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02民终712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众宏(上海)自动化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宝山区。法定代表人：朱雪里，该公司执行董事、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俞强，上海君澜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上海煊安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崇明区。法定代表人：黄翰，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杰，上海旭路伟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众宏(上海)自动化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宏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煊安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煊安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2020)沪0113民初87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6日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本案并于2020年10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众宏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俞强、被上诉人煊安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众宏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四项，改判驳回煊安公司全部诉讼请求并支持众宏公司全部反诉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审理查明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一审法院判决认为《销货合同》约定的“卖方收到货款”应当指收到第一笔50％货款，否则将与“剩余50％在提货前3天付清”相矛盾显属认定事实错误，是对众宏公司与煊安公司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错误解释，一审法院的该种解释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的规定、精神相违背。在本案中，众宏公司与煊安公司双方于2020年4月2日签订了合同编号为ZHXSXXXXXXXXXXX的《销货合同》，约定众宏公司向煊安公司购买6套全自动口罩生产线YH0K-N95，合计货款5，100，000.00元，收到货款次日起算发货期，煊安公司自提货物。2020年4月2日、3日、6日，煊安公司分三次向众宏公司支付了50％的货款。随后，众宏公司在2020年5月1日通过案外人微信通知煊安公司尾款付清可安排提货，但煊安公司未支付剩余货款也未及时自提货物。2020年5月21日，煊安公司的委托律师联系众宏公司提出自提货物，但煊安公司仍未向众宏公司支付剩余货款也没有自提货物。2020年5月22日，众宏公司本着积极履行合同的精神，再次通知煊安公司及时支付尾款安排提货，但煊安公司始终没有支付剩余货款和自提货物。根据《销货合同》的约定，收到货款次日起算发货期，收到货款应指全部货款。煊安公司在没有履行付款义务前不起算发货期，且众宏公司已多次提醒煊安公司付清货款、安排提货的事宜，但煊安公司始终未履行其付款义务。一审法院认为收到全部货款起算发货期与《销货合同》中的“剩余50％在提货前3天付清”约定相矛盾是认定错误，如前述，众宏公司多次提醒煊安公司提货，众宏公司已将货物备齐，但在接到众宏公司的提货通知之后煊安公司没有履行其应当在提货前3天付清剩余货款的义务，更没有及时的自提货物，煊安公司付清剩余货款义务在先。故，煊安公司由于其自身的原因未履行付款、提货义务造成的损失，不应由众宏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其次，一审法院认为，众宏公司迟延履行主要合同义务，经煊安公司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构成根本违约，煊安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众宏公司赔偿损失显属适用法律错误。众宏公司认为本案不符合我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四)款规定的法定解除合同的情形。具体理由如下：第一，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款的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应指一方当事人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的，另一方当事人根据债务的具体情况确定一个合理期间催告对方履行，但对方仍然不履行才有权解除合同。据此，前述规定的法定解除权前提是债务人迟延履行主债务，债权人催告后合理期限内债务人仍未履行，而有关催告后的合理期限认定标准，根据司法惯例起码应为30天以上。本案中，根据双方所签买卖合同约定供货期是收到货款后次日起计算15天，即便按煊安公司辩称意见，合同约定的供货截止期限为2020年4月21日，而众宏公司在2020年5月1日即已通过案外人通知煊安公司付清尾款后提货，也就是煊安公司即便存在逾期供货，其期限仅有9天时间，之后未能提货完全是煊安公司未按约付清尾款导致自提货物条件未成就。同时，自2020年5月1日起至本案一审煊安公司变更诉请前，众宏公司与煊安公司一直就继续履行合同进行相关磋商，特别是煊安公司在2020年4月23日提起诉讼之后至2020年5月21日期间，煊安公司仍委托律师向众宏公司代理人提出自提货物，众宏公司在此也表示只要煊安公司付清尾款即可提货。由此可见，双方就货物供货期在后续磋商过程中再次达成新的一致意见。之后，由于煊安公司发现市场上口罩价格回落存在较大的商业风险而变更请求要求解除合同的行为显然于约、于法有悖。即使如一审法院所认为的在合理期限催告后可解除合同，那么一审法院也应根据《销货合同》的交易性质、背景、目的等因素确定“合理期限”，“合理期限”不应是抽象的概念，而应是一段合理的、确定的期间。在本案中，煊安公司在2020年4月23日提起诉讼前、后的时间里，众宏公司多次提醒煊安公司提货，煊安公司也多次作出履行提货义务的意思表示与行为，可见众宏公司与煊安公司在前述期间多次沟通履行合同事宜、达成双方履行合同的意思表示。一审法院将众宏公司、煊安公司就合同履行的重新协商期间认定为煊安公司催告合同解除的“合理期限”显属是适用法律错误，煊安公司如欲解除合同，那么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应当以一定的形式、明确的、清晰的送达众宏公司，并在催告中注明合理的、确定的合理履行期限。本案中，煊安公司没有明确的表达解除合同，更无确定合理的履行期间，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故众宏公司认为本案根本不存在所谓众宏公司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的法定解除合同情形。第一，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款的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合同目的落空，主要是指无法实现订立合同时所期望的利益。如前所述，众宏公司不存在迟延交货的违约行为，而是煊安公司未履行其付款、自提货物的义务。并且，案涉《销货合同》订立时所期望的利益是煊安公司生产、销售口罩，煊安公司的经营范围也是生产、销售口罩，在新冠疫情防疫期间，口罩需求量巨大，即使新冠疫情结束，口罩仍然是各大医疗机构的日常必需品、人们生活的需求品，众宏公司的行为不会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反而是煊安公司反复矛盾的行为才会导致案涉《销货合同》订立时所期望的利益无法实现。换言之，该条款项下合同法定解除权的行使须以一方的违约行为致使合同目的落空为标准，案涉《销货合同》的继续履行符合煊安公司的经营目的、经营范围。本案中众宏公司不存在逾期供货的违约行为，多次提醒煊安公司提货，煊安公司却始终不予支付货款和自提货物，故煊安公司主张解除合同无法律依据。综上，众宏公司、煊安公司签订的《销货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履行。煊安公司由于其自身的原因未履行付款、提货义务造成的损失，不应由众宏公司承担违约责任，且本案不存在合同解除的法定事由。另，众宏公司补充其上诉事实与理由：1．煊安公司于2020年4月23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诉请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行为意味着其用默示方式放弃合同的解除权；2．基于煊安公司变更诉请为解除合同的时间是2020年5月26日，故本案是否构成根本违约的时间节点应以此日期作为考察点，3．根据涉案合同第五条约定内容，仅可解释为全部货款。煊安公司辩称，不同意众宏公司的上诉请求以及理由，其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煊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煊安公司与众宏公司双方于2020年4月2日签订的《销货合同》；2．众宏公司返还货款2，550，000元；3．众宏公司支付装修损失513，500元、违约损失2，000，000元以及利息［自2020年4月22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以2，550，000元基数，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算］。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4月2日，煊安公司(买方)与众宏公司(卖方)签订《销货合同》，约定煊安公司向众宏公司购买6套全自动口罩生产线YHOK-N95，单价为85万元，合同总金额为510万元；货期10-15天；交货地址为上海市宝山区机器人产业园富联路XXX号，由买方自提；买方于合同签订1日内一次性付款50％，剩余50％在提货前3天付清，卖方收到货款次日起算发货期。2020年4月2日，煊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黄翰向众宏公司指定账户支付货款150万元，4月3日支付货款80万元，4月6日支付货款25万元，共计255万元。一审审理中，煊安公司与众宏公司双方均向法院提供了案外人王某与煊安公司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煊安公司多次催问王某何时可以提货，4月13日，王某回复“15号16号目前还不确定”；4月18日，王某回复“20号会组装好”；4月20日王某回复“现在预估不出来，太慢了”；4月21日，王某回复“黄总，你和我说这么多我实际做不了啥，我还是建议你退货”；4月24日，王某再次回复“建议你退货”；5月8日，王某回复“黄总，你联系王厂长了吗。都开始提货了”。关于王某的身份，煊安公司表示，王某是众宏公司的代理人，合同模板是众宏公司提供的，煊安公司盖章后交给王某。众宏公司表示，王某是中介居间人，煊安公司与众宏公司双方没有直接沟通，都是通过王某，销售合同是王某拿给煊安公司盖章后交给众宏公司盖章。关于众宏公司有无通知煊安公司提货，众宏公司表示，王某在5月1日、5月8日通过微信告知煊安公司可以提货，该通知即代表众宏公司。关于损失，煊安公司向法院提供了与案外人上海卫瑞环境工程有限公司签订的《建筑装饰工程施工合同》及付款凭证，以证明煊安公司为生产口罩委托案外人对生产车间进行设计施工，合同金额为513，500元，已支付工程款36万元。煊安公司还提供了与案外人上海兵哥后勤管理服务有限公司签订的《KN95防护口罩委托加工合同》，以证明煊安公司如不能按期提供口罩，将承担违约金200万元。该违约金未实际支付。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煊安公司是否有权解除合同。根据双方签订的《销货合同》第一条约定，货期为10-15天。同时合同第五条又约定，“买方于合同签订1日内一次性付款50％，剩余50％在提货前3天付清，卖方收到货款次日起算发货期”。该条款中“卖方收到货款”应当指收到第一笔50％货款，而非全部货款，否则将与“剩余50％在提货前3天付清”相矛盾。而且，煊安公司与王某之间的微信沟通内容，也可以从侧面证实，应当在众宏公司通知可以提货后付清剩余50％货款。煊安公司于2020年4月6日付清第一笔50％货款，由此可以确定，众宏公司最迟应当在2020年4月21日将货物准备好，并通知煊安公司提货。王某于2020年5月8日通知煊安公司可以提货，众宏公司亦认可该通知系代表众宏公司向煊安公司发出，此时已超出合同约定期限，众宏公司迟延履行其主要合同义务，经煊安公司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构成根本违约，煊安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众宏公司赔偿损失。关于煊安公司主张的损失。煊安公司为生产经营需要对车间进行了装修施工，该部分投入属于对车间的固定添附，众宏公司的违约并不会直接导致生产车间使用价值的减少。煊安公司主张装修损失，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至于煊安公司主张因众宏公司未按时交付设备，造成众宏公司对案外人承担违约金200万元的损失，该部分损失未实际发生，亦不予支持。煊安公司主张众宏公司赔偿自2020年4月22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的利息损失，予以支持。众宏公司的反诉请求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据此判决：一、解除煊安公司与众宏公司于2020年4月2日签订的《销货合同》；二、众宏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煊安公司返还货款255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以255万元为本金，自2020年4月22日起计算至付款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付］；三、驳回煊安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四、驳回众宏公司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23，622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8，622元，由煊安公司承担10，022元，众宏公司承担18，6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13，600元，由众宏公司承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另，众宏公司在本案二审期间明确表示：本案买卖合同基于国内当时“新冠肺炎疫情”爆发后对于“口罩”的需求量激增而签订，故涉案设备的价格较高。实际自2020年5月份开始至今，该类设备的需求量下降，价格下跌幅度巨大。煊安公司对此陈述不持异议。本院认为：一审法院以“合同第五条约定‘卖方收到货款’应当指收到第一笔50％货款，而非全部货款，否则将与‘剩余50％在提货前3天付清’相矛盾”为由，作出“众宏公司最迟应当在2020年4月21日将货物准备好……王某于2020年5月8日通知煊安公司可以提货……此时已超出合同约定期限，众宏公司迟延履行其主要合同义务……构成根本违约，煊安公司有权解除合同”的判决有相应的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予以维持。现众宏公司上诉坚持“根据《销货合同》的约定，收到货款次日起算发货期，收到货款应指全部货款。煊安公司在没有履行全部付款义务前不起算发货期”的观点意见确实与涉案《销货合同》约定“剩余50％在提货前3天付清，卖方收到货款次日起算发货期”存在逻辑上的矛盾，且众宏公司对此并无合理的解释，故本院对众宏公司的该上诉意见理由不予采纳。虽然本院注意到本案存在下列事实：1．煊安公司于2020年4月23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时的诉请为要求继续履行合同；2．煊安公司变更诉请为解除合同的时间为2020年5月26日；3．案外人王某于2020年5月8日通知煊安公司可以提货，众宏公司亦认可该通知系代表众宏公司向煊安公司发出。但本院仍持以下理由对众宏公司要求继续履行《销货合同》的一审反诉诉请不予支持：1．众宏公司坚持其通知煊安公司可以提货的前提条件是“煊安公司付清全部货款后开始起算发货期”，众宏公司并不认可其于2020年5月8日发出该通知时已经违约的事实。而且，众宏公司在此主张下对于《销货合同》约定“剩余50％在提货前3天付清”并无任何合理解释；2．时至今，在距涉案《销货合同》约定发货期逾半年之久，实际与煊安公司签订《销货合同》之时对标的设备的需求以及设备的具体价格均发生极大变化的情况下，如支持众宏公司要求继续履行《销货合同》的诉请，则将产生明显不公平的情况。况且，造成上述状况的过错方系众宏公司。综上，本院认定众宏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0，800元，由上诉人众宏(上海)自动化股份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王逸民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五日法官助理 郭 强书 记 员 沈振宇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