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民终48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沙钢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张家港市。法定代表人：沈彬，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德众，江苏剑桥颐华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恒，江苏剑桥颐华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安悦汽车物资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法定代表人：赵爱民，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毕玥，上海日盈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韦玮，上海日盈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苏沙钢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苏沙钢公司)与上诉人安悦汽车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悦公司)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9)沪02民初1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9月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江苏沙钢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德众律师，上诉人安悦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韦玮律师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江苏沙钢公司上诉请求：撤销(2019)沪02民初120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第1项诉讼请求；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关于安悦公司提起(2017)沪02民初921号诉讼(以下简称921号案或前案诉讼)，将江苏沙钢公司列为共同被告并提起保全申请是否存在主观恶意。1.在安悦公司提起921号案之前，已向上海市公安局报案，在上海市公安局侦查无果后才提起前案诉讼。但因安悦公司的诉求已经公安部门侦查在先，安悦公司应当对江苏沙钢公司以及上海沙钢物资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沙钢公司)是否存在犯罪行为有初步的判断，因此其提起921号案并将江苏沙钢公司列为被告明显存在恶意。2.江苏沙钢公司账户被公安部门的冻结的期限是至2017年11月17日止，而安悦公司在该案中提起财产保全申请后，法院裁定的冻结期限是自2017年10月24日起。江苏沙钢公司认为安悦公司明显存在恶意，违法将江苏沙钢公司列为前案诉讼当事人，其目的就是使江苏沙钢公司被公安部门冻结的账户能够继续被法院冻结。3.诉讼财产保全制度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对方在诉前或诉讼中转移财产、逃避债务，使判决难以执行或造成当事人其他损害。江苏沙钢公司作为中国最大的民营钢铁企业，已经连续11年跻身世界500强，2019年位列第340位，此类公开信息安悦公司均可查询，也不可能不知。对于江苏沙钢公司的企业规模而言，区区1亿余元人民币(以下币种同)的争议金额根本没有查封冻结的必要，但安悦公司仍提起了财产保全申请，并因此导致江苏沙钢公司账户内资金无法使用而发生了本无必要的损失。因此，安悦公司在921号案中将江苏沙钢公司列为被告并提起保全申请恶意明显。二、关于安悦公司申请保全错误给江苏沙钢公司造成的损失的数额。江苏沙钢公司认为安悦公司提起前案诉讼本无必要，也无依据。根据庭审中查明的情况，安悦公司撤回921号案后又针对江苏沙钢公司、上海沙钢公司等进行刑事报案，但根据上海市公安局出具的沪公(经)立告字[2019]10009号《立案告知书》，江苏沙钢公司、上海沙钢公司均非该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安悦公司针对江苏沙钢公司、上海沙钢公司反复进行刑事报案、民事诉讼、刑事报案,其目的就是恶意损害江苏沙钢公司在国内外一流的商业信誉。此外，江苏沙钢公司虽然在庭审中表示同意以前案诉讼实际被冻结金额与公安部门认定的安悦公司实际受损的6,771万元款项之间的差额，作为本案江苏沙钢公司名下银行账户及存款被冻结所产生利息损失的计算基数，但该表示的前提是安悦公司同意调解，而事实上双方最终调解未成，安悦公司即使在该刑案中损失成立，也与江苏沙钢公司无关。且原审法院以安悦公司实际受损的6,771万元以及上海沙钢公司在前案诉讼中向安悦公司退回的5,745,776.9元为计算依据得出的安悦公司合理申请财产保全金额应不超过75,057,369.4元也无相应的事实依据。安悦公司因申请保全给江苏沙钢公司造成的损失应当以江苏沙钢公司全部被冻结金额为依据进行计算。针对江苏沙钢公司的上诉请求，安悦公司辩称，安悦公司在921号案中对江苏沙钢公司提起诉讼并申请相应的财产保全，是基于安悦公司有足够的理由和事实依据相信江苏沙钢公司和上海沙钢公司之间存在人格混同，安悦公司提供的相关证据也能印证相关协议的合理性和人格混同的可能性。因此在921号案中安悦公司不存在过错，也不存在恶意，本案不符合诉讼财产保全的赔偿责任要件。安悦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9)沪02民初120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江苏沙钢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921号案的财产保全中，安悦公司并不存在过错。原审法院支持了安悦公司所提出的大部分抗辩理由，即安悦公司以江苏沙钢公司与上海沙钢公司之间存在混同嫌疑，以人格混同为由起诉江苏沙钢公司并申请财产保全存在一定的合理性。但原审法院认为安悦公司申请财产保全的金额不宜超过75,057,369.4元，该金额为公安部门查实的实际受损金额6,771万元与921号案中上海沙钢公司退回的5,745,776.9元之和，对于超过75,057,369.4元的部分，安悦公司应当承担利息损失，安悦公司对此不予认可。1.921号案中，安悦公司提出的诉请及相应的财产保全金额具有事实依据、法律依据。921号案中的基础法律关系是安悦公司与上海沙钢公司之间的钢材买卖关系，安悦公司与上海沙钢公司共发生了七笔业务。安悦公司921号案诉请2针对前四笔业务(诉请金额2,331,914.01元)，诉请3针对后三笔业务(诉请金额101,980,000元)。在921号案诉讼过程中上海沙钢公司主动退回货款5,745,776.9元，该退回款项包括了安悦公司诉请2所主张的金额，因此安悦公司诉请2及所对应的财产保全金额，不存在任何过错。针对后三笔业务货款返还的诉请3，安悦公司向江苏沙钢公司支付了后三笔业务的全额货款101,980,000元，江苏沙钢公司拒绝向安悦公司提供后三笔业务的货物，并抗辩已经将货物交付给了案外人上海埃圣玛金属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埃圣玛公司)，因此安悦公司行使解除权要求解除后三笔业务的合同关系，并要求返还已支付的全额货款，具有相应的事实依据、法律依据。上述提及的两项诉请总金额104,311,914元，即申请财产保全的金额，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二、921号案诉请金额与公安机关认定受损金额之间的差额不能作为认定安悦公司存在过错的依据。刑事案件中公安机关认定安悦公司受损金额为6,771万元的计算方式，是以安悦公司921号案中诉请2、诉请3的金额为基础，扣除埃圣玛公司支付后三笔业务的保证金、部分货款30,563,295.6元，并扣除上海沙钢公司在前案中退回的5,745,776.9元后剩余的金额，公安机关查实的受损金额一定程度上印证了安悦公司在921号案中提出的诉请金额是合理的。刑事案件中认定受损金额与安悦公司在921号案中主张金额存在一定差别是合理的：1.921号案属于民事纠纷，受限于民事法律关系及合同相对性。安悦公司根据其与上海沙钢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向上海沙钢公司主张合同解除及货款返还的请求，并以人格混同为依据要求江苏沙钢公司承担连带责任。而埃圣玛公司与安悦公司之间的合同关系属另一法律关系，并非921号案审理范围，埃圣玛公司支付给安悦公司的保证金、货款，也无法在安悦公司的诉请中直接抵扣。2.刑事案件的处理是从安悦公司作为受害人的实际受损金额出发，并认为上海沙钢公司(沈德祥)与埃圣玛公司(钱祝昶)相互勾结共同诈骗安悦公司的货款。刑事案件受损金额的认定不区分民事法律关系，也不考虑合同相对性，由此造成与民事案件中主张权利的方式、计算方式有明显区别。3.基于民事法律关系及合同相对性，安悦公司在921号案中提出的诉请金额如果得到法院支持，就是全额支持，不存在部分被支持的可能性，因此安悦公司在通过民事诉讼途径主张权利时只能按全额主张并进行财产保全。三、安悦公司2019年1月29日即申请921号案撤诉并同时申请解除财产保全，因此2019年1月29日至正式解封的2019年4月28日期间产生的利息损失不应由安悦公司承担。针对安悦公司的上诉请求，江苏沙钢公司辩称，安悦公司提起921号案诉讼并列江苏沙钢公司为被告具有明显恶意，在已经查封到1.04亿元的情况下又申请撤诉，具有明显恶意，直至刑事案件在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时，也未将江苏沙钢公司列为被告人，可见江苏沙钢公司与合同诈骗罪的刑事案件没有任何关系。安悦公司刑事报案主张的损失金额为6,000余万元，却仍然查封江苏沙钢公司1.04亿元，具有过错。至于申请解封到实际解封这段时间内的利息，也应当由安悦公司承担，原审法院处理正确。江苏沙钢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安悦公司向江苏沙钢公司赔偿因其财产保全错误给江苏沙钢公司造成的财产损失2,780,108.13元(以江苏沙钢公司被冻结金额为基数，自冻结之日起计算至2019年4月28日即实际解冻之日，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2、判令安悦公司向江苏沙钢公司赔偿因其报案错误给江苏沙钢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3,261,730.73元(以江苏沙钢公司被冻结金额为基数，自2016年11月22日起计算至2017年11月17日，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3、本案诉讼费用由安悦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9月25日，安悦公司与上海沙钢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作框架协议》及其补充协议，约定：2013年9月至2015年8月期间，安悦公司代埃圣玛公司向上海沙钢公司采购钢材25万-30万吨，上海沙钢公司凭安悦公司书面交货通知，指令江苏沙钢公司向埃圣玛公司履行钢材的交货义务。基于上述协议，2013年11月至2014年12月期间，安悦公司与上海沙钢公司共计形成七笔《钢材订购单》，其中，双方于2013年11月6日、2013年12月3日、2014年2月18日、2014年8月28日形成的四笔《钢材订购单》约定的钢材购销总量为30,000吨、应预付货款金额为112,000,606.19元；双方于2014年9月23日、2014年10月17日、2014年12月15日形成的三笔《钢材订购单》约定的钢材购销总量为30,000吨、应预付货款金额为101,980,000.00元。在安悦公司提起的921号案中，安悦公司诉称：依据安悦公司与埃圣玛公司签订的《钢材购销年度框架合同》以及和上海沙钢公司的约定，埃圣玛公司每月向安悦公司采购钢材1万吨，埃圣玛公司带款提货；埃圣玛公司付款后，安悦公司发出提货单，上海沙钢公司见到提货单后指令江苏沙钢公司放货；安悦公司与上海沙钢公司于2013年11月6日、2013年12月3日、2014年2月18日、2014年8月28日形成的四笔《钢材订购单》，安悦公司向上海沙钢公司预付货款金额共计为112,000,606.19元，上海沙钢公司实际交付的钢材数量为29,272.55吨、对应货款金额为109,668,692.18元，上海沙钢公司尚应向安悦公司返还货款2,331,914.01元；双方于2014年9月23日、2014年10月17日、2014年12月15日形成的三笔《钢材订购单》，安悦公司已经按照约定的钢材购销总量为30,000吨，向上海沙钢公司预付货款金额101,980,000.00元，在经催告埃圣玛公司按约带款提货无果后，安悦公司向上海沙钢公司主张自行提取该批钢材货物，但遭到上海沙钢公司的拒绝；为此，安悦公司提起921号案诉讼，要求上海沙钢公司返还未履行供货义务部分的安悦公司预付货款金额，并基于公司人格混同要求安悦公司的出资股东江苏沙钢公司、张家港市沙钢废钢加工供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张家港沙钢公司)对此承担连带责任，故安悦公司诉请判令：1.解除安悦公司与上海沙钢公司签订的《钢材购销合作框架协议》；2.上海沙钢公司向安悦公司返还2013年11月6日至2014年8月28日期间形成的四笔已履行《钢材订购单》项下剩余货款2,331,914.01元；3.上海沙钢公司向安悦公司返还于2014年9月23日、2014年10月17日、2014年12月15日形成的三笔《钢材订购单》项下的预付货款101,980,000.00元；4.江苏沙钢公司、张家港沙钢公司对上海沙钢公司上述第2、3项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5.上海沙钢公司、江苏沙钢公司、张家港沙钢公司共同承担案件诉讼费用。在921号案中，安悦公司申请诉讼财产保全并提供担保。为此，前案法院于2017年10月17日作出(2017)沪02民初92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冻结上海沙钢公司、江苏沙钢公司、张家港沙钢公司银行存款共计104,311,914.00元，或查封上海沙钢公司、江苏沙钢公司、张家港沙钢公司相同价值的其他财产及权益。据此，前案法院向江苏沙钢公司的开户银行苏州银行锦丰支行发出《协助冻结存款通知书》，要求协助冻结江苏沙钢公司在该行开立的XXXXXXXXXXXXXXXXXXX003号银行账户，要求协助冻结的存款金额为104,311,914.00元，冻结期限自2017年10月24日起至2018年10月23日、自2018年11月2日起至2019年11月1日；向江苏沙钢公司的开户银行中国工商银行锦丰支行发出《协助冻结存款通知书》，要求协助冻结江苏沙钢公司在该行开立的XXXXXXXXXXXXXXXXXXX号银行账户，要求协助冻结的存款金额为104,311,914.00元，冻结期限自2018年11月2日起至2019年11月1日。2019年1月29日，安悦公司向前案法院申请撤回对921号案的起诉。同时，安悦公司向法院申请解除在该案中对上海沙钢公司、江苏沙钢公司、张家港沙钢公司名下财产采取的诉讼保全措施。2019年1月31日，前案法院作出(2017)沪02民初921号之一民事裁定，裁定准许安悦公司撤回对该案的起诉。一审法院另查明：根据江苏沙钢公司举证的“江苏沙钢公司银行账户冻结利息损失明细表(截止2019年4月28日)”表明：一、江苏沙钢公司在苏州银行锦丰支行开立的XXXXXXXXXXXXXXXXXXX003号银行账户，自法院采取冻结措施之日的2017年11月18日起至2018年10月23日，累计被冻结存款金额为12,645,933.25元；自2018年11月2日起至冻结措施解除之日的2019年4月28日止，累计被冻结存款金额为57,369.40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75%计算，两项共计利息损失金额为565,763.38元。二、江苏沙钢公司在在中国工商银行锦丰支行银行开立的XXXXXXXXXXXXXXXXXXX号银行账户内，自法院采取冻结措施之日的2018年11月2日起至2018年11月21日，累计被冻结存款金额为49,008,803.79元；至2018年11月22日，累计被冻结存款金额为79,836,012.71元；至冻结措施解除之日的2019年4月28日止，累计被冻结存款金额为104,311,914.00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75%计算，对应合计利息损失金额为2,214,344.75元，安悦公司针对其前案诉请返还货款的金额与事后刑事报案的合同诈骗金额存在不一致的问题，向一审法院提交《情况说明》一份，内容为：安悦公司在921号案中，主张的第二、第三项诉讼请求为：上海沙钢公司向安悦公司返还2013年11月6日至2014年8月28日期间形成的四笔已履行《钢材订购单》项下剩余货款2,331,914.01元；上海沙钢公司向安悦公司返还于2014年9月23日、2014年10月17日、2014年12月15日形成的三笔《钢材订购单》项下的预付货款101,980,000.00元；安悦公司向公安部门报案时主张的损失金额为6,000余万元，公安部门目前查实的安悦公司实际受损金额为6,771万元；前案诉请返还的货款金额，是安悦公司基于诉请解除与上海沙钢公司之间后三笔《钢材订购单》的前提，而主张上海沙钢公司返还的对应预收账款，故未对应扣除埃圣玛公司基于后三笔《钢材订购单》已向安悦公司支付的履约保证金及部分预付货款金额；针对后三笔《钢材订购单》业务，埃圣玛公司总计向安悦公司支付保证金、部分货款金额为30,563,295.6元，而上海沙钢在前案诉讼中向安悦公司退回货款金额为5,745,776.9元；安悦公司刑事报案的金额，是作为受害人因合同诈骗而实际遭受的货款损失金额，在扣除上述已收款项金额后，对应款项金额为68,002,841.51元，该金额与目前公安部门认定的安悦公司实际受损的金额基本一致。江苏沙钢公司对此表示，该公司对于公安部门认定的安悦公司实际受损金额没有异议。同时江苏沙钢公司表示，如果安悦公司愿意就本案进行调解，江苏沙钢公司同意以前案安悦公司提出的104,311,914.00元诉讼保全金额与公安部门认定的安悦公司实际受损的6,771万元款项金额之间的差价，作为本案江苏沙钢公司主张名下银行账户及存款被冻结所产生利息损失的计算基数。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江苏沙钢公司系基于安悦公司在前案中申请诉中财产保全而提起的侵权损害责任纠纷，财产保全损害赔偿责任在性质上属于民事侵权损害赔偿，应当适用我国侵权责任法上的规定，即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因此，本案安悦公司是否承担责任，关键的判定标准在于前案安悦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时是否存在错误，而前案诉讼结果本身并不完全能作为对应判定的标准。具体分析认定如下：一、关于安悦公司将江苏沙钢公司列为前案的共同被告，并申请法院对江苏沙钢公司名下财产采取诉讼保全措施的问题。安悦公司基于上海沙钢公司为江苏沙钢公司90%控股的子公司，且其公司的主要经营业务为代理销售江苏沙钢公司生产的钢材产品，即实际为江苏沙钢公司在上海设立的产品销售网点；双方在人员、资金、经营场地等方面也存在关联；在上海沙钢公司与安悦公司产生前述钢材购销争议后，江苏沙钢公司又将所持股权悉数转由上海沙钢公司名下员工所持有等事实，根据我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以两公司之间存在公司人格混同为由，诉请江苏沙钢公司在前案承担连带责任，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由于当事人的法律知识、对案件事实的举证证明能力、对法律关系的分析判断能力各不相同，通常达不到司法裁判所要求的专业水平,因此当事人对诉争事实和权利义务的判断未必与人民法院的裁判结果一致。如果仅以保全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是否得到支持作为申请保全是否错误的依据，必然会对善意当事人依法通过诉讼保全程序维护自己权利造成妨碍，影响诉讼保全制度功能的发挥。我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和第七条规定，侵权行为以过错责任为原则，无过错责任必须要有法律依据，但我国《侵权责任法》所规定的无过错责任中并不包含申请保全错误损害赔偿责任。因此，申请保全错误，须以申请人主观存在过错为要件，不能仅以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未得到支持为充分条件。二、关于安悦公司在前案中是否存在申请保全错误的问题。基于安悦公司的刑事报案记录，以及在本案作出的一份《情况说明》，安悦公司与上海沙钢公司、埃圣玛公司存在纠纷的货款金额约为6,000余万元，具体应以公安部门目前查实的实际受损金额6,771万元为准。据此，安悦公司在前案申请财产诉讼保全的金额应合理参考上述损失金额为宜，而不应简单的以其与上海沙钢公司间后三笔《钢材订购单》项下的货款金额再加上此前未结算的剩余货款，作为其申请财产保全数额的计算依据，安悦公司对此存在一定的主观过错。在综合本案的事实及当时安悦公司基于的判决执行因素，同时考虑到上海沙钢公司在前案诉讼中才向安悦公司退回5,745,776.90元货款的事实，对于安悦公司在前案中应合理申请的财产保全金额，一审法院酌情认定以不超出75,057,369.40元为宜。对于超出部分，江苏沙钢公司诉请安悦公司承担由此产生的银行存款被冻结的损失，可予以支持。依据江苏沙钢公司举证的“江苏沙钢公司银行账户冻结利息损失明细表(截止2019年4月28日)”表明，自前案法院采取冻结措施之日的2017年11月18日起至2018年11月21日，江苏沙钢公司在苏州银行锦丰支行、中国工商银行锦丰支行开立的银行账户内的存款冻结金额，合计未超过上述本院认定的75,057,369.40元合理诉讼保全金额，自2018年11月22日起，基于江苏沙钢公司在中国工商银行锦丰支行银行开立的XXXXXXXXXXXXXXXXXXX号银行账户内存款金额增加的原因，当日该银行账户累计被冻结存款金额为79,836,012.71元，致使江苏沙钢公司名下两银行账户内的合计被冻结存款金额开始超出本院认定的75,057,369.40元合理诉讼保全金额。对此，江苏沙钢公司可依据其提供的“江苏沙钢公司银行账户冻结利息损失明细表(截止2019年4月28日)”，对应2018年11月22日至2019年4月28日期间，江苏沙钢公司在苏州银行锦丰支行开立的XXXXXXXXXXXXXXXXXXX003号银行账户内和中国工商银行锦丰支行开立的XXXXXXXXXXXXXXXXXXX号银行账户内先后被冻结的存款金额及日期，在各自扣除75,057,369.40元合理财产保全金额基数后，按4.75%的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予以分段计算被冻结存款的损失金额，所得款项扣除银行同期给付的活期利息金额后，由安悦公司向江苏沙钢公司承担赔付责任。一审法院另说明，关于本案江苏沙钢公司第二项诉请主张赔付的利息损失，涉及公安部门此前基于安悦公司的刑事报案，依职权所采取的强制行政行为；与本案江苏沙钢公司诉请依据的法院在前案诉讼中所采取的财产保全措施无涉，故依法不属于本案纠纷的处理范围。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判决：一、安悦公司向江苏沙钢公司赔偿因其超额申请诉中财产保全给江苏沙钢公司造成的银行存款被冻结的损失，具体损失的计算方式为：以江苏沙钢公司提供的“江苏沙钢公司银行账户冻结利息损失明细表(截止2019年4月28日)”为依据，对应2018年11月22日至2019年4月28日期间，江苏沙钢公司在苏州银行锦丰支行开立的XXXXXXXXXXXXXXXXXXX003号银行账户内和中国工商银行锦丰支行开立的XXXXXXXXXXXXXXXXXXX号银行账户内先后被冻结的存款金额及日期，在各自扣除人民币75,057,369.40元合理财产保全金额基数后，按4.75%的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予以分段计算存款被超额冻结的损失，所得款项扣除银行给付的同期活期利息金额后，由安悦公司向江苏沙钢公司承担赔付责任。二、驳回江苏沙钢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如安悦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4,092.87元，由江苏沙钢公司负担40,000元，安悦公司负担14,092.87元。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2016年9月20日，安悦公司第一次向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报案，举报上海沙钢公司、江苏沙钢公司、埃圣玛公司骗取安悦公司货款1.04亿元，涉嫌合同诈骗罪。上海市公安局立案后，又于2017年12月14日出具沪公(经)撤案字[2017]1035号撤销案件决定书，撤销该案。2019年1月9日，安悦公司第二次向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报案，举报埃圣玛公司与上海沙钢公司恶意串通，在安悦公司未收到埃圣玛公司全款也未出具销售交货单的情况下，埃圣玛公司伪造销售交货单进行提货，上海沙钢公司、江苏沙钢公司在明知的情况下凭虚假销售交货单向埃圣玛公司发货，导致安悦公司损失6,000余万元。上海市公安局于2019年3月6日以“钱祝昶等人涉嫌合同诈骗罪”立案，于2019年12月2日移送审查起诉。2019年5月25日，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以合同诈骗罪向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对钱祝昶、埃圣玛公司提起公诉，截止目前该刑事案件尚未开庭审理。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起诉书经依法审理查明：“……钱祝昶在经营埃圣玛公司期间，安排埃圣玛公司与安悦公司等四家被害单位、江苏沙钢公司、上海沙钢公司分别签订合同，开展钢材产品三方贸易，约定由安悦公司等四家被害单位向江苏沙钢或上海沙钢采购钢材产品并销售给埃圣玛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埃圣玛公司通过向被害单位支付小部分货款作为保证金，骗取被害单位向江苏沙钢或上海沙钢支付全额货款，再通过伪造提货凭证从江苏沙钢提取货物。……”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安悦公司在前案中对江苏沙钢公司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是否存在可归责性，以及承担诉讼保全错误损害赔偿责任的范围应当如何确定。一、关于安悦公司在前案中对江苏沙钢公司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是否存在可归责性。本院认同一审法院对诉中财产保全错误损害赔偿责任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原则的观点，921号案件本身的诉讼结果并不完全能够作为判断标准，但安悦公司在前案中对江苏沙钢公司申请全额诉中财产保全存在可归责性。首先，安悦公司是否有权起诉上海沙钢公司。安悦公司在与埃圣玛公司、上海沙钢公司乃至江苏沙钢公司的多重法律关系中，安悦公司确实因未收到埃圣玛公司的全额钢材款而遭受损失，从安悦公司来看，其既与埃圣玛公司存在合同关系，亦与上海沙钢公司存在合同关系，因此安悦公司既可以选择以埃圣玛公司为被告要求其支付全额钢材款，也可以选择以上海沙钢公司为被告请求解除合同、返还预付款，在其经判断认为埃圣玛公司不具备履约能力的情况下，选择以上海沙钢公司作为被告，并无不妥。其次，安悦公司是否有权起诉江苏沙钢公司，是否有权申请财产保全。安悦公司与上海沙钢公司、埃圣玛公司开展案涉钢材贸易期间，江苏沙钢公司系上海沙钢公司的绝对控股股东，在案涉钢材买卖中生产钢材并直接向埃圣玛公司发货，安悦公司根据其掌握的相关证据材料，包括营业场所、钢材销售额度分配、人员指派以及资金归集等，有理由怀疑江苏沙钢公司与上海沙钢公司存在人格混同，其将江苏沙钢公司列为前案被告，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对于民事诉讼当事人有关人格混同的判断标准，不宜过于苛刻。而在民事诉讼过程中申请对被告采取财产保全措施，是当事人合法的民事诉讼权利，安悦公司对财产保全亦提供了担保，因此安悦公司在前案中有权申请对江苏沙钢公司采取财产保全措施。第三，从安悦公司、上海沙钢公司、埃圣玛公司三方之间对涉案钢材贸易的履行情况来看，安悦公司提起前案诉讼并申请保全后三笔《钢材订购单》项下全额款项，具有可归责性。诚如安悦公司所述，安悦公司与上海沙钢公司之间签订有《钢材购销合作框架协议》，因此其系基于合同相对性对上海沙钢公司提起前案诉讼，但本院注意到，该《钢材购销合作框架协议》中，明确提到了埃圣玛公司和江苏沙钢公司，即“乙方(上海沙钢公司)……满足甲方(安悦公司)代埃圣玛公司采购的25-30万吨的资源量……”“本协议下采购量计入埃圣玛公司在江苏沙钢的全年计划量内……所有责任及钢厂返利、奖励都由埃圣玛公司承担或享有。乙方应确保江苏沙钢凭甲方书面交货通知向埃圣玛公司交货。”可见，《钢材购销合作框架协议》并非完全独立的双方协议，而是包含了埃圣玛公司和江苏沙钢公司的涉他合同。又根据安悦公司与埃圣玛公司之间签订的《钢材购销年度框架合同》，明确约定“生产商：江苏沙钢集团有限公司”“交货地点：沙钢厂内(地址：张家港市锦丰镇沙钢厂区内)，……货物实际交接由乙方(埃圣玛公司)和沙钢直接办理，甲方(安悦公司)不负责。”“运输方式：自提。乙方提货时应指定委托乙方人员陈斌在销售交货单上签字后，前往沙钢指定仓库提货。”“乙方了解并接受甲方和沙钢物贸(即上海沙钢公司)签订的＿＿＿号《采购合同》一切条款，就沙钢物贸交货不能、交货不符、质量数量不符、延迟交货等违约行为以及甲方和沙钢物贸签订的《采购合同》约定不明所产生的一切风险均由乙方承担，甲方除依约付款外不承担任何责任。甲方因履行与沙钢物贸《采购合同》所产生的费用和损失乙方应予承担。”可见，《钢材购销年度框架合同》也涉及上海沙钢公司和江苏沙钢公司，且更加清晰地约定了安悦公司除垫资外并不承担其他买卖合同项下的义务，该《钢材购销年度框架合同》亦是涉他合同。在上述两份涉他合同履行过程中，安悦公司、埃圣玛公司、上海沙钢公司均按照合同约定履行，直至埃圣玛公司未能支付后三笔《钢材订购单》项下的余款，引发前案诉讼。据此本院认为，上述两份涉他合同具有紧密联系，不可分割，共同构成涉案钢材贸易的履行依据，无论是安悦公司与上海沙钢公司之间的违约判断还是安悦公司与埃圣玛公司之间的违约判断，均离不开对三方合同关系的整体审查，事实上在921号案中，埃圣玛公司亦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对于查明相关事实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安悦公司已经收到埃圣玛公司支付的30,563,295.6元订货保证金，则在整体钢材贸易履行中，针对该30,563,295.6元的部分已经履行完毕，安悦公司在提起921号案诉讼之前也已经得知后三笔《钢材订购单》项下的所有货物已经由埃圣玛公司提取，因此安悦公司在921号案中对于已收取保证金金额的部分亦申请财产保全，缺乏合理性。二、关于安悦公司承担诉讼保全错误损害赔偿责任的范围。一审法院结合刑事案件中公安部门查实的安悦公司实际受损金额6,771万元、921号案中上海沙钢公司向安悦公司退回的货款5,745,776.90元，酌定以不超出75,057,369.40元为宜，本院予以认可。除前述理由外，另补充如下：第一，安悦公司作为钢材贸易的中间环节，对于已经收取埃圣玛公司的保证金及货款金额十分清楚，若安悦公司请求解除与上海沙钢公司之间的合同并要求返还全部预付款，则对于埃圣玛公司已经支付给安悦公司的部分，必然构成重复受偿；第二，若如安悦公司所述应当强调合同相对性，那么其在选择提起921号案民事诉讼向上海沙钢公司、江苏沙钢公司等主体主张权利时，可以视为已放弃向埃圣玛公司主张继续履行合同，则安悦公司应当将已经收取的埃圣玛公司保证金和货款予以退还，而不是在收到上海沙钢公司返还款项后再把多余部分退还给埃圣玛公司，其申请冻结江苏沙钢公司1.04亿元银行存款，显然超出合理范围；第三，客观而言，安悦公司经公安机关认定的实际受损金额为6,771万元，而安悦公司第二次报案时主张的诈骗金额亦为6,000余万元，因此安悦公司在实际受损金额范围内对江苏沙钢公司采取财产保全措施具有合理性，又结合上海沙钢公司在921号案中确实对安悦公司退回5,745,776.90元，因此针对该部分金额的诉中财产保全亦属合理范畴；第四，从目前刑事案件当事人列明情况来看，无论是上海沙钢公司还是江苏沙钢公司，均未被列为被害人或被告人，在921号案中，安悦公司申请撤诉后，上海沙钢公司和江苏沙钢公司亦未被认定应承担民事责任，安悦公司申请保全江苏沙钢公司财产的行为造成了江苏沙钢公司实际损失，原审法院酌定其承担超额部分的损害赔偿责任，并无明显不当。关于2019年1月29日之后产生的利息损失应否由安悦公司承担。安悦公司称，由于其在2019年1月29日申请921号案件撤诉的同时即申请解除对江苏沙钢公司的财产保全，因此该日期之后的利息损失不应由安悦公司承担。对此本院认为，当事人申请撤回起诉需要经人民法院审查同意，而申请解除财产保全措施到实际解除财产保全措施，亦需要合理期间。一审法院在审查准许安悦公司撤回起诉后，按照法定程序对财产保全措施予以解除，并未超出合理期间，在此期间内产生的利息损失仍应由财产保全措施申请人即安悦公司承担。至于江苏沙钢公司所称应当以安悦公司申请诉中财产保全的全部金额作为侵权损害赔偿计算基数，基于本院以上论述，江苏沙钢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而江苏沙钢公司所称其本身具有较强经济实力，并非阻却安悦公司合法行使申请财产保全措施权利的正当理由。综上所述，安悦公司、江苏沙钢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8,185.74元，由上诉人安悦汽车物资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54,092.87元，由上诉人江苏沙钢集团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54,092.87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曹克睿审 判 员 贺 幸审 判 员 陆 烨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吴 拓书 记 员 吴 拓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