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162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泰华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福华，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康，山东环周（东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萍。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秀英，山东良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泰华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萍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20）鲁0523民初27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泰华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萍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王萍明知泰华公司已经付款，而提起诉讼并采取保全措施，明显属于恶意。2017年1月5日，王萍与其配偶李培祥共同向泰华公司出具涉案《承诺书》，泰华公司于2017年1月通过银行转账分15笔付清了《承诺书》约定的包含王萍股权转让款866.8万元在内的5831.2万元股权转让款，王萍又于2019年11月18日就该866.8万元提起诉讼，该案经一、二审最终驳回王萍的诉讼请求。王萍在《承诺书》上签字，同意泰华公司将股权转让款866.8万元支付给其丈夫李培祥，泰华公司也已履行了全部付款义务，王萍明知而滥用诉讼、保全权利，系恶意诉讼。2、王萍申请保全的行为，直接导致泰华公司遭受财产损失，依法应负赔偿责任。王萍向广饶县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该院依据其申请对泰华公司银行账户进行冻结，导致泰华公司1000余万元款项无法正常使用，合同无法履行，产生巨额利息，并承担了违约责任，泰华公司因此遭受重大经济损失。王萍的保全行为与泰华公司的损失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据此，王萍承担法律责任的构成要件有四：其一，王萍有申请保全的行为；其二，被申请人有经济损失；其三，王萍的申请保全行为与被申请人的经济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其四，王萍有过错。王萍没有任何理由滥诉滥保，其申请保全行为已经超出错误保全、超标的保全等一般的保全错误，性质更加恶劣。 王萍辩称，一、王萍基于客观事实提起股权转让纠纷诉讼，按照法律规定申请财产保全，系合理使用诉权，主观上不存在过错,更不存在恶意诉讼情形。1、王萍与泰华公司于2017年1月3日签订《山东滨源化学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将其在山东滨源化学有限公司的股份出售给泰华公司，同时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但泰华公司未按协议约定时间向王萍支付股权转让款。王萍基于这一客观事实向广饶县人民法院提起股权转让纠纷诉讼，并提交股权证、股权变更登记资料等证据，王萍的起诉合理合法，不存在恶意诉讼情形。2、王萍在股权转让纠纷案中依法申请财产保全并提供了保全担保，该案诉讼标的为9805975.97元，保全金额为10000000元，保全程序合法，不存在恶意保全情形。3、王萍从未收到泰华公司支付的股权转让款，泰华公司也从未告知王萍股权转让款的支付情况。泰华公司在股权转让纠纷案二审期间提供证据主张股权转让款转至王萍前夫李培祥账户，而李培祥当时正在服刑，王萍若不提起诉讼，根本无从得知股权转让款的流向。李培祥2019年9月20日被假释出狱后，王萍才了解到泰华公司所谓的“已将股权转让款支付至李培祥名下”与事实严重不符。案外人顾建波在李培祥服刑期间，在没有李培祥授权的情况下，以“顾建波代李培祥”之名同泰华公司、东营鲁源科工贸有限责任公司、金宇轮胎集团有限公司将5831.2万元股权转让款转至金宇轮胎集团有限公司账户，李培祥实际并未收到股权转让款，王萍更未收到过泰华公司支付的股权转让款。二、泰华公司与山东金宇轮胎有限公司存在关联关系，泰华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因王萍的保全行为遭受损失。1、王萍一审提交的泰华公司、山东金宇轮胎有限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及其他相关材料，足以证明泰华公司与山东金宇轮胎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关联和控制关系，双方高度混同，泰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福华自2014年4月至今一直在山东金宇轮胎有限公司参保，张福华同时也是广饶建信橡胶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而广饶建信橡胶有限公司由泰华公司100%持股设立，马上既是广饶建信橡胶有限公司的监事，又是金宇轮胎集团有限公司法务负责人，金宇轮胎集团有限公司同时又持有山东金宇轮胎有限公司84.46%的股份，上述人员和资金混同等相关信息充分说明泰华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山东金宇轮胎有限公司和金宇轮胎集团有限公司，双方属于同一集团公司或同一实际控制人设立的公司。基于双方的关联关系，单凭借款合同、转款凭证无法证实山东金宇轮胎有限公司向泰华公司账户的转款系借款，更无法证实泰华公司向山东金宇轮胎有限公司的转款系偿还借款本息和违约金。2、泰华公司偿还山东金宇轮胎有限公司大额利息和违约金的行为不符合常理，明显具有伪造证据的嫌疑。泰华公司所谓的借款，既没有担保人，也没有抵押物等保障措施，其称没有偿债能力导致无法按时偿还借款，却在解封后立即向山东金宇轮胎有限公司支付本金，同时主动按法律允许的最高利率24%的年利率支付高达100多万元的利息和违约金明显不符合常理。三、泰华公司主张的损失与王萍的保全行为不具有因果关系，王萍无需承担赔偿责任。1、股权转让纠纷案，广饶县人民法院于2019年11月18日作出一审判决，当日泰华公司委托李桂武领取了判决书，泰华公司最晚于2019年11月18日就已经知道或应当知道其银行账户会被冻结。泰华公司所主张的借款时间为2019年11月20日，在广饶县人民法院冻结其账户之后，泰华公司放任资金汇入其账户，是其自身的选择，是否产生损失与王萍无关。2、广饶县人民法院裁定保全的账户为泰华公司在农信社账号为9050××××6690的账户，而泰华公司本案诉讼主张损失是因其农信社9050××××6690账户被冻结导致的利息及违约金损失。泰华公司主张的被冻结账户与广饶县人民法院裁定查封的账户不是同一账户，泰华公司主张的损失与王萍的保全行为无因果关系。3、泰华公司在股权转让纠纷案一、二审中均可以按照法律规定向法院申请变更保全措施，但其并未采取任何措施，其消极处理导致的损失更与王萍无关。4、泰华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不具备偿债能力，从泰华公司的查控账户可以看出，其诸多账户中均有大量的存款余额，高达一亿多元，足以偿还借款，泰华公司所述无力偿还借款不属实。四、王萍申请保全时向法院提供了保全担保，泰华公司如认为存在错误保全的情形，完全可以向担保公司主张权利，王萍在本案一审也申请追加担保公司为被告参加诉讼，泰华公司没有同意。泰华公司放弃更为方便实现诉权的行为，说明其目的是恶意查封王萍的账户。综上，泰华公司提起本案诉讼系恶意诉讼，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其上诉请求，维持原判，并追究相关人员虚假诉讼的责任。 泰华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萍赔偿泰华公司损失1,076,666.67元；2.诉讼费用由王萍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萍与泰华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王萍于2019年10月22日诉至广饶县人民法院，请求判令泰华公司支付其股权转让金8,668,000元及利息损失，并申请了财产保全，要求冻结泰华公司银行存款1000万元或等值财产，并由东营市金阳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为其财产保全申请提供保证担保。广饶县人民法院于2019年10月30日出具（2019）鲁0523民初4882号民事裁定书，冻结泰华公司银行存款1000万元，冻结期限为12个月，自2019年10月30日至2020年10月29日。2019年10月31日，山东省农村信用社联合社反馈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回执）显示：被执行人泰华公司在我行账户内的存款已被冻结，已冻结可用金额人民币7550.46元，额度冻结金额人民币7550.46元，冻结期限自2019年10月31日至2020年10月30日。广饶县人民法院向泰华公司邮寄送达民事起诉状、应诉通知书、开庭传票、保全裁定书等材料，泰华公司拒收上述材料。广饶县人民法院遂缺席审理，并于2019年11月18日宣判，判决泰华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王萍股权转让金8,668,000元及利息。泰华公司领取判决书后提起上诉，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4月17日作出（2020）鲁05民终377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根据泰华公司二审提交的《承诺书》等新证据改判为：撤销广饶县人民法院（2019）鲁0523民初4882号民事判决；驳回王萍的诉讼请求。2020年4月30日，广饶县人民法院解除了泰华公司银行账户的冻结，解除冻结可用金额为人民币10,000,000元。 另查明：2019年11月20日，山东金宇轮胎有限公司与泰华公司签订《借款合同》一份，约定泰华公司向山东金宇轮胎有限公司借款10,110,000元，借款利率为年利率12%，借款期限为2019年11月20日至2019年11月25日。并约定如逾期归还借款，泰华公司应按未归还金额的日千分之十支付违约金。合同签订当日，山东金宇轮胎有限公司将10,110,000元汇入泰华公司在山东广饶农村商业银行大王支行开立的账户中，该账户系法院冻结账户。泰华公司于2020年5月2日通过转账向山东金宇轮胎有限公司偿还借款本金10,000,000元，于2020年5月6日偿还借款本金110,000元，于2020年5月7日支付利息及违约金共计1,088,803.33元。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该条规定的立法本意是防止当事人滥用诉权，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因此申请财产保全错误损害赔偿责任应当认定为一般侵权责任，适用过错归责原则。即应当判断申请人的行为是否符合一般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行为人主观上存在过错、行为具有违法性、存在损害事实、损害事实与违法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一、王萍在与泰华公司股权转让纠纷案件中，申请财产保全并向法院提供了保全担保，程序合法，其保全行为并不存在违法性。二、在股权转让纠纷案件审理过程中，泰华公司拒收法律文书，未到庭参与诉讼，是其一审败诉的主要原因，其自身存在一定过错，且一审审结后，泰华公司才将借款10,110,000元打入一审法院查封的账户中，王萍对该笔借款打入查封账号的情形并不知情，泰华公司事后亦未向王萍主张过解除对该账户的查封，故泰华公司因账户被查封导致不能按时归还借款所承担的违约损失与王萍的保全行为虽存在一定的关联性，但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王萍对该违约损失的产生并不存在主观过错。综上，王萍申请保全的行为并无不当，泰华公司不能举证证明王萍对财产保全造成的违约损失存在主观过错，故对其关于王萍错误申请财产保全对其造成损失应予赔偿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不予支持。王萍的相关抗辩主张，予以采纳。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泰华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490元，减半收取7245元，保全费5000元，由泰华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庭审质证。 泰华公司提交延伟手机通话记录截屏一张，并提交手机原始载体当庭予以核对。证明：延伟第一次接到尾号为5197上海地区的电话，通知其收取快递，延伟告知其在广饶大王不在上海，快递员说退回原地再发给大王，之后没有任何消息。2019年11月20日以后延伟再次收到上海电话，于是与李桂武沟通，李桂武于11月22日以后到法院找法官签署了一份空白送达回证。从而证明泰华公司对自身损失没有任何过错。 王萍质证称，对证据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有异议，该证据看不出具体的时间节点，也不能证明通话双方当事人的身份，不能达到泰华公司主张的证明目的。 本院认为，泰华公司提交的手机通话记录截屏不能证明与本案的关联性，不能达到泰华公司主张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 二审期间中，王萍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王萍与李培祥曾于2017年1月5日向泰华公司出具承诺书一份，同意由泰华公司以现金方式收购李培祥持有的山东滨源化学有限公司净资产4964.4万元和王萍持有的山东滨源化学有限公司净资产866.8万元，共计5831.2万元，并同意该部分款项泰华公司支付给李培祥后，由李培祥支付给东营鲁源科工贸有限责任公司，用于偿还东营鲁源科工贸有限责任公司欠金宇轮胎集团有限公司的借款，不足部分由东营鲁源科工贸有限责任公司继续偿还。泰华公司本案二审庭审认可，其于2017年1月23日、24日向李培祥账户支付上述股权转让款时，李培祥正在服刑。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王萍是否存在申请保全错误，是否造成了泰华公司的损失，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王萍应否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赔偿纠纷，属侵权责任纠纷的范畴，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七条规定，行为人损害他人民事权益，不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依照其规定。根据上述两条法律规定，侵权行为以过错责任为原则，无过错责任必须要有法律依据。因此，在无明确法律规定的前提下，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赔偿责任的认定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即符合加害行为、有损害结果、加害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以及行为人主观过错四个要件，而不应简单以申请人诉讼请求是否得到支持作为认定依据。本案中，王萍申请保全主观上并不存在过错。王萍虽向泰华公司出具过承诺书，但泰华公司并未向王萍直接支付股权转让款，泰华公司认可其向李培祥账户支付股权转让款时李培祥正在服刑，泰华公司在支付款项后未通知王萍，其也未提交证据证明王萍在提起股权转让纠纷诉讼时对上述转款知情，王萍在出具承诺书却未收到股权转让款的情形下提起股权转让纠纷诉讼，泰华公司主张王萍恶意诉讼证据不足。王萍在股权转让纠纷诉讼中向广饶县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提供了相当于其保全数额的担保，且其诉讼请求也未超出其申请保全范围。从王萍起诉、保全情况看，难以认定其存在主观恶意。王萍申请保全行为与泰华公司所谓的损失之间也不存在必然因果关系。泰华公司在股权转让纠纷案一审审理过程中，拒收法律文书未到庭参加诉讼，其自身对一审败诉结果存在一定过错。泰华公司涉案账户虽于2019年10月31日被冻结，但泰华公司所主张借款系在该案一审结案后于2019年11月20日才转至其被冻结账户，而广饶县人民法院向王萍送达的保全裁定所冻结账户与实际冻结账户并不一致，王萍对该笔款项转入被冻结账户的情形并不知情，泰华公司持有相关付款证据却未向一、二审法院申请解除查封，一审判决认定泰华公司所主张违约损失与王萍的保全行为虽存在一定关联性，但不存在必然因果关系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泰华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490元，由上海泰华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翟玉芬 审 判 员 王 芳 审 判 员 李 静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九日 法官助理 李静静 书 记 员 岳秀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