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2民终1036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鹰潭金蝉君汇投资有限合伙企业，主要经营场所江西省鹰潭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38号路。执行事务合伙人：鹰潭金蝉汇成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委派代表：袁曦龙）。委托诉讼代理人：范珂璐，北京京尧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岩，北京京尧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香罗，女，1937年9月15日出生，汉族。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夫玲，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春兰，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蒋健，男，1971年2月22日出生，汉族。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夫玲，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春兰，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鹰潭金蝉君汇投资有限合伙企业（以下简称鹰潭企业）因与被上诉人张香罗、蒋健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2民初107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鹰潭企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改判支持鹰潭企业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遗漏了重要事实，认定事实不清。北京健业维家工贸有限公司（后更名为北京健业恒昌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健业恒昌公司）成立于2001年3月9日，于2018年5月8日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因健业恒昌公司财务账册等重要文件下落不明，无法进一步查清财产状况，已构成无法清算，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怀柔法院）裁定终结破产清算程序。《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一百六十三条规定：公司应当依照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务院财政部门的规定建立本公司的财务、会计制度。第一百六十四条规定：公司应当在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依法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会计档案管理办法》规定：会计档案的保管期限分为久、定期两类。定期保管期限一般分为10年和30年。其中会计账簿和会计凭证的保管期限均为30年。健业恒昌公司自成立起至进入破产程序17年间，应当依据《公司法》及相关法律规定依法记账并妥善保管财务账册及原始凭证。但蒋健、张香罗在破产清算程序、一审案件的审理中均表示不能提供健业恒昌公司的财务账册资料，证明健业恒昌公司未依法记账并在法定保管期限内依法保管。健业恒昌公司无账册、重要文件等清算材料这一重要事实导致健业恒昌公司财产状况无法查明，股东是否挪用资金、是否抽逃注册资本、公司是否有对外债权均无法查实，最终致使破产清算清算程序无法进行，债权人鹰潭企业的权利受损。一审法院遗漏该重要事实，忽略了健业恒昌公司无法清算的原因是无财务账册、重要文件等材料所致，并非蒋健被羁押导致，系认定事实不清。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方面，本案系有限责任公司有关人员在破产清算程序中违反相关义务产生的责任的纠纷，并非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在公司解散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产生的责任的纠纷，一审法院适用《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四)项、第一百八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系对公司因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的原因解散后，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对公司进行清算，导致公司无法清算情形下的责任承担的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在本案中适用该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债权人对人员下落不明或者财产状况不清的债务人申请破产清算案件如何处理的批复》第3款规定：债务人的有关人员不履行法定义务，人民法院可依据有关法律规定追究其相应法律责任；其行为导致无法清算或者造成损失，有关权利人起诉请求其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全国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18条规定：人民法院在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债权人对人员下落不明或者财产状况不清的债务人申请破产清算案件如何处理的批复》第3款的规定，判定债务人相关人员承担责任时，应当依照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来确定相关主体的义务内容和责任范围，不得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2款的规定判定相关主体的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正确审理企业破产案件为维护市场经济秩序提供司法保障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6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债务人人员下落不明或财产状况不清的破产案件时，要从充分保障债权人合法利益的角度出发，在对债务人的法定代表人、财务管理人员其他经营管理人员，以及出资人等进行释明，或者采取相应罚款，训诫、拘留等强制措施后，债务人仍不向人民法院提交有关材料或者不提交全部材料，影响清算顺利进行的，人民法院就现有财产对已知债权进行公平清偿并裁定终结清算程序后，应当告知债权人可以另行提起诉讼要求有责任的有限责任公司股东、股份有限公司董事、控股股东，以及实际控制人等清算义务人对债务人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另一方面，一审法院认为蒋健处于羁押状况，客观上无法进行清算工作，故其不存在拖延、拒绝履行清算义务情形系适用法律错误。蒋健被羁押不构成客观上无法进行清算工作的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监狱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罪犯在服刑期间可以与他人通信。第四十八条规定：罪犯在监狱服刑期间，按照规定，可以会见亲属、监护人。虽然蒋健因犯罪被羁押，但其仍然可以通过写信、会见亲属等方式向法院、破产管理人告知健业恒昌公司财务账册、文件存放地点。破产清算程序不同于企业自行清算程序，企业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公司法定代表人、其他经营管理人员并非自行对企业的债权债务进行清理，而是将其保管的企业财产、印章和账簿、文书移交给破产管理人，由破产管理人开展对企业的资产处置、债权债务清理工作。公司法定代表人、其他经营管理人员是否处于羁押状态、是否能独立开展清算工作并不影响其配合破产管理人进行破产清算工作。蒋健、张香罗既然能够委托律师参与一审诉讼，自然能够委托律师参加破产清算程序，配合清算工作，何况其仅仅需要将所掌握的公司资料移交破产管理人即可，并不需要办理复杂的清算工作、亦不需要支付清算费用，不存在客观上无法进行清算工作的情形。换言之，健业恒昌公司无法清算并非由蒋健被羁押原因导致，而是蒋健、张香罗未依法记账并妥善保管公司财产、财务账册、重要文件等，进而无法向破产管理人移交所导致。蒋健、张香罗作为健业恒昌公司股东，在经营过程中，应当依据《公司法》规定依法记账，在法院受理公司破产清算案件后，应当积极履行义务，妥善保管公司印章、证照、财产、会计账簿以及重要交易文件并依法移交破产管理人，以保证破产清算程序的顺利开展。但蒋健、张香罗未依法记账并移交账册，导致健业恒昌公司财务账册下落不明，无法查清公司的财产状况，从而导致无法进行清算，法院裁定终结破产程序，蒋健、张香罗不配合清算的行为导致了健业恒昌公司财产状况不明，破产管理人无法执行清算职务，给债权人利益造成损害。鹰潭企业作为唯一债权人，在破产管理人未主张赔偿的情形下，有权提起诉讼，要求蒋健、张香罗承担责任。张香罗、蒋健共同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鹰潭企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张香罗、蒋健对（2008）二中民初字第10307号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10307判决）确认的健业恒昌公司的本金5800000元及利息6200000元向鹰潭企业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9月17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中院）作出10307判决，判决主文为：一、健业恒昌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北京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空港支行（以下简称农商行空港支行）偿还借款本金5800000元及利息（截至2008年5月28日止的利息为97288.62元，自2008年5月29日起至借款本金还清之日止，按月利率5.61‰的130%计算未偿还本金部分的逾期利息，按季结息并计收复利）；二、北京远望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望集团）对判决第一项确定的健业恒昌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远望集团在承担了连带保证责任后，依法可向健业恒昌公司追偿。案件受理费53081元，由健业恒昌公司、远望集团负担（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给付农商行空港支行）。上述10307判决生效后，二中院以（2008）二中执字第01492号执行案件立案执行。在该案执行过程中，鹰潭企业向二中院提出变更申请执行人的申请，二中院经过审查，确认原申请执行人已将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权依法转让给鹰潭企业，故裁定将该案申请执行人变更为鹰潭企业。2018年5月8日，怀柔法院作出（2018）京0116破申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了鹰潭企业提出的对健业恒昌公司进行破产清算的申请，并指定北京市金台律师事务所为健业恒昌公司的破产管理人。2019年1月11日，怀柔法院作出（2018）京0116破1号之一民事裁定书，确认鹰潭企业对健业恒昌公司享有17459774元的普通债权。2019年1月25日，怀柔法院作出（2018）京0116破1号之二民事裁定书，以健业恒昌公司已经停止经营，现有资产不能清偿全部债务为由，裁定宣告健业恒昌公司破产。2019年1月28日，怀柔法院作出（2018）京0116破1号之三民事裁定书，以本案唯一债权人鹰潭企业放弃对791.66元财产受偿，管理人无需对该部分财产进行分配；且健业恒昌公司财务账册等重要文件下落不明，无法进一步查明财产状况，已构成无法清算为由，裁定终结健业恒昌公司的破产程序。2019年2月27日，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怀柔分局对破产管理人的注销登记申请予以准许。一审法院另查：蒋健和张香罗系登记在册的健业恒昌公司股东，蒋健持股比例为60%，张香罗持股比例为40%。一审法院再查：蒋健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于2018年1月17日被北京市公安局东城分局刑事拘留，经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检察院批准，于2018年2月12日被北京市公安局东城分局逮捕。2019年9月7日，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京0101刑初163、462号民事判决书，确认蒋健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十个月，并处罚金45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依据《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百八十三条之规定，公司因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结合本案查明情况，张香罗、蒋健系健业恒昌公司登记在册的股东，张香罗虽称其记不清楚是否在健业恒昌公司的工商登记材料中签字，但既未提交相反证据，亦明确表示不申请笔迹鉴定，故一审法院对张香罗称其不是健业恒昌公司股东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依据《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依据《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即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根据该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需满足以下条件：1.股东存在“怠于履行义务”的消极不作为；2.公司出现“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情况；3.股东“怠于履行义务”的消极不作为与“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的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结合本案查明情况，健业恒昌公司由蒋健担任法定代表人且实际控制，而蒋健于2018年1月17日被羁押，怀柔法院于2018年5月8日受理了鹰潭企业提出的健业恒昌公司破产申请，故在健业恒昌公司进入破产清算后，该公司实际控制人蒋健仍处于羁押状态，故蒋健客观上无法进行清算工作，而现无证据表明张香罗具备在蒋健被羁押状态下独立进行清算工作的条件和可能，故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张香罗、蒋健在能够履行清算义务的情况下，故意拖延、拒绝履行清算义务，或者因过失导致公司清算无法及时顺利进行，亦不能证明张香罗、蒋健未能及时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与公司无法清算并造成债权人的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鹰潭企业要求张香罗、蒋健就其对健业恒昌公司享有的债权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第一百八十条第（四）项、第一百八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鹰潭企业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中，鹰潭企业和张香罗、蒋健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相关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债务人健业恒昌公司在终结破产程序后，其债权人鹰潭企业提起的要求健业恒昌公司股东张香罗、蒋健在破产清算程序中因违反相关义务而应对未能受偿的债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首先，关于原告的主体资格问题。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经破产程序核查、确认，健业恒昌公司的负债仅为一笔即鹰潭企业所主张的涉案债权，因此由破产管理人提起诉讼已无必要，鹰潭企业作为原告直接提起诉讼主体适格。其次，关于本案适用的法律问题。《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确定的相关主体的责任，来自《公司法》明确规定的清算义务以及公司资产大于负债的前提假设，即债权人本来可以在公司解散后通过清算获得足额清偿，但由于相关主体未依法及时履行清算义务而导致债权损失，故根据侵权责任理论和构成，债权人可以向负有清算义务的主体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规定的破产清算与公司解散后的清算不同，破产清算的原因是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除第三人为债务人清偿全部债务或者债务人与全体债权人就债务的处理达成协议等特殊情况外，债权人的债权在破产清算程序中并不能足额受偿。基于此，《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18条第2款明确规定，应以《企业破产法》规定的相应义务是否履行为依据，不得根据《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来判定破产企业相关人员应承担的责任。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怀柔法院于2018年5月8日受理对健业恒昌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于2019年1月28日裁定终结健业恒昌公司的破产清算程序，鹰潭企业亦以张香罗、蒋健在破产清算程序中违反相关义务为由提起本案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之诉，故一审判决适用《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处理本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再次，关于张香罗、蒋健作为健业恒昌公司股东是否应当对健业恒昌公司欠付鹰潭企业的涉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问题。从理论上看，公司作为独立的民事主体，应对自己的行为独立承担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或认购的股份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这是公司制度的根本所在，是现代公司制度的基石，其他因股东不履行配合清算义务或负有清算责任的股东未依照《企业破产法》第七条第三款的规定及时履行破产申请义务，造成公司相对人权益受损或债权人利益受损，而在有限责任之外承担的清算赔偿责任或连带清偿责任，只能作为公司股东有限责任制度的例外和补充，因此，有着严格的适用条件，应平衡规范法人退出机制、维护债权人合法权益与保护投资者积极性、鼓励资本进行投资之间的关系，结合具体案件的事实，综合考虑公司股东的主观过错的性质、影响公司债权人及公司的程度、公司财产损失的范围等因素加以认定、适用。本案中鹰潭企业上诉称张香罗、蒋健在破产清算程序中存在违反配合清算义务的行为，且该行为导致健业恒昌公司账册、重要文件下落不明，无法查清公司的财产状况，给鹰潭企业的债权造成损害。鉴于在健业恒昌公司于2018年5月8日被裁定受理破产清算申请前，持股比例占60%的蒋健已于2018年1月17日被刑事拘留、于2018年2月12日被逮捕，在鹰潭企业未能举证证明蒋健在被羁押状态下存在不履行配合清算义务的行为或张香罗具备在蒋健被羁押状态下独立履行配合清算义务的条件和可能的情况下，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系张香罗、蒋健实际发生的未履行配合清算义务的行为导致健业恒昌公司主要财产、财务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故一审法院认定鹰潭企业要求张香罗、蒋健就其未受偿债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处理正确，本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鹰潭企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2400元，由鹰潭金蝉君汇投资有限合伙企业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石 东审 判 员  周 维审 判 员  闫 飞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贾凯迪书 记 员  苏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