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312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红，女，1963年6月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桂云，上海市锦天城（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璐，上海市锦天城（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晓林（曾用名：王小玲），女，1966年1月2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宇，北京大成（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红因与被上诉人王晓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4民初30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红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李红全部诉讼请求；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王晓林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一审法院没有查清王晓林有资金需求这一客观事实；2.李红至今方才起诉有以下几个因素：王晓林前男友雷晓伟涉黑，李红家人希望暂缓诉讼；王晓林因前男友雷晓伟涉黑案被调查，王晓林在该段时间出国在外导致李红找不到王晓林；李红常在国外不方便催收；李红家境宽裕不急用钱并且考虑诉讼时效20年不急于诉讼；李红顾及朋友情面希望和王晓林妥善商谈还款事宜；一审法院没有查明以上客观现实情况，更没有结合2000年时代背景进行综合判断查证并判案，应予纠正。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李红通过现金交付270万元系因李红是成都第一批本地开发商，有现金交付借款的便利条件。2.李红从未主张王晓林借款用途为支付股权转让款，而是主张王晓林于1997年10月加入四川惠源经济发展有限公司投资修建大邑县殡仪馆和公墓。3.据民间借贷交易习惯，均是先付款后出具《借条》，任何一个有民事行为能力的借款人均不可能在没有收到款项的情况下出具《借条》。4.王晓林若认为没有收到款项或受胁迫出具了《借条》，有权在法定期限内通过诉讼途径申请撤销《借条》，但王晓林没有行使这一权利，从侧面亦证明借款已实际交付。5.王晓林庭后提交《情况说明》，称“案涉270万元《借条》系李红以赌资利息未清偿为由胁迫出具”，但没有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6.王晓林为逃避债务将名字由“王小玲”改为了“王晓林”，同音不同字，给李红搜寻王晓林踪迹增加了极大的难度。 王晓林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其判决符合法律的规定，应当予以维持，一审判决的逻辑是严格按照法律规定作出的。关于借款用途，李红诉称本案的借款用途是王晓林用于其殡葬行业的周转，但是李红并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且经过一审法院查明，该用途并不能够和王晓林当时进行公司运转作出股权转让的事实相对应。2.关于借款交付，李红称借条是双方将以往借条销毁之后重新出具的，是双方对多次借款的确认，根据相关规定，李红应当对其所称的多次借款发生的时间、具体金额、款项交付情况进行举证，但是李红并没有举出任何具体款项交付及发生的证据，其在上诉状中仍然没有对该部分情况进行说明。因此，一审判决据此认为款项交付的证据不充分，也据此认为款项并未实际支付的法律事实正确。 李红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王晓林向李红支付借款人民币270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用、保全费用由王晓林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0年4月27日，王晓林向李红手写出具《借条》一张，载明王晓林借到李红人民币2700000元。2019年10月，李红向手机号码为“135××××2222”，备注为“王小玲”的主体发送消息“王小玲你好：我是李红，我现在发给你的借条是你2000年4月27日向我借的人民币贰佰柒拾万元，这么多年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最近才找到你的联系电话，现在把借条发给你，望你能尽快归还此笔借款。”，李红随之把案涉《借条》拍照发给对方。随后，李红再次发送短信，要求对方给个回复，对方未予回复。 一审法院另查明，1997年，李红与蒋荣生共同设立成都鸿生置业发展有限公司，公司注册资本10000000元。四川兴业审计师事务所出具验资证明，证明李红、蒋荣生用货币出资3000000元，固定资产出资7000000元。1997年10月30日，王晓林通过股权转让成为四川惠源经济发展公司股东，王晓林因此需要支付股权转让款2800000元。 证人张某出庭作证称，其不认识王晓林，《借条》出具时，其也在场，只知道当时出具《借条》内容的人被李红称为“二玲”，不知道《借条》内容，有看到双方点钱，但不清楚具体金额。 证人蔡某出庭作证称，其为李红公司的司机，于1998年左右到李红公司上班，其不认识王晓林，《借条》出具时其不在现场，只负责经常将大额现金搬运至公司办公室。 一审庭审中，李红陈述案涉《借条》系双方将以往借条销毁之后重新出具，系对双方多次借款的确认，因当时王晓林说需要资金周转，且不想通过公司账户，故进行现金支付，在李红公司通过点钞机点钞无误后交付给王晓林，由王晓林带走。 王晓林提交情况说明称案涉2700000元《借条》系李红以赌资利息未清偿为由胁迫王晓林出具，王晓林未向李红借过任何款项，亦未收到过李红的任何现金，王晓林本人电话号码确为135××××2222。 一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采信的证据有当事人提交的身份证复印件、人口信息证明、《借条》、短信截屏、工商登记档案、证人证言、情况说明以及当事人的庭审陈述等。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本案中，李红诉称王晓林向其现金借款2700000元，并提供《借条》、工商登记档案、证人证言予以佐证，拟证明其在2000年时有出借能力且已履行出借义务。王晓林抗辩案涉《借条》系受李红胁迫出具，案涉借款并未实际发生，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并未生效。款项是否已实际交付，为本案争议焦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案涉《借条》出具于2000年，载明借款金额2700000元，在当时明显属大额款项，而李红陈述全部通过现金交付，明显不符合一般交易惯例。款项出借后，李红在法定最长诉讼期限届满前，方才催收并提起诉讼，而不能提供之前进行催收的证据，也与一般借贷特征不符。王晓林需要资金理应在股权转让之时，而股权转让发生在出具《借条》之前，李红陈述的借款用途在时间上也不相吻合。证人蔡某、张某的证言也不能证明李红完成了款项交付。综上，李红提交的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其已实际履行借款交付义务，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并未生效，其要求王晓林返还借款2700000元，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李红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4200元、保全费5000元，两项合计19200元，由李红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李红向本院提交如下新证据：证据1、网页截图一份，拟证明2005年9月份雷晓伟与王晓林系男女朋友关系，后因雷晓伟涉黑，所以李红没有办法找到王晓林。王晓林质证认为，该证据所载明的刑事案件与本案并无任何的关联关系，该案所查明的所有内容均不能够证明在本案中王晓林与李红之间的借贷关系成立并生效，款项实际交付。 证据2、李若林（同音）与李红之间的通话录音，拟证明李若林知晓王晓林向李红借款的事实，李若林作为中间人有组织双方进行调解，现李若林因疫情在国外，所以无法到庭。王晓林质证认为，李红提交的证据属于录音证据，从证据形式上来说属于证人证言，证人应当出庭接受法庭的讯问，和双方当事人的讯问，因此该份证据证言不能够作为证据使用。该证据从形式上看，李红没有举证证明“矮哥”与李若林的关系，没有证据证明李若林与本案李红与王晓林之间的关系，也没有举证证明李若林的身份信息，因此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均不能得到确认；从内容上来说，录音证据中李红所称的“矮哥”从始至终没有对本案所涉的债权即债权款项的交付情况、债权详细情况作任何实质性的说明，没有对债权进行过确认，因此，仍然不能够达到案涉款项实际交付的证明目的。 证据3、李红美国永久居民卡（绿卡），拟证明：李红持有美国绿卡（有效期自2000年8月17日起，2019年4月14日止）；王晓林借款后，李红大部分时间在美国陪小孩读书，此为20年时间内李红催促王晓林还款次数较少的客观原因之一。王晓林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该证据并不能证明李红未能及时行使债权的原因。 证据4、李红名下个人住房信息查询记录（截止2020年5月12日）；（2019）川0108民初4051号《民事判决书》；（2019）川0108民初4502号《民事判决书》；李红诉刘永红民间借贷四川移动微法院立案信息及民事起诉状；共同拟证明李红有对外出借借款能力。王晓林质证认为，对证据（1）个人住房信息查询记录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从关联性上讲，所有涉案房屋登记时间均是在2013年以后，本案款项发生的时间是2000年，因此李红用该份证据证明其在2000年具备出借能力，该证据不具有证明力。同时，李红是否具备出借能力只是本案债权是否真实发生的考虑因素之一，对该组其余证据的质证意见与住房信息查询记录一致。 李红另申请：1.证人冯某出庭作证，拟证明冯某见证了李红与王晓林借款发生的事实以及出具270万元借条进行确认的事实，且借条一直由冯某保管，并没有王晓林辩称的李红有开设赌场，胁迫王晓林出具借条的事实。2.证人王某出庭作证，拟证明王某见到过王晓林找李红借款，且李红现金交付，也陪同李某一起找王晓林催款。3.证人李某出庭作证，拟证明20年前李红多次催款的事实，且王晓林对于每次催收并未否认借款事实。王晓林质证认为，1.证人冯某系李红作为实际控制人的公司的财务人员，与李红有重大的利害关系，其证人证言不能证明案涉270万元款项组成明细的情况；不能证明案涉借款真实用途，及款项交付具体情况。2.证人王某系李红的侄儿，具有亲属关系，其证言内容无法证明270万元款项的组成明细，无法证明关键证据借条的形成情况。3.证人李某系李红的直系亲属，其证明内容无法证明270万元组成明细，及收条的形成情况。 本院二审期间，王晓林申请：1.证人钟某出庭作证，拟证明本案270万借条的形成过程，李红与王晓林之间系因赌资发生的高利贷纠纷。2.证人郭某出庭作证，拟证明王晓林向李红借款30万元用于赌博、王晓林支付过高额利息。3.证人唐某出庭作证，拟证明李红曾有过高利放贷、暴力催收的行为。李红质证认为，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证人证言都不能证明本案270万元借款的事实，不应予以采纳。 本院认为，关于李红提交的证据：证据1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证据2真实性无法核实，且不能达到李红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证据3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证据4具有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与本案的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李红申请的证人与其具有利害关系，且证人所作陈述无其他证据相印证，对该证人证言，本院不予采信。王晓林申请的证人，该证人证言亦缺乏其他证据佐证，本院不予采信。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对一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李红是否向王晓林出具了《借条》项下的款项系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现评判如下：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之规定，款项是否实际交付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及证人证言等方面综合判断借贷事实是否发生。根据本案二审的情况，本院认为，本案借款存疑，理由如下：第一，从当事人关系上看，二人系普通朋友，交往并不多；第二，从借款金额上看，本案借款发生在2000年，案涉本金270万元，属于大额借款；第三，从款项交付来看，李红主张全部款项均系现金交付，多次出借后由王晓林重新出具借条。但关于款项出借的情况，除了其申请的证人称借款实际支付外，其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款项的履行情况，此外其所申请的证人均与其具有利害关系；第四，从交易方式上看，本案270万元系大额借款，在出借后仅由王晓林手写了一份《借条》，其上既未约定还款时间，未约定利息，亦无担保；最后，从款项催收来看，案涉借款发生于2000年，李红于2020年方才提起本案诉讼，除证人证言外，未能提供其他任何催收债权的相关证据。 当然，本院亦注意到，李红提交的证据能够显示其有款项出借能力，亦不排除李红在交易中有使用大额现金的可能，而且王晓林还负有其他债务，可能会有资金需求。但是，李红作为债权人应当对其实际向王晓林支付了270万元的借款承担举证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二款“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之规定，本案事实真伪不明，李红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现金向王晓林出借270万元具有高度可能性，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二审中，为查清案件事实，本院要求王晓林本人到庭。王晓林在调查中认可收到李红30万元赌博筹码，并主张其系王晓林为赌博而向李红借的高利贷，利息高达3%每日，且其前后曾共计归还100万余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条“一方当事人对于另一方当事人主张的于己不利的事实有所限制或者附加条件予以承认的，由人民法院综合案件情况决定是否构成自认”之规定，王晓林认可收到30万元，但其并不承认自己尚欠李红30万元，其主张该笔款项早已还清。同时，李红对王晓林的该主张不予认可，一直坚持系现金向王晓林出借了借款，其未向王晓林提供赌资，更否认收取过利息。故本院认为该笔30万元不构成王晓林的自认，李红仍应就270万元现金交付承担举证责任。 综上所述，李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400元，由李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正霞 审判员  李婧杰 审判员  魏云霞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四日 书记员  谢丹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