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106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住所地青岛市遵义路**。 法定代表人：徐明，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悦坤，上海锦天城(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婷，上海锦天城(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华梅冶金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李沧区十梅庵社区居委会西端南侧50米。 法定代表人：韩志水，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文政，山东君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俊，女，汉族，1997年4月28日出生，系山东君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住青岛市城阳区。 上诉人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因与被上诉人青岛华梅冶金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梅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2020）鲁0213民初878号民事判决，于2020年6月29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8日立案受理后，由审判员冯梅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曲波主审，与审判员温燕共同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本案双方签订的《债务清偿协议》系诺成合同，双方在签订协议后即要受到该协议约束，且上诉人已按该协议履行完全部义务，故本案应基于《债务清偿协议》而非原金钱债务。本案双方于债务清偿期届满后签订的以物抵债协议，并不以债权人现实地受领抵债物或取得抵债物所有权、使用权等财产权利为成立或生效要件。只要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真实，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即为有效。《九民会议纪要》第44条规定，对当事人在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后达成以物抵债协议，抵债物尚未交付债权人，债权人请求债务人交付的，人民法院要着重审查以物抵债协议是否存在恶意损害第三人合法权益等情形，避免虚假诉讼的发生。经审查，不存在以上情况，且无其他事由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由此可见，《九民会议纪要》对债务逾期后债权人与债务人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采用诺成合同的观点，只要当事人在协议中未明确约定将物的交付作为以物抵债协议成立的要件，协议不存在恶意损害第三人合法权益的情形，以物抵债协议就成立。二、涉案《债务清偿协议》第五条声明第二款系本案双方对债务更改达成的合意，该条款说明本案双方协商一致变更债的要素使成立新债务、消灭旧债务。涉案《债务清偿协议》第五条第二款约定：“本协议生效后，乙方对甲方的全部债权获得一次性清偿，双方就该债务清偿事宜再无其他任何争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法官会议纪要》以物抵债协议的性质与效力篇载明的审判理念，本案双方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可能构成债的更改，即成立新债务同时消灭旧债务；亦有可能属于新债务清偿，与旧债并存。债的更改需有当事人明确消灭旧债的合意。而本案《债务清偿协议》第五条第二款即属于对债务更改达成的合意：其中“乙方对甲方的全部债权获得一次性清偿”系双方消灭旧债务的合意，“双方就该债务清偿事宜再无其他任何争议”系双方协商一致消灭旧债诉权。故自本案双方于2019年12月31日签字、盖章确认的《债务清偿协议》生效之日起，本案双方之间的旧债已消灭，双方债务更改为非金钱债务。一审法院认定新债务与旧债务并存，属于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承担金钱给付义务属于请求权基础错误，应驳回其诉请。三、涉案车辆满足交付条件，被上诉人未及时提取车辆，《债务清偿协议》不能履行的责任不在上诉人，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不能履行的风险及责任。涉案《债务清偿协议》明确约定被上诉人对抵债物的质量、性能状况及缺陷进行了充分了解，不再对此提出异议、索赔或退货，即被上诉人明知涉案车辆的情况，且自2019年12月份起，涉案车辆一直停放于存放地。在涉案车辆满足交付条件，上诉人已完成全部履行义务的情况下，被上诉人迟延履行，未能及时提取车辆，应由其承担涉案《债务清偿协议》不能履行的责任。鲁Ｕ×××××、鲁Ｕ×××××车辆具备交付条件，且上诉人已完成履行义务，则被上诉人应就《债务清偿协议》尚能履行的部分继续履行，不能履行部分的责任和风险由被上诉人承担。四、被上诉人应就涉案《债务清偿协议》尚能履行的部分继续履行。一审法院认为即使抵债物满足交付条件，被上诉人亦享有在原合同和以房抵债协议的履行之间的任意选择权，此与立法本意不符，与本案双方之间的《债务清偿协议》目的不符。本案双方达成《债务清偿协议》的目的在于基于上诉人无力偿还债务的情况，上诉人以有限的资产尽可能偿付被上诉人的债权，故本案双方协议约定以涉案车辆抵顶债权。如果按照一审法院的说法，在抵债物满足交付条件的情况下，仍然赋予债权人有履行选择权，则债务人为应对债权人的选择权，不得不根据新旧债务的内容同时做好履行新旧债务的准备，这无疑加重了上诉人的负担，明显违背了双方签订《债务清偿协议》的目的。因此，即使按照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属于新债清偿且与旧债务并存的情况，被上诉人请求履行旧债务的权利也应受到限制。五、涉案《债务清偿协议》需参照买卖合同有关规定处理，上诉人已按该协议履行完全部义务。如前文所述，涉案《债务清偿协议》属债务更改，消灭旧债务，成立新债务的形式。则原金钱给付义务更改为非金钱给付义务。此时关于合同履行期应参照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来处理本案的合同履行期，司法实践中也有类似做法，比如《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以物抵债若干法律适用问题的审理纪要》即规定“债权人在债务清偿期届满后通过以物抵债协议取得了所抵之物的所有权，后要求债务人承担标的物瑕疵担保责任的，人民法院可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买卖合同的相关规定进行处理。”关于合同履行期间，《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款之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随时要求履行，但应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涉案《债务清偿协议》约定以三辆涉案车辆作价用于清偿333,245.7元债务，其余货款333,245.7元以货币方式支付，并约定涉案车辆的交付方式为被上诉人到抵债物存放地自提。则根据该协议，上诉人应履行协议的义务为货币给付义务和涉案车辆存放义务。协议签订后，上诉人按约已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被上诉人履行货币支付义务333,245.7元，并始终将涉案车辆存放于协议约定的存放地停车场内。该行为符合《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即上诉人已履行《债务清偿协议》中的全部履行义务。此时判令上诉人直接偿还原金钱债务，明显违背公平原则。综上，本案双方通过协商方式，约定消灭旧债务、成立新债务，则双方履行依据应为涉案《债务清偿协议》。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诉请金钱给付义务，应驳回其诉请。 华梅公司答辩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无论本案双方就涉案车辆是否约定自提，涉案车辆必须能过户，华梅公司要的是车辆使用权。现涉案《债务清偿协议》根本无法履行，不存在一次性清偿问题。二、无论涉案《债务清偿协议》是否约定华梅公司已对抵债物的质量、性能状况和缺陷进行了充分了解，均无法免除上诉人对车辆的实际交付义务，而涉案车辆作为特殊标的物交付要满足两个条件：标的物给付和过户。现涉案鲁Ｂ×××××号油罐车无法过户，也就无法交付，且此车辆已无使用价值，双方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三、涉案鲁Ｂ×××××号油罐车已于2020年3月27日进行报废，但上诉人将此车辆报废时既未征得华梅公司同意，也未告知华梅公司，上诉人及其利害关系人对涉案鲁Ｂ×××××号油罐车的主动报废行为直接导致合同无法履行。四、上诉人所述涉案《债务清偿协议》尚能部分履行无现实可能性。涉案《债务清偿协议》根本未注明三辆车的各自抵顶价格，作为价值较大的油罐车又无法办理过户，根本无法实现上诉人所述的部分继续履行。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7年第9期的裁判观点，债务清偿期届满后，债权人与债务人在以物抵债协议中未约定消灭原债务，应认定当事人系另行增加了一种清偿债务的履行方式，原金钱给付义务并未消灭；若新债务届期不履行，致使以物抵债协议目的不能实现，债权人仍有权请求债务人履行旧债务，故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 华梅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偿还华梅公司333,245.7元并向华梅公司支付以333,245.7元为基数，自2020年3月12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或LPR计算的利息。事实与理由：本案双方于2020年1月7日签订《债务清偿协议》，确认截至2017年6月30日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共欠华梅公司货款666,491.4元，约定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以三辆车作为抵债物作价333,245.7元用于清偿部分债务，剩余333,245.7元货款以货币方式清偿。上述协议签订后，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未将用于抵债的三辆车交付华梅公司，现三辆车均系逾期未检验状态，且作为三辆车中价值最大的油罐车已经报废，无法使用和过户，致使华梅公司的债务无法得到清偿。 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在一审中答辩称：涉案《债务清偿协议》签订时华梅公司已知悉并认可抵债车辆情况，且抵债车辆满足交付条件，华梅公司未及时自提抵债车辆，风险和责任应由华梅公司自行承担。本案双方应就涉案《债务清偿协议》尚能履行的部分继续履行，不能履行的部分，责任和风险由华梅公司承担，华梅公司主张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偿还其抵债款项333,245.7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名下无资产，无法偿付债务。鉴于此种情况，对于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的负债，如果债权人同意采用打折方式收回债权，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采用对外借款、以物抵顶等方式偿付上述打折的债权，华梅公司明知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的现状，也明知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无力清偿债务，同意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以打折方式偿债，因此，本案双方签署涉案《债务清偿协议》，华梅公司明知该债权本质上作为不良债权打折予以兑付，通过车辆抵顶的形式实现折扣金额处理，本案双方之间并非常规的债权债务清偿关系。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要求华梅公司继续履行协议，立即从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提取用于抵债的车辆。 原审查明，本案双方存在长期业务往来，2019年12月31日，本案双方签订《债务清偿协议》，约定经双方核对后确认截至2017年6月30日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尚欠华梅公司货款666,491.4元，双方同意将鲁Ｂ×××××（原登记于青岛钢铁有限公司名下）、鲁Ｕ×××××（登记于青岛市金港房地产开发公司名下）及鲁Ｕ×××××号（登记于青岛钰也发展股份有限公司名下）车辆作价用于清偿其中333,245.7元债务，其余货款333,245.7元以货币方式支付，抵债物按现状交付，华梅公司已对抵债物的质量、性能状况及缺陷进行了充分了解，不再对此提出异议、索赔或退货。协议约定交付方式为华梅公司到抵债物存放地自提，未约定车辆交付期限。本案双方另对其他权利义务事项进行了约定。协议签订后，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已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华梅公司支付货款333,245.7元，但双方未完成涉案车辆交付事宜，亦未办理过户手续。经青岛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车辆管理所出具机动车信息查询结果单确认，上述车辆中鲁Ｂ×××××号重型罐式货车已于2020年3月27日报废并办理注销登记，鲁Ｕ×××××、鲁Ｕ×××××号车辆处于逾期未检验状态。目前鲁Ｕ×××××、鲁Ｕ×××××号车辆均停放于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停车场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因合同引发的纠纷，华梅公司与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签订的《债务清偿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双方均应按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履行各自义务。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华梅公司能否请求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直接偿还原金钱债务。涉案《债务清偿协议》虽约定抵债物按现状交付，华梅公司已对抵债物的质量、性能状况及缺陷进行了充分了解，不再对此提出异议、索赔或退货，但上述以物抵债协议未约定具体交付期限，华梅公司至今未提取涉案车辆，本案双方亦未办理过户手续。本案双方签订的《债务清偿协议》系当事人在债务清偿期限届满后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属于新债清偿且与旧债务并存，另行增加了一种清偿债务的履行方式，而非原金钱给付债务的消灭，旧债务于新债务履行之前并未消灭。因新债务履行过程中部分抵债车辆已报废，导致新债务已无法履行，华梅公司主张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按照旧债务履行金钱给付义务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退一步讲，即使涉案车辆目前均满足以物抵债协议约定的交付条件，在实际交付之前华梅公司作为债权人亦有权选择要求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按照旧债务履行金钱给付义务,且该请求权的行使并不以涉案《债务清偿协议》无效、被撤销或被解除为前提。综上所述，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应支付华梅公司货款333,245.7元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华梅公司主张该部分货款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华梅公司关于利息的主张未超出法律规定范畴，原审法院亦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青岛华梅冶金设备有限公司货款333,245.7元；二、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青岛华梅冶金设备有限公司以333,245.7元为基数，自2020年3月12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的利息。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299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3,149.5元，保全费2,186元，共计5,335.5元，由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负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上诉人作为甲方与被上诉人作为乙方于2019年12月31日所签涉案《债务清偿协议》第五条第2项约定：本协议生效后，乙方对甲方的全部债权获得一次性清偿，双方就该债务清偿事宜再无其他任何争议。 本院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涉案以物抵债协议指向的“旧债务”是否已归于消灭。 首先，上诉人虽主张涉案以物抵债协议指向的“旧债务”已经本案双方协商一致而归于消灭，但被上诉人对此并不认可，而涉案《债务清偿协议》并无消灭原旧债务的明确约定，故上诉人须举证证明其确与被上诉人就消灭“旧债务”达成合意，否则上诉人应就此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上诉人主张旧债务已消灭系缘于其对涉案《债务清偿协议》第五条第2项约定内容的解读，而涉案《债务清偿协议》第五条第2项约定内容从文义上理解，并不能得出上诉人的解读是唯一意思表达含义的结论；此条中的“债权”即使按对上诉人有利的理解，整段话表达的意思仍可解读为双方系就以物抵债这一新偿债方式等同于以金钱偿债作出的约定。因此，在涉案《债务清偿协议》对消灭旧债务并未作出明确约定，且上诉人据之主张双方已合意消灭旧债的合同条文存在不同合理解读的情况下，应视为本案双方对是否消灭“旧债务”约定不明，则本院对上诉人关于本案双方已约定消灭“旧债务”的上诉主张不予采纳。 其次，上诉人虽主张其已履行完成全部合同义务，但上诉人既未举证证明其已同被上诉人办理了车辆移交手续，也未举证证明其已协助被上诉人办理了车辆过户手续，而仅以其已将涉案车辆停放在其停车场内，由被上诉人自提为由，便主张其已完成车辆交付义务，此不仅欠缺充分的合同依据，也与普遍的车辆交易惯例和人们生活常识不相契合，故本院对其此项事实主张不予采纳。因本案双方约定的主要抵债车辆已被强制报废，导致涉案以物抵债协议实际上已无法履行，现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按原约定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299元，由上诉人青岛冶金建设工程部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冯梅 审判员  曲波 审判员  温燕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纪雪 书记员刘欣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