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73民终3835号上诉人（一审被告）：籁克印象影视文化传媒（北京）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和义，执行董事兼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蒋盼，北京联慧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孙逊，男，1988年12月6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昌平区。上诉人籁克印象影视文化传媒（北京）有限公司（简称籁克印象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孙逊委托创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8）京0101民初19722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籁克印象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蒋盼，孙逊到庭参加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籁克印象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孙逊的全部诉讼请求；2.孙逊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本案中，籁克印象公司的合同目的没有实现，一审法院判决籁克印象公司支付款项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编剧合作协议》（简称涉案合同）签订的目的是委托孙逊创作完整的、能通过相关部门审核的剧本，而现在孙逊创作的作品不但需要经过大量的修改，更无法通过相关部门的审核，籁克印象公司根本无法使用，无法达到签订合同的目的，涉案合同解除后，籁克印象公司无需再支付任何费用。二、孙逊无法完成合同约定的义务，一审法院判决籁克印象公司支付款项违反公平正义。孙逊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驳回籁克印象公司的上诉请求。孙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籁克印象公司于2018年9月14日向孙逊发送的《合作协议解除通知函》无效；2.判令籁克印象公司支付孙逊稿酬30000元（包含第二期稿酬20000元及第三期稿酬10000元）；3.判令籁克印象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6月15日，籁克印象公司（甲方）与孙逊（乙方）签订涉案合同。涉案合同约定，甲方委托乙方作为编剧创作电影《湄公河暗战》（暂定名）剧本，篇幅暂定为一小时三十分钟（无特殊情况在2.2万字至3.5万字之间）。剧本版权为甲方所有，乙方享有该剧剧本的编剧永久署名权及完成剧的编剧永久署名权。甲方支付乙方编剧费为人民币50000元，稿酬款由甲方分三期支付乙方。第一期：甲乙双方就剧本合作达成意向后（双方签订本协议五日内），甲方向乙方支付人民币20000元合作意向金。第二期：剧本第一稿完成后并由乙方交予甲方后五日内，甲方向乙方支付人民币20000元。第三期：乙方须根据甲方提出的修改意见完善剧本，达到甲方规定的拍摄水平要求，甲方在不晚于开机前十日向乙方支付剩余款项10000元。乙方有义务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剧本各阶段创作工作。不得故意拖延剧本创作和修改时间。在非不可抗力的情况下，第一稿完成时间应在2018年7月10日前（如有特殊情况，甲乙双方可再次协商），乙方每逾期一日，甲方有权在第二期剧本费中扣除总剧本费的1%。乙方在无法完成第一稿的情况下，乙方应退还甲方已支付的稿酬。该片一经开拍，乙方应协同甲方聘请的导演完成剧本最后的修改工作，直至导演认可。甲方有组织人员对剧本进行讨论，提出供乙方参考的修改意见的责任，乙方有参考甲方提出的修改意见进行修改的责任。甲方应在按照该剧本拍摄的影视剧中署名：“编剧”字样。签订合同当日，籁克印象公司向孙逊支付了第一期稿酬20000元。2018年7月10日，孙逊通过微信向《湄公河暗战》项目负责人乐天发送了《湄公河暗战》第一稿，并称“哥第一稿我写完了有时间看一下按李导的要求加了跟踪莱湄的戏蓝字都是后来写的”，乐天回复道“好的，兄弟辛苦”。2018年7月16日，孙逊向乐天发送微信“哥导演说送审之后再接着改细节你看第二笔款是不是可以打给我”，乐天回复道“兄弟，我过几天。我在外出差，财务没有签字拿不出钱来…谅解！”。2018年8月14日，乐天向孙逊发送微信“兄弟，刚才导演给我消息问关于剧本的事情了。现在剧本已经送去公安部和外交部审稿了，他们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所以我就没给你们说，还得等等他们的消息哈…”“这边有了什么消息，我马上通知你和导演”。2018年7月10日，孙逊通过微信向导演李心发送了《湄公河暗战》第一稿，并称“导演第一稿我写完了您有时间看一下跟踪莱湄的戏加上了蓝字都是后来写的”。2018年7月12日，李心向孙逊发送微信“兄弟，剧本我看完了，我先按公安厅的要求动动，动完之后让他们去送公安部和外交部审。我会把我动完的再发给你，等我送审之后咱们在讨论往细里修改的问题。”孙逊回复道“应该的需要修改的时候您就跟我说”。2018年7月19日，李心通过微信向孙逊发送了《湄公河暗战》第一稿，并称“兄弟，我把我改的给你看看，前五十，我继续改，你也按这个思路往下想想，有什么好建议及时沟通。”孙逊回复称“我看完你写的啦，然后我现在就是在想，那个杀手的角色，他和齐格的戏份会不会重叠了”，李心回复道“我想让他只在暗处，点一下就行”“关键时候出现一下”“可以让他最后一枪是中的杀手的”，孙逊称“好的我想一想什么情节能用上他”。2018年8月14日，孙逊给李心发送微信“李导您看剧本大概什么时候需要我修改？”，李心回复称“公安和外交那边一直没给意见。有了就给你说，你先忙别的。”2018年9月5日，孙逊向李心发送微信“导演不好意思可能还得麻烦您乐天哥那面还是没有给我打第二笔稿费已经快两个月了您能帮我再问一下吗”。2018年9月10日，孙逊再次向李心发送微信“李导不知道您有没有帮我问一下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时乐天哥答应的好好的说回北京就给我打款然后就杳无音信发信息也不回就一直拖了两个月”。一审庭审中，孙逊提交了《湄公河暗战》第一稿打印件，并称该稿件即为2018年7月10日通过微信向导演李心及项目负责人乐天发送的第一稿，籁克印象公司对此予以认可。孙逊提交的第一稿中，总字数约23000字，包含场景130余幕，出场人物共计10余人，第一稿剧本完整介绍了整个事件的发展过程，情节连贯、有始有终。籁克印象公司为证明向孙逊提出过修改意见，还提交了如下证据：1.导演李心与孙逊的微信聊天记录。该记录仅有一页，其上为导演李心发送的两段语音记录，并未显示聊天记录的对方头像及对方发言内容。孙逊对该份聊天记录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籁克印象公司亦明确表示无法提供导演李心的手机予以勘验。经一审当庭勘验孙逊的手机，找到孙逊与导演李心的所有微信聊天记录（自2018年6月9日至2018年9月15日），浏览全部内容，未找到籁克印象公司提交的该份聊天记录打印件中显示的内容；2.导演李心、制片人乐天以及孙逊三人见面交谈时，导演和制片人的手稿记录复印件。籁克印象公司称，上述三人于收到孙逊提交的初稿后见面进行了交谈，向孙逊就人物关系和人物构成、故事发生的具体地点、故事情节和场景内容以及主人公的内心想法等方面提出修改建议，并形成该份证据的内容。孙逊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孙逊称与导演和制片人仅于合同签订前以及第一稿完成前见过两次面，鉴于导演李心在2018年8月14日的微信中让孙逊等待公安部和外交部的意见再行修改，且籁克印象公司至今并未告知孙逊相关意见，也未提出过修改意见，故孙逊没有就涉案剧本进行修改。2018年9月14日，籁克印象公司向孙逊发送了《合作协议解除通知函》。该函件载明，你方与我方于2018年6月15日签署了关于电影“湄公河暗战”（暂定名）的《编剧合作协议》。我方已按原协议第二条的约定于2018年6月15日，向你方支付了第一期的合作意向金共计人民币2万元。你方于2018年7月10日交付了初稿，但初稿的质量与贵我双方在原协议中的约定相差甚远。关于此项事宜，我方亦多次与你方沟通，仍然无法满足我方的要求，目前初稿因质量问题未通过公安部、外交部相关审看。现我方特此通知你方，我方将于你方收到本函件之日起5日内解除贵我双方签署的原协议。原协议解除后，贵我双方权利义务处置如下：1、我方不再向你方支付其他费用。2、剧本已完成部分的知识产权归我方所有。孙逊于2018年9月15日收到上述《合作协议解除通知函》。一审庭审中，孙逊认为涉案合同是合作合同，并非委托合同，故籁克印象公司不享有合同法规定的任意解除权。一审庭审中，籁克印象公司称，籁克印象公司收到孙逊交付的第一稿之后，由导演在该稿基础上进行了修改，并送相关部门审看，但审看没有通过，故该项目目前处于搁置状态。孙逊表示其不了解涉案项目目前的进展状态。以上事实，有孙逊提交的涉案合同、《合作协议解除通知函》、湄公河暗战剧本第一稿、微信聊天记录打印件，籁克印象公司提交的转账凭证打印件、微信聊天记录打印件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勘验笔录等证据在案佐证。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第一，涉案合同的性质以及是否应予解除；第二，籁克印象公司是否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一、关于涉案合同的性质本案中，籁克印象公司认为涉案合同为委托创作合同纠纷，其享有任意解除权；孙逊则认为涉案合同为合作创作合同纠纷，不应适用委托合同关于任意解除权的规定。因此，准确认定涉案合同的性质，对于厘清双方的权利义务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委托创作合同是由委托人就特定作品委托他人创作，受托人依约付出智力劳动并完成作品创作，由委托人支付报酬所订立的合同。委托创作的重点在于受托人依据委托方提出的特定具体的要求进行创作活动，其最终体现为创作者的一种智力成果。详言之，委托创作合同应具备如下特点：一是委托创作合同是基于双方的委托关系而产生的作品创作行为。在委托创作中，受托人是按照委托人的特定目的和具体要求来进行创作，这也是判断委托创作关系存在的要件之一；二是委托创作合同的标的系对戏剧作品、摄影作品、音乐作品、美术作品、文字作品等的创作行为，其最终体现为著作权法意义上的具有独创性的智力成果；三是委托创作合同系双务、有偿合同。委托创作合同双方当事人互负给付义务，受托人要依约交付特定的文学艺术作品，委托人对交付作品进行验收评判后应向受托人支付报酬。本案中，双方签订的涉案合同约定了孙逊接受籁克印象公司的委托，作为编剧创作电影《湄公河暗战》剧本。同时，涉案合同约定了剧本创作完成的各阶段工作要求以及籁克印象公司向孙逊分期支付稿酬的规定。涉案合同的上述约定完全符合委托创作合同的特征，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的性质为委托创作合同。二、涉案合同是否应予解除如前文中所认定，涉案合同系委托创作合同。委托创作合同作为民事合同的一种，应当遵循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关于“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没有明文规定的合同，适用本法总则的规定，并可以参照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最相类似的规定”之规定，结合委托创作合同中体现出的受托人接受委托人的委托依约付出智力劳动并完成作品创作，由委托人支付报酬等特点，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合同应参照合同法有关委托合同的规定来进行认定。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规定，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具体到本案中，籁克印象公司作为委托人，亦享有合同法该条项下约定的任意解除权。本案中，籁克印象公司于2018年9月14日向孙逊发送了《合作协议解除通知函》，要求解除涉案合同，孙逊认可其于2018年9月15日收到。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已于2018年9月15日解除。故对于孙逊要求判令籁克印象公司于2018年9月14日向其发送的《合作协议解除通知函》无效的诉请，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三、籁克印象公司是否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孙逊与籁克印象公司签订的涉案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有关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的合同。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我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依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同时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本案中，孙逊要求籁克印象公司承担赔偿损失的具体数额，共主张以下两笔金额，一是依据涉案合同第二条的约定，籁克印象公司应在剧本第一稿完成后并由孙逊交予籁克印象公司后五日内，向孙逊支付第二期稿酬20000元；二是依据涉案合同第二条的约定，孙逊须根据籁克印象公司提出的修改意见完善剧本，达到籁克印象公司规定的拍摄水平要求，籁克印象公司在不晚于开机前十日向孙逊支付第三期稿酬10000元。关于第二期稿酬，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孙逊已于2018年7月10日通过微信的方式将《湄公河暗战》剧本第一稿发送给籁克印象公司方导演及项目负责人，籁克印象公司亦认可于同日收到了孙逊提交的剧本第一稿。因此，依据涉案合同的约定，籁克印象公司最晚应于2018年7月15日即向孙逊支付第二期稿酬20000元。籁克印象公司至今尚未向孙逊支付该笔款项，已构成违约，理应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籁克印象公司辩称涉案合同第二条约定的第二期稿酬支付标准显失公平，应为可撤销条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籁克印象公司辩称孙逊交付给籁克印象公司的第一稿存在诸多质量问题，剧本的构建思路和场景都不是导演所需要的，导致送相关部门审核并未通过，故不属于涉案合同第二条约定的“剧本第一稿”。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孙逊提交的剧本第一稿在字数、场景设置、人物设计、情节起承转合的处理以及完整度和连贯性方面均已初具规模，籁克印象公司以剧本送相关部门审核未通过为由主张不属于涉案合同第二条约定的“剧本第一稿”，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籁克印象公司辩称鉴于涉案合同已经解除，双方权利义务终止，籁克印象公司无需向孙逊支付第二期稿酬。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法关于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中规定，合同解除后，仅对双方尚未履行的部分产生终止履行的效力，对于已经履行的部分，则应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的性质来判定当事人是否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在涉案合同解除之前，孙逊已依约向籁克印象公司履行了交付剧本第一稿的义务，且合同关于第二期稿酬的付款时间约定也在涉案合同解除之前，因此，并不能因涉案合同已经解除，即自动免除了籁克印象公司不履行合同义务所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因此，对于籁克印象公司的该项辩称，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第三期稿酬，鉴于涉案合同约定的支付条件为孙逊须根据籁克印象公司提出的修改意见完善剧本且达到籁克印象公司规定的拍摄水平要求，本案中孙逊认可其交付了剧本第一稿后，未对剧本进行任何修改。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中关于支付第三期稿酬的条件尚未成就，孙逊据此主张籁克印象公司支付第三期稿酬，没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五项、第九十六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四百一十条，判决如下：一、自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籁克印象公司向孙逊支付第二期稿酬款20000元；二、驳回孙逊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籁克印象公司与孙逊签订的涉案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履行。就合同性质而言，虽然委托创作合同中受托方应当按照委托方的要求完成工作并交付工作成果，从这一点上看具有结果债务的特点，但是，委托创作合同是委托人基于对受托人创作能力信任而签订的，受托人需要按照委托人的指示完成创作工作，也具有行为债务的特点。同时，委托创作合同的受托人付出的成本和劳动已经凝结在完成部分的作品中难以恢复。并且，约定的作品一般为委托方量身定做而对受托方毫无用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委托人选定了受托人并允许受托人持续进行创作，持续发生成本，而一旦创作成果未能完成就将责任全部加诸于受托人即由创作方承担全部成本是不公正的，也不利于创作行业的发展。因此，还需要审查合同履行的程度和成果完成的情况。根据已经查明事实，涉案合同已于2018年9月15日解除，合同解除后，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孙逊可以要求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鉴于在涉案合同解除之前，孙逊已依约向籁克印象公司履行了交付剧本第一稿的义务，故一审法院判决籁克印象公司给付孙逊第二期稿酬作为其违约应赔偿的损失并无不当。籁克印象公司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籁克印象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籁克印象影视文化传媒（北京）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冯 刚审 判 员  李志峰审 判 员  章 瑾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刘 琳书 记 员  项 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