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民再41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四川省泸县建筑安装工程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泸县建设大楼。 法定代表人：廖涛，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易阳春，四川蜀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谭力，男，回族，1987年12月26日出生，住重庆市南岸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祥集，四川永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镇远县佳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镇远县舞阳镇联合街。 法定代表人：李康颖，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梽钧，贵州行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亚平，男，土家族，1965年11月20日出生，住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梽钧，贵州行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郑国辉，男，汉族，1965年5月4日出生，住贵州省镇远县。 再审申请人四川省泸县建筑安装工程总公司（以下简称泸县建安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谭力、镇远县佳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镇远佳和公司）、李亚平、郑国辉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5民终7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6月29日作出（2020）川民申152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泸县建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易阳春，被申请人谭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曾祥集，被申请人镇远佳和公司、李亚平共同委托的诉讼代理人袁梽钧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郑国辉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泸县建安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已生效的（2019）黔26民终1793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1793号判决）已认定2018年2月12日镇远佳和公司出具的《承诺书》有效并应履行。二审法院不以该生效法律文书为依据，仅依据具有利害关系的李亚平、唐猛陈述，认定《承诺书》支付条件不成就的事实与客观事实严重不符。（二）二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六条判决泸县建安公司对郑国辉雇请人员谭力劳务费承担共同支付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一、二审法院均认定郑国辉与谭力为劳务合同关系，劳务合同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调整范畴，具有高度的意思自治性及合同相对性，郑国辉雇请谭力，就应由郑国辉支付劳务费。泸县建安公司虽然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但其法律后果并非明确为对他人劳务合同承担责任。二审法院超越合同相对性要求泸县建安公司承担共同支付责任缺乏法律依据。请求撤销本案二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谭力对泸县建安公司的诉讼请求。 谭力辩称，（一）泸县建安公司出具《聘书》聘用谭力为项目经理，同时向各部门出具了人员任职的通知，任命郑国辉为该项目负责人。泸县建安公司系合同主体，应当承担工资支付责任。谭力实际履行了项目经理职责，项目部管理人员工资也是从工程款中支付，泸县建安公司系工程款权利主体，应当支付工资。（二）泸县建安公司作为总包方，违法允许郑国辉挂靠经营，应当承担共同支付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明确规定“禁止建筑施工企业以任何形式允许其他单位或者个人使用本企业的资质证书、营业执照，以本企业的名义承揽工程”。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六十六条规定的精神，出借资质证书或者以其他方式允许他人以本企业的名义承揽工程的，对外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我国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建设部颁布的《建设领域农民工工资支付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二条也规定“工程总承包企业不得将工程违反规定发包、分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个人，否则应承担清偿拖欠工资连带责任”。（三）镇远佳和公司系债务加入主体，应当承担共同支付责任。承诺书并没有附带支付条件。劳务合同双方主体对工资金额己作认定，并无异议。镇远佳和公司己接受整个项目一个多亿的资产，全部债务才两千多万，其应当按照承诺履行付款义务。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对泸县建安公司适用法律正确，对镇远佳和公司适用法律错误，应当判决泸县建安公司、郑国辉、镇远佳和公司共同向谭力支付工资。 镇远佳和公司辩称，（一）泸县建安公司所举的相关生效判决与本案系不同的法律关系，与本案不具有相互参考的价值。且目前镇远佳和公司已对生效的判决申请再审，人民法院对于生效判决不能一律参照。（二）本案劳务关系产生于郑国辉与谭力之间，郑国辉是债务主体，镇远佳和公司没有为其承担债务的责任。（三）镇远佳和公司的承诺书是有条件有范围的债务加入，承诺书中明确债权债务必须经双方核对后报镇远佳和公司。债权人未提出加盖有泸县建安公司或业主方公章的结算依据，镇远佳和公司不可能支付款项。（四）二审法院在本案存疑的情况下，依法向案外人唐猛进行调查询问，了解到本案债权人、业主方均未与镇远佳和公司进行结算。二审判决事实清楚。 李亚平辩称，李亚平虽然在承诺书上签字，但不是承诺主体，不应承担责任。 谭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郑国辉、泸县建安公司、镇远佳和公司及李亚平共同支付欠付工资、垫付款、利息共计人民币977735元；2.诉讼费用由郑国辉、泸县建安公司、镇远佳和公司及李亚平负担。诉讼中，谭力变更诉讼请求为：判令郑国辉、镇远佳和公司、李亚平共同支付工资款851037元，泸县建安公司对郑国辉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诉讼费用由郑国辉、泸县建安公司、镇远佳和公司及李亚平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3月5日，郑国辉作为贵州吉源房产镇远项目部负责人与泸县建安公司签订《内部承包协议书》，约定由郑国辉为该项目直接责任人，对该项目的责、权、利全由郑国辉享有和承担，郑国辉按工程决算总额的千分之五支付项目管理费。2013年3月，谭力等人受郑国辉雇请在贵州省镇远县自驾游接待中心工程项目部工作，任项目经理，年薪200000元，每月车补3000元，话费补贴200元。2013年3月20日，泸县建安公司应郑国辉要求，出具聘书，聘请谭力为镇远县自驾游接待中心（西峡地块）项目部管理人员，职务为项目经理，并向各分公司、项目部、科室发出成立镇远县自驾游接待中心（西峡地块）项目部和人员任职的通知。从2013年3月31日起，谭力正式在该项目工作。 2017年1月10日，郑国辉在四川省泸县建筑安装工程总公司镇远项目部工资表上签署“同意支付最终结算以财务复核为准”。谭力签署“属实”。该工资表载明了谭力、游传均等人的上班时间、工资标准、电话补贴及车补、应发工资、已付工资、未付工资等项目。其中涉及谭力的内容为：上班时间2015年1月1日—2016年1月31日（13个月）2016年2月1日—2016年11月30日（10个月）；工资标准16600元/月、停工期间8300元/月，电话补贴及车补54000元（每月3000元、停工期间1500元）、电话补助3600元（每月补助200元、停工期间100元）；应发工资356400元，已付工资3000元，未付工资353400元；垫资部分：1.截止2014年12月31日欠款469600元，利息469600元5个月（2015年2月-6月）利息70440元、269600元17个月（2015年7月-2016年11月）利息137496元，2.2015年混凝土、砖垫资200000元，利息50000元（2015年9月-2016年1月），3.2013年-2015年工地零星材料等垫资46649元，4.六月底还款100000元；合计1＋2＋3-4=874185元；未付项下合计1227585元。 谭力任项目经理期间，从该项目部领取1080000元，代项目部支付郭宗永、文丹凤、李俊宏、唐波、游传均等管理人员工资830150元。郑国辉认可谭力应领取的工资、垫资款项、代付款项与已领取的款项品迭后，尚欠谭力851037元工资未支付。 2018年2月12日，镇远佳和公司出具《承诺书》载明：“承诺人：镇远县佳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李亚平，承诺人因镇远县吉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镇远县天河旅游文化有限公司所开发的上河城项目，尚欠直接发包工程、宣传费用及四川省泸县建筑安装工程总公司下欠各班主工程款、材料款（以本日前上报公司欠债清单经双方核对数据为准）由镇远佳和公司在2018年5月31日之前全部付清。附债权人名单：……”镇远佳和公司在承诺人处加盖印章，李亚平在该承诺书上签字。谭力等债权人在附债权人名单中签名。 贵州吉源房产镇远项目与贵州省镇远县自驾游接待中心工程以及“上河城”项目系同一项目。 一审法院认为，谭力系郑国辉雇请在其以泸县建安公司名义承建的工程中任项目经理，故谭力与郑国辉之间形成劳务雇佣关系。泸县建安公司向谭力出具聘书等书面文件仅是当前建筑行业的惯常做法，不当然产生谭力与泸县建安公司形成劳动或劳务关系的法律效果。郑国辉对差欠谭力劳务报酬的事实不持异议，故对谭力主张的欠付金额予以认可。镇远佳和公司向谭力等债权人出具承诺书承诺由镇远佳和公司在2018年5月31日前付清所欠债务，依法构成债务加入。镇远佳和公司应与郑国辉共同向谭力承担付款义务。谭力等人的工资仍属于工程款范畴，将承诺书上注明的内容和所附债权人名单中含有谭力等人相结合来分析理解，应认定镇远佳和公司在出具承诺书时已经对谭力等人的债权金额进行了核算，并认可了谭力等人债权人的身份资格。李亚平作为镇远佳和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该承诺书上签名，承诺书载明的承诺人和付款主体并不包括李亚平。根据合同相对性，谭力系郑国辉雇请，其应当由郑国辉支付。谭力系项目经理，属于高级管理人员，与建筑领域的农民工有本质区别，不属于《建设领域农民工工资支付管理暂行办法》调整范畴。谭力要求泸县建安公司对郑国辉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无据。 一审法院判决：一、郑国辉、镇远佳和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5日内支付谭力工资851037元；二、驳回谭力的其他诉讼请求。 镇远佳和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并驳回谭力对镇远佳和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谭力、泸县建安公司、郑国辉承担。 谭力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李亚平、镇远佳和公司共同向谭力支付工资851037元；2．判决泸县建安公司对郑国辉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判决泸县建安公司、李亚平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 二审法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依法对李亚平及案外人镇远县吉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唐猛进行调查并形成询问笔录，二人均陈述镇远佳和公司未与郑国辉或者泸县建安公司就涉案项目的债务进行核算，承诺书仅确认了债权人名单，未核对各债权人的债权明细。谭力对上述两份询问笔录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但不认可李亚平和唐猛未经过核对的陈述。郑国辉已将债务清单上报镇远佳和公司，镇远佳和公司后面所作的承诺书应视为债务加入，应对谭力的欠付工资承担支付责任。镇远佳和公司及李亚平对两份询问笔录的三性均予以认可。郑国辉对上述两份询问笔录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但不认可李亚平和唐猛未经过核对的陈述。泸县建安公司对两份笔录的真实性、合法性也无异议，但认为结合庭审其他证据，可以证明李亚平所述不客观，其已收到郑国辉上报的债务明细表，且已进行金额核算。泸县建安公司虽未对涉案项目债务进行核对，但对一审判决认定的应付谭力工资金额无异议。 二审法院认为：（一）庭审中，谭力、郑国辉及泸县建安公司对谭力确系郑国辉雇请的事实均无争议，二审法院予以确认。谭力与泸县建安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本案属劳务合同纠纷，不属劳动争议，无须进行仲裁前置程序。（二）泸县建安公司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六条之规定，违法同意无建筑资质的自然人郑国辉以其名义对外承揽工程，对郑国辉所欠员工工资依法应当共同承担支付责任。结合其已认可一审判决认定的欠付工资金额，故二审法院对谭力主张泸县建安公司对郑国辉所应付工资851037元承担支付责任的上诉请求予以支持。（三）镇远佳和公司出具的承诺书附有“以本日前上报公司欠债清单经双方核对数据为准”的支付条件。根据二审调查情况，郑国辉仅是上报了其单方制作的债务清单，但并未与镇远佳和公司进行核对。故镇远佳和公司的付款条件并未成就，不应对郑国辉所欠谭力工资承担支付责任。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四川省泸县人民法院（2018）川0521民初2626号民事判决；二、郑国辉与泸县建安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谭力欠付工资851037元；三、驳回谭力的其他诉讼请求。 再审中，泸县建安公司提交以下证据：1.（2020）黔26民终125号民事判决书、（2020）黔26民终755号民事判决书、（2020）川10民终526号民事判决书，拟证明镇远佳和公司出具的《承诺书》已生效且支付条件成就，镇远佳和公司应承担责任；2.（2019）黔01民初1161号民事裁定书，拟佐证二审法院向李亚平、唐猛询问时，二人所作的是虚假陈述。镇远佳和公司与李亚平发表意见称，对上述裁判文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泸县建安公司的证明目的有异议。三份民事判决所涉的案件性质、案由和法律关系与本案不同，不具参考性。镇远佳和公司也已对相关案件申请再审。贵阳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乌当支行在（2019）黔01民初1161号案件中将镇远佳和公司列为被告并非因镇远佳和公司接手项目，而是因为镇远佳和公司为该案所涉的部分借款提供担保。谭力对上述裁判文书的三性无异议，认可泸县建安公司的证明目的。本院认为，前述三份民事判决书符合证据三性，本院予以采信，（2019）黔01民初1161号民事裁定书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判决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泸县建安公司是否应就郑国辉欠付谭力的工资承担责任；（二）案涉《承诺书》是否应履行，镇远佳和公司的付款条件是否已成就？ （一）泸县建安公司是否应就郑国辉欠付谭力的工资承担责任。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郑国辉是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与泸县建安公司之间系挂靠关系，谭力对此均明确知晓。根据谭力与郑国辉在原审中的陈述，谭力系郑国辉雇请作为项目经理管理整个项目，谭力的工资由其与郑国辉约定，并由郑国辉核签，两人之间形成劳务雇佣关系。虽然郑国辉以泸县建安公司名义承建案涉项目，泸县建安公司也向谭力出具了聘书等书面文件，但这并不当然产生泸县建安公司与谭力形成劳动或劳务关系的法律效果。根据合同相对性，谭力与郑国辉之间形成劳务雇佣关系，其工资应当由郑国辉支付。谭力关于泸县建安公司基于挂靠关系与郑国辉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并无法律依据。且其系项目经理，属于高级管理人员，与建筑领域的农民工有本质区别，不属于《建设领域农民工工资支付管理暂行办法》调整范畴。谭力要求泸县建安公司对郑国辉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无据，泸县建安公司关于谭力工资应由郑国辉承担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二）镇远佳和公司于2018年2月12日向谭力等债权人出具《承诺书》，根据《承诺书》的具体内容，镇远佳和公司加入债的关系，构成并存的债务承担。《承诺书》上注明:“……（以本日前上报公司欠债清单经双方核对数据为准），由镇远佳和公司在2018年5月31日之前全部付清。”结合所附债权人名单中含有谭力等人等情况来分析理解，应认定镇远佳和公司在出具承诺书时已经对谭力等人的债权金额进行了核算，并认可了谭力等人债权人的身份资格，其关于付款条件不成立的辩解意见不成立。镇远佳和公司应与债务人共同向债权人履行债务。泸县建安公司关于镇远佳和公司出具的《承诺书》有效并应履行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泸县建安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5民终705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四川省泸县人民法院（2018）川0521民初2626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3577元，由谭力负担3577元，由郑国辉、镇远县佳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577元，由谭力负担3577元，由郑国辉、镇远县佳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0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袁 均 审 判 员  邓 军 审 判 员  蔡莹莹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日 法官助理  蔡茂华 书 记 员  陈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