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民再18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被上诉人）：潜山市汇丰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潜山市梅城镇潜阳路**。 法定代表人：王良应,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晨阳，安徽上止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彭和平，男，1960年6月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安庆市迎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凯，广东商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鲁绪发，男，1971年9月28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安庆市大观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思文，安徽中皖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潜山市汇丰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丰担保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彭和平、鲁绪发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安庆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皖08民终1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7月7日作出（2020）皖民申86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汇丰担保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晨阳、被申请人彭和平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凯及被申请人鲁绪发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思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汇丰担保公司再审请求：撤销安徽省安庆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皖08民终170号民事判决；驳回彭和平原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有新的证据能证明彭和平的撤销权已超过行使期限，原判支持错误。彭和平在2013年1月21日由潜山县人民法院审理的鲁绪发诉汪某民间借贷纠纷案[(2012)潜民一初字第01466号]中作为证人出庭，证明其中的194.8万元系鲁绪发委托彭和平汇给汪某，说明彭和平与鲁绪发之间存在着债权债务关系。彭和平对该案如何处理，包括判决、调解、和解必然予以关注并通过对鲁绪发发表实质意见，以致最终影响鲁绪发与汇丰担保公司如何和解。2013年4月2日鲁绪发与汇丰担保公司达成和解协议彭和平知道，且鲁绪发取得650万元巨款必然会支付一部分给彭和平。彭和平于2018年4月才针对《和解协议》提起债权人撤销之诉，已超过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的撤销权行使期限，撤销权消灭。（二）原判认定鲁绪发尚欠彭和平556.5万元借款缺乏证据证明。（三）原判支持彭和平撤销权存在多处适用法律错误。1、认定发生在前的《和解协议》对确认在后的债权造成损害,适用法律错误。即使案涉借条所指债权确实存在,由于其时间发生在2014年1月,而案涉的《和解协议》达成时间为2013年4月2日,发生在前的《和解协议》无法预见事后协议各方交易行为,不可能构成对事后确认的债权的损害,原判决撤销该协议，适用法律错误。2、彭和平与鲁绪发之间债务争议很大，且未进行司法确认，原判却随意撤销鲁绪发与汇丰担保公司达成的《和解协议》，必将使正当的市场交易与正常让渡行为得不到应有的保护与支持，同时也是随意扩大撤销权的适用范围，人为放宽适用条件，适用法律明显错误。3、鲁绪发签订《和解协议》仅是放弃尚未发生法律效力且仍存在争议的形式上的担保债权，未对彭和平所谓债权实现造成损害。原判撤销《和解协议》适用法律明显错误。4、汇丰担保公司总经理陈某跑路后，公司财务状况出现恶化，在当地及原审法院是众所周知的，即使汇丰担保公司1000万的担保债权判决生效,汇丰担保公司也无力偿还。现鲁绪发愿以实际偿还650万元为前提而放弃350万担保债权，则更有利于自己债权的实现，同时也必然有利于包括彭和平在内的其他债权人的债权实现。双方签订《和解协议》并实际履行，相对于空头的判决且必然上诉且难以执行的法律后果，更务实而且有善意；双方协议达成时，汇丰担保公司与彭和平也无合同关系，不存在恶意。原判将善意的《和解协议》予以撤销，明显适用法律错误。5、鲁绪发在撤销权案中的证言，有与彭和平串通之重大嫌疑，且其与彭和平之间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原判认定其未出庭的证言的证明力，适用法律明显错误。综上，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支持汇丰担保公司的再审请求。 彭和平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完全拥护二审判决。 彭和平的诉讼代理人辩称，无新的证据证明汇丰担保公司第一项事实理由。汇丰担保公司质疑彭和平享有鲁绪发借款债权真实性的理由不能成立。鲁绪发欠彭和平巨额债务，至今仍有400多万元无力偿还。鲁绪发放弃对汇丰担保公司的到期债权担保，未征得彭和平同意，损害了彭和平的债权利益。请再审维持二审判决。 鲁绪发的诉讼代理人辩称，鲁绪发和彭和平之间确实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在本案一审和二审中已经阐明清楚。由法院依法判决。 彭和平向安庆市大观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依法撤销被告鲁绪发和第三人潜山市汇丰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之间2013年4月2日签订的《和解协议》；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负担。 安庆市大观区人民法院判决认定：2012年9月7日，鲁绪发因与汪某、陈某、汇丰担保公司发生民间借贷纠纷，诉至潜山县人民法院，诉求汪某偿还借款1000万元及利息160万元，诉求陈某、汇丰担保公司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并支付原告为实现债权支付的律师代理费20万元。安徽省潜山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3月28日作出（2012）潜民一初字第01466号民事判决：一、被告汪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原告鲁绪发借款本金981.47万元和自2012年8月9日起至判决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月利率按合同约定2%计算，利息总额不得超出原告鲁绪发主张的160万元)；二、被告陈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被告潜山县汇丰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对上述债务在1000万元最高额保证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原告鲁绪发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93800元，申请费5000元，由被告汪某和被告陈某共同负担。上述判决宣判后，2013年4月2日，鲁绪发与汇丰担保公司签订《和解协议》一份，双方约定：一、潜山县汇丰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为汪某代偿鲁绪发借款650万元，于2013年4月12日前一次性付清；二、鲁绪发放弃潜山县人民法院（2012）潜民一初字第01466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潜山县汇丰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承担的其他给付义务；三、潜山县汇丰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如未能按上述期限履行代偿义务，将恢复原判决书确定的义务履行。2013年4月7日和4月9日，潜山县汇丰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按协议将650万元支付给鲁绪发。另查明，2014年1月12日和2014年1月16日，鲁绪发分别向彭和平出具两份借条，借条内容为鲁绪发分别向彭和平借款414万元和142.5万元。 安庆市大观区人民法院认为，原告彭和平提起债权人撤销权之诉，但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与被告鲁绪发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即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具有债权人的诉讼主体资格。其次，在鲁绪发与汇丰担保公司之间签订的《和解协议》中鲁绪发虽然放弃了部分担保债权，但并未放弃主债权，没有证据显示鲁绪发在实施了上述行为后造成了不能清偿所有债权或发生清偿困难的后果，未对原告造成损害。且鲁绪发与汇丰担保公司签订《和解协议》的行为，在主观上双方均没有损害他人利益的故意。故对原告彭和平要求撤销被告和第三人之间2013年4月2日签订的《和解协议》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彭和平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告彭和平负担。 彭和平不服，向安庆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彭和平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原判，改判撤销鲁绪发和汇丰担保公司之间2013年4月2日签订的《和解协议》；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是鲁绪发债权人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上诉人诉讼主体资格适格。鲁绪发为生意经营需要，于2011年至2013年向上诉人累计借款高达千万元，截至2014年1月16日止经结算，被上诉人还欠上诉人借款5565000元未清偿，故鲁绪发出具两张借条，其中一张借条142.5万元为合伙购买土地退还款，另一张414万元为借款，上诉人在一审中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向一审提供了银行交易流水和鲁绪发的借据，所以一审认定不实。二、依据《和解协议》，鲁绪发只要求汇丰担保公司履行650万元借款保证责任，放弃另350万元到期债权，而鲁绪发至今都无力偿还上诉人的借款，对上诉人造成损害，一审认定显然与客观事实不符。三、一审以“鲁绪发与汇丰担保公司签订《和解协议》的行为，在主观上双方均没有损害他人的利益的故意”为由不支持上诉人的请求，与法律规定相悖。《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所以说，两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所谓《和解协议》是否存在故意，并不影响人民法院确认它的效力，即只要该协议造成了对债权人有实际损害后果的，都应当确认为是可撤销的无效协议。 鲁绪发辩称，一、上诉人与鲁绪发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属实，其中鲁绪发分别于2014年1月12日与2014年1月16日向上诉人出具两份借条，其中2014年1月16日的1425000元属于投资转让款，其余为借款，两项合计是5565000元。二、因鲁绪发经营确实困难，目前无力偿还彭和平的债权，确实给上诉人带来了一定的损害。综上，上诉人与鲁绪发的债权债务关系是客观存在的，且被上诉人无力偿还该债务。请求法庭依法判决。 汇丰担保公司辩称,一、本案是撤销权纠纷，彭和平与鲁绪发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不存在，鲁绪发认可该债务有与彭和平串通之嫌，且即使该债权存在也是不合法的。上诉人提交的银行流水不能穷尽鲁绪发的还款，至于合伙购买土地退还款应该注明欠条而不是借条。二、鲁绪发没有也不可能告知其与彭和平之间的债务，汇丰担保公司不存在恶意，鲁绪发是在保护自己利益，并未损害彭和平的利益。三、行使撤销权的债权债务应当经过司法确认。 安庆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彭和平与鲁绪发之间是否存在有效的债权；二、鲁绪发是否实施了有损于彭和平债权的行为。关于焦点一，上诉人彭和平不仅提供了借条原件，还提供了银行转账凭证、合伙协议等一系列证据，虽银行转账凭证的数额与借条的数额有一定的差距，但彭和平对此进行了合理的说明，且鲁绪发对案涉借条合计5565000元的数额亦予以认可，汇丰担保公司虽对此有异议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且亦对案涉借条的证据真实性无异议。故彭和平与鲁绪发之间的借贷法律关系成立。关于焦点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八条规定“债务人放弃其未到期的债权或者放弃债权担保，或者恶意延长到期债权的履行期，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债权人依照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提起撤销权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支持”。2013年4月2日，鲁绪发在与汇丰担保公司签订的《和解协议》中放弃了潜山县人民法院（2012）潜民一初字第01466号民事判决确定的汇丰担保公司应承担的1000万元最高额保证连带清偿责任中的350万元的连带清偿责任，鲁绪发亦至今无力偿还彭和平的借款，故鲁绪发放弃汇丰担保公司350万元的连带清偿责任，损害了彭和平的债权，上诉人彭和平要求撤销鲁绪发与汇丰担保公司签订的《和解协议》的上诉请求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安徽省安庆市大观区人民法院（2018）皖0803民初562号民事判决；二、撤销鲁绪发与潜山县汇丰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于2013年4月2日签订的《和解协议》。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上诉人鲁绪发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上诉人鲁绪发负担。 本院再审中，汇丰担保公司提交以下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 1、安徽省潜山县人民法院（2012）潜民一初字第01466号民事判决书。证明目的：证明彭和平当时应当知道和解协议的内容，本案已经超过撤销权行使期限。 2、安徽省潜山县人民法院（2012）潜民一初字第01466号民事判决的宣判笔录和《和解协议》。证明目的:证明宣判笔录和《和解协议》是同一天形成的，和解协议不损害鲁绪发和彭和平的利益。 彭和平质证意见：汇丰担保公司提交的证据1不是新证据，且达不到其证明目的。对证据2的质证意见同原审质证意见。彭和平不是该案件当事人，该案件与彭和平没有任何利害关系，证明目的不能成立。 鲁绪发质证意见：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由法院评判。 本院认证意见：证据1不属于新证据，达不到汇丰担保公司的证明目的。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定，对证明目的结合其他证据予以评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鲁绪发与汇丰担保公司签订的和解协议是否损害彭和平的债权，二审判决撤销该和解协议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八条规定：债务人放弃其未到期的债权或者放弃债权担保，或者恶意延长到期债权的履行期，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债权人依照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提起撤销权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支持。由上述规定可知，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前提是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转让财产的行为对债权人的债权造成损害。而对债权人债权造成损害，实质上是债务人因处分债权或财产而损害到其履行债务的能力。如果债务人处分债权或财产不足以妨碍其清偿债务时，则不足以认定对债权人债权造成损害，债权人行使撤销权不应支持。 本案中，安徽省潜山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3月28日作出的（2012）潜民一初字第01466号民事判决，判令汇丰担保公司对汪某应偿还鲁绪发的债务在1000万元最高额保证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013年4月2日，鲁绪发与汇丰担保公司签订《和解协议》，汇丰担保公司为汪某代偿债务650万元，于2013年4月12日前一次性付清。鲁绪发放弃汇丰担保公司其他给付义务。彭和平以两份借条主张至2014年1月16日对鲁绪发享有556.5万元债权，但不足以证明在鲁绪发与汇丰担保公司签订《和解协议》时，彭和平对鲁绪发享有上述债权。且即使按照彭和平的主张，彭和平对鲁绪发享有556.5万元债权，而和解协议约定汇丰担保公司支付鲁绪发650万元，已在约定的期限内履行。鲁绪发通过和解协议实现的债权超过彭和平所主张的债权，不足以妨碍鲁绪发清偿债务。彭和平若及时主张，不应对其债权造成损害。至本案诉讼时，彭和平没有证明其依法向鲁绪发主张债权不能实现，在卷证据不足以证明彭和平到期债权受到损害且该损害结果系因鲁绪发放弃汇丰担保公司部分保证责任而引起。 综上，彭和平主张鲁绪发和汇丰担保公司签订的和解协议造成其债权损害，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驳回彭和平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二审判决认定鲁绪发与汇丰担保公司签订的和解协议损害了彭和平的债权，并判决撤销该协议，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有错误，应予纠正。汇丰担保公司相关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安庆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皖08民终170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安徽省安庆市大观区人民法院（2018）皖0803民初562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均由彭和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道林 审判员  曹化元 审判员  宋 一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赵梅 书记员胡玲玲 附：相关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 第四百零七条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