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粤民申9868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田毛定，男，1971年3月12日出生，苗族，住贵州省黄平县。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门市诚誉红木家具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会城冈州大道****（仁义石柱山工业区）。法定代表人：占秋文，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敏彦，广东贯虹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惠欢，广东贯虹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占秋文，男，汉族，1970年6月25日出生，湖南省攸县。再审申请人田毛定因与被申请人江门市诚誉红木家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诚誉公司）、占秋文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07民终30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田毛定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存在错误。1.田毛定到诚誉公司应聘的是计件技工，不是计时技工，一、二审对此认定错误。田毛定与诚誉公司虽然达成一个月内要完成25套红木家具、每套支付1350元报酬的口头协议，但这不是计时工，而是计件工。每个月要完成25套的家具工作量，每套支付1350元报酬费，显然是每个月劳务费的结算办法。2.田毛定承认，《合同书》上有田毛定的真实签名和指印，但《合同书》的签署日期并不是2018年9月13日，而是田毛定受伤住院之后的某一天（具体日期记不清）。“2018年9月13日”是占秋文写的，与田毛定填写的身份证号码数字明显不同。占秋文让田毛定签订《合同书》的目的是欺骗田毛定说是《劳动合同书》，办理工伤保险理赔需要，田毛定当时正在住院治疗，以为占秋文老板是好意帮助田毛定办理有关工伤赔偿事宜，当时就没有认真仔细看《合同书》的具体内容，加之文化有限，对法律规定不清楚。而实际上，占秋文是得到有关法律人士的指点，为了逃避法律责任的承担，有意让田毛定在其提供的《合同书》上签字（该合同书未具体写明为《加工承揽合同书》）。田毛定虽然没有其他相反证据证明被欺骗签订《合同书》，但从《合同书》约定的条款可以推定《合同书》与实际情况是不相符的。《合同书》第一条、第四条、第七条等条款都约定具体事项另行约定，并且以加工费签收单为准。而事实上，双方除了应聘当天达成的一个月要完成25套红木家具、一套给予1350元报酬的口头约定，之后根本没有任何的另行约定，更没有加工费签收单。3.一、二审判决认定诚誉公司对其公司内的另外两名计时技工的上下班时间有记录管理是错误的，根本没有事实证据予以证明，认定田毛定上下班时间由自己支配不符合事实。田毛定只是陈述诚誉公司对田毛定及与自己一起做工的两名工人没有计时的打卡记录，对于其他的工人是否有打卡记录并不清楚。因为诚誉公司名义上是有限公司，但实际上是由占秋文原来经营的个体工商户“江门市新会区会城秋文古典家具厂”（以下简称古典家具厂）转变而来的，根本没有几个工人，没有实行上下班打卡制度，只是工人也要按上下午正常时间上下班，晚上还要适当的加班。小孩放学时间，田毛定出去接小孩，占秋文于情于理当然同意田毛定出去接小孩。因此，一、二审认为田毛定上下班没有时间记录，由此推定田毛定工作时间完全由自己支配的事实是明显错误的。4.一、二审判决遗漏了相关事实。根据田毛定提供的古典家具厂的工商登记资料显示及占秋文庭审陈述，古典家具厂于2009年6月1日成立，于2017年10月27日注销，而诚誉公司于2017年10月25日成立，与占秋文的古典家具厂同一经营场所，即江门市新会区会城冈州大道西18号9座，同一经营范围，诚誉公司法定代表人占志平系占秋文的儿子。占秋文名义上注销其家具厂，但实际上以诚誉公司的名义继续经营家具，诚誉公司实际上由占秋文经营管理，其儿子和儿媳根本不管理，占秋文为实际经营者。（二）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属于雇佣劳务关系，不是加工承揽关系。诚誉公司的工商登记的经营范围是加工、批发、零售（含网上销售）红木家具、木制品、工艺品、家居用品，证明诚誉公司本身是一家家具加工企业，专门承揽各种红木家具、木制品、工艺品、家居用品的加工和销售，符合承揽人的身份，名符其实。诚誉公司承揽工作任务后，雇请田毛定等工人为其完成工作成果，已由承揽人身份转化为田毛定的雇主。而田毛定等工人完完全全是外来务工人员，应聘到诚誉公司上班，虽然携带一些简单工具（榷刀、槽刀、锯片、螺丝刀）进行工作，但仍然依赖于诚誉公司提供的大型机械设备（如打孔机、螺丝机、推锯机、高速机等设备）完成工作任务。田毛定携带这些简单工具工作，就像法官携带钢笔、笔记本电脑、驾驶自己的汽车到法院工作一样，因而不能据此认定为“承揽人”的特征。另外，田毛定等人是在诚誉公司的生产车间工作，管理人员占秋文几乎时时刻刻在车间进行监督管理，生产材料也是完全由诚誉公司提供。如果田毛定不受伤，生产完这批家具，肯定还继续生产下一批，田毛定与达成的口头协议是每个月要完成25套红木家具的工作量（不是仅仅生产一个月），就像法院要求法官每人每月要办结一定数量的案件一样，因此不能据此认定为“承揽人”的又一特征；完工后，田毛定将取得的报酬平均分成三份分给一起做工（包括自己及妻子）的工人，正是雇员一起做工平均分配报酬的形式，而不像承揽人取得报酬后个人享有大部分、雇请的工人取得少部分报酬的形式，故不符合承揽合同的特征。田毛定作为一个外来务工人员，没有自己的生产场所、没有大型机械设备，单凭自己的技术和劳力，岂能完成工作成果交给诚誉公司？诚誉公司如果认为田毛定等工人都是承揽人身份，其为何还花钱为田毛定等工人在友邦保险公司购买了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一、二审判决既然“综合考虑”本案各方面因素，为何还只考虑“承揽合同”的部分特征，而不考虑雇佣劳务关系的实际情况？现实中许多民营企业不规范劳动用工制度，不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书，不给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费，一旦发生工伤事故，用人单位就在其顾问律师的授意下欺骗劳动者签订所谓的“劳动合同书”（实为“加工承揽合同书”）以逃避法律责任。根据原审庭审双方陈述情况及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诚誉公司聘请田毛定等人到其公司上班专门为其加工生产红木家具，接受的工作安排和监督管理，一个月内要完成25套红木家具的生产工作量，每套家具按1350元支付劳务报酬（按计件方式计算报酬），田毛定于2018年10月19日晚上加班时由于操作不当，发生被榫刀弄伤右食指、中指的事故（后经鉴定为九级伤残），管理人员占秋文送田毛定到新会区中医医院治疗并支付全部医疗费，之后友邦保险公司按团体意外伤害保险赔偿给田毛定20000元的基本事实。由此说明田毛定已有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田毛定与诚誉公司之间存在事实上的雇佣劳务关系（欺骗田毛定与其签订的虚假“加工承揽合同书”不攻自破），一、二审判决认为田毛定没有充分有效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显然是错误的。2.田毛定在事故中存在一定过错，可以减轻诚誉公司的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该规定是适用由雇主承担无过错责任原则（亦即雇主即使没有过错责任，也要承担赔偿责任），除非雇员有故意、重大过失和违法犯罪行为。田毛定承认，事故的发生是因为田毛定在生产过程中不当拆除安全装置导致受伤的，但绝对不是故意拆除的，田毛定从2018年9月12日开始到诚誉公司上班，到2018年10月19日晚上加班过程中受伤，期间也时常出现拆除安全装置后忘记装上，这是基于工作的熟练程度而忘记安装安全装置（就像有些驾驶员开车时忘记系安全带一样），管理员占秋文有时候也看到，但也并没有说什么，因此，诚誉公司对雇员的安全生产管理也存在疏忽大意。对此，田毛定愿意自行承担一定的过错责任，以减轻诚誉公司、占秋文的赔偿责任。3.占秋文应当与诚誉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占秋文原来经营的古典家具厂与诚誉公司系同一经营场所、同一经营范围、同一经营管理人员，依法视为混同经营行为，即使古典家具厂已经依法注销，但实际经营者占秋文却以诚誉公司的管理人员进行经营，造成外部人员混淆视听，因此，占秋文应当与诚誉公司对田毛定遭受的损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综上所述，田毛定请求依法再审，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支持田毛定的全部诉讼请求，由诚誉公司、占秋文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诚誉公司提交意见称，（一）田毛定与诚誉公司签订的《合同书》第五条、第六条等内容足以证明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是承揽关系。田毛定在庭审中明确其认识《合同书》的文字内容，且是其亲笔签名，田毛定作为一个成年人，其文化水平足以理解合同上的条款所表达的意思和法律关系。（二）从田毛定工作的行为和过程看，田毛定与诚誉公司之间是承揽关系。田毛定是有多年工作经验的木工，在一、二审庭审中陈述工作地点不固定，是属于接受加工任务的方式。本案中，田毛定接受的是加工完成一批25套红木家具的定作任务，由诚誉公司提供原材料，免费提供加工场地，田毛定准备加工所需的工具。田毛定在一审时明确陈述其在作家具前与诚誉公司约定，家具制作完成后再计算报酬，按照通常理解，应为交付工作成果后结算报酬的意思。田毛定在制作家具时除使用诚誉公司提供的高速机、螺机、打孔机、推锯机以外，还自带榫刀、槽刀、锯片、螺丝刀等生产工具、设备。诚誉公司请田毛定制作家具，是了解到田毛定之前具备相关家具制作经验，进而需要田毛定完成制作整套家具的工作。田毛定与诚誉公司之间不存在明显从属、支配或者控制的关系。田毛定在诚誉公司内加工红木家具时，带其妻子及老乡一起进行加工，不需要经过诚誉公司同意，也不受诚誉公司管理，何时到场、带何人到场具有其自主性，工作时间不受诚誉公司记录管理，加工工序流程安排也是自行决定，诚誉公司未进行任何干预，诚誉公司只需完成加工工作，交付工作成果给诚誉公司。综上，诚誉公司请求驳回再审申请。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为再审申请审查案件。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八十六条的规定，本院对当事人主张的再审事由进行审查。关于田毛定与诚誉公司之间是雇佣关系还是承揽关系的问题。从双方签订的《合同书》看，诚誉公司作为“甲方（定做方）”、田毛定作为“乙方（承揽方）”约定，甲方向乙方提供原材料，甲方免费向乙方提供加工场地，乙方自行准备加工所需的工具，乙方须按时、按质、按量完成甲方交付的加工工作，并严格遵守机械安全操作规章，乙方自行聘请工作人员，自行组建自己的加工小组，并按时向其加工小组的人员发放报酬，本合同为总合同，具体的加工项目、加工费、数量以加工费签收单为准等内容。上述合同约定的内容和方式均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规定的“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承揽包括加工、定作、修理、复制、测试、检验等工作”的承揽合同的相关特征。田毛定主张《合同书》是其受伤后才签订，签订时并未看清楚合同的内容，但没有提交证据证明。田毛定确认《合同书》上的签名是本人所签，其作为一个成年人，其文化水平也可以看懂《合同书》的内容，田毛定主张合同约定与双方口头约定和实际情况不符，依据不足。从田毛定的工作情况看，田毛定是具有多年工作经验的木工，其本人也陈述工作地点不固定，曾在不同的工厂加工家具。本案中，田毛定带其妻子和老乡一起到诚誉公司工作，没有证据显示其工作期间受诚誉公司管理或者支配。本案中加工家具的工具部分是由诚誉公司提供的，部分是田毛定自带的，符合《合同书》“甲方免费向乙方提供加工场地，乙方自行准备加工所需的工具”的约定。田毛定受伤经治疗后，继续进行家具加工，加工完成整批25套家具后，诚誉公司按每套加工费1350元的标准支付加工费给田毛定，加工费由田毛定收取后与其妻子和老乡三人平分。上述加工过程、支付报酬的情况也表明，双方是加工承揽关系，而不是雇佣关系。因此，一、二审不采纳田毛定认为双方之间是雇佣关系的主张，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关于诚誉公司是否应承担责任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田毛定具有多年木工工作经验，诚誉公司选任田毛定加工家具，不存在选任过失。涉案事故是因田毛定在加工过程中擅自将榫刀自带的安全保护装置拆除，继而因操作不当引发的，没有证据显示诚誉公司对此存在定作、指示方面的过失。因此，一、二审判决认定诚誉公司不需要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综上所述，田毛定的再审申请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应当再审事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驳回田毛定的再审申请。审判长  赖尚斌审判员  谭 甄审判员  何曲伟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书记员  钟镜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