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09民终49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庞之普，男，汉族，1963年12月11日出生，住孟村回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辉，系北京慈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住所地：孟村回族自治县新店镇卜老桥村希望大道西侧。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30900791394228X。 法定代表人：樊希峰，系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长松、张冰，河北衡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齐如恒，男，1958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郑州市。 原审第三人：郭洪霞，女，1962年2月8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郑州市。 原审第三人：庞冲，男，1975年7月12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郑州市郑东新区。 上诉人庞之普因与被上诉人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科公司）、齐如恒、原审第三人郭洪霞、庞冲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河北省孟村回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20）冀0930民初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庞之普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孟村回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冀0930民初32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或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一、一审程序违法。1、被上诉人诉讼请求有两项，一是请求确权；二是要求撤销执行裁定书，解除对股权的查封。被上诉人诉讼请求明显不属于案外人异议之诉，只是执行异议内容，一审法院不应予以立案，而且判决结果和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毫无关系。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规定执行异议之诉中可以提出确认其权利的诉讼请求，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规定，认定权利人即公司股东只能根据工商登记和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公示的信息判断。一审法院不根据以上法律规定的要求去认定，却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仅以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和当事人自己的说法来确认实际股东，违反法律规定。郑某为登记股东，应列为当事人。3、一审法院对上诉人提出调取重要的证据申请未采纳，导致错误判决结果违反法律规定。二、一审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法院仅依据转账凭证及证人证言认定齐如恒为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名义持股人明显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依据2013年10月8日汇科公司出具的证明及转给齐如恒1300万元的转账记录，认定齐如恒所持股份是受汇科公司的委托代持股份、齐如恒只是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的名义持股人依据不充分，不排除存在其他情况的可能。首先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7月26日作出的（2019）冀民申4494号《民事裁定书》明确说明，一审法院认定齐如恒为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名义持股人不充分“不排除存在其他情况的可能”。被上诉人在本案中没有增加新的有利的证据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汇科公司是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的隐名股东明显证据不足，不排除是为验资提供短期借款、双方的往来款或归还的款项等情况。其次上诉人对齐如恒将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的股权转让给郑某提出了撤销之诉，如果汇科公司是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的隐名股东，提出撤销之诉的主体应该也包括被上诉人，但被上诉人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说明齐如恒对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股权有充分的权利。第三、上诉人己经提供大量证据和申请法院调取的证据，均可以证明，汇科公司与齐如恒之间有大量资金往来，仅就单笔往来无法证明其代持事实的存在。第四、汇科公司的证人与其存在利害关系，同时仅为传来证据，没有证明效力，一审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明显不充分。三、汇科公司并非执行标的的权利人，无权提出执行异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的规定，汇科公司作为案外人，既不是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登记的股东，也不是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公示载明的股东，无权提出执行异议。同时该规定没有赋予隐名股东可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权利。四、即便汇科公司是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的隐名股东也不得对抗上诉人对齐如恒的合法权利。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工商登记是对股权情况的公示，上诉人作为外部第三人而言，股权登记具有公信力，而汇科公司即使作为隐名股东，其对外不具有公示股东的法律地位，不得以内部代持股份为由对抗上诉人对齐如恒的合法权利，所以上诉人依据工商机关登记的股权情况依法执行，符合法律规定。 汇科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应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具体理由：1、一审审判程序符合法定程序。汇科公司作为上诉人庞之普与齐如恒之间债权债务纠纷一案的案外人，在孟村法院依照庞之普的申请保全汇科公司股权的情况下，依法提出执行异议，在执行异议被法院驳回后，在法定期间内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同时提交了充分的证据，因此，原审对于本案的审理完全符合法定程序。2、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在原审中，汇科公司提交了包括2013年10月8日向齐如恒打款1300万元的的转账记录、2013年10月8日齐如恒向河北海通源管业有限公司（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前身）转款1300万元的转账记录、河北海通源管业有限公司股东决议、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冀09民终3008号民事判决书、证人证言等多项证据，充分、详实的证实了齐如恒、郑某均是代持人，其名下股份的真正所有人是汇科公司这一基本事实。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冀民申4494号民事裁定书不能否定本案案涉股权的实际投资人、所有人为汇科公司这一事实。4494号裁定的裁决结果是维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冀09民终3008号民事判决，该“维持”应视为对于3008号判决整体内容的维持，所以3008号判决对于“齐如恒是受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的委托持有股份，是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的名义持股人，而其所持股份实际出资人为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齐如恒作为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名义持股人的身份，本院予以确认”的认定仍然有效。特别是，庞之普并非汇科公司与齐如恒之间股权代持（顶名）的当事一方，其不可能了解案涉股权的真实情况，更没有提供任何有效证据来证明其所谓的“可能”、“猜测”，而齐如恒作为顶名持股（代持股份）一事当中的关键人物在原审庭审当中则完整、详实的陈述了樊希圣与其商量要其顶名持股、汇科公司向其账户打款、其应汇科公司要求于收款当日打入指定账户等整个过程，与本案当中书面证据及证人证言相印证、相某，其陈述内容真实可信，齐如恒本人的当庭陈述与其他证据相结合也彻底的排除了其他可能性的存在。上诉人以4494号裁定中“不能排除其他情况为由”来质疑股权归属问题是错误的。4、汇科公司与齐如恒之间存在其他多笔资金往来与本案无关。齐如恒与汇科公司及汇科公司股东之间关系密切这是事实，基于此，汇科公司才放心将如此巨额的股权让齐如恒顶名（代持）。本案证据证实，汇科公司向齐如恒打款1300万元、齐如恒向海通源公司打款1400万元均是发生在2013年10月8日，该笔1300万元的来源、用途及款项的转走流程非常清楚，齐如恒的当庭陈述与本案证据相互印证。5、股权代持具有合法性。《公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五条对于股份代持进行了明确规定，股权代持是完全合法的。6、公司法23条的第三人应该指的是股权交易的第三人，而不是除此之外的任何人，其立法目的是为了保护股权交易中的善意第三人，由股权本身所产生的信赖利益。案涉股权并不是庞之普与齐如恒股权交易标的，只是庞之普与齐如恒之间民事诉讼程序当中进行保全所涉及的执行标的，也就是说案涉标的与庞之普及齐如恒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无关，不会因为该股权的存在以及齐如恒郑某的代持行为而使庞之普对于齐如恒产生更多的信赖利益，更不会影响庞之普与齐如恒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再者，公司法解释三第25条、26条及物权法第106条均规定了善意取得制，其中包括股权的善意取得制度。在案涉股权归属汇科公司的情况下，庞之普不能以“齐如恒名下股权”恶意侵占案涉股权，其不属于善意第三人。上诉人引用公司法第23条作为依据是错误的，该条适用范围仅限于商事交易中的第三人，指因为信赖股权的工商登记外观，以该股权为标的进行商事交易的第三人。本案庞之普不属于案涉股权交易的商事主体，不属于上述第三人范畴。 齐如恒、郭洪霞、庞冲未提交答辩意见。 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孟村回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依据（2019）冀0930执278号之六执行裁定书所查封的登记在郑某名下的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股权的所有人为汇科公司（股权数额为5194万元人民币）；2.撤销孟村回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冀0930执异29号执行裁定书、孟村回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冀0930执278号之六执行裁定书，解除对登记在郑某名下的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股权的的查封。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孟村回族自治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登记情况为：河北海通源管业有限公司于2013年8月12日法定代表人由王桂华变更为樊希圣，股东由孙孟来（出资100万）、王桂华（出资200万）变更为齐如恒（出资100万）、樊希圣（出资200万）；于2013年10月9日，齐如恒出资由100万变更为1400万，樊希圣出资由200万变更为2800万；于2013年10月23日，河北海通源管业有限公司更名为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2016年2月2日股东出资情况为被告齐如恒1400万元、樊希圣5406万元、郑某3794万元。 2016年1月2日，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向孟村回族自治县工商局提交申请书、股东会决议、股权转让协议等材料，申请将被告齐如恒1400万元股份转至郑某名下。2016年3月18日，工商登记变更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股东出资情况：樊希圣出资5406万元、郑某出资5194万元。 2017年9月26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冀0930民初99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被告齐如恒与郑某于2016年关于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股权转让无效。该案郑某上诉后，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6月29日以（2018）冀09民终3008号民事判决书予以维持，载明：“本院认为：……依据查明事实，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是由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出资300万元设立，2013年10月8日工商登记材料显示该公司新增注册资本人民币3900万元，其中齐如恒1300万元。虽然齐如恒没有同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签订代持股协议，但根据2013年10月8日河北汇科转给齐如恒1300万元的转账记录，齐如恒同日将1300万元用于增资的款项转给河北海通源管业有限公司（即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的转账记录，以及郑某和齐如恒对其股权代持事实的确认，可以充分证明齐如恒是受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的委托持有股份，是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的名义持股人，而其所持股份实际出资人为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后经庞之普申诉至河北省高级法院，省高院于2019年7月26日以2019冀民申4494号民事裁定书载明：“本院经审查认为：原审依据2013年10月8日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及转给被申请人齐如恒1300万元的转账记录，认定被申请人齐如恒所持股份是受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的委托代持股份，齐如恒只是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的名义持股人依据似不充分，不排除存在其他情况的可能。再审申请人和案外人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在执行中仍可就该事实进一步举证。因本案原审判决结果符合再审申请人的诉讼请求，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规定维持本案原判决结果。综上，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再审事由。……驳回再审申请人庞之普的再审申请。” 本院于2019年8月11日作出（2018）冀0930执278号之六执行裁定书，查封齐如恒在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有的股权（以郑某名字登记），期限二年。原告汇科公司对裁定书不服，向本院提出书面异议，本院于2019年9月29日以（2019）冀0930执异29号执行裁定书驳回办案原告的异议请求。后原告汇科公司向本院提起本案执行异议之诉。 另查明，2013年10月8日原告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以“划款”方式向第三人齐如恒转款1300万元，同日第三人齐如恒以“增资”方式向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转款1300万元。 2014年2月10日，第三人齐如恒向本案被告庞之普借得现金300万元，2015年3月26日第三人齐如恒从本案被告庞之普处借得现金300万元，2016年5月10日第三人齐如恒从本案被告庞之普处借得现金450万元，并约定有利息。此事实已经由原审法院和沧州中院判决予以认定。第三人齐如恒和第三人郭洪霞曾系夫妻关系，二人于2018年7月11日登记离婚。 原告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樊希峰与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樊希圣系兄弟关系。郑某与第三人齐如恒系甥舅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2013年10月8日原告汇科公司转给第三人齐如恒1300万元的转账记录，第三人齐如恒同日将1300万元用于增资的款项转给河北海通源管业有限公司（即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的转账记录，证人郑某和第三人齐如恒对其股权代持事实的确认，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已生效的（2018）冀09民终3008号民事判决书已明确确认齐如恒系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名义持股人，其所持股份实际出资人为河北汇科有限公司。在本案执行异议之诉中，原告的出庭证人房某也证实了在2013年七、八月份其在汇科公司樊希圣办公室听到了樊希圣让齐如恒替汇科代持股份的事实，当时在场人有樊希圣、齐如恒。被告在本案执行异议之诉中，虽也提交了证据，但经庭审质证，证明效力较低，不足以对抗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已生效的判决所确认的事实及原告的证据，故一审认为，齐如恒是受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的委托持有股份，是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名义持股人，其所持股份实际出资人为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故应解除对齐如恒在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股权（以郑某名字登记）的查封。 对于原告的第一项诉求（即确认孟村回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依据（2019）冀0930执278号之六执行裁定书所查封的登记在郑某名下的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股权的所有人为原告（股权数额为5194万元人民币）中的3794万元（5194万元—1400万元）因已超出本案执行异议之诉的审理范围，故本案不予处理。判决：不得执行第三人齐如恒在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股权（以郑某名字登记）。案件受理费105800元，由被告庞之普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齐如恒虽将其在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的1400万股权转至郑某名下，但本院作出（2018）冀09民终3008号生效判决民事，认定齐如恒、郑某之间的股权转让无效，故案涉1400万股权应以转让前的工商登记信息确认。根据本案当事人的上诉理由和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对齐如恒在河北洲际重工有限公司的股权（以郑某名字登记），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首先，依据商事法律的公示原则，商事活动中公示的对外效力具有一定的强制性。《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据此，公司的工商登记是对股权情况的公示，与公司交易的善意第三人及登记股东之债权人有权信赖工商机关登记的股权情况并据此做出判断。其中的“第三人”并不限缩于与名义股东存在股权交易关系的债权人，名义股东的非基于股权处分的债权人亦应属于法律保护的“第三人”范畴。其次，关于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的法律关系的性质。隐名股东与名义股东的内部代持法律关系本质为债权债务关系，属请求权范畴，在执行程序中并不优先于其他请求权。在公司对外关系上，名义股东具有股东的法律地位，隐名股东对外不具有公示股东的法律地位，隐名股东不能以其与名义股东之间的内部股权代持约定为由对抗外部债权人对名义股东的正当权利。再次，从股权代持的风险和利益一致性的角度考虑，实际出资人选择隐名，固有其商业利益考虑，既然通过代持关系获得这种利益，或其他在显名情况下不能或者无法获得的利益，则其也必须承担因为此种代持关系所带来的固有风险，承担因此可能出现的不利。故本院认为，实际出资人并不能排除人民法院对名义股东所持股权的强制执行。本案诉争股权在转至郑某名下之前，登记在齐如恒名下，上诉人庞之普作为债权人，有理由相信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登记的信息是真实的，其有权向人民法院申请对案涉股权强制执行。 综上所述，庞之普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孟村回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20）冀0930民初3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5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5800元，均由河北汇科钢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此页空白无正文） 审判长  张凤梅 审判员  李美华 审判员  郭亚宁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王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