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再482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潘显恭，男，1946年12月9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青岛市市**。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青岛澳力橡胶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胶州市杜村镇南杜村。 法定代表人：王念仁，董事长。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策，男，1971年11月1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青岛市。 申诉人潘显恭因与被申诉人青岛澳力橡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澳力公司）、王策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鲁02民终1553号民事判决，向山东省人民检察院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鲁检民（行）监[2019]3700000063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20年3月12日作出（2020）鲁民抗1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齐吉敏、彭敏出席法庭。申诉人潘显恭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澳力公司、王策经本院合法传唤均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审认定潘显恭未按期足额交纳租赁费构成违约，系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理由如下：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承包租赁合同》约定，潘显恭在每三个月的月末支付租赁费30万元，潘显恭不及时缴纳租赁费延期超过30天，则视为其单方终止合同，澳力公司有权收回全部租赁的土地、厂房、设备和设施，并不承担潘显恭任何的经济损失。原审中，潘显恭主张双方变更了租赁费交纳方式，并提供澳力公司电子邮件和有关账目作为证据。在邮件中，澳力公司表示“……等4月9号先扣20万租赁费（以后每月9号付11万租赁费，以王总4月5号14：05邮件为准）……”，潘显恭对此未提异议，应当视为双方就此达成合意，并且按照账目记载，澳力公司确实已经扣除上述20万元租赁费，应当视为双方已经实际履行该变更内容。澳力公司于2012年5月8日要求潘显恭按原合同约定支付40万元租赁费，应当对重新恢复原约定承担举证责任。潘显恭在承包租赁合同的履行过程中不存在违约行为。原审认定潘显恭未按期足额交纳租赁费构成违约，属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潘显恭补充申诉理由：1.澳力公司掌握潘显恭财务，公司原工作人员担任潘显恭的会计、出纳，为潘显恭记账，掌管了潘显恭全部的账册及其他经营资料。澳力公司一审中举证4月5日、5月9日的账目，之后又否认5月9日账目。2.澳力公司签署《承包租赁合同》行为不规范、不合法，签字版本偷删了双方的重要约定，涉嫌合同欺诈。双方于2012年1月4日协定的合同中约定：流动资金按照月息1%收取贷款利息，甲方能满足乙方正常的流动资金使用。2012年1月5日双方签署的文本更改为：新投入的流动资金按照月息1%支付给甲方，按天计算，可另外补充现金借款合同。3.王策所诉的30万元借款，实为双方经营合同纠纷，该30万元的出资人是澳力公司而非王策个人，不应在双方经营账外单独结算。4.澳力公司编造并欺骗潘显恭在《潘显恭先生使用青岛澳力橡胶有限公司的物料归还物料款的确认和承诺》并举证于本案，上述统计金额造假，并且没有统计未回款的商品价款，原审将之作为欠据看待是错误的。5.澳力公司5月9日收支账结尾部分造假，对潘显恭库存耗用造假，并篡改抹去了4月18日账目记载的4月9日扣缴承包费的记录。6.澳力公司2015年4月20日签署的两页对账说明、11页对账单构成澳力公司的自认，承认了三个原材料库交接六大数据；承认了潘显恭成品库存452334.32元；承认了应收货款39579.01元；承认了4月9日扣收了潘显恭20万元承包费；承认了潘显恭经营期间总收入和总支出数据；实际上承认了双方使用的是相同账册。另一方面此对账单藏匿了潘显恭购原材料5.9库存348774.25元，记入了30万元的借款，却又主张该借款系王策个人所借。本案双方仅是对账分歧，不需要进行财务审计，只需法院进行裁判，原审以潘显恭不同意审计为由驳回其相关诉讼主张是错误的。再审请求判令撤销原审判决；澳力公司偿还、赔偿6573072.56元；对30万元经营借款性质作出认定；诉讼费由澳力公司承担；王策对澳力公司的赔偿责任承担连带责任；依法追究两被告刑事责任并处之最高额罚款；追究原审审判人员的刑事责任。 潘显恭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王策赔偿潘显恭承包租赁期间应得经营收益543887元；2.王策赔偿潘显恭承包租赁违约期间预期经营收益928850元；3.澳力公司连带承担王策上述全部赔偿责任；4.诉讼费由王策、澳力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2012年1月9日，潘显恭与澳力公司签订《承包租赁合同》，王策作为澳力公司的代表人在合同中签字。该合同约定，潘显恭租赁澳力公司位于胶州市杜村镇南杜村的土地、厂房、生产设备及设施，租赁期限自2012年1月9日起至2013年1月8日止；土地、厂房租赁费为每年30万元，每3月月末前支付一次，每次7.5万元；生产设备及设施每年90万元，每三个月的月末前一次付清22.5万元。该合同还约定，潘显恭与澳力公司均有权要求提前终止合同，但必须提前三个月以书面形式向对方提出，对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解除合同；因潘显恭不及时交纳租赁费延期超过30天，则视为潘显恭单方面终止合同，澳力公司有权收回全部租赁的土地、厂房、设备和设施，并不承担潘显恭的任何经济损失。合同另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 庭审过程中潘显恭陈述，上述合同是其与自然人王策签订，本案中也是将自然人王策列为被告，而非将作为履行澳力公司职务行为的王策列为被告。 澳力公司与王策均主张，上述合同是澳力公司与潘显恭签订的，合同标的物都在澳力公司名下。 二、上述合同签订后，潘显恭与王策就合同履行及财务问题有过数次电子邮件往来。其中，2012年5月19日，王策在发给潘显恭的邮件中写明，截至2012年4月9日，潘显恭没有缴纳全部3个月的租赁费，拖延30天后，合同自动终止。 三、2012年1月31日至2012年5月10日，澳力公司员工李春福、杨玉焕出具收款收据44份，载明共收到潘显恭支付的现金181412.5元。 四、2012年4月27日、2012年5月7日，潘显恭与案外人青岛幸福锅炉热电设备有限公司签订《购销合同》三份，约定由青岛幸福锅炉热电设备有限公司为潘显恭维修锅炉，双方约定了维修价格。 2012年5月7日，潘显恭与王策有过数次电子邮件往来。从电子邮件的内容可以看出，关于锅炉维修费，潘显恭及王策均认为应当由对方承担。 五、2012年3月15日至2012年4月20日，澳力公司与潘显恭签订订货合同7份，澳力公司向潘显恭订购货物共计211131.22元。 六、2012年4月13日，潘显恭出具确认及承诺函，载明：自2012年1月8日起潘显恭已使用澳力公司货值为556825元的原材料、生产物资等物料；按照双方约定从2012年3月31日潘显恭生产的库存产品中将30万元的等值合格货物用来支付潘显恭所使用的澳力公司的物料款。库存产品不足支付的部分，即256825元，潘显恭承诺在2012年7月30日前用现金的方式全部归还澳力公司，逾期未还的金额按照月利率1%支付违约金。 七、2012年5月4日，潘显恭在电子邮件中通知王策，模压活全面倒贴，要求大幅涨价。王策在电子邮件中告知潘显恭，如5月8日前不交租赁费则合同自动终止，模压订单全部取消。2012年5月8日，王策在电子邮件中再次督促潘显恭于当日17：00前缴纳4个月的租赁费40万元。 八、2012年5月8日，潘显恭在电子邮件中认可澳力公司2012年4月18日的账单，该账单显示，截至2012年4月9日，潘显恭欠澳力公司256825.18元。 2012年5月9日，王策在电子邮件中告知潘显恭，上述合同于2012年5月8日已终止。潘显恭回复王策，表示同意并配合。 九、本案审理过程中，组织潘显恭与澳力公司进行对账。澳力公司出具的对账结果显示，潘显恭尚欠澳力公司各种款项90余万元。潘显恭对此结果不予认可，且未说明不予认可的原因。因双方对账结果差异巨大，为查明案件事实，一审法院拟对潘显恭经营期间的盈亏情况进行司法审计，并根据庭审举证质证情况，将审计责任分配给潘显恭，并向双方释明不进行司法审计的法律后果。潘显恭当即表示“被迫同意”，庭审笔录签字时潘显恭又在笔录中书写“同意审计”。后潘显恭数次向一审法院提交说明，明确表示拒绝审计。 一审法院认为，结合当事人陈述及举证、质证情况，上述《承包租赁合同》是潘显恭与澳力公司签订的，王策作为澳力公司的代表在合同中签字系职务行为，该行为的后果依法应由其所在单位澳力公司承担，故潘显恭要求王策赔偿经营收益和预期经营收益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应予以支持。从查明的事实来看，《承包租赁合同》系因潘显恭不能按时缴纳租赁费而终止，且潘显恭2012年4月13日出具的确认及承诺函显示，其尚欠澳力公司256825元，潘显恭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在其承包租赁期间，澳力公司欠其经营收益及预期经营收益，故潘显恭要求澳力公司赔偿经营收益及预期经营收益的诉讼请求不应予以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2015）南民重字第30001号民事判决：驳回潘显恭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055元，由潘显恭自行负担。 潘显恭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要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澳力公司、王策赔偿潘显恭承包期间经营收益367563元，承包违约预期经营收益935126元；诉讼费由澳力公司、王策负担。 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双方的《承包租赁合同》第三条约定：“三、租赁及付款时间：1、土地、厂房：租赁费30万元/每年，每3月月末前支付一次，每次7.5万元。2、生产设备及设施：90万元/每年，每三个月的月末前一次付清22.5万元。”第六条约定：“六、合同终止：4、因乙方不及时缴纳租赁费延期超过30天，则视为乙方单方面终止合同，甲方有权收回全部租赁的土地、厂房、设备和设施，并不承担乙方的任何经济损失。”潘显恭在二审中主张依据4.18账目其已于4月9日支付租赁费20万元。 二审中，潘显恭提交变更登记审核表一份及变更登记申请书一份，上面记载王策是大股东，欲证明王策在经营过程中，与澳力公司账户混同，因此澳力公司和王策应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涉案《承包租赁合同》是否因潘显恭不能按时缴纳租赁费而终止；2.潘显恭要求澳力公司赔偿经营收益及预期经营收益是否应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依据双方《承包租赁合同》第三条租赁及付款时间中关于租赁费支付时间的约定，潘显恭在每3个月的月末应当支付租赁费30万元（7.5万元+22.5万元），潘显恭主张其于4月9日支付了租赁费20万元，据此该院认为即使诚如潘显恭之主张其支付了20万元的租赁费，但是合同约定的应付租金为30万元，潘显恭并无证据证明其按期足额向澳力公司交纳了租赁费，潘显恭未按期足额交纳租赁费构成违约，故一审法院判令涉案《承包租赁合同》系因潘显恭不能按时缴纳租赁费而终止并无不当，予以确认。 关于争议焦点二，一审法院在审理期间曾组织潘显恭与澳力公司进行对账，但双方的对账结果差异巨大，潘显恭亦拒绝审计。依据潘显恭2012年4月13日出具的确认及承诺函显示，其尚欠澳力公司256825元，一审法院在潘显恭拒绝审计的情况下综合分析双方的证据后确认潘显恭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澳力公司欠潘显恭经营收益及预期经营收益，对潘显恭要求澳力公司赔偿经营收益及预期经营收益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并无不当，对此予以确认。王策作为澳力公司的代表在《承包租赁合同》中签字系职务行为，故该行为的后果应由澳力公司承担，一审法院未支持潘显恭要求王策赔偿经营收益和预期经营收益的诉请，亦无不当，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潘显恭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法院作出（2017）鲁02民终155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6524元，由潘显恭负担。 本院再审庭审中，潘显恭提交以下新证据：证据1.另案中所涉收据、借款合同，证明提供借款的应为澳力公司而非王策；证据2.王策另案中举证的13份银行转款凭证及其交流电邮前6页，证明借款均系经营收支账的内容；证据3.中韩橡塑厂产品执行标准证书、报关注册登记证书和收汇核销单、与海尔签订的合同，证明潘显恭的经营能力；证据4.青岛市人民检察院中止审查决定书，证明潘显恭民间借贷纠纷案予以中止审查；证据5.澳力公司工商登记、变更查询7页。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有两个：一是澳力公司终止合同是否违约；二是潘显恭主张的经营收益及预期经营收益是否具有事实依据。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虽然双方2012年1月9日签订的《承包租赁合同》约定，潘显恭每三个月的月末前支付30万元租赁费，不及时交纳租赁费延期超过30天，视其单方面终止合同，澳力公司有权收回租赁物且不承担潘显恭任何损失。但根据双方往来邮件，2012年4月5日澳力公司张靓发至潘显恭邮箱的邮件中写明“等4月9日先扣20万租赁费（以后每月9号付11万租赁费，以王总4月5号14：05邮件为准）”，澳力公司变更租赁费交纳方式的意思表示准确具体，且结合潘显恭提交的4月18日账及澳力公司一审中提交的对账资料，可以证实澳力公司已按照上述邮件所宣示更改的租金交纳方式于2012年4月9日实际从潘显恭账中扣除了租赁费20万元。潘显恭主张双方达成并实际履行了新的租赁费交纳方式具有充分的事实依据，本院予以确认。在潘显恭已经于4月9日交纳20万元租赁费之后，至早于2012年5月9日才负有再次交纳租赁费11万元的合同义务，而澳力公司于2012年5月8日即发函告知潘显恭如5月8日前不交租赁费则合同自动终止，违反双方关于租赁费交纳的新约定。综上所述，潘显恭不存在未足额交纳租赁费的违约事实，澳力公司无权要求终止合同，但基于潘显恭自愿同意并配合澳力公司终止合同，本院确认案涉承包租赁合同实际于2012年5月9日终止。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因案涉合同并非因潘显恭违约欠交租赁费而终止，因此本案应当按照《承包租赁合同》第六条合同终止第6项的约定，“合同终止后，对于现金及物料的清点待双方认可后，如为正资产甲方应在3月内分期付款偿还乙方，如为负资产乙方应在3月内偿还甲方”。潘显恭主张澳力公司应向其支付租赁期间的经营收益及因违约解除合同造成的预期经营损失，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证据规则，潘显恭应当承担相应举证责任。因双方对于潘显恭租赁期间的经营情况是盈收还是亏损互持异议，且通过潘显恭针对澳力公司一审中提交的对账资料而反馈的“财务找账”，可以看出潘显恭认为澳力公司账目存在未计入或记错账、记假账的情形，而对于上述账目的甄别属于专门性问题，需要委托专业的财务审计机构进行审核认定。但潘显恭在一审法院释明的情况下，拒绝进行审计。潘显恭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经营收益及预期收益，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审对潘显恭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并无不当。对于王策应否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虽然潘显恭提交的澳力公司工商登记资料显示王策为澳力公司大股东，但不能证明王策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潘显恭要求王策承担连带责任证据不足，原审不予支持并无不当。潘显恭主张追究当事人或原审审判人员刑事责任的问题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至于潘显恭主张30万元借款的认定问题，已经另案审理，亦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本院不予认定。 综上，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成立，原审认定部分事实有误，本院依法予以更正，但审理结果正确，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鲁02民终1553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崔志芹 审判员  李召亮 审判员  李金明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日 书记员  白 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