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6民终847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梁梓轩，男，1991年2月2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占福，广东经纶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南海畅洋货运部，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里水镇桂和路大冲路段南遐志物流内****，注册号440682601707401。经营者：汤健辉。原审第三人：张荣庚，男，1970年1月15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荣昌区。上诉人梁梓轩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南海畅洋货运部（以下简称畅洋货运部）以及原审第三人张荣庚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5民初250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梁梓轩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畅洋货运部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畅洋货运部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畅洋货运部在本案中陈述的事实不包含于三份《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所概括的事实，是错误的认定。从三份《和解协议书》签署的时间来看，后一份都是对前一份的修正或补充，但是每一份《和解协议书》都有畅洋货运部的承诺，正是因为畅洋货运部不守承诺，才导致后一份《和解协议书》的签署。俗话说“事不过三”，双方最后一次签署的《和解协议书》是在公权力场所签署的，至此，双方之法律关系应以最后一次签署的《和解协议书》为准。《承诺书》也是畅洋货运部的经营者汤健辉在公权力场所自愿签署的，是不可以撤回的。畅洋货运部在法庭陈述的事实，显然包含于三份《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所概括的事实，这是毋庸置疑的。一审法院以失去诚信基础而将此事实从三份《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中剥离出去，将责任加在梁梓轩身上，属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二、一审法院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诚实信用原则，归责于梁梓轩并进而判决梁梓轩败诉，属于归责错误，应予纠正。（一）畅洋货运部属于社会组织机构，拥有比梁梓轩更为健全的会计机构和会计人员，一审法院以此苛责梁梓轩，忽略了畅洋货运部自身的职责。畅洋货运部尽管只是个体工商户，但也是一个社会组织，是雇工主体。从畅洋货运部的陈述及证据得知，畅洋货运部配有财务人员杨文东，畅洋货运部的交易全部由杨文东记录并指示款项的收支，因此，款项的收入与支付，与梁梓轩并无法律上的关联。畅洋货运部正是凭借自己会计记录的原始数据与梁梓轩核对数额，发现梁梓轩侵占，再决定是否与梁梓轩签署和解协议的。畅洋货运部基于对自己原始会计记录的信任，才敢作出承诺。因此，一审法院以“原告虽在和解协议书中作出如有发现其自己承担的意思表示，但该表示并非在公平和被告诚实信用的原则下作出的，原告仍可保留追究被告侵权责任”认定梁梓轩与畅洋货运部签署的和解协议丧失了诚信基础，显然是预设立场，有失公允，是错误的判断。从以上分析可知，一审法院忽略了畅洋货运部原始会计记录的真实性以及签署和解协议的基础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三条“各单位必须依法设置会计账簿，并保证其真实、完整”的规定。假如畅洋货运部的原始会计记录并不十分准确，该责任应当由畅洋货运部自行承担，而非推翻梁梓轩与畅洋货运部之间签署的《和解协议书》及畅洋货运部作出的《承诺书》。我国会计法所规定的真实记录原则是对企业本身而言的，而非针对普通员工而言的。畅洋货运部作为一个登记在册的企业，配备了财务人员，建立了真实的账册，理应遵守会计法真实记录账目，如有不实，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四条“单位负责人对本单位的会计工作和会计资料的真实性、完整性负责”规定，由畅洋货运部的负责人汤健辉担责。（二）一审法院推翻了《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以致畅洋货运部脱离《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的约定，超越了畅洋货运部的诉讼范围，违反了民事诉讼法之“不告不理”之原则，应予纠正。畅洋货运部与梁梓轩之间的法律关系，完全被《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约束，一审法院尊重《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的有效性，就可以驳回畅洋货运部的诉求。然而，一审法院不仅将畅洋货运部的诉求从《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剥离出来，并且认为梁梓轩与畅洋货运部签署《和解协议书》以及畅洋货运部出具《承诺书》丧失了诚信基础。由此可见，一审法院对《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进行了法律评价，隐含的命题是《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是可以撤销或者可以变更的，效力待定。但一审法院在查明事实部分确认了《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的证明效力，畅洋货运部也认可《和解协议书》《承诺书》的效力。显然，一审法院犯了自相矛盾的逻辑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指导案例（2015）民一终字第78号之裁判摘要“合同在性质上属于原始、直接证据，应当重视其相对于传来证据、间接证据所具有的较高证明力，并将其作为确定当事人法律关系性质的逻辑起点和基本依据。若要否定书面证据所体现的法律关系，并确定当事人之间存在缺乏以书面证据为载体的其他法律关系，必须在证据审核方面予以更为审慎的分析研判”。（三）一审法院预设立场，进而认可53590元不包含于《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从而从根本上动摇了《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的法律效力，违反了民事诉讼法之最佳证据原则。本案中，《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之证据效力高于畅洋货运部的“当事人陈述”。《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是直接证据，其余证据都是间接证据，而一审法院支持判决的只有“当事人陈述”（含畅洋货运部陈述和张荣庚陈述），并且有些证据依据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之规定，都是有缺陷的证据。如果依据证据优势原则，一审法院认定《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不具有优势而遭到否定评价是错误的。《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在本案中，无疑处于证据之王的地位，没有其他证据能出其右者。一审法院抛弃了最佳之证据，并进而否定其存在之前提，显然是错误的。（四）依循一审法院的裁判逻辑，如果在判决生效之后，畅洋货运部发现还有钱未付或者做假账，那么，梁梓轩仍然需要承担，因此，换句话说，即使在梁梓轩与畅洋货运部之间有了最终的判决，仍然会因为《和解协议书》之基础不诚信而诉讼不断，梁梓轩为此终身难逃债务缠身，而畅洋货运部以此可以终身获益。一审法院的裁判前提是《和解协议书》和《承诺书》丧失了诚信基础，故而认定梁梓轩为此担责，依上述法律及逻辑可以推出，只要畅洋货运部再从账册里找出一笔数或者做假账（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就完全可以适用本案之判决，梁梓轩再一次要承担责任。长此以往，梁梓轩不仅需要不断地偿还债务，而畅洋货运部也不断地收益，而法院也就不断地作出判决。显然，结论是非常荒谬的。畅洋货运部辩称，畅洋货运部同意一审判决的结果。畅洋货运部于2017年5月26日出具的《承诺书》，出具对象是派出所而非梁梓轩，因为汤健辉要撤销对梁梓轩的报案。《承诺书》的原件保存在派出所，汤健辉与梁灿沧持有的是《承诺书》的复印件。张荣庚述称，张荣庚只是在畅洋货运部拉货，张荣庚对梁梓轩与畅洋货运部之间的事情不清楚。畅洋货运部向一审法院起诉：1.判令梁梓轩立即偿还挪用的购货款61100元；2.判令梁梓轩支付自2017年7月13日起至2019年8月止欠款利息，共12708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梁梓轩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梁梓轩原是畅洋货运部的员工，但在畅洋货运部处工作过程中，挪用了畅洋货运部的款项。为了解决梁梓轩挪用款项纠纷，畅洋货运部的经营者汤健辉与梁梓轩及梁梓轩父亲梁灿沧于2016年12月6日签订《和解协议书》，三方确认梁梓轩挪用了畅洋货运部430000元，梁灿沧同意代梁梓轩偿还款项，汤健辉承诺收款后不再对梁梓轩挪用公司款项一事提出任何法律主张。后畅洋货运部经查账后发现梁梓轩尚有52000元的款项尚未归还，已经超出原协议的数额，故汤健辉又与梁梓轩和梁灿沧协商处理，三方又于2017年4月4日达成《和解协议书》，梁灿沧同意代偿该52000元，但约定汤健辉自签订本协议之日起，汤健辉所在公司对内、对外再出现的一切债务与梁梓轩无关。之后，汤健辉又发现梁梓轩挪用的款项中尚有51670元未还，于是到里水派出所举报梁梓轩挪用公款，2017年5月26日，汤健辉与梁灿沧在里水派出所签订《和解协议书》，协议约定梁灿沧代梁梓轩偿还51670元；双方到里水派出所签署协议书，汤健辉同时撤销对梁梓轩的刑事诉求；原签署还款300000元、52000元的约定协议与本和解协议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同日，汤健辉在里水派出所出具《承诺书》，放弃追究梁梓轩挪用公款的主张，并注明梁梓轩所有数据已经偿还清楚，如发现还有我自行负责。畅洋货运部于2015年向佛山市豪柏威家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豪柏威公司）订购了其旗下的一个名为至域家具的家具产品，价值75100元。由于畅洋货运部的客户一直未有出货的要求，故家具公司一直没有出货，直至2017年4月份，畅洋货运部要求豪柏威公司出货时，豪柏威公司提出尚有余款61100元未付，拒绝出货。畅洋货运部提出已经向豪柏威公司支付了全款，其中25000元是预付款，另外53590元是2016年9月20日转账支付予张荣庚账户。豪柏威公司确认仅收到畅洋货运部支付的14000元定金，其他款项均未收取，且不认识张荣庚。为了提取货物，畅洋货运部于2017年7月13日向豪柏威公司支付了61100元。张荣庚与汤健辉在庭审中陈述，张荣庚是从事货运工作，帮畅洋货运部从其他地方收小件到货运部约1-2年。运费一般是畅洋货运部财务微信转账支付，有时让梁梓轩现金转交的，有否银行转账已不记得。运费最多的时候有2000-3000元，没有上万元的运费。汤健辉另称，其不知道张荣庚的真实姓名，以前仅称呼其为老张。梁梓轩向一审法院提交书面意见称其不认识张荣庚，入账、出账等由财务负责，其无权决定汇款。一审法院认为，法律保护民事主体的财产权利不受侵犯，梁梓轩挪用畅洋货运部款项的行为已经侵犯了畅洋货运部的财产权益，理应赔偿畅洋货运部的全部损失。双方虽多次签订协议书处理梁梓轩挪用的款项，但梁梓轩未诚实地向畅洋货运部坦白挪用的款项数额及每笔款项的具体情况，以至于畅洋货运部一次又一次地通过查账、与客户对账才清楚了解被挪用的款项情况，因此畅洋货运部虽在和解协议书中作出如有发现其自己承担的意思表示，但该表示并非在公平和梁梓轩诚实信用的原则下作出的，畅洋货运部仍可保留追究梁梓轩侵权的责任。经一审法院查实，畅洋货运部与第三人之间虽有运输合同关系，但是双方之间的运费较少，畅洋货运部与张荣庚之间没有就53590元的款项进行过约定。张荣庚向一审法院陈述该款其并未收取，而梁梓轩曾借用其银行卡提款，结合梁梓轩是畅洋货运部业务员的身份，具有对货款支付的指示能力，一审法院确认张荣庚账户所收的53590元是梁梓轩所实际收取。畅洋货运部未举证证明梁梓轩从其处领取了支付予豪柏威公司的25000元，一审法院对该部分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梁梓轩应向畅洋货运部返还53590元并以该款为本金从2017年7月13日至2019年8月31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共4953.73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条、第六条、第七条规定，判决如下：一、梁梓轩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畅洋货运部返还53590元及利息4953.73元；二、驳回畅洋货运部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适用简易程序结案，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822.6元（畅洋货运部已预交），由畅洋货运部负担170.12元，由梁梓轩负担652.48元并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迳付还予畅洋货运部，一审法院不另收退。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经审查，本院除对一审判决查明“畅洋货运部提出已经向豪柏威公司支付了全款，其中25000元是预付款，另外53590元是2016年9月20日转账支付予张荣庚账户。豪柏威公司确认仅收到畅洋货运部支付的14000元定金，其他款项均未收取，且不认识张荣庚。为了提取货物，畅洋货运部于2017年7月13日向豪柏威公司支付了61100元。”这一事实不予确认外，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均予确认。另查明，畅洋货运部主张其已经全额支付了豪柏威公司的货款，其中22500元交由梁梓轩用于向豪柏威公司支付定金，另外根据梁梓轩的指示于2016年9月20日将余款53514元转账至张荣庚的账户。豪柏威公司确认于2015年12月24日收到梁梓轩交付的订金14000元，于2017年7月13日收到畅洋货运部财务杨文东转账余款53590元，张荣庚不是豪柏威公司的员工，畅洋货运部也没有使用张荣庚的账户收款。畅洋货运部、梁梓轩均确认梁梓轩已于2016年11月从畅洋货运部离职。本院认为，本案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本院围绕梁梓轩的上诉请求对本案进行审理，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梁梓轩对涉案款项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对此，本院分析如下：关于梁梓轩在职期间挪用畅洋货运部款项一事。畅洋货运部与梁梓轩及其父亲已分别于2016年12月6日、2017年4月4日、2017年5月26日签订了三份《和解协议书》，梁梓轩父亲同意代梁梓轩向畅洋货运部偿还款项，而畅洋货运部亦确认已收到梁梓轩父亲支付的上述三份《和解协议书》项下的所有款项。由于上述三份《和解协议书》中均未明确梁梓轩挪用款项的具体情况，畅洋货运部亦未举证证明经梁梓轩或梁梓轩父亲对账确认的欠款明细，故根据本案现有的证据不能证实涉案款项未包括在上述三份《和解协议书》之中，即不排除梁梓轩已因《和解协议书》而承担了涉案款项的赔偿责任，此其一。其二，畅洋货运部的经营者汤健辉在签订最后一份《和解协议书》的同日，曾出具《承诺书》一份，汤健辉在《承诺书》第1点明确“自签字日起放弃追究梁梓轩挪用公款的主张”，第3点明确“梁梓轩所有数据已经偿还清楚，如发现还有我自行负责”。结合前述三份《和解协议书》可知，畅洋货运部与梁梓轩在本案起诉之前，已多次就梁梓轩在职期间挪用款项一事协商并达成了一致意见，畅洋货运部承诺不再就此事追究梁梓轩的法律责任。该《承诺书》是畅洋货运部的经营者汤健辉于里水派出所处出具，其本人亦未主张出具《承诺书》时有被欺诈或胁迫的情况存在，即该《承诺书》为汤健辉的真实意思表示，属于畅洋货运部的有效处分。基于上述两点理由，本院认为畅洋货运部在本案中请求梁梓轩赔偿涉案款项损失的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综上所述，梁梓轩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20）粤0605民初25058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佛山市南海畅洋货运部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22.6元，由佛山市南海畅洋货运部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304.96元，由佛山市南海畅洋货运部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梁绮云审判员  袁秋华审判员  莫志恒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四日书记员  杨翠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