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崇左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14民终10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凌艺申，男，1969年3月3日出生，壮族，农民，住广西扶绥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春丽，女，1975年8月21日出生，壮族，农民，住广西扶绥县。 上述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仕钧，广西创想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扶绥县第二中学，住所地广西扶绥县新宁镇永宁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4514214989484126。 法定代表人：莫建光，该校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昌升，北京德恒（南宁）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上诉人凌艺申、李春丽因与被上诉人扶绥县第二中学（以下简称扶绥二中）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扶绥县人民法院（2020）桂1421民初1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凌艺申、李春丽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凌艺申、李春丽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扶绥二中依据其学校所谓的《中学生违纪处理规定》和“惯例”对受害人非上课时间持有手机的行为作出收缴手机、作出警告处分，并强迫其离开学校回家三天的处理，对受害人自尊心伤害极大，而且扶绥二中明显高估了受害人的心里承受能力，未对受害人进行心里疏导，是造成其跳河自杀直接原因，违法有过错，应承担全部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受害人不是在校玩手机，而是给手机充电。二、扶绥二中《中学生违纪处理规定》未依照法律程序制定，未公布公开，家长不知情，并且其中的规定违反法律规定，因此，该规定不能作为管理和处分学生的依据。扶绥二中因受害人“带手机上教室”便对其作出警告处分无法律依据。《广西壮族自治区义务教育学籍管理实施办法》第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二十一条都有规定学校以教育为主。三、扶绥二中对受害人收缴手机、作出警告处分并驱逐出学校三天简单粗暴的处理违法，致使其受到侮辱而跳河自杀造成了凌艺申、李春丽巨大损失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扶绥二中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凌艺申、李春丽的上诉请求没有法律依据，扶绥二中是根据《中学生违纪处理规定》作出处理，不是驱赶学生出学校，当时都是有家长带着学生回去的，有家长签字确认。 凌艺申、李春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扶绥二中赔偿凌艺申、李春丽死亡赔偿金648720元、丧葬费36774元、误工费1980元、办理丧葬费事宜支出的交通费12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738674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凌艺申、李春丽为夫妻，是扶绥县岜盆乡岜伦村岜伦屯人，儿子凌豪俊出生于2002年11月23日。凌豪俊原系扶绥二中2018级303班学生，属该校寄宿制学生。2019年4月11日（星期四）晚自习课间休息时， 凌豪俊在教室内使用手机玩游戏，被生活教官发现后予以收缴。之后学校责令凌豪俊作出书面检讨，凌豪俊按要求写了书面检讨，承认了违反学校规定使用手机的错误行为，并表达了改正错误的决心。同月14日（星期日），学校通知李春丽于次日即周一到学校处理凌豪俊违反校规使用手机一事。15日，按照扶绥二中惯例，由校政教处组织上星期违反学校纪律的学生及学生家长，进行家校共同教育活动。该教育活动的主要内容为：宣读学校纪律、宣布学生违纪的事实及对违纪学生所作的处罚、告知停学回家期间的注意事项。当天，包括凌豪俊共计有20多名违纪学生及其家长参加了家校共同教育活动，李春丽作为凌豪俊家长也参加了上述活动。在家校共同教育活动中，校领导宣布凌豪俊因在教室使用手机而被处以警告处分，同时由家长带回家教育3天。活动结束后，李春丽、凌豪俊及班主任农维珍在《家长签领表》上共同签名。该表载明凌豪俊由家长带回家教育的时间为2019年4月15日至2019年4月18日；在家教育期间，学生处于请假状态，家长负责监督管理学生的日常活动，学生离校后发生的所有行为及导致的一切后果，由家长自行负责。当天中午，李春丽将凌豪俊带回岜盆乡岜伦村岜伦屯。因凌艺申、李春丽长年在南宁务工，日常凌豪俊与爷爷共同生活。当天，李春丽把凌豪俊带回家后，随即前往南宁，留下凌豪俊与爷爷一起在村里居住。2019年4月17日11时，有村民向扶绥县公安局岜盆派出所电话报警，称岜伦屯有人掉河里，民警接警后立即赶到现场开展搜救，于17时发现落水人员已死亡。经调查，确认溺水人员系凌豪俊。扶绥县公安局岜盆派出所认定凌豪俊为溺水死亡。 另查明，2019年2月25日，扶绥二中出台了《中学生违纪处理规定》，规定：学生违反校纪校规的纪律处分为：警告、记过、留校察看、劝退开除学籍；第一次违规使用手机、游戏机等电子产品者将给予警告处分；受警告处分的学生，家长须带回家接受三天教育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对凌豪俊违反校规使用手机而被处以警告处分均无异议，予以确认。双方的争议焦点为扶绥二中对凌豪俊作出停学并由家长带回家教育的处罚行为是否妥当；凌豪俊溺水死亡的后果与学校的该处罚行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学校应否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学校对凌豪俊作出停学并由家长带回家教育的处罚是否妥当的问题。《教育法》第二十九条规定：“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行使下列权利：（一）按照章程自主管理；（二）组织实施教育教学活动；（三）招收学生或者其他受教育者；（四）对受教育者进行学籍管理，实施奖励或者处分；．．．．．．”，据此，扶绥二中为了维护正常教育教学秩序，保障学校教育教学工作顺利进行，有权制定学校的规章制度，并对违反规章制度的学生进行处分。凌豪俊作为扶绥二中的一名学生，明知在校园内使用手机是学校纪律所不允许的，但仍携带手机在教室内玩，其行为违反了学校制定的《中学生违纪处理规定》的相关规定。因此，扶绥二中认定凌豪俊在校园内使用手机具有充分的事实依据，其根据《中学生违纪处理规定》的规定作出给予凌豪俊警告并由家长带回家接受三天教育的处分并无不当。此外，《教育法》第五十条规定：“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应当为其未成年子女或者其他被监护人受教育提供必要条件。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应当配合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对其未成年子女或者其他被监护人进行教育。”上述法律规定，未成年人在校接受教育期间，父母有义务配合学校的教育工作。在现今信息时代，不正当使用手机等电子产品已成为危害未成年人健康发展的重要因素，而未成年人拥有电子产品使用与父母经济上的支持分不开，因此，如何引导未成年人正确、合理使用电子产品是家长、学校的共同问题。扶绥二中为了减少甚至杜绝不正确使用电子产品对学生造成的危害，在制定规章制度时，把家校共同教育纳入范畴，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因此，扶绥二中根据《中学生违纪处理规定》要求凌艺申、李春丽将凌豪俊带回家教育的行为不具有违法性。对 凌艺申、李春丽提出学校作出停学处罚是不尽职责、不履行教育义务的主张，不予采信。 关于凌豪俊溺水死亡的后果与学校的停学处罚行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首先，学校对凌豪俊溺水死亡的后果不存在未尽合理注意义务的行为。本案中，受害人凌豪俊为高中学生，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纵观本案，从事故发生的时间及地点来看，凌豪俊被处以警告处分后，由母亲李春丽带回家接受教育，且学校已明确告知，学生回家期间由家长负责监督管理学生的日常活动，因此，对凌豪俊的监管责任应由其父母承担；而凌豪俊溺水死亡的地点为岜伦村，亦非学校校园或者学校延伸教学活动的其他校外场所，对于离校回家的学生，学校无法预见到会发生什么样的危险，因此，学校对凌豪俊溺水死亡的后果不存在未尽合理注意义务的过错。凌艺申、李春丽作为父母，应该更熟悉、了解凌豪俊的思想、性格等情况，对于凌豪俊停学在家期间，应针对凌豪俊性格中存在的问题及时进行引导和教育，而李春丽在将凌豪俊带回家后，当天即到南宁务工，未尽监管责任，对本案悲剧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其次，学校对凌豪俊作出处罚的程序及过程不存在过错行为。凌豪俊被收缴手机后，学校首先要求其进行自我检讨，凌豪俊根据要求做了书面检讨，承认违规使用手机的事实，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错误行为，并表达了改正错误的决心，这说明凌豪俊对违规使用手机的错误行为有了正确的认识；从梁铁敬的证言来看，凌豪俊违规使用手机的事件发生后，其行为没有异常，说明凌豪俊没有因为被学校给予处分而心理上出现反常。同时，学校在宣布对凌豪俊的处罚结果时，是通过对同时存在违纪的20多名学生及其家长进行家校共同教育时公布，没有采取在全校公开宣布的方式，也没有使用过激语言予以批评的行为；因此，学校对凌豪俊作出处罚的程序及过程没有超出一名高中生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存在过错。凌艺申、李春丽主张凌豪 俊在停学返校当天因被停学带回家感到羞耻、抑郁而跳河自尽，并提供扶绥县公安局岜盆派出所出具的证明及接处警案件信息登记表等证据证实，但该证据仅能证明凌豪俊系溺水死亡，不能证实其主张的因果关系，对此，凌艺申、李春丽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综上所述，扶绥二中对凌豪俊作出停学并由家长带回家教育的处罚决定，其行为并无不当；凌豪俊溺水死亡的后果与学校的该处罚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学校不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凌艺申、李春丽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386元，由凌艺申、李春丽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凌艺申、李春丽提供证据有：扶绥县公安局岜盆派出所的接处警案件信息登记表及对马某2、马某1的询问笔录，打捞的受害人凌豪俊尸体照片，事发现场照片，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并申请证人马某1、马某2出庭作证，拟证明受害人凌豪俊为跳河自杀。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质证。扶绥二中对上述证据及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但认为不能证明受害人凌豪俊为跳河自杀的事实。本院认为，扶绥二中对上述证据及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可作本案的证据使用，至于受害人凌豪俊是否为自杀的问题，公安机关认定受害人溺水死亡，排除他杀，未明确认定为自杀，马某1等证人证言也仅为发现受害人凌豪俊在河里挣扎的事实，故一审判决认定受害人凌豪俊为溺水死亡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认定。受害人凌豪俊是否为自杀，未有明确证据，故本院在本案不作认定。 对双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1.凌艺申、李春丽主张一审判决认定受害人凌豪俊在教室内使用手机玩游戏的事实错误，受害人凌豪俊仅是带手机上教室充电。扶绥二中对此不予认可。本院认为，关于受害人凌豪俊使用手机的问题，一审判决根据学校发现受害人凌豪俊违反纪律的事实、受害人凌豪俊本人的检讨书以 及同班同学的陈述作出的事实认定正确，本院认予确认，凌艺申、李春丽未能提供证据予以反驳，本院不予支持。2.凌艺申、李春丽主张一审判决认定“同月14日（星期日），学校通知李春丽于次日即周一到学校处理凌豪俊违反学校使用手机一事。”错误，主张通知时间是13日，且不是学校通知，是受害人凌豪俊通知，但未能提供证据证实，且其一审诉称是14日上午11时许，接到扶绥二中政教处的通知等，故一审判决认定正确，本院予以认定。3.凌艺申、李春丽主张李春丽到学校领受害人凌豪俊回家时签字的是一张便条，不是《家长签领表》。本院认为，李春丽陈述的便条未注明有标题，但内容为因学生违反学校纪律，被要求家长带回家教育等。根据该便条的意思表示，一审判决认定为《家长签领表》也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此外，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为扶绥二中对受害人凌豪俊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应否为为此承担赔偿责任。学校作为教育机构，其与在校学生之间的本质关系是一种教育关系，承担教育管理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二十九条、第五十条规定，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为维护其教育教学秩序，保障其教学工作有序开展，有权按照章程自主管理，对学生实施奖励和处分等；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应当配合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对其未成年子女或者其他被监护人进行教育，形成学校和家庭共同教育管理模式。从本案查明的事实及证据分析，受害人凌豪俊作为扶绥二中的学生（高中），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明知学校规定学生在校园内不允许使用手机，但其仍携带手机在教室使用，其行为违反了学校的规章制度。扶绥二中为维护其教学秩序，根据学校的规章制度对违反学校纪律的学生作出警告处分并通知家长带回家接受教育并无不当，不存在过错，且学校在对受害人凌豪俊进行处分的同时，对其他违反学校纪律的学生也依规进行处分，无法预见受害人凌豪俊溺水身亡的发生。李春丽作为家长到学校签字接受害人凌豪俊离开学校回家，在离校期间，学校对受害人凌豪俊的管理责任已移至其家长即监护人，凌艺 申、李春丽作为受害人凌豪俊的监护人，应对受害人凌豪俊进行管理及教育，特别是李春丽作为母亲，对刚接回家的受害人凌豪俊更应进行思想教育以及心理疏导和安慰。纵观本案，虽然受害人凌豪俊不幸溺水身亡令人深感惋惜，但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和法律规定，一审判决认定扶绥二中不存在过错，且因预见发生损害可能性小而无法认定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故一审判决认定扶绥二中不承担赔偿责任正确，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维持。凌艺申、李春丽上诉主张扶绥二中存在过错，应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故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凌艺申、李春丽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 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386元，由被上诉人凌艺申、李春丽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冯英艳 审 判 员 谭 志 审 判 员 黄 秀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日 法官助理 郑贤文 书 记 员 黄翔俊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