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再17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株式会社商船三井（MitsuiO.S.K.Lines,Ltd.）。住所地：日本国东京都港区虎之门二丁目1番**（1-1,Toranomon,2-Chome,Minato-Ku,Tokyo,Japan）。 代表人：池田润一郎(JunichiroIkeda)，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骏，广东敬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颜有梅，广东敬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南京海桥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石桥镇桥北路**10-63。 法定代表人：薛凤亭，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孔涵，江苏天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忠，江苏天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远洋新世纪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南京市湖南路****。 法定代表人：李斌，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振东，江苏振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攀港有限公司（PanKongCompanyLimited）。住所地：中华人民共。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铜锣湾轩尼诗道**东角中心1901A-B&B,EastPointCentre,555HennessyRoad,CausewayBay,Hongkong,China）。 代表人：李全辉，该公司董事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浪涛，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宇飞，该公司员工。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南京海浦车辆配件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星甸街道石桥工业开发区团结路** style="line-height: 25pt; text-indent: 30pt; margin: 0.5pt 0cm; 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5pt"> 法定代表人：姜义鹏，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春河，江苏袍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株式会社商船三井（以下简称三井会社）因与被申请人南京海桥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桥公司）、江苏远洋新世纪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洋公司）、攀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攀港公司）、南京海浦车辆配件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浦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作出的（2018）鄂民终1378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3月6日作出（2019）最高法民申397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8月2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三井会社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骏、颜有梅，海桥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孔涵、邵忠，远洋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振东，攀港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龙浪涛、王宇飞，海浦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春河到庭参加诉讼。本院现已审理终结。 三井会社申请再审称：（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以下简称海商法）第四十二条的规定，合同托运人和交货托运人均应承担海商法关于托运人的义务。攀港公司是涉案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合同托运人。海桥公司是货物的实际权利人，属于交货托运人。远洋公司是攀港公司的订舱代理人，也是海桥公司装箱、绑扎、装船服务的代理人和受雇人。（二）本案应适用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追偿时效。二审判决对于追偿时效的认定不适当地增加了限制条件，该判决关于追偿时效适用范围的认定违反类案同判原则。即便本案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承运人就海上货物运输向托运人、收货人或者提单持有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的批复》（以下简称批复）的规定，承运人向托运人请求权一年诉讼时效起算点应从2015年8月17日三井会社与美国总统轮船有限公司（AmericanPresidentLines,Ltd，以下简称总统轮船公司）之间就相关索赔达成和解协议之次日起算，三井会社在2015年11月5日提起诉讼未超过一年的诉讼时效期间。二审判决将三井会社“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时等同于事故发生之时，没有注意到追偿之诉的特殊情形，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海浦公司作为海桥公司在涉案事故发生后分立而成立的公司，应当对分立前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三井会社对海浦公司的诉讼请求亦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三）三井会社提供了完整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其与总统轮船公司的和解金额确是三井会社因涉案事故所遭受的实际损失。三井会社主张的损失分为两个部分，三井会社现仅主张其因和解支付的949614.02美元部分的损失，其余部分的损失已过诉讼时效期间。三井会社提交了一系列证据，这些证据均办理了公证认证手续，部分证据提供了原件加以核对，符合证据的三性要求，一、二审判决均对以上证据、和解协议的内容和金额予以确认。（四）涉案集装箱的内部积载和绑扎不当是造成事故的原因。根据国际惯例，涉案集装箱的内部积载和绑扎存在不当之处。（五）天气或船舶驾驶不是造成涉案事故的原因。根据涉案航次在该季节相应天气状况的公开出版物以及天气预报，涉案事故发生的季节，7-8级风、强涌、大浪天气甚至台风都是正常可预见的天气状况。如果集装箱内货物的绑扎不能抵御这一合理可预见的航海天气，只能说明集装箱内的货物绑扎是不恰当的。对方当事人声称的船舶操作不当缺乏证据证明。（六）依据海商法第六十六条、第七十条之规定，对货物进行妥善包装是托运人的法定义务。本案四被申请人应当为涉案货物不当绑扎造成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综上，请求法院判令各被申请人连带赔偿三井会社损失949614.02美元。利息从2015年8月21日起算，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应由各被申请人承担。 海桥公司答辩称：(一)海桥公司从未与三井会社签订过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海桥公司并非涉案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当事人，三井会社追究海桥公司的违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海桥公司没有直接交货给三井会社，不是实际托运人，仅属于履约辅助人或交货代理人。本案已有证据证明攀港公司系涉案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当事人。（二）三井会社配载不当，将超重柜配载在货舱顶层、甲板上。“GrandView”轮的船长在海上航行中遇到12级强台风时，没有做出避航的正确指令。检验报告也声明无法完全排除天气因素对涉案事故发生的影响。上述原因才是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涉案货物的装箱、绑扎、装船工作均非海桥公司实际操作，也非依据海桥公司的指示操作。海桥公司对于涉案事故的发生不存在任何过错，也不存在违约行为，不应承担责任。三井会社自身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责任。（三）三井会社主张的赔偿金额缺乏依据。三井会社试图通过将其在一审时提交的第一部分证据A中的电子邮件进行公证认证的方式“顺带”将电子邮件末尾附的51项证据都进行公证认证，不符合法律规定。三井会社提交的英佩海事检验服务公司（ImpactMarineServices，以下简称英佩公司）作出的多份报告中，均强调了修船费用明显过高且存在不合理之处。因本案在一、二审阶段均未对三井会社的损失数额、责任分摊比例等问题进行认定，恳请法院慎重处理本案，切实保护各被申请人的审级利益。（四）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不应当适用追偿时效的规定。根据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及批复的规定，托运人及承运人之间互相主张权利的时效期间为一年。追偿时效系托运人、承运人承担责任后向除托运人、承运人之外的第三人主张追偿权的时效期间，并不适用于本案。三井会社提交的类案与本案情形不一致。三井会社在一审中已明确其是基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请求对方当事人承担违约责任，与追偿时效无关。三井会社对总统轮船公司的主张，未经过任何司法程序的认定，而是在涉案事故发生8年后自认承担责任。三井会社对总统轮船公司的债务即使存在，也已超过诉讼时效而成为自然债务。三井会社无权因偿还了自然债务而向被申请人行使追偿权。（五）二审判决认定的诉讼时效起算时间正确。三井会社于2007年即知悉涉案事故的发生。三井会社在2008年第一次针对涉案事故起诉时已提交本案中的证据作为损失依据。时隔多年的两次诉讼中损失金额未发生变化，证明了三井会社在2008年起诉时已知悉其权利受损。因此，三井会社主张其在2015年与总统轮船公司和解后方才知晓权利受到侵害不能成立。综上，请求法院维持原判，驳回三井会社的再审申请。 远洋公司答辩称：（一）本案各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与涉案运输有关的运输合同，能够证明本案运输合同关系的书面证据只有涉案提单。从提单记载的内容来看，本案托运人应为海桥公司，而非远洋公司。（二）本案为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远洋公司并非运输合同当事人，不应承担合同违约责任。远洋公司作为海桥公司的货运代理人，在履行代理职责过程中，不存在过错。如果“GrandView”轮在航行途中未曾遭遇台风，是不可能发生涉案事故的。退一步说，即便因货运代理人履行代理事务给第三人造成损害，也应当首先由委托人就损害结果向受害人承担赔偿责任。（三）三井会社的诉请已过诉讼时效期间。1.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针对的是向承运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批复针对的是承运人就海上货物运输向托运人、收货人或提单持有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本案正是属于批复规定的情况。2.根据批复，只有向承运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才涉及适用九十日的追偿时效。而向托运人、收货人或提单持有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不涉及也不适用九十日的追偿时效。3.三井会社是通过与总统轮船公司私下和解自认赔偿责任的，这种私了的方式不属于被司法机关或是仲裁机构认定负有责任，不符合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规定的认定程序和要求。4.涉案事故发生于2007年11月24日。三井会社早就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这一事实，并且还提出了明确的损失金额和赔偿请求。三井会社前次起诉已申请撤诉，时效不中断。援引追偿时效的规定应仅限于从未提出过诉请的情形。本案情形不应适用海商法规定的追偿时效。5.三井会社举出的几个案例均与本案没有类似之处。这些案例中，在确定被认为负有责任的人这一问题上，都是通过诉讼程序解决的。（四）远洋公司不应承担连带责任。远洋公司仅是货运代理人，并非涉案运输合同的当事人，不存在共同违约行为。远洋公司在履行代理事务过程中，没有任何过错，不应承担共同侵权的连带责任。即便三井会社在涉案运输过程中遭受了损失，也只能依法请求合同相对人承担责任。综上，请求法院驳回三井会社对远洋公司的诉讼请求。 攀港公司答辩称：（一）攀港公司不是涉案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托运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两份涉案提单的记载，托运人均系海桥公司。三井会社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与攀港公司之间存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三井会社以涉案货物买卖合同关系推定攀港公司系托运人违反了合同相对性原则。（二）三井会社主张合同违约损害赔偿，只能对合同相对人行使索赔权，应适用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一年诉讼时效。根据批复的规定，一年时效的起算时间是从权利人知道或者应该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而不是从实际确定损失之日起算。涉案事故发生后，三井会社于2008年向武汉海事法院提起了侵权之诉，该起诉行为证明三井会社在2008年就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三井会社事隔3年后主动撤诉，此后一直怠于行使诉权。该公司于2015年11月5日再次起诉，诉讼时效已超过。（三）三井会社列举的六个案例与本案事实不尽相同，不能作为本案的判案依据。综上，请求法院维持二审判决。 海浦公司答辩称：（一）三井会社的起诉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三井会社是依据其与总统轮船公司之间的租船合同向后者承担了违约赔偿责任。总统轮船公司不能依据海上货物运输合同认定三井会社为负有责任的人。三井会社与总统轮船公司达成和解协议，就租船合同项下违约责任的赔偿行为不属于海商法追偿时效的适用范畴，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二）三井会社对海浦公司的追偿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三井会社查封海浦公司土地证时，即已知道应当向海浦公司追偿。2016年9月5日，海浦公司出具《异议书》明示海浦公司是从海桥公司分立的。2016年9月30日，三井会社向法庭提交了《对异议书的代理意见书》也能证明三井会社此前即知晓应向海浦公司追偿。但三井会社直到2017年5月30日才起诉海浦公司，早已超过了九十日的诉讼时效期间，故应当驳回三井会社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认为，因三井会社为日本企业，本案为涉外案件。各方当事人均确认审理本案纠纷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二审判决适用我国法律审理本案正确。本案为国际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海商法作为调整海上运输关系的法律，应优先适用于本案。 本案当事人未签订书面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三井会社作为承运人先后签发了联运提单和支线提单。两份提单均载明托运人为海桥公司。根据海商法第七十一条之规定，提单是指用以证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单证。根据提单的记载，海桥公司为涉案海上货物运输的托运人，三井会社为承运人。海桥公司作为涉案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托运人，并委托远洋公司办理货物的装箱、绑扎、装船等事宜，三井会社可以向海桥公司主张因涉案货物包装不良给其造成的损失。海浦公司作为海桥公司分立而成立的公司，应就公司分立前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海桥公司委托远洋公司办理涉案货物的装箱、绑扎和装船作业。远洋公司在受委托的范围内办理事务，相应的民事责任应由委托人承担。攀港公司作为涉案货物买卖合同的买受人，三井会社主张攀港公司就其损失承担责任缺乏充分的依据。 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就海上货物运输向承运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在时效期间内或者时效期间届满后，被认定为负有责任的人向第三人提起追偿请求的，时效期间为九十日，自追偿请求人解决原赔偿请求之日起或者收到受理对其本人提起诉讼的法院的起诉状副本之日起计算。”该条规定的追偿时效，旨在公平保护追偿请求人的权利，避免发生追偿请求人在承担了对原赔偿请求权人的赔偿责任后，因时效届满而无法向负有责任的第三人追偿的情况。三井会社承租了总统轮船公司的“GrandView”轮承运涉案锻圆钢材。因锻圆钢材跌落导致船舶受损，三井会社作为负有责任的人向总统轮船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后，向其认为在海上货物运输中负有责任的托运人提起赔偿请求，符合海商法规定的适用追偿时效的情形。依据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追偿时效自追偿请求人解决原赔偿请求之日起或者收到受理对其本人提起诉讼的法院的起诉状副本之日起计算，时效期间为九十日。前述规定并未排除当事人通过协议解决纠纷的情形。涉案事故发生后，三井会社与总统轮船公司之间就相关索赔问题于2015年8月17日达成和解协议。2015年9月30日，总统轮船公司出具收到三井会社给付上述和解款949614.02美元的收条。三井会社与总统轮船公司以和解的方式解决原赔偿请求，本案追偿时效应自三井会社实际支付赔偿款项之日即2015年9月30日起算。2015年11月5日，三井会社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九十日追偿时效期间。 综上，二审判决认定本案不应适用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规定的追偿时效，三井会社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三井会社通过与总统轮船公司达成和解协议的形式解决原赔偿请求，应对赔偿金额的合理性做进一步审查。因原审判决未对三井会社的损失等基本事实进行认定，本案应发回一审法院重审。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鄂民终1378号民事判决及武汉海事法院（2015）武海法商字第01919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武汉海事法院重审。 审判长  王淑梅 审判员  郭载宇 审判员  陈宏宇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赵珂 书记员肖伯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