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69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女，1979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邻水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欧某，女，2009年1月1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邻水县。 法定代理人：王某，系上诉人欧某母亲，女，1979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邻水县。 以上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振东，四川蜀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泰兴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成都市高新区天府三街******。 法定代表人：白晋菡，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雪韬，四川华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影，四川华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某、欧某因与被上诉人四川泰兴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泰兴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自由贸易实验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3民初108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27日立案受理后，由杨晗担任审判长，何春梅、祝颖哲担任审判员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王某、欧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泰兴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王某、欧某放弃继承欧阳春的遗产，且欧阳春被查封房屋已经被拍卖，王某、欧某未实际继承任何遗产，不应成为债务偿还义务人，一审判决王某、欧某在继承欧阳春遗产范围内偿还泰兴公司借款，对王某、欧某的实际权利造成极大损害。 被上诉人泰兴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王某、欧某在继承遗产的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正确，如果王某、欧某放弃继承，可以在执行阶段提出，本案的执行并不会影响王某、欧某的合法权益，也不会对王某、欧某造成实际损害，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王某、欧某的上诉请求。 泰兴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王某、欧某向泰兴公司归还借款80万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以8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3%的标准，自2014年1月28日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暂计84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6月1日，泰兴公司（甲方）与欧阳春（乙方）签订《承包经营协议书》，总则部分第1条约定，甲方决定设立四川泰兴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第70项目部，并决定由乙方欧阳春担任该项目部负责人，实行项目承包负责人经营制。经营承包期内，乙方全权负责该项目部管理责任，实行风险承包经营，即乙方必须在遵守甲方各项规章制度的前提下自主经营、内部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并按核定交纳各项上交款、行政开支、成本费等费用。超额乙方全额留成、亏损乙方自负，独立承担相关债权、债务及承包项目的工期、工程质量和安全责任等民事法律责任。乙方在承包期内所经营的每项工程均以装饰工程决算总造价计算应向甲方缴纳的承包管理毛利：单项工程造价1000万元以下按3%计缴；单项工程1000-2000万元按2.8%计缴；单项工程造价2000万元以上按2.5%计缴。 2014年1月27日，欧阳春出具一份借据，载明：“欧阳春向泰兴公司借款80万元，借款期限2个月，自2014年1月27日至2014年3月27日止，本人承诺在2014年3月27日前归还此笔款项。本人承诺，在立此据时已阅读并同意公司对借款的使用及偿还方式的规定。”同日，欧阳春在《借款使用及偿还规定》上签名，该规定载明：借款月利率为3%，用于支付彭州信一雅阁酒店及温江邻里水乡会所的材料及人工费用的支付，借款人以彭州信一雅阁酒店项目应收账款作为偿还借款的保证，并承担连带责任。若借款到期，借款人无力偿还借款，泰兴公司有权选择上述财产的全部或部分财产清偿借款、利息、罚金等应支付泰兴公司的款项。 2014年1月28日，泰兴公司向欧阳春的银行账户转账80万元，用途载明为“彭州信一酒店劳务”。 2016年5月10日，欧阳春出具一份借条，载明“我欧阳春因资金困难，特向泰兴公司借到现金106万元整，借款期限50天，本人承诺在2016年6月30日前归还此笔款项。还款方式：1.现金形式；2.转让形式，归还对象：泰兴公司财务部。同时本人再次承诺，若逾期未还，我欧阳春将以住房及个人资产做抵押，以表诚意！注：本人于2014年1月27日向泰兴公司借取80万元的借款单作废！” 2016年10月14日，泰兴公司以装饰装修合同纠纷起诉成都信一酒店管理有限公司彭州信一雅阁酒店、成都信一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主张工程款640万元及资金利息。彭州市人民法院于2017年3月2日作出（2016）川0182民初375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成都信一酒店管理有限公司彭州信一雅阁酒店向泰兴公司支付工程款1066956.83元，成都信一酒店管理有限公司承担连带支付责任。泰兴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4月21日作出（2017）川01民终5838号民事判决书，维持原判。2018年5月15日，成都信一酒店管理有限公司彭州信一雅阁酒店向泰兴公司支付了工程款1066956.83元。 2018年4月10日，泰兴公司向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欧阳春向其归还借款80万元及利息。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7月12日作出（2018）川0191民初6882号民事裁定，以泰兴公司坚持以民间借贷起诉拒绝变更诉讼请求为由，驳回泰兴公司起诉。泰兴公司提起上诉，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9月28日作出（2018）川01民终14929号民事裁定，以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为由，撤销（2018）川0191民初6882号民事裁定，指令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审理。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以（2018）川0191民初19285号案件重新立案后，泰兴公司于2019年4月16日撤诉。 2018年7月12日，欧阳春因病死亡，其父亲阳德裕、母亲袁友秀于2019年12月24日签署《放弃继承权申明书》，声明放弃对欧阳春遗产的继承权。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主要采信了当事人提交的当事人身份信息、欧阳春死亡医学证明书、阳德裕和袁友秀放弃继承权申明书、承包经营协议书、借据、银行转款回单、借条、借款使用及偿还规定、民事判决书、民事裁定书以及各方当事人在一审庭审中的陈述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对欧阳春收到泰兴公司转账的80万元不持异议，本案的争议焦点为80万元诉争款项是否是借款、泰兴公司的主张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债务本息金额、债务是否清偿或抵销，一审法院依次评议如下： 一、关于款项性质。一审法院认为，欧阳春与泰兴公司并未就案涉项目订立包含承包范围、工程价款等内容的承包合同，而根据《承包经营协议书》的约定，欧阳春以泰兴公司的名义承接项目，对项目自主经营、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并根据项目造价向泰兴公司按比例交纳管理费，双方系挂靠关系。2014年1月27日的借据中明确约定了80万元的还款期限，《借款使用及偿还规定》中约定了利率和利息支付方式，对欧阳春应当按期还本付息的合同义务的约定具体明确，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存在借贷合意，成立借款合同关系，该80万元的性质为借款。 二、关于诉讼时效。王某、欧某主张2016年5月10日的借条是欧阳春在被胁迫的情况下签署的，但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且《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欧阳春若在受胁迫的情形下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签署了借条，应当依法主张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欧阳春未按照该规定在一年内行使撤销权，撤销权已消灭。综上，一审法院对王某、欧某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纳，欧阳春于2016年5月10日出具的借条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诉讼时效应当自借条中载明的还款期限2016年6月30日起算，泰兴公司2018年向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欧阳春还款，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且诉讼时效中断，泰兴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亦未超过诉讼时效。 三、关于债务本息的金额。泰兴公司主张利息按照2014年1月27日借据的约定，以本金8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3%自2014年1月28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一审法院认为，泰兴公司庭审中称欧阳春于2016年5月10日签署的借条内容是经过双方反复协商达成的约定，因此借条内容系双方合意，泰兴公司也应受该借条内容的约束。借条载明2014年1月27日借款80万元的借款单作废，故泰兴公司不得根据2014年1月27日借据中的约定来主张借款本息，而应按照2016年5月10日借条的约定计算。借条中载明的借款金额为106万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一款“借贷双方对前期借款本息结算后将利息计入后期借款本金并重新出具债权凭证，如果前期利率没有超过年利率24%，重新出具的债权凭证载明的金额可认定为后期借款本金”之规定，106万元并未超过以80万元本金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的本息之和，一审法院对该金额予以认可。欧阳春应当按照借条承诺在2016年6月30日前归还借款本息106万元，但欧阳春未按时归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二款“按前款计算，借款人在借款期间届满后应当支付的本息之和，不能超过最初借款本金与以最初借款本金为基数，以年利率24%计算的整个借款期间的利息之和。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支付超过部分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以及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之规定，以106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的本息之和未超过以8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的本息之和，一审法院对逾期利息在该范围内予以支持，自2016年7月1日起计算。泰兴公司主张的律师费没有约定依据，也未提交证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四、关于债务是否清偿或抵销。王某、欧某主张，泰兴公司已通过起诉成都信一酒店管理有限公司彭州信一雅阁酒店、成都信一酒店管理有限公司收到工程款1066956.83元，该款项金额与借条载明的106万元欠款吻合，已经清偿了借款债务。一审法院认为，泰兴公司取得彭州信一雅阁酒店项目的工程款是其通过诉讼方式获取，无证据证明是欧阳春的委托支付或债权转让行为；在该诉讼中泰兴公司主张的欠付工程款为640万元，成都信一酒店管理有限公司彭州信一雅阁酒店的欠付工程款为958677元，法院经审理后认定金额为1066956.83元，与欧阳春借条中的106万元无关。故王某、欧某主张欧阳春已向泰兴公司清偿借款没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认可。欧阳春与泰兴公司在彭州信一雅阁酒店项目中的债权债务未经双方结算或一致确认，本案中不具备债务抵销的基础，欧阳春的继承人若认为欧阳春在该项目中尚有应收债权，可以另行主张。 五、关于王某和欧某的责任。欧阳春因病死亡，第一顺序继承人有妻子王某、女儿欧某、父亲阳德裕、母亲袁友秀。《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缴纳税款和清偿债务以他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超过遗产实际价值部分，继承人自愿偿还的不在此限。继承人放弃继承的，对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可以不负偿还责任。”欧阳春的父母放弃对欧阳春遗产的继承，对欧阳春的债务不负偿还责任。王某、欧某主张欧阳春的房屋被法院查封，王某、欧某没有继承遗产，不应当承担责任。一审法院认为，房屋被查封不能证明该房屋必然没有可供继承的遗产价值，且遗产的范围为被继承人的个人合法财产，不限于该房屋，王某、欧某作为欧阳春的继承人，未放弃遗产继承，应当在继承遗产范围内对欧阳春的债务承担偿还责任。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百九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王某、欧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继承欧阳春遗产范围内偿还泰兴公司借款106万元及逾期利息（以106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自2016年7月1日起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二、驳回泰兴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9560元，由王某负担12642元，泰兴公司负担6918元。 王某、欧某在二审中提交了两组证据：1.时间为2020年11月3日的《放弃继承声明书》一份，拟证明王某、欧某放弃对欧阳春所有遗产的继承；2.淘宝司法拍卖网页截图二份、西充县人民法院（2020）川1325执恢83号《执行通知书》复印件一份，拟证明欧阳春名下唯一一套位于新希望路的房产已经被西充县人民法院司法拍卖，欧阳春名下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泰兴公司质证认为，证据1真实、合法，但不能影响本案的执行；对证据2中的网页截图真实性不能确认，对《执行通知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能证明所涉房产是欧阳春的唯一房产。本院经审查认为，《放弃继承声明书》由王某、欧某提交，泰兴公司无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也予确认，但是否影响本案处理结果，在之后的“本院认为”部分予以阐述；淘宝司法拍卖网页截图内容与西充县人民法院（2020）川1325执恢83号《执行通知书》内容可以印证，其真实性可予确认，但并不足以证明欧阳春名下唯一房产被执行完毕、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故对其证明力不予采信。 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从本案二审情况来看，王某、欧某对本案所涉债权债务并无异议，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王某、欧某在二审中提出放弃继承的主张后，本案是否应当改判驳回泰兴公司的诉讼请求。对此，本院认为，王某、欧某作为欧阳春的继承人，在一审诉讼过程中并未放弃继承，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王某、欧某在继承欧阳春遗产范围内偿还泰兴公司的相关借款本息正确。王某、欧某在二审中主张放弃继承并以此为由要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泰兴公司的诉讼请求，但一方面，其在一审中不放弃继承而在二审中再主张放弃继承的行为，有违诚信诉讼原则，也是对司法资源的浪费；另一方面，王某、欧某放弃继承遗产并不能否决其是继承人的身份，原债务人欧阳春去世后，案涉债权债务的明确和履行均有赖于继承人的配合，一审判决王某、欧某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清偿相关债务，如果王某、欧某放弃继承，则王某、欧某亦并不会因该判决而承担实际的偿还责任，该判决并不会影响到王某、欧某的个人合法权益，王某、欧某所提放弃继承、不承担偿还责任的主张，可以在执行中提出并予以解决。由此，在一审判决并无不当的前提下，本案无改判的必要。 综上所述，上诉人王某、欧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200元，由上诉人王某、欧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长 杨 晗 审判员 何春梅 审判员 祝颖哲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九日 书记员 龙怡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