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619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天府医院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成都市武侯区二环路南二段**。 法定代表人：叶永成，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慧民，四川环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帆，四川环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宏斌，男，1965年12月23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武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英，四川英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赟，北京德和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天府医院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宏斌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7民初107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府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天府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李宏斌在未得到股东会授权的情况下擅自签订《解除〈合作协议书〉备忘录》且没有选择对天府公司更为有利的第一种解决方案，其行为并非正常履职行为；二、李宏斌擅自签订《解除〈合作协议书〉备忘录》给天府公司造成的损失至少包括以下几个方面：1.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单方面解除合同的通知没有法律效力，李宏斌的行为致使天府公司失去了继续合作经营广汉市中医医院以获得盈利的机会；2.天府公司无法以较低的评估价格取得广汉市中医医院国有资产，并以该国有资产组建新的民营医疗机构的盈利机会；3.天府公司无法按照《合作协议书》约定取得天使路3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的机会；4.天府公司无法要求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广汉市中医医院归还天府公司60万元借款的权利。 李宏斌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李宏斌的行为属于正常履职，其行为并未损害公司利益。根据当时政策、法律法规、广汉市政府作出脱钩决定，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在2017年9月25日向天府公司发送解除函，已经发生解除效力。虽然《合作协议书》第41条约定了两种解决方式，这两种解决方式实质上只能使用第二种，第一种无法进行，李宏斌只能选择第二种。李宏斌按照《合作协议书》的约定最终签订了备忘录，并未损害公司利益。 天府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李宏斌赔偿天府公司损失200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天府公司系自然人投资或控股的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为苏宏、叶永成。2010年6月2日，天府公司（乙方）与广汉卫生局（甲方）达成《合作协议书》等协议，约定由乙方以按二级甲等医院标准，投资建设、管理、经营“民办公助”广汉市中医医院；因国家卫生政策改变，导致协议不能再继续执行需要提前终止时，双方均不追究对方责任，乙方可以：1.经双方协商，由乙方组建独立的民营医疗机构，甲方按国有资产管理规定将有关的国有资产转让给乙方，国有资产的价格按评估机构确定的价格执行；2.不愿意再组建独立的民营医疗机构，乙方购置的可移动设备、设施若医院需要继续使用，按评估价格转让给甲方，也可由乙方迁走，乙方投入的不动产按国有资产管理规定评估后转让给甲方。2017年4月底，广汉市政府向天府公司口头通报了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与天府公司脱钩的决定。诚鸿公司系自然人投资或控股的有限责任公司，2017年2月，该公司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均为李宏斌，同年7月投资人变更为李宏斌、孙力，2017年11月法定代表人变更为董泽宇，2019年7月，法定代表人又变更为李宏斌。2017年7月18日，苏宏、叶永成与诚鸿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载明天府公司与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签订合作协议书，约定由天府公司对中医院进行投资、管理、经营；苏宏将其持有的天府公司36%股权作价108万元向诚鸿公司转让，叶永成将其持有的天府公司24%股权作价72万元向诚鸿公司转让，转让后天府公司股东及持股比例为：诚鸿公司持股60%、出资额180万元，苏宏持股24%、出资额72万元，叶永成持股16%、出资额48万元；诚鸿公司自行对天府公司及中医院资产进行尽职调查、评估、审计。双方认可，诚鸿公司在签订本协议时已经对天府公司的历史沿革和现状进行了充分尽职调查，双方对天府公司的资产现状、股权现状、债权债务明细清单认可，不存争议；诚鸿公司同意承担股权转让前，按苏宏、叶永成提交的天府公司中医院债权债务明细清单指向的天府公司1020万元的负债，附债权人明细清单；天府公司的工商登记变更完毕后三个工作日内，诚鸿公司向天府公司的债权人归还借款220万元，剩余800万元债务，诚鸿公司应当在协议签订后三年内向天府公司股权转让前的债权人归还完毕；股权转让后、交接完毕后，根据股东会的授权，诚鸿公司组建项目管理团队对天府公司、中医院进行全权经营管理和人事任免，并对经营成果负责；苏宏、叶永成任监事，不干预、不参与但可监督天府公司、中医院的经营管理。经营目标责任和盈利与亏损等办法或规定按《股权转让补充协议》执行；协议终止：因中医院改制或政策因素等原因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诚鸿公司退出中医院按附件六执行，天府公司须进行清算，进行工商登记变更等法定事宜。同日，双方还签订1份《股权转让补充协议》，约定股权转让后，股东会授权诚鸿公司组建项目管理团队，全权负责天府公司、中医院的经营管理和人事任免，并对经营结果负责，苏宏、叶永成任监事，监督公司、医院的经营管理。协议签订后，诚鸿公司向苏宏、叶永成按约支付股权转让款，并向天府公司转账2200000元。2017年8月3日天府公司工商档案变更为诚鸿公司占60%、苏宏占24%、叶永成占16%股权，李宏斌担任天府公司法定代表人。2017年9月25日，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向天府公司发出《关于解除与四川天府医院管理有限公司合作协议的函》（广卫计函【2017】61号），内容为经研究并报请市政府同意，决定解除与贵公司于2010年6月2日就投资建设、管理、经营广汉市中医医院签订的合作协议，请尽快联系，商讨解除协议的具体事宜。附现行相关政策（每个县市原则上设置1个县级公立综合医院和1个县级公立中医类医院）、广汉市中医医院职工意愿（中医院职工终止与天府公司合作协议的意愿不仅强烈而且迫切）等材料。2017年11月2日，李宏斌组织天府公司显名及隐名股东商议如何应对解除合作协议事宜，形成了提出继续合作意向；合理诉求得到满足后可撤离医院；做好走法律程序准备；谈判期间冻结医院人员、资产，停止大宗资金拨付；确保医院正常工作；谈判小组（成员为所有出席人员）定期向股东会通报项目谈判进展情况的纪要。2018年2月11日，天府公司加盖公章向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回复，因春节放假，于3月5日协商解除事宜。同时，苏宏、叶永成等人给李宏斌发微信表示春节期间暂不对外签订文件合同。2018年2月13日，李宏斌代表天府公司（乙方）与广汉卫计局（甲方）签订《解除合作协议书备忘录》，主要内容为：2017年4月底，广汉市政府向天府公司口头通报了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与天府公司脱钩的决定，同年9月25日向天府公司送达广卫计函【2017】61号。1.原协议依法解除，双方不再继续合作，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全面管理医院；2.天府公司于2017年9月26日收到61号函件时原协议解除，协议中双方约定的权利义务随即终止；3.双方成立工作组根据国家相关政策，对后续事宜如资产评估以正式的审计结果为基础进行具体商谈；4.乙方派驻人员于2018年3月5日撤离，相关证件交由甲方管理；5.乙方投入医院的设备经第三方评估后按国有资产管理规定转让给甲方，评估费用由甲乙双方共同均摊，在评估报告出台后两月完善转让手续……。另查明，2018年1月31日，诚鸿公司以苏宏、叶永成、苏金美（天府公司隐名股东）为被告，天府公司为第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撤销诚鸿公司与苏宏、叶永成于2017年7月1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股权转让补充协议》；判令苏宏、叶永成、苏金美及天府公司连带返还股权价款400万元及利息。苏宏、叶永成提出反诉，要求诚鸿公司提前向天府公司的债权人苏金美归还剩余欠款800万元及支付违约金54万元。一审法院判决撤销2017年7月18日《股权转让协议》《股权转让补充协议》；苏宏、叶永成向诚鸿公司连带返还股权转让款180万元及利息；苏金美向诚鸿公司返还220万元，苏宏、叶永成对该笔款项承担连带偿付责任；驳回了苏宏、叶永成的反诉请求。宣判后，该案双方均不服，上诉于本院，后双方在法院主持下于2019年1月23日达成调解协议：解除诚鸿公司与苏宏、叶永成之间订立的《股权转让协议》《股权转让补充协议》；苏宏、叶永成、苏金美连带分期返还诚鸿公司股权转让款400万元；诚鸿公司将天府公司相关印鉴等资料交于叶永成；诚鸿公司于2019年2月15日前办理天府公司股权及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手续。2019年3月28日，天府公司法定代表人由李宏斌变更为叶永成，股东也变更为苏宏、叶永成。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百一十六条规定“高级管理人员是指公司的经理、副经理、财务负责人，上市公司董事会秘书和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人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二十三条规定“监事会或者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监事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对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提起诉讼的，应当列公司为原告，依法由监事会主席或者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监事代表公司进行诉讼。董事会或者不设董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执行董事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对监事提起诉讼的，或者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三款规定对他人提起诉讼的，应当列公司为原告，依法由董事长或者执行董事代表公司进行诉讼”。从上述法律法规的表述中可看出，高级管理人员并未排除法定代表人，李宏斌担任天府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也属于高级管理人员范畴，故天府公司与李宏斌在本案中均是适格原被告。因国家政策变化，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要求与天府公司解除《合作协议书》，李宏斌与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签订的《解除合作协议书备忘录》中载明“双方成立工作组根据国家相关政策，对后续事宜如资产评估以正式的审计结果为基础进行具体商谈”；“乙方投入医院的设备经第三方评估后按国有资产管理规定转让给甲方，评估费用由甲乙双方共同均摊，在评估报告出台后两月完善转让手续”，与天府公司与广汉市卫生局2010年6月2日签订的《合作协议书》中“因国家卫生政策改变，导致协议不能再继续执行需要提前终止时，双方均不追究对方的责任”“1.经双方协商，由乙方组建独立的民营医疗机构，甲方按国有资产管理规定将有关的国有资产转让给乙方，国有资产的价格按评估机构确定的价格执行；2.不愿意再组建独立的民营医疗机构，乙方购置的可移动设备、设施若医院需要继续使用，按评估价格转让给甲方，也可由乙方迁走，乙方投入的不动产按国有资产管理规定评估后转让给甲方”相符。虽天府公司的股东并未达成一致意见，但李宏斌的行为属正常履职行为，且与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达成的备忘录符合当初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书》的约定，李宏斌的行为并未损害公司的利益。天府公司认为，在苏宏、叶永成向诚鸿公司转让60%股权时，转让价款为1200万元（180万元+承担对外债务1020万元），故推断出当时公司价值为2000万元，因此要求李宏斌赔偿公司损失2000万元。公司的价值并不能仅仅看股权转让的价格，还要取决经营状况和资产状况。即使李宏斌的行为给公司造成了损失，天府公司主张2000万元损失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综上，李宏斌的行为并未给天府公司造成损失，天府公司主张损失的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判决：驳回天府公司对李宏斌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09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75900元，由天府公司负担。 二审中，天府公司提交了（2019）川0681民初2376号民事判决及生效证明，拟证明法院驳回天府公司对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的诉讼请求的原因系李宏斌擅自签订了备忘录、给天府公司造成损害。李宏斌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不能达到天府公司的证明目的。李宏斌提交了微信截图，拟证明苏宏、叶永成等人告知李宏斌春节期间暂不对外签订任何文件合同的时间为2018年2月13日。天府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不能达到李宏斌的证明目的。本院经审查认为，对天府公司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不能达到天府公司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对李宏斌提交的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且该证据与待证事实有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二审中，天府公司提交了鉴定申请，要求对广汉市中医医院国有资产在2018年2月13日《合作协议书》解除时的市场价格进行鉴定。本院经审查认为没有鉴定必要，故对该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一审查明的事实中“同时，苏宏、叶永成等人给李宏斌发送微信表示春节期间暂不对外签订文件合同”应为“2018年2月13日11时53分，苏宏、叶永成等人给李宏斌发送微信表示春节期间暂不对外签订文件合同”。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其他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其他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18年2月9日，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向天府公司发送了《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关于告知解除〈合作协议〉的函》（广卫计函［2018］19号），该函件载明“我局于2017年9月25日向你公司送达了《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关于解除与四川天府医院管理有限公司合作协议的函》（广卫计函［2017］61号），并推动相关善后工作。现再次致函你公司，请你公司在2018年2月12日17时前对我局提出的《解除〈合作协议〉备忘录》进行书面回复。如逾期未回复，所产生的一切后果由你公司承担。附件：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四川天府医院管理有限公司解除《合作协议》备忘录”。同日，李宏斌将该函件发送至微信群。2018年2月12日，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向天府公司发送《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关于签订〈解除合作协议备忘录〉的函》，该函件载明“我局于2018年2月9日给贵公司送达了《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关于告知解除〈合作协议〉的函》（广卫计函［2018］19号），贵公司未按照函告要求在2018年2月12日17时前对我局提出的《解除〈合作协议〉备忘录》进行书面回复。现再次函告贵公司，请于2018年2月13日11：00准时到我局三楼会议室签订《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四川天府医院管理有限公司解除〈合作协议〉备忘录》，否则后果自负。同日，李宏斌在微信中告知“各位股东，今接广汉卫计局口头通知，公司2月11日所提节后协商的建议未被采纳，请问下一步该怎么办？时间紧迫，请各位股东明示”。2018年2月13日10时56分，李宏斌将《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关于签订〈解除合作协议备忘录〉的函》截图发送到微信群中。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承担赔偿责任应当满足以下条件：1.公司确已发生了损失；2.损害是由于上述人员执行公司职务时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造成的；3.上述人员的行为与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首先，《解除〈合作协议书〉备忘录》签订时，李宏斌仍为天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有权代表公司对外从事民事活动。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李宏斌在收到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出具的关于解除《合作协议》的相关函件以及《解除〈合作协议〉备忘录》后，均如实告知天府公司的其他股东并征求意见，且在签订当天，再次将《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关于签订〈解除合作协议备忘录〉的函》通过微信告知天府公司股东，但天府公司的其他股东并未作出回应。虽然叶永成、苏宏通过微信告知李宏斌春节期间暂不对外签订文件合同，但告知时间已超过《广汉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关于签订〈解除合作协议备忘录〉的函》载明的合理期间。因此，李宏斌在签订《解除〈合作协议书〉备忘录》前已履行告知义务，在天府公司其他股东未提出异议的情况下，李宏斌代表天府公司签订《解除〈合作协议书〉备忘录》属于正常履职行为，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其次，虽然天府公司主张李宏斌签订《解除〈合作协议书〉备忘录》使得天府公司无法以较低的评估价格取得广汉市中医医院国有资产，并以该国有资产组建新的民营医疗机构的盈利机会对天府公司造成损失，但天府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实际为重新购买相关设备组建新医疗机构而支付费用，亦未举证证明天府公司的实际损失，故天府公司主张李宏斌赔偿损失2000万元，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天府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1800元，由四川天府医院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兵 审 判 员 陈曦 审 判 员 史洁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日 法官助理 辛田 书 记 员 陈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