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448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赣州市赣县区韩坊镇人民政府(曾用名:赣县韩坊乡人民政府)，住所地江西省赣州市赣县区韩坊镇圩镇。 法定代表人:罗本昌，该镇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崇林，广东华商（赣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兆明，广东华商（赣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刘华平，男，1982年5月3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赣州市章贡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飞，江西宏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亚群，江西宏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赖志刚，男，1970年5月6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赣州市章贡区。 原审第三人:王良，男，1974年12月29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赣州市章贡区。 原审第三人:刘建平，男，1984年2月9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赣州市赣县区。 再审申请人赣州市赣县区韩坊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韩坊镇政府）因与被申请人刘华平、第三人赖志刚、王良、刘建平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赣民终3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韩坊镇政府向本院申请再审，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事实和理由：原判决认定韩坊镇政府对《赣县韩坊煤矿目标经营责任管理协议书》的解除负有责任并以此为由判决韩坊镇政府全额返还剩余承包期限的竞价利润和补偿款。该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刘华平对煤矿承包经营中产生的风险，已有充分了解与认知，并承诺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韩坊镇政府对《赣县韩坊煤矿目标经营责任管理协议书》的解除不存在过错，不应负有责任。 （一）刘华平对有关政策风险与投资风险已有充分的了解与认知，并愿意承担相应的风险 1.2011年，就赣县韩坊煤矿目标经营责任管理人资格事宜，韩坊镇政府通过招投标程序依法公开对外招标，公开竞聘，公告中明确了可能出现的风险以及由竞标人承担相应风险的内容。对此，刘华平已知晓，并承诺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 2.2011年11月18日，韩坊镇政府与刘华平签订的《赣县韩坊煤矿目标经营责任管理协议书》第一条第六项、第三条均约定刘华平必须依法依规经营，自行承担储量风险、政策风险和投资风险以及上交的所有款项韩坊镇政府一律不予退还等内容。上述事实，可以证实刘华平对有关政策风险与投资风险已有充分的了解与认知，并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风险。 （二）《赣县韩坊煤矿目标经营责任管理协议书》被解除是因上级政府的政策所致，韩坊镇政府无过错，不应负责。 赣县韩坊煤矿被关闭从而导致《赣县韩坊煤矿目标经营责任管理协议书》无法继续履行，是国务院、江西省人民政府以及赣县人民政府的有关政策文件所致，而不是韩坊镇政府根据自身制定的有关政策单方解除《赣县韩坊煤矿目标经营责任管理协议书》。对上级政府制定和颁布的政策，韩坊镇政府事前无法预见、事中不能控制更无法抗拒、事后无法避免。因此，对于解除《赣县韩坊煤矿目标经营责任管理协议书》，韩坊镇政府没有过错，不应负责。 二、二审法院判决韩坊镇政府支付1318.8333万元给刘华平与双方的约定不符，也无证据支持，且适用法律错误。韩坊镇政府与刘华平在《赣县韩坊煤矿目标经营责任管理协议书》中已约定了刘华平缴纳的所有款项一律不予退还，这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和公序良俗原则。应当尊重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能以显失公平为由判令韩坊镇政府支付1318.8333万元给刘华平。 （一）韩坊镇政府与刘华平是通过公开招聘、竞聘的方式确定煤矿经营管理人的。在公开竞聘前，刘华平作为竞聘人参加了听证会，领取了实施方案、协议书范本等竞聘文件、资料，其认真阅读、全面理解了文件内容并表示无异议。刘华平同时郑重承诺：愿意接受文件约束，自觉遵守和履行合同，如违约愿意承担相关违约赔偿责任。 （二）韩坊镇政府在公开招聘煤矿经营管理人过程中发布的实施方案、竞聘公告、协议书等文件中均规定：乙方（即刘华平）自行承担储量风险、政策风险和投资风险，上交利润及补偿款不管任何理由一律不给予退还。 （三）2011年11月18日，韩坊镇政府与刘华平本着自愿、平等、等价有偿的原则签订的《赣县韩坊煤矿目标经营责任管理协议书》是合法、有效的。协议中再次约定：乙方（刘华平）自行承担储量风险、政策风险和投资风险，乙方上交的目标经营责任管理竞价利润及补偿款等所有款项不管任何理由甲方（赣县韩坊乡人民政府）一律不予退还。即刘华平在承包经营煤矿期间因政策因素导致合同无法继续履行，其损失应由刘华平自行承担。 （四）刘华平所称的竞价利润和补偿款损失属于正常商业风险范畴，故刘华平以公平原则为由要求返还利润及补偿款与法相悖，不能得到支持。本案应当适用自愿、诚信原则，遵守契约精神，按合同约定处理。 （五）如刘华平认为协议约定：“……上交的利润及补偿款不管任何理由一律不给予退还”显失公平，可依法行使撤销权，但因本约定不属于“显失公平”且刘华平未在法律规定的期间行使撤销权，故刘华平的撤销权已消灭。 三、即使适用公平原则处理本案，依法也应根据本案具体情况确定竞价利润返还金额。原判决未考虑本案相关因素和情节，按照合同无效全额返还原则判决韩坊镇政府全额返还剩余承包期限竞价利润和补偿款，并且存在计算方式错误、确定金额不全面不合理等情形，对韩坊镇政府不公平 （一）韩坊煤矿采矿许可证的续期义务，应由刘华平承担，原判决忽视本案事实，以采矿许可证届满日期（即2015年10月24日）作为计算剩余竞价利润的时间点错误 1.协议约定了由刘华平办理煤矿的有关证照，是刘华平的义务 《赣县韩坊煤矿目标经营责任管理协议书》第一条第七项约定了由刘华平负责办理赣县韩坊煤矿的所有证照等与企业有关手续并承担全部费用。因此，韩坊煤矿采矿许可证的续期问题，应由刘华平自行办理，韩坊镇政府没有义务为刘华平办理韩坊煤矿采矿许可证的续期事宜。 2.韩坊煤矿采矿许可证到期日期为2015年10月24日，在期限届满前，以许可证届满期限为计算剩余竞价利润的时间点错误 国务院颁布的《矿产资源开采登记管理办法》第七条第一款规定：“采矿许可证有效期，按照矿山建设规模确定：大型以上的，采矿许可证有效期最长为30年；中型的，采矿许可证有效期最长为20年；小型的，采矿许可证有效期最长为10年。采矿许可证有效期满，需要继续采矿的，采矿权人应当在采矿许可证有效期届满的30日前，到登记管理机关办理延续登记手续。” 根据上述法规规定，具体到本案： 第一，韩坊煤矿采矿许可证到期日期为2015年10月24日，刘华平应在2015年9月24日向登记管理机关申请办理延续登记手续。刘华平以煤炭局不支持其办理续期事宜，无证据证实。即使存在煤炭局不作为的情形，刘华平可以通过行政复议或行政诉讼的方式要求煤炭局履行法定职责。但在本案一审、二审中，刘华平没有提交相关证据证实。 第二，韩坊镇政府二审提交的《赣州市煤矿企业化解过剩产能市级验收签字表》证实，案涉赣县韩坊煤矿经赣州市人民政府批准，于2017年9月30日正式批准关闭。赣县韩坊煤矿被批准关闭的时间与刘华平承包的韩坊煤矿采矿许可证期限届满时间相差近两年时间，近两年时间里刘华平没有办理续期事宜所产生的不利后果，应由刘华平自身承担，而不应由韩坊镇政府承担。因此，计算剩余竞价利润的时间点，应以2017年9月30日正式批准关闭韩坊煤矿的时间为准，原判决以采矿许可证期限届满时间点计算剩余竞价利润错误。 （二）韩坊镇政府代收代付给原承包方的330万元补偿款，是刘华平对原承包方移交的相关财产设施的补偿，是公平正当的商业交易行为，韩坊镇政府没有获益，原判决将该330万元补偿款作为计算剩余竞价利润基数的范畴，是错误的。 二审法院将刘华平已支付给原承包方的款项330万元作为计算剩余竞价利润的基数之一错误。《赣县韩坊煤矿目标经营责任管理协议书》中明确了竞价利润总额和补偿原承包方款项的金额，该330万元是刘华平对原承包方移交的相关财产设施的补偿，韩坊镇政府是代收代付，没有从中取得收益，故不应当将该330万元补偿款作为计算剩余竞价利润的基数之一。因此，原判决对此330万元作为计算剩余竞价利润基数的范畴错误，应予以纠正。 （三）即使适用公平原则处理本案，二审法院也应当考虑本案所涉《赣县韩坊煤矿目标经营责任管理协议书》是合法有效的，协议的解除是政策因素导致的，韩坊镇政府对协议的解除没有责任，刘华平所谓的竞价利润和补偿款损失属于正常的商业风险等因素。但二审法院未考虑上述情节，按照无效合同的处理原则机械计算返还金额，不仅不合法，而且对韩坊镇政府不公平。 综上所述，韩坊镇政府认为，原判决证据不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作出的判决没有兼顾民事审判法律效果、社会效果、政治效果的有机统一。原判决不仅侵害了韩坊镇政府的合法权益，还将给各级政府带来不利后果。故请求人民法院考虑县级、乡级人民政府招商引资的实情，发挥司法能动性，重塑诚实守信公平公正的招商环境，不能让政府为招商引资的企业应自行承担的商业风险买单，坚持审判的法律效果、社会效果与政治效果的统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提出再审申请。 本院经审查认为，韩坊镇政府的再审申请不属于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情形。 （一）韩坊镇政府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情形 韩坊镇政府虽然对外进行了公开招标，但其招标内容也无法证明赣县人民政府要求2017年关闭赣县韩坊乡煤矿属于刘华平应知并自愿承担的风险。虽然双方约定了刘华平应当承担风险的情形，但目前看来案涉合同已不能履行。因此，本案合同存在可以解除的情形。韩坊镇政府主张自己对于上级政府制定和颁布的政策，事前无法预见、事中不能控制更无法抗拒、事后无法避免。但是按照常理来说，刘华平作为自然人，对于赣县人民政府要求2017年关闭赣县韩坊乡煤矿无法做到预知及避免。从结果来看，一方面韩坊镇政府不能提供煤矿的使用权，致使刘华平缔约目的无法实现。对于客观上履行不能的合同，刘华平行使合同解除权于法有据；另一方面，虽然韩坊镇政府主张双方约定刘华平自行承担储量风险、政策风险和投资风险以及上交的所有款项不管任何理由，韩坊乡人民政府一律不予退还，但该约定对刘华平不公。原判决从利益衡量、实质公平的角度，认定韩坊乡人民政府退还部分费用，并无不当。 关于韩坊镇政府主张刘华平以显失公平为由行使撤销权已过法律规定期间的问题。第一，韩坊镇政府未向本院举证证明刘华平未能在法定规定的期间内行使过合同撤销权；第二，原判决认定合同解除的依据并非刘华平行使撤销权，而是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因此，韩坊镇政府关于撤销权的主张超出了原判决的范畴，不予支持。 （二）韩坊镇政府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情形 如前所述，由于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原判决认定案涉《赣县韩坊煤矿目标经营责任管理协议书》应当解除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从客观结果来看，由于从2015年10月24日开始，赣县韩坊煤矿采矿许可证就未再续期，从常理来说会影响刘华平的正常经营。从解除合同后恢复原状的角度来看，原判决排除刘华平正常经营的部分，剩余时间按照比例计算返还金额也符合常理。另外，虽然韩坊镇政府主张其未从330万元中获取收益，但依照上述规定，合同解除后应当恢复原状，即从合同应当解除的当日起算，该330万元中的一部分也应当恢复原状，返还至刘华平。原判决将330万元作为计算剩余竞价利润基数并无不当。 韩坊镇政府还主张依照《矿产资源开采登记管理办法》第七条第一款规定，“采矿许可证有效期满，需要继续采矿的，采矿权人应当在采矿许可证有效期届满的30日前，到登记管理机关办理延续登记手续”，刘华平应当负有证明其申请办理延续登记手续但煤炭局不予支持的举证义务。但刘华平并非案涉采矿权人，不符合该规定主体要求，并非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原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情形。因此，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此外，韩坊镇政府还主张原判决按照合同无效的处理原则计算返还金额不合法，且对韩坊镇政府不公，但原判决是按照合同解除后的处理方式作出的返还金额认定，故其该项主张缺乏依据。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赣州市赣县区韩坊镇人民政府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肖峰 审判员  何君 审判员  张颖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日 法官助理秦润芝 书记员汤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