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759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磊，男，1982年7月19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莺，北京道冲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桑英录，男，1959年5月10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门头沟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炜，北京市泽文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张磊因与被上诉人桑英录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7民初231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磊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桑英录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1.在2016年11月23日通话中，张磊明确说明150万元延期付款的原因，桑英录予以接受。在临近第二笔款项支付日，通话录音证明双方通过合意变更了《债权债务一次性了结协议书》（以下简称涉案协议书）约定的付款时间。在2016年12月23日通话中，桑英录对于延期还款未提出任何质疑。该协议书在张磊足额支付410万元后已生效，桑英录未提出异议。从涉案协议书生效至起诉近三年时间，桑英录从未对付款总额提出任何质疑。在2017年6月19日通话中，桑英录自认还剩20万元。2.张磊未能按期足额支付410万元是因为为了归还欠款，变卖了唯一一处房产，银行贷款审批拖延，第二笔钱是买家贷款审批下来后偿还的。桑英录对此事知悉，未能依涉案协议书约定还款并非张磊主观原因。3.一审判决错误适用诚实信用原则及公平原则，认定桑英录免除张磊170万元债务是基于还款的时效性，但实际是基于还款的优先性。张磊身负数千万的债务，而唯一资产仅剩一套房产，桑英录是因为张磊优先还款才舍弃部分债权。张磊延迟还款23天，对桑英录的利益未产生实质影响。桑英录主张已经放弃的债权，违背诚实信用原则。桑英录前几年从张磊处获得的高额利息早已超过涉案协议书减免的金额。4.涉案协议书是否生效应从实际履行情况、合同目的是否实现综合考量，而不能僵化地看协议条款约定的生效时间，一审法院如果认定合同变更付款期限需要双方明确的意思表示，那么桑英录不接受合同变更也应作出明确的意思表示。桑英录辩称，同意一审判决。涉案协议书没有生效，张磊没有依照该协议约定，在约定期限内偿还借款，张磊的行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其行为不应得到支持。桑英录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张磊偿还借款本金190万元；2.诉讼费用由张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3月1日，桑英录（甲方）与张磊（乙方）签订《借款合同》，约定甲方借给乙方款项300万元，按借款本金的13％按年收取利息，利息总计39万元，全年利息于2016年9月2日一次性支付。借款期限为12个月，从2016年3月1日起至2017年3月2日止，乙方于借款期限届满之日起3日内向甲方归还借款本金等内容。当日，桑英录向张磊名下转账300万元。2016年4月13日，桑英录（甲方）与张磊（乙方）再次签订《借款合同》，约定甲方借给乙方款项300万元，按借款本金的13％按年收取利息，利息总计39万元，全年利息应于2016年10月13日一次性支付。借款期限为12个月，从2016年4月13日起至2017年4月13日止，乙方于借款期限届满之日起3日内向甲方归还借款本金等内容。当日，桑英录向张磊名下转账300万元。2016年10月6日，桑英录（乙方）与张磊（甲方）签订涉案协议书，约定为妥善解决甲、乙双方债务问题，经协商确认，达成如下协议：一、截至2016年10月6日，甲方在经营期间共欠乙方600万元的债务。二、甲乙双方确认：甲方支付430万元给乙方，作为一次性折抵本协议第一条所述之债务（含应付本金600万元、利息78万元）。三、乙方自愿接受甲方在第二条中的款项。四、还款时间的约定：甲方于2016年11月30日前支付乙方410万元，其余20万元甲方最迟在2017年6月30日前支付。五、1.乙方承诺保证：乙方承诺并保证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乙方不得以债权人身份或其他身份追究甲方的任何债务及法律责任。2.乙方承诺保证：即使甲方原欠乙方的债务超过600万元，乙方自愿放弃超过部分的追索权。3.乙方承诺并保证：甲方在支付完毕本合同约定的款项430万元给乙方之时，甲方与乙方不存在任何债权债务关系。六、协议的变更、撤销：本协议在生效后，任何一方无权单方变更，如确需变更内容的，应经甲乙双方共同协商一致后方可修改。七、违约责任：本协议生效后，双方应本着诚实守信的原则履行本协议，任何一方违反本协议的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并赔偿守约方由此产生的一切损失。八、本协议生效之日为乙方收到甲方首期归还乙方款项410万元的当日，如果本协议规定期限乙方没有收到上述款项，本协议不生效等内容。2016年11月23日，张磊向桑英录付款260万元。同日，张磊与桑英录通电话并录音，主要内容为告知桑英录邮政储蓄事宜、还差150万元、提醒桑英录办理银行卡等。2016年12月23日，张磊向桑英录付款150万元。同日，张磊与桑英录通电话并录音，主要内容为告知桑英录款项汇过去了，问桑英录是否收到。2017年6月19日，张磊与桑英录通电话并录音，主要内容为张磊提出20万元不在6月30日前支付、每月偿还2000元，桑英录未明确表态，双方提及先归还桑英录之妻借款等。后桑英录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张磊偿还剩余借款190万元。一审庭审中，张磊对向桑英录借款600万元不持异议，持辩称意见，仅同意偿还2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所谓附生效条件的合同，是指当事人在合同中特别约定一定的条件，以条件的是否成就来决定合同效力的发生或消灭的合同。本案中，桑英录与张磊签订两份借款合同，约定桑英录向张磊出借款项金额600万元及借款期限、借款利息等内容，确定了桑英录、张磊之间关于600万元借款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2016年10月6日，双方签订还款金额与前述借款金额存在170万元差额的涉案协议书，并约定张磊于2016年11月30日前支付410万元的条件，符合前述附生效条件合同的规定，并依法成立。案件的争议焦点为协议书是否发生法律效力，从而确定张磊应偿还借款金额为20万元还是190万元。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桑英录、张磊双方签订的涉案协议书，对生效条件作出明确约定，“本协议生效之日为乙方收到甲方首期归还乙方款项410万元的当日（即2016年11月30日前），如果本协议规定期限乙方没有收到上述款项，本协议不生效”。协议书签订后，张磊的还款情况为2016年11月23日支付260万元、2016年12月23日支付150万元，并不满足2016年11月30日前归还款项410万元的条件，即涉案协议书的生效条件未成就，协议未生效。因此，张磊应按照其与桑英录之间原有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履行义务。现桑英录按照原借款金额600万元，扣减张磊已支付的410万元后，请求张磊支付190万元，该诉讼请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张磊所持合同义务不能成为合同生效条件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所谓不能成为合同生效条件的合同义务应指附条件合同本身所涉及的合同义务，而非其他合同关系中的合同义务。涉案协议书约定张磊于2016年11月30日前向桑英录支付410万元，仅为所附生效条件，并非涉案协议书本身为张磊设定的合同义务。理由如下：首先，债权人可以附条件免除债务人的全部或部分债务。本案双方于2016年10月6日签订的还款金额与借款金额存在170万元差额的涉案协议书，虽然名为《债权债务一次性了结协议书》，但协议书本质应为双方签订附生效条件的债务免除协议，即条件成就时，桑英录负有170万元借款本金的免除义务，张磊享有170万元借款本金的豁免权利。换言之，协议书的签订，系桑英录附条件放弃170万元债权请求权、张磊附条件享有170万元债务豁免权，并非双方关于原600万元借贷关系中权利义务的重新确定。张磊按照约定期限支付410万元，不是任何一方基于涉案协议书所负合同义务。其次，张磊负有的合同义务为归还借款600万元，且该600万元的还款义务系基于前述张磊向桑英录两次借款行为，而非涉案协议书的签订。张磊按期归还410万元款项，是张磊享有170万元债务豁免权的条件，即张磊未按期支付410万元，产生的法律后果不是承担涉案协议书约定的违约责任，而是不能享有170万元的债务豁免权，即张磊仍应按照600万元借贷关系履行合同义务。最后，张磊是否按期支付410万元的履行意愿，仅对张磊是否享有170万元债务的豁免权产生影响，不影响桑英录、张磊之间已经存在600万元债权债务关系本身的确定性。因此，涉案协议书约定的按期支付410万元系协议的生效条件，并非张磊所述在该协议书中的合同义务。退一步而言，如张磊所持按期支付410万元系涉案协议书的合同义务而不能作为协议书生效条件的意见成立，则形成的结果为只要双方签订涉案协议书，张磊即无条件获得170万元债务豁免的额外利益，导致当事人利益失衡，不符合诚实信用原则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故对张磊的该项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对于张磊所持桑英录以实际行动认可对协议书生效时间变更，协议书已经生效的辩称意见，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内容。当事人对合同变更的内容约定不明确的，推定为未变更。通过前述分析，桑英录、张磊双方签订附生效条件的涉案协议书，生效条件为张磊在约定期限内归还410万元。该协议中桑英录为及时收回债权，减少债务风险，对自身利益作出较大让步，即以免除张磊170万元债务为代价换取张磊按约定期限归还借款410万元，显然资金时效性要求对桑英录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并应作为首先考虑因素。针对双方约定的生效条件，张磊于2016年11月30日前支付金额为260万元，显然与生效条件的约定不符。仍然免除张磊170万元的债务，本质是对涉案协议书生效条件的变更，对于桑英录的利益具有重大影响，必须要有桑英录明确的意思表示或双方重新协商确定变更涉案协议书的生效条件，不能以张磊后期的还款行为、数额及桑英录未提出质疑等推定桑英录接受生效条件变更的事实。并且，张磊后期虽然有还款行为，但张磊作为债务人当然负有还款义务，在张磊未举证证明双方明确表明对涉案协议书的生效条件进行变更，或均认可涉案协议书已经生效的情况下，桑英录接收款项、张磊电话告知桑英录还款金额、办理银行卡等行为，均不能当然推定为涉案协议书的生效条件已经变更而必然生效。现张磊未按生效条件的约定偿还借款，即桑英录未能在2016年11月30日前足额收回借款410万元，涉案协议书不生效，桑英录不负有免除张磊170万元债务的义务，亦即张磊不享有170万元债务的豁免权。因此，张磊的该项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七十八条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张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桑英录偿还借款1900000元。二审中，张磊一方提交了证据。本院依法组织双方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张磊一方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证据2.不动产权证书，以上2证据证明张磊出售名下唯一住宅偿还贷款，其中诉争150万元由买房人通过银行贷款方式支付，支付时间存在不确定性；证据3.银行流水，证明诉争150万元晚于合同约定支付，系客观情况造成。桑英录质证意见如下：不认可张磊所提证据的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张磊通过何种方式筹款与其应及时还款的义务无关。本院经审查认为，张磊所提交的证据不属于民事诉讼法上的新证据，亦与其应履行的还款义务并无直接关联，应不予采纳。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当事人对合同的生效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签订有三份合同：两份《借款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涉案协议书是附条件生效合同，该协议书亦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自条件成就时生效。张磊上诉主张桑英录未就其延期还款150万元明确提出异议，应视为桑英录同意对涉案协议书约定支付410万元的变更。就此，本院认为，该主张既不符合涉案协议书关于生效条件的约定，也不符合涉案协议书关于协议变更需要双方共同协商一致才能变更的规定，亦不符合民事法律行为中的公平正义原则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桑英录作为债权人签订涉案协议书已作出较大让步，在张磊就履行涉案协议书再次违约时，桑英录作为具有理性判断能力的行为能力人，从尽可能保护自身债权的角度出发，对张磊的再次延期还款未直接提起异议，不能当然视为对张磊延期还款行为的认可，因桑英录在此情况下明确提出异议，有可能导致自身债权损失的进一步扩大。况且，在张磊未按涉案协议书支付410万元后，桑英录对张磊再次支付的150万元，有权视之为对《借款合同》所出借600万元本金及利息的履行，故桑英录亦无需向张磊提出不接受变更410万元还款期限的异议。鉴上，本院认为涉案协议书并未生效，张磊应依两份《借款合同》之约定，向桑英录偿还190万元本金。综上所述，张磊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1900元，由张磊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唐述梁审 判 员 郭 勇审 判 员 梁 睿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九日法官助理 王晓韬书 记 员 牛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