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沪02民终471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埃斯埃医疗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法定代表人：郑枫，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包更生，上海皓生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阳，上海皓生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莱茵技术(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静安区。法定代表人：LUTZFRANKHOLZ，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煜星。委托诉讼代理人：缪晓朋。上诉人上海埃斯埃医疗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埃斯埃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莱茵技术(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莱茵公司)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20)沪0106民初10679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埃斯埃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指令本案由一审法院继续审理。事实与理由：一、涉案仲裁协议属于未经协商的格式条款，应属无效。仲裁条款，应为双方当事人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达成的共同意思表示。埃斯埃公司与莱茵公司签署涉案《根据ENIS013485：2016换证和医疗器械指令附录二监督和公司搬迁审核的报价》时，莱茵公司从未以任何书面形式向埃斯埃公司披露过该《莱茵TüV集团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的具体内容及其当中的仲裁条款，也没有如其在报价单第五页所示，在其网站“http：／／www．tuv．com〉关于莱茵〉文件下载中”将该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的具体内容予以公布，埃斯埃公司直至一审诉讼中才知晓仲裁条款存在，故埃斯埃公司认为，该条款和条件仅仅是莱茵公司单方面的主张，未经双方协商，不能认定为涉案报价单的组成部分，不能约束埃斯埃公司。莱茵公司提供的《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是其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埃斯埃公司协商达成的条款，实质是一种格式合同，而其中的所谓仲裁条款，更是格式合同中的格式条款。二、莱茵公司对该格式仲裁条款未尽到任何提示、说明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以明确且显而易见的方式使一般民事主体可以正常获悉与其权益密切相关的信息。埃斯埃公司认为，虽然双方签署的报价单第四页载明《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为本报价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但莱茵公司在与埃斯埃公司签署涉案报价单时，并没有以任何书面形式将《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的具体内容作为合同附件向埃斯埃公司披露过。故除非莱茵公司有充分、确实的证据证明其在与埃斯埃公司签订涉案报价单时就该《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及其中的仲裁条款尽到了提示、说明义务，或采取了加粗字体和加下划线的方式提请埃斯埃公司对与自身有重大利益关系的仲裁条款予以注意，并且埃斯埃公司对此条款予以确认的，否则应当认定该条款无效。三、莱茵公司侵害了埃斯埃公司的知情权和就争议解决方式的选择权。诉讼和仲裁是两种独立的民事纠纷解决机制，仲裁与诉讼在解决纠纷的适用上有着各自的优势与局限，合同当事人基于自身的需求选择纠纷解决方式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仲裁制度设计的初衷在于充分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尊重当事人的自由选择，为民事主体提供除诉讼以外的另一种纠纷解决方式，仲裁的生命应在于双方当事人的认可，应由合同双方当事人明确仲裁解决争议的方式。埃斯埃公司不否认仲裁机构与法院一样，对双方当事人都是中立平等的。但埃斯埃公司认为，莱茵公司未向埃斯埃公司披露过《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的具体内容，且其中的仲裁条款是格式条款，仅就争议解决方式而言，莱茵公司通过格式仲裁条款排除了埃斯埃公司的争议解决方式选择权、仲裁机构的选择权或诉诸诉讼的权利。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之规定，涉案仲裁条款应为无效条款。一审法院对本案依法享有管辖权，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裁定支持上诉人埃斯埃公司的上诉请求。被上诉人莱茵公司辩称：涉案仲裁协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规定的有效要件，应属合法有效，一审裁定结果正确，应予维持。理由如下：一、仲裁条款是对双方具有约束力的合同组成部分。双方签订的报价单中明确约定《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系合同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报价单第4页明确载明了该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并以专门的章节以合理、明显的方式提醒对方需仔细阅读链接指向的内容，埃斯埃公司签署报价单即表示认可了《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中包括仲裁协议在内的所有内容。二、埃斯埃公司未及时查看系其本身怠于行使权利。涉案报价单虽然没有列明《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的内容，但明确载明了下载的网址和链接，埃斯埃公司完全可以上网查询获取，现其称未予查看，系其怠于行使自身权利。三、系争仲裁条款并非无效的格式条款。埃斯埃公司所提出的格式条款无效必须基于存在排除或限制对方当事人权利情形，而仲裁是一种有效且公平的争议解决方式，仲裁条款本身仅为程序性事项，在商业合同中也非常见，对争议解决方式的约定并没有排除或限制任何一方当事人权利。莱茵公司不存在隐藏的故意，只是认为用网络链接的方式更加便捷和环保。综上，上诉人埃斯埃公司的上诉请求应予驳回。埃斯埃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莱茵公司按照《ENISO13485：2016换证和医疗器械指令附录二监督和公司搬迁审核的报价》约定继续向埃斯埃公司履行医疗器械产品的欧盟认证服务。莱茵公司在提交答辩期间对一审法院管辖权提出异议，认为作为上述报价单附件的《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中明确约定了仲裁协议，当事人就本案纠纷应提交仲裁协议约定的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本案应驳回埃斯埃公司起诉。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之间于2018年9月签订了《根据ENISO13485：2016换证和医疗器械指令附录二监督和公司搬迁审核的报价》，约定：“……德国莱茵关注环境并且施行纸张节省方案。其中一项努力是鼓励我们客户接受电子版报告并且即时起只会应客户要求而颁发纸质报告。任何疑问请随时联系我们，仅对您的大力支持表示敬意……《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为本报价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对贵司和我司均具有约束力。当贵司确认本报价单并以要求的方式同传给我司之后，即视为贵司已经认真阅读并完全理解《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的全部内容，并同意受其各项条款和条件的约束。本报价单及其所有的附件构成贵司与我司就提供报价单项下的服务所达成的全部书面合同……以上条款，请见TüV网上信息(http：／／www．tuv．com〉关于莱茵〉文件下载)。”上述链接指向的《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约定：“……与合同及本条款和条件及其执行有关的任何争议，双方应通过友好协商解决。除非合同中有不同约定，如自争议发生之日起两个月内协商不成或无法就延长协商期限达成一致，双方同意：a)若作为合同一方的莱茵公司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注册和存续的实体，应将争议提交至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CIETAC)按照其当时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仲裁地点由提请仲裁的一方从北京、上海、深圳或重庆四个地点中酌情选择一个适合的仲裁地点。”上述约定明确含有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仲裁事项以及选定的仲裁委员会，即双方选择由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解决纠纷，仲裁地点则由提请仲裁方在北京、上海、深圳或重庆四个地点中选择，鉴于上述四个地点均仅有一家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提请仲裁方一旦选择仲裁地，仲裁机构即明确唯一，不存在歧义，故该仲裁条款合法、有效，双方应通过仲裁途径解决纠纷。据此，一审法院作出裁定：驳回埃斯埃医疗公司的起诉。二审经审理查明：2018年9月4日，埃斯埃公司与莱茵公司签署了《根据ENISO13485：2016换证和医疗器械指令附录二监督和公司搬迁审核的报价》一份，就莱茵公司为埃斯埃公司提供欧盟认证证书换证等服务进行了报价和权利义务约定。在该报价单尾部的双方当事人签署栏下方，载明：“德国莱茵关注环境并且施行纸张节省方案，其中一项努力是鼓励我们客户接受电子版报告并且即时起只会应客户要求而颁发纸质报告。《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为本报价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对贵司和我司均具有约束力。当贵司确认本报价单并以要求的方式同传给我司之后，即视为贵司已经认真阅读并完全理解《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的全部内容，并同意受其各项条款和条件的约束。本报价单及其所有的附件构成贵司与我司就提供报价单项下的服务所达成的全部书面合同……以上条款，请见TüV网上信息(http：／／www．tuv．com〉关于莱茵〉文件下载)。”本案审理中，莱茵公司提交了上述网络链接指向的《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2013年版)中文文本。该文本第13.4条约定：“与合同及本条款和条件及其执行有关的任何争议，双方应通过友好协商解决。除非合同中有不同约定，如自争议发生之日起两个月内协商不成或无法就延长协商期限达成一致，双方同意：a)若作为合同一方的莱茵公司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注册和存续的实体，应将争议提交至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CIETAC)按照其当时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仲裁地点由提请仲裁的一方从北京、上海、深圳或重庆四个地点中酌情选择一个适合的仲裁地点……”二审审理中，埃斯埃公司提出，在莱茵公司一审诉讼中提出管辖权异议后，其于2020年4月28日登录报价单所载明的链接地址(http：／／www．tuv．com)，并未查询到名为《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的文件，对此，埃斯埃公司提交了当时的网页打印页面内容。莱茵公司称，该网址(http：／／www．tuv．com)指向的是莱茵公司网站的下载页面，需要点击进入“德国莱茵TüV大中华区”即能找到名为《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的中英文文档，莱茵公司仅在2019年5月进行了版本更新，但不可能存在找不到的情形，埃斯埃公司提供的网页打印件未经公证，真实性无法确认。对此，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进行了当庭演示：在电脑上登录http：／／www．tuv．com网址，进入了莱茵公司的“文件下载”页面，上显示了“TUVRheinlandLGAProductGmbh”、“德国莱茵TüV北美”、“德国莱茵TüV大中华区”等栏目。点击“德国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栏，显示包括《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在内的多个文档链接。点击“《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一栏，显示该文档内容(2019年5月版)，其中第19.4条约定了前述与莱茵公司在本案诉讼中提交的2013年版第13.4条相同的仲裁条款。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合法有效的仲裁协议。根据案件查明的事实，本案的特殊性在于，双方当事人签署的《根据ENISO13485：2016换证和医疗器械指令附录二监督和公司搬迁审核的报价》书面文本中并没有直接载明仲裁条款，而是通过约定链接于网络平台上的一份《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为报价单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的方式指向了当中的一项仲裁协议。对于此种情形下的仲裁协议效力问题，本院作如下分析：首先，本案系争仲裁条款存在于莱茵公司网站，而承载该仲裁条款的《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系为不特定交易对象所设定的通用、一般条款，属于预先拟定而可重复使用，且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的格式条款法律特征。第二，对于采用格式条款方式订立仲裁协议的，对其效力的审查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规定，判断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是否已采取合理方式提醒对方注意、有无限制或排除对方主要权利之情形。关于提示与说明义务。本案中，上诉人埃斯埃公司认为，双方签署的报价单中并未载明仲裁条款，莱茵公司亦从未对仲裁条款的存在及内容进行过任何说明与提醒，埃斯埃公司实际并不知晓仲裁条款存在；被上诉人莱茵公司则认为，双方签署的报价单中已明确表明《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系合同重要组成部分，埃斯埃公司可以按照链接地址自行上网查阅而获知。对此，根据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本案中，莱茵公司与埃斯埃公司签订系争报价单时，双方对争议解决方式未进行过协商，报价单虽提及《莱茵TüV大中华区一般商业条款和条件》，但并未将包括仲裁条款在内的该一般条款和条件内容载入报价单文本或作为附件进行显示，故在签署报价单时，埃斯埃公司未能实际看到或知晓仲裁条款，莱茵公司除了报价单约定内容之外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已采取任何合理方式提醒对方注意或进行说明。关于排除或限制主要权利问题。上诉人埃斯埃公司认为该格式仲裁条款排除了其选择诉讼的权利，被上诉人莱茵公司则认为选择仲裁作为争议解决方式不能认定为限制或排除对方主要权利。对此，本院认为，诉讼与仲裁为我国法律规定的两种民事争议解决方式，两者在性质、审理程序、救济途径及维权成本等方面均存在显著差异。选择仲裁还是选择诉讼，该些程序性事项也将不可避免地对当事人的实体权利义务产生重要影响。仲裁的基础是当事人意思自治，当事人之间的仲裁合意是提请仲裁的前提。若将以格式条款订立的仲裁协议完全排除在格式条款的效力评价范围之外，将有可能排除当事人在发生纠纷时选择争议解决方式的权利，也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四条所规定的仲裁自愿原则，亦有悖于仲裁所遵循的意思自治和仲裁合意基础。综上，本院认为，仲裁作为争端解决的方式之一，是合同当事人依法享有的重要程序性权利，对于当事人的实体权益亦具有重要影响，仲裁协议的达成必须基于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本案莱茵公司采用网络格式条款方式订立的仲裁协议，在协议签订时未向埃斯埃公司作出合理的提示与说明，难以认定莱茵公司与埃斯埃公司之间就系争合同的争议解决达成了仲裁合意，根据我国仲裁法及合同法相关规定，该仲裁条款依法对上诉人埃斯埃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双方当事人就本案纠纷应通过诉讼解决，一审法院对本案依法享有管辖权。综上，一审法院认定系争仲裁协议有效而驳回埃斯埃公司起诉有所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20)沪0106民初10679号民事裁定；二、本案由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继续审理。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 判 长  何 云审 判 员  王逸民审 判 员  李 蔚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  及小同书 记 员  黄琪隽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四条当事人采用仲裁方式解决纠纷，应当双方自愿，达成仲裁协议。没有仲裁协议，一方申请仲裁的，仲裁委员会不予受理。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第四十条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