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7民终5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马中杰，男，1972年9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平武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体安，北京盈科（绵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平武县龙安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四川省平武县龙安镇政府街**，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510623008439616L。 法定代表人：杜磊，该镇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海军,四川众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温勉军,四川龙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马中杰因与平武县龙安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龙安镇政府)合同纠纷一案，四川省平武县人民法院作出（2019）川0727民初185号民事判决后，马中杰不服，上诉于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9月26日作出（2019）川07民终1920号民事裁定，撤销了（2019）川0727民初185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原审法院审理后，马中杰仍不服四川省平武县人民法院（2019）川0727民初7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马中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体安、被上诉人龙安镇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海军、温勉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马中杰上诉请求：撤销原判，驳回龙安镇政府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1.案涉《关于新金鹰拆迁补偿和土地回收协议》系行政拆迁协议，不是平等主体的民事合同，因被上诉人没有拆迁许可证，系无效合同。2.无效合同无需继续履行，本不用考虑时效问题。即使考虑时效，按照合同约定，“协议签订后，乙方在三日内移交新金鹰的土地、房产等一切证件及实物资产”，因此，被上诉人在2010年8月12日已知其权利受损，应当自2012年8月13日前向人民法院起诉保护其债权。龙安镇政府在法定期间没有主张权利，马中杰也没有承诺交付土地及证件，本案没有中断中止的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诉讼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0条规定主张权利的方式没有口头方式，一审认定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推定马中杰收到龙安镇政府于2018年12月26日、2019年1月28日通知缺乏证据支撑。龙安镇政府作为本案当事人，没有采取书面方式要求马中杰履行合同，也没有向工作人员出具书面授权代行民事法律行为，证人在第二次开庭出庭作证超过举证期限，证人与龙安镇政府有利害关系，其证言不足采信。 龙安镇政府辩称：上诉人上诉请求相互矛盾，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原判正确，应予维持。 龙安镇政府一审诉讼请求：1.请求法院依法判令马中杰履行与龙安镇政府于2010年8月8日签订的《关于新金鹰拆迁补偿及土地回收协议》即：将原新金鹰酒店的土地、房产等证件（包括国有土地使用证、房屋所有权证等）及实物资产（包括土地、房屋及附属设施等）移交原告；2.判令马中杰停止侵害、排除妨碍，立即从侵占位于平武县原新金鹰酒店的房屋中搬离；3.本案诉讼费由马中杰承担。 原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如下：平武县原新金鹰酒店的房屋及附属设施系马中杰所有【房产证号:平房权证县建设局字第××号、土地证号:平武国用（2006）字第0**】。2010年8月8日，龙安镇政府与马中杰签订了《关于新金鹰拆迁补偿及土地回收协议》，主要内容为：一、实物赔偿：1.酒店主楼1102.2㎡及新金鹰酒店所占地面积7.71396亩，经绵阳永衡评估事务所评估为3868675.53元，含土地7.71396亩；2.1号楼建筑面积925.5㎡，其中1楼380.64㎡为框架结构，2楼544.86㎡为砖木结构，分别按800元／㎡和550元／㎡核定赔偿，共计604185元；3.3号楼、4号楼总面积为214.18㎡，按砖混550元／㎡，共计117799元；4.地面附着物及附属设施共计赔偿104222元（附实物调查表）；5.主楼水电安装费50000元，商业用天然气入户费60000元，两项合计110000元，以上各项，共计赔偿人民币4804881.53元，经双方协商，共计赔偿人民币4800000元。二、支款方式：赔偿款项分两次支付，自签订协议三日内首次支付2300000元，余额在签订协议后二十日内全部支付；三、签订协议后，乙方在三日之内移交新金鹰的土地、房产等一切证件及实物资产；四、乙方所有债权债务，由乙方自行解决，妥善处理；五、鉴于乙方积极配合拆迁工作，根据乙方要求，甲方同意乙方按有关政策规定购买两套统建房，并免收土地回收相关税费。2010年8月31日，龙安镇政府向马中杰支付新金鹰房屋拆迁补偿款2300000元；2010年9月30日再次支付2400000元。马中杰收到补偿款后，未向龙安镇政府移交案涉土地、房产等一切证件及实物资产。2018年10月16日，马中杰经平武县市场监督管理局核准办理了“平武县老马厨房”个体营业执照，并以案涉房屋所在地为经营场所，对外经营。2018年12月26日，龙安镇政府作出《关于立即停止新金鹰酒店装修建设的通知》，2019年1月28日龙安镇政府作出平龙府发【2019】8号《关于立即停止侵权行为的通知》，要求马中杰严格履行协议,马中杰知悉该《通知》后，仍未移交案涉土地、房产等一切证件及实物资产。 另查明，龙安镇政府原工作人员郭忠川、李晓蓉、龙安镇政府原副镇长杜磊、龙安镇东皋村委会原工作人员范波、龙安镇政府原镇长林昌武等在2010年8月8日签订《关于新金鹰拆迁补偿及土地回收协议》后至2019年1月每年不间断的找被告马中杰主张权利，告知其继续履行合同义务，尽快交付房产土地证件及实物、办理相关手续。 原审法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理由，本案的争议焦点为： 一、《关于新金鹰拆迁补偿及土地回收协议》是基于行政征收的行政合同还是基于平等主体的民事合同？ 龙安镇政府提供的政府文件、政府常务会议纪要等征收依据不能替代法律规定的行政征收决定，龙安镇政府虽有行政征收意愿，但其没有按照法定程序作出征收决定，其主张与马中杰签订的《关于新金鹰拆迁补偿及土地回收协议》系基于行政征收的行政协议的理由不成立，马中杰抗辩其征收依据仅是政府内部事务处理文件，不是征收决定，该协议不是行政协议的理由成立。双方签订的《关于新金鹰拆迁补偿及土地回收协议》是双方在自愿平等的基础上签订的，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规定，该协议内容明确了对马中杰的补偿范围和补偿金额，约定了双方应履行的义务和时间限制。该协议不是行政协议，没有产生行政效力，所以是名为行政征收协议，实为房产转让买卖而形成的具有民事法律效力的合同。 二、本案基于民事合同关系，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龙安镇政府主张马中杰履行合同，系债权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规定，马中杰抗辩龙安镇政府的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本案中，双方在2010年8月8日签订协议后，龙安镇政府按协议向马中杰履行了4700000元的支付款项义务，马中杰至今没有履行交付房产义务。多名证人的证言及相关书证证实龙安镇政府为了保障自己的权益，从2010年签订协议后到2019年1月，每年不间断的催促马中杰履行协议，证据间能相互印证，证明龙安镇政府在诉讼时效期限内不间断的向马中杰主张权利导致诉讼时效中断。故马中杰关于龙安镇政府主张权利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不成立。 综上，龙安镇政府与马中杰签订的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背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有效合同，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龙安镇政府已按约履行支付合同款项4700000元，仅余100000元没有履行，马中杰尚未履行交付房产义务，故龙安镇政府要求马中杰继续履行合同的主张，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关于龙安镇政府主张马中杰停止侵害、排除妨碍，立即从侵占位于平武县原新金鹰酒店的房屋中搬离的诉请，因案涉房产还未交付，仍登记在马中杰名下，不属马中杰侵占，故该项诉请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遂判决：一、原告平武县龙安镇人民政府与被告马中杰继续履行双方于2010年8月8日签订的《关于新金鹰拆迁及土地回收协议》，即原告平武县龙安镇人民政府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向被告马中杰支付合同剩余款项100000元，被告马中杰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向原告平武县龙安镇人民政府交付位于平武县原新金鹰酒店的房屋、土地和附属设施等实物资产及房屋所有权证、国有土地使用权证【房产证号:平房权证县建设局字第××号、土土地证号:平武国用（2006）字第0**。二、驳回原告平武县龙安镇人民政府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5200元，由被告马中杰负担。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马中杰提供了一份2012年5月21日江油多金河房地产股价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房地产抵押价值预评报告》，评估其房地产价值818.46万元。龙安镇政府对此不予认可，认为该报告是其单方做出，且时间已在协议签订两年后，不能作为定案依据。本院认为，该证据系单方做出，且时间在双方协议签订近两年后，价格不具有可参考性，对该份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另查明，因为建设需要，龙安镇政府对马中杰部分房屋进行了拆除。 还查明：双方签订合同后，龙安镇政府支付了补偿费用470万元，剩余10万元因马中杰未交付房屋和产权证没有支付。2013年4月14日，马中杰向平武县人民政府及龙安镇政府申请解除《回收协议》，同年4月17日，龙安镇政府回函表示不同意解除合同，回函写明，如申请人认为应当解除，可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事后，马中杰既没有退回所收款项，也没有提起撤销之诉。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1.《关于新金鹰拆迁补偿及土地回收协议》是基于行政征收的行政合同还是基于平等主体的民事合同；2.《关于新金鹰拆迁补偿及土地回收协议》是否无效；3.龙安镇政府主张权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分述如下： 1.《关于新金鹰拆迁补偿及土地回收协议》是基于《平武县灾后城市新区建设征地拆迁安置补偿实施办法》和双方委托绵阳永衡评估事务所评估后签订，其中，因马中杰使用的土地为国有土地，土地和房屋价格并未按照实施办法规定的价格补偿，而是通过评估价值后，双方协商确定价格。仅附着物补偿是参照适用该办法。因此，双方的协议并非完全按照《实施办法》来确定补偿金额。依照《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五条规定：“房屋征收部门与被征收人依照本条例的规定，就补偿方式、补偿金额和支付期限、用于产权调换房屋的地点和面积、搬迁费、临时安置费或者周转用房、停产停业损失、搬迁期限、过渡方式和过渡期限等事项，订立补偿协议。补偿协议订立后，一方当事人不履行补偿协议约定的义务的，另一方当事人可以依法提起诉讼”。本案中，双方已经达成补偿协议，且按照行政诉讼法的受案范围，是需要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对政府不履行、未按照约定履行土地房屋征收补偿协议的才能通过行政诉讼解决。本案原告是政府，被告是马中杰，也不符合行政诉讼的主体要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协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2015年5月1日后订立的行政协议发生纠纷的，适用行政诉讼法及本规定。2015年5月1日前订立的行政协议发生纠纷的，适用当时的法律、行政法规及司法解释，故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受理房屋拆迁、补偿、安置等案件问题的批复》的规定，该批复第二条：拆迁人与被拆迁人因房屋补偿、安置等问题发生争议，或者双方当事人达成协议后，一方或者双方当事人反悔，未经行政机关裁决，仅就房屋补偿、安置等问题，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作为民事案件受理。综上，本案双方争议的协议应当认定为民事合同为宜。根据《回收协议》的内容，龙安镇政府与马中杰签订协议的目的是对案涉房屋进行征收，从而取得案涉房产所在地的土地使用权，进而完成城市规划要求，而不是取得对案涉房屋的所有权，故原判认定双方协议为房屋买卖合同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2.马中杰主张龙安镇政府违反《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第八条的规定，在没有取得房屋拆迁许可证的情况下，与其签订的《回收协议》无效。本案系政府通过征收房屋取得的土地的行为，是否取得拆迁许可证并不能作为认定《回收协议》无效的依据。至于马中杰提出政府以修建战略粮库的理由欺骗其签订协议及补偿价格明显低于周围其他拆迁房屋的理由，是合同撤销的情形，而非合同无效的事由，即使存在上述情形，也已经超过了法定申请撤销的期限，故该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3.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马中杰上诉称，《拆迁协议》约定“协议签订后，乙方在三日之内移交新金鹰的土地、房产等一切证件及实物资产”，因此，龙安镇政府在2010年8月12日已经知道权利受损，并且没有按照法律规定的方式主张权利，证人与龙安镇政府存在利害关系，且口头方式不符合法定主张权利的形式，其证言不能采信。本院认为，双方签订合同后，龙安镇政府支付了补偿费用470万元，2013年4月14日，马中杰向平武县人民政府及龙安镇政府申请解除《回收协议》，同年4月17日，龙安镇政府回函表示不同意解除合同，如申请人认为应当解除，可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事后，马中杰既没有退回所收款项，也没有提起撤销之诉，直至2018年马中杰装修讼争房屋，龙安镇政府停水停电，双方再次发生争议，2019年龙安镇政府诉至原审法院。从双方合同履行情况看，龙安镇政府回函不同意解除合同后，双方就合同解除再未进行磋商，也未进行解决，直到2018年再次发生纠纷，并且中途政府拆迁了部分房屋，马中杰也没有提出异议，因此，从龙安镇政府的角度，诉讼时效“知道或应当知道的起算时间为2018年”，不能从2010年起算。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关于“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200元，由上诉人马中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长  李川华 审判员  张 兵 审判员  肖玉生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记员  伍静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