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内容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渝04民终104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南宾街道红星社区天星组。负责人：崔吉文，该组组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姚敦伦，重庆市石柱县黄水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玉兰，女，1965年6月18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益群（王玉兰丈夫），住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上诉人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南宾街道红星社区天星组（以下简称红星社区天星组）因与被上诉人王玉兰确认合同有效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2020)渝0114民初1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上诉人红星社区天星组的负责人崔吉文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姚敦伦、被上诉人王玉兰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益群进行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红星社区天星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合同无效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对案涉合同性质认定错误，认定民主议定程序属于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错误。2.案涉合同租赁权超过了《土地承包法》规定的法定期限。王玉兰辩称，一审判决认定合同有效正确，红星社区天星组与王玉兰签订的合同符合法律规定，合同签订后报乡政府备案并进行了公证。王玉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红星社区天星组与王玉兰于2000年10月23日签订的《荒山租赁合同》合法有效；2.红星社区天星组停止砍伐树木的行为及阻止王玉兰养殖的行为，补植所毁的板栗树6.895亩（修公路毁林6.389亩+修鱼塘毁林0.506亩）、松树6.701亩（种植天麻毁林6.701亩），恢复林地原状；3.红星社区天星组赔偿王玉兰的直接经济损失117000元【计算方式为:青苗补偿费3000元/亩×16.103亩（修公路毁林6.389亩+修鱼塘毁林0.506亩+种植天麻毁林6.701亩+火烧林地2.507亩）+临时占地不能恢复的10000元/亩×6.89亩（修公路毁林6.389亩+修鱼塘毁林0.506亩）】及其他损失20000元（王玉兰转给合伙人的20000元，是阻止王玉兰施工的挖机平场费用损失）；4.本案诉讼费由红星社区天星组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0年10月23日，王玉兰（乙方）与石柱县双庆乡天星村高星组（甲方，后石柱县双庆乡天星村高星组与天星组合并，更名为红星社区天星组）签订《荒山租赁合同》，将产权属于甲方的荒山出租给乙方经营、管理、使用。合同第一条约定：甲方将坐落在石柱县双庆乡天星村高星组缺木湾荒山出租给乙方，面积100亩（其中生田2.5亩），四至界线：东至一组岩边至坟到肚子眼田外地坎至谭春方石坝边为界，南至四组岩仑为界(二组不下岩，四组不上岩)，西至火地湾路里边仑坎到二组堰塘坎横路为界(上面从堰塘坎上以马瑞德森林为界)，北至岩边为界(一组不上岩，二组不下岩)。第二条约定：租赁期限为五十年，从2000年10月23日起至2050年10月23日止，经双方约定租金数额总计壹万伍仟元整，按平均每年叁佰元计算。第三条约定：租金交纳方式按每拾年交一次，先交款后使用，每次交叁仟元。第四条约定：甲方将荒山出租后，荒山所有权仍属甲方所有，使用权、经营权、收益权属乙方所有。乙方承租该荒山后，主要用于发展经果林、种植业和养殖业。第五条约定：乙方在经营期间生产过程所涉及的国家税费，乙方自己承担，甲方不负任何责任。在四至界线内有生田2.5亩乙方有使用权，但乙方不承担农业税和承包金，此费用均在租金之内。第九条约定：甲乙双方必须严格执行合同条款，若一方违约，违约方向守约方付违约金5000元，并赔偿因违约给对方造成的全部经济损失。第十一条约定：本合同双方签字、公证后生效，合同一式伍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双庆乡人民政府一份，天星村民委员会一份，石柱县公证处留存一份备查。王玉兰在合同上签名捺印，石柱县双庆乡天星村高星组时任组长黎万凤在合同上签名捺印，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双庆乡人民政府在合同上签章。该合同于2001年6月10日经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公证处公证。上述合同签订后，王玉兰于2001年4月24日向时任组长黎万凤支付2000年10月23日至2010年10月23日的租金3000元，于2010年10月23日向红星社区天星组现任组长崔吉文支付2010年10月至2020年10月的租金2000元。王玉兰为履行合同需占用他人的地修公路，支付了占用费。2013年8月3日，王玉兰与案外人王晓蓉签订《荒山合伙经营合同》，进行合伙经营。2013年9月，王玉兰准备建圈舍饲养牛羊，在租赁范围内平场接近300平方，后因被阻止未果。2016年5月12日王玉兰与王晓蓉终止合同，王玉兰的丈夫陈益群支付王晓蓉前期投入费用20000元。另查明，王玉兰系城镇居民，非红星社区天星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荒山租赁合同》实则为承包合同，即由红星社区天星组将集体所有的荒山承包给王玉兰经营使用。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荒山租赁合同》是否有效；二、红星社区天星组是否实施了侵权行为；三、王玉兰主张停止侵害、恢复原状、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是否应予支持。对此逐一评析如下：一、《荒山租赁合同》是否有效红星社区天星组提出双方签订的上述合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已于2019年8月26日进行修订，该条款为修订前的条款)的民主议定程序。该条款内容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一致：“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该院认为，该规定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是基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自治管理其事务的内部管理性规定，用以管理、约束集体经济组织在发包集体土地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人员时应进行民主议定，避免私自发包损害集体利益，故该规定侧重于管理并禁止集体经济组织擅自发包，属于管理性强制行规定。而未经过内部民主议定程序，并非必然导致外部承包合同无效，只有在达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的情形时，才构成无效，而红星社区天星组并不能证明双方签订的合同存在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情形。且双方的合同经过红星社区天星组当时的组长签字捺印，亦经过当时的乡人民政府签章备案及公证处的公证，王玉兰作为承包方基于通常的观念和善意的理解有理由相信其签订的合同是有效的。签订合同时不能将审查是否经过民主议定程序的义务严格苛责于承包方，即便承包方要求发包方提供已经过民主议定程序的依据，发包方提供后承包方亦不能确认是否真实。加之合同自签订至今已履行了接近20年之久，王玉兰也作了投入，红星社区天星组的现任组长崔吉文亦收取过王玉兰支付的租金，现红星社区天星组主张合同无效，对善意的承包人来说有失公允，不利于交易稳定和生产经营。此外，红星社区天星组认为涉案土地是耕地非荒山，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其举示红星社区居委会的证明，因红星社区居委会与红星社区天星组存在利益关系，对该证据不予采信，其举示的证人证言亦不足以证明其主张，不予采纳。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三条规定，承包合同自成立之日起生效，承包方自承包合同生效时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该院认定双方签订的《荒山租赁合同》有效，对红星社区天星组关于该合同无效的抗辩，不予支持。二、红星社区天星组是否实施了侵权行为王玉兰主张红星社区天星组实施了砍伐树木、火烧树木及阻止王玉兰养殖的侵权行为，红星社区天星组予以否认。王玉兰举示的证据为现场视频录像、与红星社区天星组组长崔吉文交涉的视频录像、阻止王玉兰施工的视频录像。（一）对于现场视频录像，是由他人拍摄，王玉兰讲述，拍摄的内容为王玉兰指认承包山地的边界、山上堆放的木头、被火烧的现场、他人房屋占地的现场、山上的公路等，该视频仅有王玉兰单方讲述，拍摄的内容也只能证明当时的事物状态，并不能证明是谁砍伐了树木、火烧了树木。就视频中堆放的木头，王玉兰自己在视频中也说到“晓得是在我的林地上砍的还是怎么我也不晓得”，后其又陈述有一部分是王玉兰的树，说明王玉兰自己都不确定视频里堆放木头的来源，不能证明堆放木头均是王玉兰承包山上的树木。（二）对于王玉兰与红星社区天星组组长崔吉文交涉的视频，拍摄内容为王玉兰与正在种植天麻的崔吉文交谈的过程，王玉兰问崔吉文种植天麻所用的木头“是砍的这个山头的树吗”，崔吉文回答到“这山头是这个树就好喽”，崔吉文并未认可所用木头是砍伐的涉案山地的树木。崔吉文在视频里一直强调没有毁林，红星社区天星组在答辩时亦提出种植天麻的地块是开垦的荒地，并没有砍树，崔吉文在视频里还提到种植天麻是村民自发种植，并陈述“做的这点就是我的，是我喊的人来给我做的”，故该视频并不能证明崔吉文请人为其种植天麻的行为是代表红星社区天星组的行为，亦不能证明红星社区天星组为种植天麻砍伐了涉案山地的树木。视频中王玉兰在交谈时提到“贫困户占这么大一坨地（建房），烧这么大一坨，我们都是忍了的，我们也能理解，他确实是贫困户”，说明并非是红星社区天星组放火烧毁的树木，亦不能证明是红星社区天星组鼓动他人烧毁的树木。（三）对于阻止王玉兰施工的视频录像，视频里虽然有崔吉文在场，但不能证明崔吉文代表的是组的行为还是村委会的行为，在前述现场视频录像里，王玉兰指认其准备做养殖的场地时说到“是村委会阻止，村的领导不允许养殖，并通知了林业局的来，王玉兰也响应号召，绝对不养殖了”，在前述王玉兰与崔吉文交涉的视频里，王玉兰说到“你们村的，包括你们一起的，不准养殖”，崔吉文回答到“那是村上不准、镇上不准”，故不足以证明阻止施工是红星社区天星组的行为，即便红星社区天星组参与了阻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八条第二项“土地经营权流转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不得破坏农业综合生产能力和农业生态环境”及第五十条第二款“承包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的，应当遵守有关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防止水土流失，保护生态环境”的规定，王玉兰使用挖机施工作业，对承包地进行平场，欲建养殖场圈养牲畜的行为将改变土地的状态，破坏现有的生态环境，即便红星社区天星组有阻止的行为亦不足以构成侵权。综上，王玉兰举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红星社区天星组实施了侵权行为。三、王玉兰主张停止侵害、恢复原状、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是否应予支持（一）对于王玉兰的第二项诉讼请求，要求红星社区天星组停止砍伐树木及阻止王玉兰养殖的行为，补植所毁的板栗树6.895亩（修公路毁林6.389亩+修鱼塘毁林0.506亩）、松树6.701亩（种植天麻毁林6.701亩），恢复林地原状。因王玉兰举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红星社区天星组实施了砍伐涉案承包地树木的侵权行为，王玉兰要求红星社区天星组停止砍伐树木，补植板栗树、松树，并恢复林地原状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王玉兰要求红星社区天星组停止阻止王玉兰养殖的行为，即便红星社区天星组参与了阻止，该行为亦不足以构成侵权，且王玉兰自己在视频里、诉状的事实理由中及庭审中也陈述了不再做养殖了，对王玉兰的该项请求，不予支持。（二）对于王玉兰的第三项诉讼请求，要求红星社区天星组赔偿直接经济损失117000元：青苗补助费3000元/亩×16.103亩（修公路毁林6.389亩+修鱼塘毁林0.506亩+种植天麻毁林6.701亩+火烧林地2.507亩）+临时占地不能恢复的10000元/亩×6.89亩（修公路毁林6.389亩+修鱼塘毁林0.506亩）；投入损失20000元。其一，王玉兰不能证明修公路、挖鱼塘、种植天麻是红星社区天星组实施的行为，更不能证明红星社区天星组为实施前述行为砍伐了树木，亦无证据证明是红星社区天星组烧毁的树木。其二，王玉兰上述第二项诉讼请求主张的补植亩数，以及第三项诉讼请求主张的赔偿损失的亩数均来源于其单方委托的测绘公司出具的测绘图上记载的“公路面积4259.57㎡、鱼塘面积337.42㎡、其余面积4467.52㎡（王玉兰主张该面积为种植天麻的面积）、火烧面积1671.37㎡”，该测绘属于王玉兰单方委托，且“公路面积、鱼塘面积、其余面积、火烧面积”并不等于所占用的土地面积原有相同面积的林木，修公路、挖鱼塘、种植天麻之前相应的地上是否有林木、有多少林木并无证据证明。其三，王玉兰在庭审中陈述其主张的被毁的松树是自然生长，而《荒山租赁合同》仅约定了承包期限内王玉兰享有承包荒山的使用权，并未约定自然生长的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权归王玉兰享有。王玉兰亦未举示任何证据证明其所主张的被毁损的树木是由其种植，亦未举示任何证据证明其对被毁树木进行了实际经营管理。综上，王玉兰要求红星社区天星组赔偿直接经济损失117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要求红星社区天星组赔偿投入损失20000元，该20000元是王玉兰建圈舍进行施工的挖机平场费用，上文已阐述，即便红星社区天星组参与了阻止，亦不足以构成侵权行为，王玉兰的该项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三条、第三十八条第二项、第五十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王玉兰与红星社区天星组于2000年10月23日签订的《荒山租赁合同》有效；二、驳回王玉兰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40元，减半收取1520元，由王玉兰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无争议，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2000年10月23日的《荒山租赁合同》上，有原石柱县双庆乡天星村高星组组长黎万凤、原天星村村支部书记崔云贵、原天星村村主任马世群签字，有村民陈世海、陈益庭、谭长宽、马瑞德签字，有原石柱县双庆乡人民政府盖章。本院认为，二审争议的焦点是案涉的《荒山租赁合同》是否有效。经查，案涉《荒山租赁合同》应认定有效。理由如下：虽然，双方于2000年10月23日签订《荒山租赁合同》，根据行为时法律规定，即《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98年修订版）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王玉兰与原石柱县双庆乡天星村高星组签订《荒山租赁合同》应当经过民主议定程序，现确无有效证据表明双方签订协议时经过了民主议定。但是，没有经过民主议定程序并不当然得出王玉兰与原石柱县双庆乡天星村高星组签订的《荒山租赁合同》无效。首先，民主议定程序在于保护大多数村民对农村土地权利能够有效支配和控制，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作为特别法人是农村集体资产的管理者而非所有者，负有保证承包合同的签订符合民主议定程序的职责。而合同相对人则有对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决议进行审查的义务。本案中，双方签订合同距今已近20年，对于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不能脱离当时的客观条件，不宜对王玉兰苛以严格审查义务。2000年10月23日，王玉兰与原石柱县双庆乡天星村高星组签订的《荒山租赁合同》时，有原石柱县双庆乡天星村高星组组长黎万凤、原天星村村支部书记崔云贵、原天星村村主任马世群签字，有村民陈世海、陈益庭、谭长宽、马瑞德签字，有原石柱县双庆乡人民政府盖章，且该合同经过公证处公证，王玉兰在合同书面形式和当时当地农村承包荒山土地习惯做法方面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其有理由相信《荒山租赁合同》符合民主议定程序，合法有效。其次，案涉合同上有原组组长、村干部、组内村民签字及乡人民政府盖章，表明签订合同时，时任组长、村干部、乡政府及部分村民是知道《荒山租赁合同》事宜的。在合同签订后，王玉兰分别于2001年4月24日、2010年10月23日向时任组长支付了合同约定租金。其间，无论是原石柱县双庆乡天星村高星组还是现红星社区天星组均未对荒山承包事宜提出异议，形成事实行为上的追认。再次，案涉合同约定承包期限50年，并不违反当时的法律政策。同时，也无证据表明王玉兰与原石柱县双庆乡天星村高星组组长存在恶意串通损害村民利益等合同法定无效的其他情形。最后，案涉荒山由王玉兰承包后开发近20年，已投入大量的资金，合同关系稳定，为避免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在红星社区天星组没有充分有效证据证明案涉合同存在法定无效的情况下，不宜认定案涉合同无效。综上所述，红星社区天星组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南宾街道红星社区天星组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谭中宜审 判 员 王 宏审 判 员 陈明生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四日法官助理 杨鹏润书 记 员 简 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