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民再50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吉泰五路**凯旋广场**13-4。 法定代表人：王攀，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星宇，四川厚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蒲宇，公司员工。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霞，女，1963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达州市通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芳全，达州市正大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曹仁模，男，1963年9月2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达州市通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先才，四川弘旺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齐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李霞、曹仁模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达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17民终15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9月28日作出（2020）川民申364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中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星宇、蒲宇，被申请人李霞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芳全，被申请人曹仁模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先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齐公司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事实和理由：（一）案涉借款法律关系的双方当事人仅为李霞和曹仁模，中齐公司未与李霞建立并形成民间借贷关系，中齐公司对于曹仁模在李霞处的借款不应当承担连带偿还法律责任。（二）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李霞诉请中齐公司对借款承担连带责任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李霞将建设施工合同领域，被挂靠单位对挂靠人的施工质量、民工工资等承担连带责任混同于民间借贷显然错误。（三）曹仁模在李霞处借款系其个人行为，并非代表中齐公司的职务行为，亦不能构成表见代理，李霞的诉状和《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也事实上明确了未与中齐公司建立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四）从现有四川省达州市达川区公安分局在相关案件侦办询问笔录来看，李霞诉称的借款金额148万元缺乏真实性，明显属于与曹仁模串通进行的虚假诉讼。（五）案涉借款无法确定与达州市明星床垫厂施工存在必然关联性，曹仁模本身还存在其他项目的运作和施工，且其在案涉项目施工前存在大量外债，不能因为中齐公司与曹仁模存在施工挂靠关系就直接判定中齐公司对曹仁模的个人借款也需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即使存在曹仁模少量个人借款用于项目，也不是判断中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定理由。（六）与本案基本情况一致的其他已生效判决文书，确定由曹仁模对债务独自承担偿还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规定，请求法院再审本案。 李霞辩称，（一）李霞要求中齐公司承担案涉借款的连带还款责任是基于中齐公司与曹仁模的挂靠关系，因其挂靠违反了法律的相关规定，属于违法挂靠，中齐公司存在过错应当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同时，借款时，曹仁模向李霞出具了任命书和授权委托书，全权负责工程相关事宜，具备职务行为和表见代理的所有法定要件，李霞有权要求中齐公司承担连带还款责任。（二）关于借款金额，对曹仁模手书的《借条》的真实性已经经过一审法院的当场确认，曹仁模在一、二审中均认可借款本金为148万元。（三）借款用于了案涉工程是客观事实，没有证据证明是虚假诉讼。综上，请求法院驳回中齐公司的再审申请。 曹仁模辩称，曹仁模在本案中代表中齐公司借款，是职务行为，中齐公司向曹仁模出具了授权委托书和任命书。案涉工程能够顺利施工，是曹仁模到处举债推进的，中齐公司未出一分钱。中齐公司向业主方达州市明星床垫厂主张了工程款的权益，曹仁模至今未拿到工程款。曹仁模对《借条》载明的148万元的借款金额没有异议，借款是真实的并用于了案涉工程。综上，请求法院驳回中齐公司的再审申请。 李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曹仁模偿还李霞借款本金1480000元，并支付从2016年5月16日起至法院判决限定的支付之日止按年利率24%（即月息2分）计算的资金利息；2.判令中齐公司对曹仁模应偿还的以上借款本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曹仁模和中齐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1月25日，中齐公司向曹仁模出具法人代表授权书，载明：“今授权我公司员工：曹仁模（身份证码：513001196309211217）全权代表我公司全权处理达州市明星床垫厂生产车间项目施工的一切事宜。授权有效期（2014年11月25日-2016年8月25日）。附法定代表人身份证复印件、被授权代理人身份证复印件。注：该委托书仅用于达州明星床垫厂生产车间项目，签订经济合同需盖合同专用章，法定代表人签章认可，否则无效，不承担责任”。同日，中齐公司向曹仁模出具任命书，载明：“我公司承建了达州市明星床垫厂生产车间项目，经董事会研究决定，为了保证该工程的质量、进度、安全，现任命曹仁模同志（513001196309211217）为该项目的项目副经理，全权处理该工程的相关事宜”。2014年12月10日，中齐公司向曹仁模发出书面通知，载明：“根据你与我公司的约定，你作为达州市明星床垫厂生产车间项目副经理，代表我公司负责项目现场施工事宜，无权将该项目进行分包、转包即分项发包；无权以公司和项目部名义对外进行融资借款；无权签订任何有关项目合同和补充协议；无权代表公司进行任何结算及出具任何欠条；无权以公司和项目部名义收取任何保证金。若你超越权限实施，则相关法律责任概由你个人承担。特此通知”，曹仁模于当日收到该通知并注明“通知业已收到”。2014年12月21日，中齐公司（甲方）与曹仁模（乙方）签订《中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建筑工程施工内部目标管理合同书》，约定由曹仁模作为达州市明星床垫厂生产车间建设项目施工负责人负责该工程项目的施工生产经营管理工作，合同工期180天（2014年10月-2015年4月），合同书第七条约定：“本项目由乙方独立投资、自负盈亏、自行承担施工中应当支付的民工工资、材料费、机械设备租赁费、税费以及因甲方旅行监督管理等所开支的一切费用。未经甲方书面同意并加盖签字涉及项目融资借款合同、材料采购合同、设备租赁合同均不得视为甲方行为......”，第十七条约定：“甲方对乙方不授予项目章，乙方也无权私刻项目章，乙方不得以甲方名义及项目名义向任何第三人出具借条。凡是未经甲方书面许可并且款项未进入公司账户的款项均不能视为甲方公司及项目的融资借款，未经甲方书面许可，乙方不得进行任何结算，乙方单方向民工、材料供应商、建筑设备出租方出具的结算书、欠条等一律不视为甲方及项目所欠款项。乙方仅为本合同约定项目施工负责人，与甲方不存在劳动用工关系，乙方的行为应当仅仅局限于与施工有关的进度、施工质量、施工安全，超出施工行为的民事行为法律后果乙方自行承担，甲方不论向乙方出具任何法律文书均不视为乙方为其公司员工，即乙方的行为不构成对甲方的职务行为和代理行为”。2015年1月6日，曹仁模以中齐公司名义与达州市明星床垫厂订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达州市明星床垫厂将达州市明星床垫厂车间生产项目发包给中齐公司施工，工程承包范围为工程量清单和图纸范围内的所有工程，工期为360天（2015年1月30日至2016年1月30日）。李霞与曹仁模系同学关系,在达州市明星床垫厂车间生产项目施工过程中，曹仁模因该项目需资金从2014年9月15日起多次向李霞借款，并向李霞出示了中齐公司的法人代表授权书和任命书。2015年11月6日，曹仁模以中齐公司特别授权人名义向李霞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李霞现金148万元（大写壹佰肆拾捌万元整），此借款系我代表四川中齐建设有限公司用于承建达州市明星床垫厂车间生产工程项目（出示中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特别授权委托书）。特别说明①还款期限定于2016年5月16日，若到期不还，承诺按月息2分计付利息②此借款先后分多次现金借款合计148万元，我代表公司多次收到借款后，最后通过双方对账确认写成的这张借条，借款应以本条为准，以前所写的多张借条作废”。李霞向法院提交的由其自行制作的现金日记账显示的借款时间、金额与支付方式为：2014年9月15日，李霞向曹仁模取现支付借款100000元；2014年9月29日，李霞向曹仁模取现支付借款5000元；2014年10月6日，李霞向曹仁模取现支付借款5000元；2014年11月9日，李霞向曹仁模取现支付借款10000元；2014年12月25日，李霞向曹仁模取现支付借款30000元；2015年2月10日，李霞向曹仁模支付借款100000元，其中转账支付98000元，现金支付2000元；2015年2月16日，李霞向曹仁模转账支付借款130000元；2015年3月19日，李霞向曹仁模取现支付借款15000元；2015年9月22日，李霞向曹仁模支付借款30000元，其中取现支付12000元，现金支付18000元；2015年9月29日，李霞向曹仁模支付借款5000元，其中取现支付4000元，现金支付1000元；2015年10月5日，李霞向曹仁模取现支付借款5000元；2015年10月8日至2015年10月14日，李霞向曹仁模支付借款50000元，其中取现支付43000元，现金支付7000元；2015年11月5日，李霞向曹仁模支付借款7000元，其中取现支付5000元，现金支付2000元；曹仁模应支付给李霞2015年至2017年的工资144000元；2016年12月23日，李霞向曹仁模取现支付借款20000元；2015年3月27日，李霞向曹仁模支付借款69822元用于平账；2015年3月31日，李霞向曹仁模现金支付借款200000元（李霞从案外人汤志金处借款）；2015年3月31日，李霞向曹仁模现金支付借款170000元（李霞从案外人李某处借款168000元）；2015年5月8日和2015年8月9日，李霞分别向曹仁模现金支付借款100000元和200000元（李霞从案外人陈某处借款300000元）；2015年8月24日，李霞向曹仁模现金支付借款30000元（李霞从案外人周建萍处借款30000元）；2015年8月27日，李霞向曹仁模现金支付借款30000元（李霞从案外人王某处借款30000元）；2015年9月13日，李霞向曹仁模现金支付借款30000元（李霞从案外人熊某处借款30000元）。李霞在第一次庭审中陈述的借款时间为2015年2月初至2015年10月份，借款的资金来源主要为其退休前边工作边做生意的积蓄以及离婚所得。李霞在第二次庭审中提交的现金日记账显示的借款时间为2014年9月15日至2015年12月23日，其称出借的逾70万元资金来源于向案外人借款，另14.4万元系曹仁模应当向李霞支付2015-2017年工资。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应受法律保护。关于借款主体的认定问题。虽然借条系被曹仁模以中齐公司特别授权人的名义出具，但并没有加盖中齐公司的印章。同时，中齐公司向曹仁模出具法人代表授权书中亦注明“该委托书仅用于达州明星床垫厂生产车间项目，签订经济合同需盖合同专用章，法定代表人签章认可，否则无效，不承担责任”、曹仁模与中齐公司签订的《中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建筑工程施工内部目标管理合同书》及中齐公司向曹仁模发出的通知均载明曹仁模无权就涉及项目融资对外签订借款合同。曹仁模在向李霞借款时出示了相关的授权书和任命书，且李霞在该案涉工程项目中从事办公室工作，故李霞应当知道曹仁模为实际施工人而非中齐公司，曹仁模没有权利代表中齐公司或项目部对外借款，其不可能对借款主体产生误解；从借款实际履行的过程中看，出借款项均系交付给曹仁模个人，因而曹仁模以个人名义借款，并非履行职务行为。关于借款用途是否影响还款主体责任问题。尽管李霞与曹仁模均认可诉争借款系用于涉案工程项目，但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借款的用途不影响借款主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规定，仅在企业法定代表人与负责人个人借款用于企业生产经营时才有所突破。工程项目部并非独立的法人，曹仁模亦非司法解释所称的企业负责人。关于企业违法出借资质是否会导致连带责任的承担问题。承担连带责任应当由法律规定或当事人的明确约定。中齐公司虽确系违法出借资质，但并无法律规定其因此对没有合同关系的相对人一律承担连带责任。因此，诉争借款应认定为曹仁模的个人债务，由曹仁模个人承担偿还责任。李霞要求中齐公司对诉争借款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借款的金额问题。虽然曹仁模对李霞主张的借款金额无异议，但李霞在两次庭审中自己陈述的借款时间、资金来源前后不一致。根据李霞提供的银行交易明细及现金日记账，可以认定其通过转账、取现等方式向曹仁模实际支付了借款492000元，对该借款金额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其他借款金额，李霞称其通过向他人借款的方式向曹仁模支付借款，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对该金额，法院不予支持。李霞称1480000元借款中包含曹仁模应向其支付的2015年至2017年的工资144000元，但李霞与曹仁模对账的时间为2015年11月6日，2015年11月6日之后的工资并未实际发生，其主张工资的时间段与对账时间不一致，且亦未提交有效的证据证明在2015年11月6日之前的工资金额，根据现有证据法院难以确定对账之前实际发生的工资金额，故对李霞主张2015年至2017年的工资144000元作为借款处理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于2016年12月23日的现金借款20000元，该借款发生于李霞与曹仁模对账时间之后，故对该金额不予支持。关于利息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一款“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的规定，因李霞与曹仁模在借条上明确约定还款期限为2016年5月16日、逾期利息为月息2分，该利息约定未超出年利率24%的标准，故李霞主张的利息应当从逾期之日2016年5月17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 一审法院判决：一、曹仁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李霞的借款本金492000元及利息（利息自2016年5月17日起以借款本金4920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至借款本金实际清偿完毕之日止）；二、驳回李霞的其他诉讼请求。 李霞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达州市通川区人民法院（2018）川1702民初3056号民事判决；2.改判曹仁模偿还李霞借款本金1480000元，并支付从2016年5月16日起至借款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的资金利息；3.判决中齐公司对曹仁模应偿还的以上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曹仁模与中齐公司连带负担。 二审中，李霞向二审法院提交了新证据：四川省达州市达川区人民法院（2017）川1703民初1681号生效民事判决书，达州市通川区人民法院（2017）川1702民初2590号和二审法院（2018）川17民终684号生效民事判决书、裁定书以及达州市通川区人民法院（2019）川1702民初309号、310号民事判决书。拟证明曹仁模挂靠在中齐公司，其行为系履行中齐公司的职务行为，《内部目标管理合同》系中齐公司内部管理约定，不能对抗合同以外第三人，曹仁模在履行中齐公司的职务行为中所出具的借条形成的债务应由中齐公司承担偿还责任。曹仁模对李霞提交的证据质证为：没有异议。中齐公司质证认为：李霞提交的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我国不适用判例法，挂靠产生的债务，各地司法实践判法也不一致。李霞申请证人杨某和邓某出庭作证，杨某系开发商明星床垫厂在案涉项目的现场负责人，其证实：李霞我认识，中齐公司在明星床垫厂施工现场有个项目办公室，她在那里上班，他们是乙方，项目是曹仁模在负责修建；邓某系施工现场钢材供应商，其证实：当时我们与曹仁模签合同，说的都是由她（李霞）收货，他们项目部在二楼有个办公室，她在那里上班，我们的货到了就叫她来收。2017年春节，工程项目没有钱，我们去要钱，在经开区政府调解，当时都是李霞在协调这些事情，项目中途停摆，中齐公司委托她来组织我们的，她来给我们做工作，要我们供货，把这个项目盘活，最后才好收钱。付给混凝土的钱还是她去找的她亲家借的10万元的钱在饭桌上给的，当时我在场。曹仁模对证人证言质证：没有异议。中齐公司质证认为：证人证言与本案待证事实不具有关联性，证人不清楚李霞具体上班时间，工资金额也不清楚，且与中齐公司的借贷关系是否成立没有关联性。对李霞提交的新证据，二审法院认证为：李霞提交的达州市达川区人民法院和达州市通川区人民法院的几份民事判决书、裁定书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且均与案涉明星床垫厂生产车间的修建工程具有直接关系，能够佐证曹仁模挂靠中齐公司进行工程项目承建的事实，二审法院予以采信；证人出庭证言，能够证明李霞受曹仁模的委托、安排在明星床垫厂生产车间修建工程项目部上班的事实，且经当庭质证，二审法院予以采信。 二审另查明，1.一审中，中齐公司对李霞出示的曹仁模书写的借条提出异议，于2018年9月25日书面申请对“借条”进行字迹鉴定。曹仁模于2018年9月28日当庭抄写借条和作出陈述：“你院受理的李霞诉中齐建筑有限公司与我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其借款经过及账务往来事实如下：我受中齐公司的全权任命承建达州市明星床垫厂生产车间项目建设中，在李霞处借款140多万元（分数十次零散借现金，最后对账确认后才写的140多万元的借条），截止现在未还款，这一切都是事实，陈述人曹仁模”。因中齐公司未在鉴定机构规定的时间内缴纳鉴定费，视为中齐公司放弃鉴定申请。2.李霞受曹仁模的聘请在案涉施工现场从事办公室等事务性的工作，李霞称一直工作了两三年的时间，在曹仁模给其出具的借条中，曹仁模给其计算了2015年至2017年两年的劳务工资14.4万元，每月6000元，其余的未计算，并有2015年4月11日“明星床垫厂项目部”工资表上李霞签字领取当月工资6000元的依据佐证。曹仁模对该事实予以认可。3.四川省达州市通川区人民法院就邓某诉中齐公司、曹仁模、达州市明星床垫厂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的生效民事判决书中载明：“2015年3月10日至2015年8月30日原告邓某每次供应钢材的数量和价格均有曹仁模和曹仁模聘请的职工李霞签字认可，其间，曹仁模向原告邓某支付了钢材款60余万元，余下款项曹仁模个人向邓某出具了200万元的欠条”。此案判决由曹仁模支付200万元及利息，中齐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现已执行完毕，由中齐公司支付了欠款及利息。4.案涉明星床垫厂生产车间工程项目应收工程款17740040元，停工损失1567866元，及违约金已被四川省达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民再1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中齐公司对明星床垫厂生产车间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在工程款17740040元内享有优先受偿权。中齐公司正在申请执行中。 二审查明的其余案件事实与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一致，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综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和理由，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中齐公司与曹仁模之间法律关系性质的认定；二、中齐公司是否应对曹仁模的对外借款承担偿还责任；三、案涉借款是否用于工程建设；四、案涉借款金额的认定。焦点一、中齐公司与曹仁模之间法律关系性质的认定。案涉达州市明星床垫厂生产车间建设项目系被中齐公司与明星床垫厂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达州市明星床垫厂系工程建设方（发包方），中齐公司系承建方，而中齐公司向被曹仁模出具任命书、法定代表人授权书，将所承接的工程以内部承包形式交由曹仁模进行施工，只收取工程造价1%的管理费，其实质是同意曹仁模借用其资质，由曹仁模挂靠中齐公司进行的施工，双方形成挂靠法律关系，其挂靠施工的行为违反了我国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无效的法律行为，对此中齐公司具有明显过错。焦点二、中齐公司是否应对曹仁模的对外借款承担偿还责任。中齐公司与曹仁模之间所签订的《中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建筑工程施工内部目标管理合同书》约定了由曹仁模对案工程独立投资、自负盈亏、自行承担施工中的一切费用，且从本案各方当事人所举证据来看，中齐公司作为被挂靠企业亦未向案涉工程投入资金和实际组织施工，而是由曹仁模进行的实际施工，曹仁模系实际施工人。但从生效的四川省达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17民再10号民事判决书载明的内容来看，作为被挂靠企业的中齐公司最终被法院确认系案涉的达州市明星床垫厂生产车间建设工程权利义务的实际承受人，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6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之规定，中齐公司作为建设项目实质上的权利义务承受人，且对挂靠施工行为存在过错，故应对实际施工人曹仁模用于建设工程的借款承担连带偿还责任。焦点三、案涉借款是否用于工程建设。首先在中齐公司与明星床垫厂就案涉达州市明星床垫厂生产车间建设项目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曹仁模是以委托代理人的名义在该合同中签名，且曹仁模在向李霞借款时出示了中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授权书和任命书，李霞完全有理由相信曹仁模系代表中齐公司的借款行为；其次在曹仁模向李霞出具的借条中明确载明了款项用于达州市明星床垫厂生产车间建设项目；再次曹仁模承认在自己资金不足200万元的情况下进行建设施工案涉项目，中齐公司又无任何投资，最终完成了工程价款为17740000余元的工程量，曹仁模对外借款用于施工亦属合理。焦点四、案涉借款金额的认定。从二审证人杨某和邓某出庭作证和生效的邓某买卖合同纠纷案的民事判决书载明的内容可以证明，李霞受曹仁模的聘请在案涉工程项目的施工现场从事办公室等事务性工作客观属实，两三年的时间，曹仁模应当支付李霞劳务工资，其采取将劳务工资转为借贷的方式计入借款金额中并无不当。曹仁模对向李霞的借款事实和借款金额一直无异议，且于2018年9月28日在一审法院再次当庭书写陈述书，说明借款的经过和借款金额。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二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故对本案借款金额应当认定为1480000元，一审判决认定错误，应予纠正。李霞与曹仁模在借条上明确约定还款期限为2016年5月16日，逾期利息为月息2分，该利息约定未超出年利率24%的标准，故李霞主张利息应当从逾期之日2016年5月17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二审法院予以支持，一审对此认定符合法律规定。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四川省达州市通川区人民法院（2019）川1702民初3056号民事判决书；二、曹仁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李霞借款本金1480000元及利息。（利息自2016年5月17日起以借款本金14800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至借款本金实际清偿完毕之日止）；三、中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对曹仁模应支付的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中齐公司在再审中向本院提交了以下新证据：1.四川省达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17民再10号民事判决及《竣工结算书》，拟证实曹仁模与李霞称借款用于案涉工程施工存在逻辑矛盾，其该说法不真实。2.案涉达州市明星床垫厂涉及的《施工债务明细表》及附件、中齐公司已支付的部分施工债务（民工工资、材料费用）凭证。拟证实案涉借款未用于案涉工程项目。3.曹仁模出具给申均《借条》一张，拟证实曹仁模除了案涉工程外，还承包有其他项目施工，案涉借款与本案工程项目无直接关联性。4.四川省达州市公安局达川区分局《立案告知书》，拟证实李霞与曹仁模在本案中串通，制造虚假诉讼，案涉借款不具有真实性。李霞质证认为，证据1、2恰好证明案涉工程是由中齐公司承包，类似民工工资等理应由中齐公司支付，与本案借款无关联性。证据4公安机关未作出最后结果，另案公安机关也作出了不予起诉的决定，通知了曹仁模。曹仁模质证认为，生效判决与本案无关联性，虚假诉讼理由不成立，检察机关已经对曹仁模作出了不予起诉的决定。李霞在再审中向本院提交了以下新证据：5.证人李某、王某、熊某的书面证言材料；6.证人陈某、汤某的庭审证言。上述两组证人证言拟证实李霞在案外债权人处借钱属实，曹仁模也在场，借款用于了工程上。对上述两组证据，中齐公司质证认为，五证人证言无法达到证明目的，李某证言不具有真实性，汤某证言前后矛盾，陈某未看到李霞将钱拿给了曹仁模。证人证言均不能证明李霞转借给曹仁模，也无法证明曹仁模拿到钱后，将借款用于工程款项。曹仁模在再审中向本院提交了以下新证据：7.《外出经营活动税收管理证明》及《企业自营业务承诺书》，拟证实曹仁模借款是代表中齐公司的职务行为。中齐公司质证认为，该组证据只能说明曹仁模和中齐公司是挂靠关系，出具这两份材料是为了曹仁模报税时方便。李霞质证认为，该组证据能够证实案涉工程是由中齐公司承包。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质证意见，本院对证据1、2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关联性和证明目的不予确认；对证据3、4的关联性和证明目的不予确认；对证据5、6的关联性不予确认；对证据7的关联性和证明目的不予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案涉借款是否真实，如果是真实的，借款本息应当如何认定。再审申请人中齐公司称被申请人李霞与被申请人曹仁模串通，制造虚假诉讼，案涉借款不具有真实性。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李霞主张借款事实的凭证为曹仁模于2015年11月6日出具的《借条》，《借条》上仅有曹仁模个人签名、捺印，没有中齐公司印章或者中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攀的个人签名。所有借款均由曹仁模收取，未转至中齐公司账户。故本案借款合同的相对方是李霞和曹仁模，曹仁模是案涉借款的借款人及债务人。曹仁模在一、二审及再审中均对借款事实和借款金额予以认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本院对曹仁模于2015年11月6日出具的《借条》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案涉借款本金为148万元予以确认。中齐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虚假诉讼的主张。关于借款利息的问题，依据新修订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本规定施行后，人民法院新受理的一审民间借贷纠纷案件，适用本规定。……”本案属于按照二审程序审理的再审案件，不适用上述规定，故本案的利息支付标准应当按照《借条》约定以及当时的关于民间借贷的相关法律规定。李霞与曹仁模在《借条》上明确约定还款期限为2016年5月16日，逾期利率为月息2分，该利率标准未超过法律规定的上线标准，本院予以支持。（二）关于中齐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的问题。被申请人李霞称中齐公司与曹仁模之间系违法的挂靠关系，中齐公司在本案中存在过错，且曹仁模的借款行为同时具备职务行为和表见代理的法定要件，故中齐公司应当与曹仁模一起对案涉借款承担连带还款责任。本案中，中齐公司不应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理由评析如下：1.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三款的规定：“连带责任，由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李霞要求中齐公司对案涉借款承担连带还款责任既无法律的规定，也无约定的相关证据，中齐公司不应当对案涉借款承担连带还款责任。至于二审法院认为另案生效判决确认了中齐公司作为被挂靠公司系案涉的达州市明星床垫厂生产车间建设工程项目权利义务的实际承受人，故应对建设工程的借款承担连带责任。但另案生效裁判解决的是中齐公司与达州市明星床垫厂之间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与本案李霞与曹仁模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无直接关联性，二者分属不同的法律关系。2.本案不具备认定职务行为和表见代理的法定情形。李霞主张曹仁模借款具有履行职务和表见代理性质的意见系自相矛盾，从本案中《法人代表授权书》、中齐公司向曹仁模发出的书面通知、《中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建筑工程施工内部目标管理合同书》等证据可以证实，曹仁模与中齐公司系挂靠关系，曹仁模借款时并未获得中齐公司的授权，也未获得中齐公司的事后追认。同时，李霞与曹仁模系同学关系，李霞自述在案涉工程项目负责收货、处理欠款等工作。李霞应当知道曹仁模实际施工人的身份以及曹仁模与中齐公司存在挂靠关系的事实。最高人民法院印发的《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13条规定：“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不仅应当举证证明代理行为存在诸如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而且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表见代理人除了要具备具有代理权的外观表象外，还需要相对人举证证明其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根据李霞的身份和其陈述的事实，李霞不可能对借款主体产生误解。综上，曹仁模对外借款行为既不属于代表中齐公司的职务行为，也不构成表见代理行为，即使李霞和曹仁模均称借款用于了案涉工程，但借款的用途并不影响借款合同相对方的认定。 综上，一、二审判决事实认定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第一款、《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达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17民终1516号民事判决及四川省达州市通川区人民法院（2018）川1702民初3056号民事判决。 二、曹仁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李霞借款本金1480000元及利息，利息的计算方法为：以本金为基数，从2016年5月17日始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本金给付之日止，以月利率2%为标准进行计算。若未按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给付本金，上述利息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 三、驳回李霞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81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120元，合计36240元，由曹仁模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康 英 审 判 员  郭张锋 审 判 员  漆光碧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陈 甜 书 记 员  陈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