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25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宝航船舶修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红岛经济区河套街道山角社区南侧。 法定代表人：徐林云，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文志，山东康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明连，男，1969年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胶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刚，胶州胶州湾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青岛宝航船舶修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航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郑明连船舶建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20）鲁72民初9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宝航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文志、郑明连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宝航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宝航公司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由郑明连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将涉案船舶建造与船网工具指标转移分割评判是错误的。涉案船舶的建造方式是淘汰旧船建新船，即宝航公司在淘汰旧船“辽瓦渔75047”的基础上申请船网工具指标，为郑明连建造新“辽瓦渔7××××”号渔船。船舶建造程序合法、手续齐备，船检合格后于2013年9月向郑明连交付使用至今，不违反跨省船网工具指标转移应随买卖渔船而转移的相关强制性规定。船舶建造合同虽约定了船网工具指标的价格，但并不代表船网工具指标可以脱离船舶单独转让，该价格是宝航公司为购买淘汰旧船支出的费用，亦是船舶建造的基础，是建造新船的必要成本开支，一审将该条款认定为没有船舶交易的船网工具指标买卖，是错误的。2.宝航公司有权转让淘汰旧船后新建的渔船，合同已履行完毕，转让已完成，郑明连对此予以认可。郑明连建船未能申请船网工具指标，宝航公司通过购买秦玉和的旧船淘汰后申请指标为郑明连建新船，在过户前新建船舶仍登记在秦玉和名下，郑明连为实际使用人。对此合同作了过户约定，过户虽涉及跨省交易但当时法律并不禁止，郑明连不能开具接收省份的证明导致过户迟延，但不影响郑明连对涉案船舶的使用。根据郑明连提交的证据，涉案船舶于2018年已过户到郑明连指定的郑伟名下。上述合同的履行足以证明宝航公司具备转让的权利，郑明连亦认可。一审中郑明连仅就宝航公司没有配合过户进行抗辩，并举证称向秦玉和支付了13000元，该证据的真实性暂且不论，但郑明连没有向秦玉和支付淘汰旧船并申请船网工具指标的费用，事实上该项费用宝航公司已支付并列入船舶建造价款中，郑明连接收船舶时向宝航公司出具了欠条。宝航公司不仅有权建造并转让涉案船舶，亦有权要求郑明连支付剩余船舶建造款。二、一审程序错误。因涉案船舶建造合同已履行完毕并结算，郑明连出具了欠据。庭审时双方围绕诉讼主体及合同履行举证质证，未涉及合同效力问题，一审法院亦未针对合同效力进行审查。庭后调解过程中，法院告知宝航公司合同无效，故宝航公司又提交了船网工具指标批准书、渔业捕捞许可证、渔业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等证据，但法院以举证期限已过为由拒收补充证据。一审法院可以主动依职权对涉案合同效力进行审查，但其未指定举证期限。在事实尚未查明甚至推断错误的情况下，一审法院拒绝宝航公司补充证据，主观认定宝航公司无权转让、工具指标转让违法而合同无效，系程序错误导致的事实认定错误。因程序上未能充分举证质证，一审法院未尽到合同效力的审查责任，一审判决损害了宝航公司的合法权益。三、即便船舶建造合同存在瑕疵，但鉴于合同已履行完毕，宝航公司向郑明连交付了手续齐备且合格的渔船，经结算郑明连向宝航公司出具了欠据等客观事实，根据公平原则和相关法律规定，宝航公司有权要求郑明连按照合同约定支付欠款。退一步讲，一审法院如果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认定合同无效，则应同时援引该法第五十八条判令郑明连返还或赔偿。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宝航公司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郑明连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宝航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上诉应予以驳回。 宝航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郑明连支付欠款40万元、违约金144000元，共计544000元；2.判令郑明连承担自起诉之日至款项付清之日的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的违约金；3.诉讼费由郑明连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2月26日，郑明连使用青岛市红岛经济区河套镇新兴船厂的格式合同文本与宝航公司的肖亭玉（涉案合同签字署名为肖廷玉）之间签订了产品合同，该合同中约定建造YJH8117型渔轮一艘，2013年8月10日以前下坞试航，船体总长31.6米，型宽6米，型深2.6米，合计117万元，并提供给郑明连一个147KW渔船网具指标批准书，价格97.5万元，价款总计2145000元等事项。合同签订后渔船建造完成，郑明连接收了涉案渔轮船舶。 2013年9月30日，郑明连向宝航公司出具借条一份，该份借条载明，“今借青岛宝航船舶修造有限公司人民币肆拾万元整，此欠款到2013年春节前付清”。 2020年3月18日，肖亭玉与郑明连通电话，向其催要涉案船舶建造欠款。 2020年5月9日，青岛市红岛经济区河套新兴船厂出具证明称，“甲方名称为青岛市城阳区河套镇新兴船厂与郑明连签订的《产品合同》，该合同我公司并未盖章，是肖亭玉代表青岛宝航船舶修造有限公司与郑明连之间签订的合同，合同履行也是在宝航与郑明连之间进行，相关合同权利义务与我公司无关”。 涉案“鲁胶渔6××××”渔船登记船舶所有人为郑伟，船籍港为东营，渔业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和渔业船舶国籍证书均载明涉案渔船造船厂名称为宝航公司，主机功率为132千瓦。涉案渔船登记船舶所有人郑伟于2018年12月28日向案外人秦玉和支付13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船舶建造合同纠纷。本案当事人争议的主要焦点：一、宝航公司是否享有诉讼主体资格的问题；二、宝航公司是否有权要求郑明连支付相关款项的问题。 一、宝航公司是否享有诉讼主体资格的问题 在本案中，涉案船舶建造合同虽使用青岛市红岛经济区河套镇新兴船厂的格式合同签订，但签订合同实际为肖亭玉代表宝航公司与郑明连所订立，履行建造船舶也是宝航公司所实际完成。因此，宝航公司与郑明连之间依法成立船舶建造合同关系，本案的宝航公司享有诉讼主体资格。对于郑明连提出宝航公司诉讼主体不适格的抗辩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二、宝航公司是否有权要求郑明连支付相关款项的问题 本案中，宝航公司与郑明连之间所签订的船舶建造合同，主要分为两个部分，其中双方约定的建造渔轮价格为117万元，即涉案合同关于渔船建造约定部分，该部分的合同内容合法有效，并且宝航公司对郑明连的渔船建造义务和郑明连支付造船款的义务均已履行完毕。而在涉案渔船建造合同中，双方所约定的另一部分，关于宝航公司转让价格为97.5万元的网具指标批准书给郑明连的内容部分，即双方对跨省范围的渔船船网工具指标批准书买卖转让的约定条款，存在其合法性审查以及法律效力认定的问题，这是宝航公司是否有权要求郑明连支付相关款项的前提条件。 由于涉案合同签订及履行时间为均2013年，故应当以当时该时间的法律及部门规章等作为审查其合法性的依据。2004年修订版《中华人民共和国渔业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国家对捕捞业实行捕捞许可证制度。1987年版《中华人民共和国渔业法实施细则》第十五条规定，国家对捕捞业，实行捕捞许可制度。2007年农业部令第6号修订版的《渔业捕捞许可管理规定》第三条规定，国家对捕捞业实行船网工具控制指标管理，实行捕捞许可证制度和捕捞限额制度。《渔业捕捞许可管理规定》第十三条规定，制造、更新改造、进口海洋捕捞渔船的船网工具控制指标，应在本省、自治区、直辖市范围内通过淘汰旧捕捞渔船解决，船数和功率应分别不同超过淘汰渔船的船数和功率。购置海洋捕捞渔船的船网工具控制指标，省、自治区、直辖市之间买卖渔船的，船网工具控制指标随船转移。购入方须填报《渔业船网工具指标申请书》，并同时附送卖出方省级渔业行政主管部门出具的同意转移船网工具控制指标的证明，按本办法第十一条、第十二条的规定报批。农业部根据审批同意的买卖渔船《渔业船网工具指标申请书》，核增买入省、自治区、直辖市的船网工具控制指标，核减卖出省自治区直辖市的船网工具控制指标，并定期通报。本省、自治区、直辖市内买卖海洋捕捞渔船的，船网工具控制指标由各省、自治区、直辖市自行调节。 据此，结合本案的双方举证和认证等事实情况，宝航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与郑明连之间签订合同之时，已经取得了合法有效的涉案船网工具指标行政许可手续，宝航公司也不能证明其享有涉案船网工具控制指标合法有效的转让权利，即其无权以97.5万元的价格将涉案渔船网具指标批准书转让给郑明连。涉案渔船船网工具指标转让，属辽宁省至山东省之间的跨省船网工具控制指标控制范围，而宝航公司和郑明连建造的渔船若获得该转让的渔船船网工具指标，应当在订立合同时获取其相应的行政许可。一审法院认为，宝航公司对该事项的负有举证责任，而宝航公司未举证其享有转让涉案船网工具指标的合法权利。因此，基于在宝航公司未证明其获得了涉案渔业船网工具指标跨省购置转移行政许可的条件情况之下，宝航公司非为涉案船网工具指标转让人和受让人，其与郑明连的转让买卖船网工具控制指标的约定，违反了跨省船网工具指标转移应随买卖渔船而转移的相关强制性规定。换言之，宝航公司对涉案合同所称的渔船网具指标转让，属于擅自转让和单独性代他人进行船网工具指标交易行为，在国家渔业船网工具指标实行严格的配额制规范条件下，该涉案合同渔船船网工具指标批准书买卖转让条款约定和交易行为，在当时系典型的违法行为，并且该合同条款也直接损害了国家渔业行政管理秩序。 在本案中，由于宝航公司在举证期限内不能证明其转让的涉案渔业船网工具指标符合前述各项规定，这直接导致其与郑明连之间的渔船建造合同中该部分合同条款约定内容，因违反了上述规章的强制性规范要求而归于无效。故，在该渔业船网工具指标买卖转让合同条款无效情况下，宝航公司无权依据该项涉案合同之约定要求郑明连支付转让涉案渔船船网工具指标剩余的欠款，其亦不能因该合同条款的无效而从中获益。 综上所述，宝航公司提出的各项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得到法律的保护。一审法院对宝航公司主张郑明连支付其欠款400000元及违约金144000元等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宝航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240元，由宝航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宝航公司提交证据两份：证据一，渔业船网工具指标批准书复印件1份，证明宝航公司于2013年4月25日通过淘汰旧船“辽瓦渔75047”取得132kw网具指标，该网具指标登记在秦玉和名下。证据二，渔业捕捞许可证、渔业船舶国籍证书、渔业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渔业船舶渔捞和起重设备证书、渔业船舶载重线证书、渔业船舶安全证书、渔业船舶吨位证书、渔业船舶初次检验报告、渔业船舶检验记录复印件各1份，证明宝航公司依据证据一的网具指标为郑明连建造了手续齐全且合格的船舶交付给郑明连使用，结合郑明连一审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郑明连在使用过程中将船舶从秦玉和过户到了郑伟名下，符合双方合同约定。被上诉人郑明连质证称，宝航公司提交的均系复印件，无法确认真实性。即便是真实的，网具指标也是在2013年4月25日才取得，2013年2月26日签订合同时宝航公司并未取得网具指标的所有权。且当时该网具指标的所有权人为秦玉和，宝航公司仅是起到了中间人的作用，涉案渔船的转让发生在秦玉和与案外人郑伟之间，宝航公司并非该网具指标的所有权人，无权向郑明连索要网具指标的款项。本院认为，宝航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由渔业行政主管等相关部门颁发，真实性能够确认，其提交的证据显示渔业船网工具指标的获批时间为2013年4月25日，恰能证明其与郑明连于2013年2月26日签订《产品合同》时并未获得船网工具指标。 本院二审查明：2013年2月26日，宝航公司（供方、甲方）与郑明连（需方、乙方）签订《产品合同》，第七条违约责任约定，按合同法有关条款处理，任何一方单方变更或取消合同，必须负担所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船舶建造合同纠纷。当事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是：郑明连是否应向宝航公司支付涉及渔船网具指标的欠款。 《渔业捕捞许可管理规定》第三条规定：“国家对捕捞业实行船网工具控制指标管理，实行捕捞许可证制度和捕捞限额制度。”第九条规定：“制造、更新改造、购置、进口海洋捕捞渔船，必须经本规定第十一条和第十二条规定的审批权主管机关批准，由主管机关在国家下达的船网工具控制指标内核定船网工具指标。”第十三条规定：“制造、更新改造、进口海洋捕捞渔船的船网工具控制指标应在本省、自治区、直辖市范围内通过淘汰旧捕捞渔船解决，船数和功率应分别不超过淘汰渔船的船数和功率。”第十四条规定：“申请人凭《渔业船网工具指标批准书》办理渔船制造、更新改造、购置或进口手续和申请渔船船名、办理船舶检验、登记、渔业捕捞许可证。《渔业船网工具指标批准书》的有效期不超过18个月。”根据上述规定，我国对渔船采取“捕捞许可证”制度，即制造、改造渔船必须取得合法有效的“渔业船网工具指标批准书”，取得渔业船网工具指标，是进行渔船建造、申请船名、办理船舶检验、登记、渔业捕捞许可的必要前提条件。本案中，郑明连与宝航公司签订《产品合同》，由宝航公司为郑明连建造涉案渔船，双方之间构成船舶建造合同关系。宝航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证明其在与郑明连签订船舶建造合同时并未取得合法有效的船网工具指标行政许可手续，其并不享有船网工具指标合法的转让权利，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渔船建造合同中涉及船网工具指标的约定无效，并无不当。在此情况下，宝航公司向郑明连主张涉及船网工具指标的欠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未予支持，亦无不当。双方在《产品合同》第七条约定了违约责任，并没有关于违约金条款的约定，故宝航公司向郑明连公司主张违约金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宝航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240元，由上诉人青岛宝航船舶修造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姚 锋 审 判 员  王 磊 审 判 员  冯玉菡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周 淼 书 记 员  高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