算利息。当时是上午，之后王合军开车带大家到乐至县城广场的美蛙鱼头吃午饭。此后一年，王合军付了利息0.4万元，欠的2万元利息计入借款本金。2013年9月11日，王合军付了利息2.88万元，并重新出具了借款12万元的借条，双方约定利息仍按年利率24%计算。此后，王合军支付了2013年至2014年的利息2.88万元，双方约定此后的利息按年利率42%计算。2015年9月10日，熊某代王合军对2014年9月11日至2015年9月30日期间的未付利息5.3万元出具借条；2015年9月30日，王合军支付利息3万元，仍欠借款12万元、利息2.3万元。王合军除在重新出具借条时向毛智支付利息外，其余利息都是由熊某转付的。3.中国邮政储蓄银行、中国农业银行交易明细证明：①2011年9月10日，毛智取款12万元。②2015年9月30日中午12时39分，王合军向熊某转款3万元。③2015年9月30日，熊某向毛智转款3万元。4.证人熊某陈述：王合军向毛智借钱是熊某出面协调的。2011年9月11日中午，熊某与王合军从成都到乐至，在乐至县城美蛙鱼头吃完午饭后去找毛智借钱。毛智借给王合军10万元，说的2分的利息。到要还的时候，王合军给了利息0.4万元，差的2万元计入了借款本金，就变成了借款12万元。2013年的借条，当时熊某不在场，是王合军和王某去毛智家打的，熊某是后来去的，因为毛智觉得不稳当，要熊某做个担保在借条上补签了名字。该借条上注明的利息约定和结息续用情况以及2015年的借条都是毛智与王合军通过电话，王合军同意后熊某代写的。2015年的借条是2014年9月10日至2015年的利息，后来王合军转了3万元，熊某马上就转给了毛智，所以还欠2.3万元。综上，尽管毛智和证人熊某、王某在向王合军出借10万元借款及收取利息等情况的一些细节上相互之间和各自前后的陈述存在不一致，但熊某、王某均证明有2011年介绍王合军向毛智借款10万元和2013年部分利息转为本金后重新出具借条的事实。结合毛智取款的银行交易记录和王合军出具的借据，能够印证毛智陈述的是向王合军给付了10万元现金借款的事实，上述证据应予采信。 最后，纵观全案，王合军出具的借条上载明“今借到毛智12万元”，作为一名经商的人员，在双方之前无任何经济往来，就在没有收到钱的情况下出具借条给对方并未做任何注明，事后没借成也不收回借条，王合军关于是熟人，基于信任而先出具借据的解释并不尽合理。而且王合军没有提供能证明毛智未交付10万元借款的证据，王合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指出毛智和相关证人的陈述中存在诸多不一致，如前所述，这些不一致尚不足以影响对王合军出具借条即推定其收到了借款的判断。故，毛智依据案涉借条主张与王合军借贷事实已实际发生存在高度盖然性可能，应予认定。 据此，本案事实认定如下：2011年9月10日，王合军经熊某、王某介绍向毛智借款10万元。2013年9月11日，双方结算后王合军出具一张“今借到毛智人民币壹拾贰万元整（¥120000.00）”的借条交毛智收执。此后至2015年9月，毛智收到王合军给付的58800元。后王合军未再还款，毛智要求归还借款本息于2018年5月23日向四川省乐至县人民法院起诉。 本院认为，毛智和王合军因借款而形成民间借贷关系，依法受法律保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关于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的，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的规定。毛智要求王合军偿还借款的主张成立，予以支持。经查，王合军对毛智、熊某在借条上关于利息约定等情况添加的内容和2015年9月10日熊某代王合军出具的借条均不认可，上述约定对王合军不产生约束。根据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一款“借贷双方没有约定利息，出借人主张支付借期内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未约定逾期利率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一）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本案中，因借条上双方没有约定利息，毛智自认的2013年9月11日后王合军给付的利息58800元应认定为还款，因此未还款金额为61200元，王合军应当偿还毛智尚欠的借款61200元，并支付该款自2018年5月23日毛智起诉主张权利之日起至偿还完毕时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毛智关于王合军应支付双方约定的利息和按年利率24%计算利息至借款偿还完毕时止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毛智关于一审认定王合军与毛智借款的事实没有发生属认定事实不准确的上诉理由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条、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二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乐至县人民法院（2020）川2022民初663号民事判决； 二、王合军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毛智偿还借款61200元，并支付该款自2018年5月23日起至偿还完毕时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 三、驳回毛智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160元，毛智负担1810元，王合军负担1350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3160元，毛智负担1810元，王合军负担13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 军 审 判 员  罗 凯 审 判 员  杨 虹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李 雪 书 记 员  陈淮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