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03民终835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州开发区新未来教育服务中心，住所地徐州经济开发区黄山外国语学校院内。法定代表人：李辉，该校校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勋，江苏圆点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睢宁县北方英汉双语学校，住所地睢宁县魏集镇南关。法定代表人：石启忠，该校校长。上诉人徐州开发区新未来教育服务中心（以下简称新未来教育中心）因与被上诉人睢宁县北方英汉双语学校（以下简称北方学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睢宁县人民法院（2019）苏0324民初19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新未来教育中心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违反证据裁判原则，没有遵循合同的解释原理，综合审查案涉合同目的及内容，导致认定事实错误，错裁错判。1、关于案涉合同签订目的及其本意应该如何认定的问题。首先，案涉合同名为股权转让协议，实质是甲方的举办者和法定代表人石启忠转让自己的全部投资给乙方，就是投资转让协议（由于甲方是民办非企业，举办者享有投资份额，不存在公司法上的股权概念）；该协议签订的实际目的就是：为了甲方学校能够更好发展，举办者石启忠在学校名称、资质类别等均不改变的情况下，转移学校的管理权、经营权给乙方，乙方支付石启忠全部投资，并变更法定代表人。这既是合同签订目的，又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其次，从案涉合同签订的背景看，甲方因教学条件简陋，师资力量薄弱，导致招生不足，学校已经处于萧条萎缩状态，若改变此现状，举办者石启忠需要再投入资金，以改善教学设施设备、聘请优秀教师来吸引生源，但是石启忠考虑到，一方面没有资金再进行投入，另一方面自己年事已高，也没有那么多精力管理与经营学校。因此，石启忠开始筹划把学校转让给他人，自己退出经营与管理，实际上就是把学校转让出去，拿回自己的投资。这就是协议签订的背景，也是甲方举办者石启忠的真实目的。再者，从案涉合同的磋商过程看，石启忠先是找到案外人谢某,4（原徐州东方电脑学校的举办者、法定代表人），向其如实告知自己的想法，同时拜托谢某,4帮助联系接受者。通过谢某,4的介绍，乙方的代表人李辉表示接受，并和案外人李桂树（徐州黄山外国语学校举办者、法定代表人）多次到甲方学校进行现场考察学校的校舍、设施设备、师资情况，之后，李辉和石启忠以及案外人谢某,4、李桂树主要对投资价款如何确定进行过多次磋商，谈了几个月后，双方确定价款并签订协议。由此看出，从石启忠发出要约，到李辉接受要约，并经过长时间磋商得以签订协议，这个过程中，双方意思表达真实且对合同签订目的认识一致，双方并没有就学校的办学资质单独进行买卖行为。2、关于案涉合同第三、四条内容应该如何解释的问题。首先，对于案涉合同中第三条“甲方将所有办学资质转让给乙方”内容的理解，只要结合合同上下文及其他条款，就能够解释清楚，因为，第四条第(1)项中有“待甲方办好土地续租手续，及法人过户手续之之后……”“甲方承诺在2019年3月1日之前，为乙方办好法人过户及与村里租地合同续签手续”等明确约定，这些约定内容等于是对第三条“办学资质转让”内容的具体化，由此说明第三条中的所谓“办学资质转让”，本意是“法人过户”，并不是约定资质买卖的意思。另外从第十五条“双方还需签一个股份转让协议，便于办理交接证件手续”的约定来看，更加能够确定当事人双方关于资质证件转让的实质意思是办理过户交接，不存在买卖的意思，否则，没有必要在后文中专门加上此条约定。其次，对于第四条“甲方现有资产及办学资质，经双方确认折价为人民币五百零六万元整（506万元）”的理解，只要将其与第二条、第三条结合起来就会有合理解释，因为，一是，从第二条“出售校舍及所有固定资产”来看，双方在合同中对“固定资产”和“办学资质”进行了分别约定，且对于“校舍及所有固定资产”用“出售”一词，对于“办学资质”用“转让”一词，明显区分了财产性质的和非财产性质的，而从“转让”的字面意思也并不能单独理解为买卖或出售，还可以解释为“转交”、“转移”“让与”、“过户”等；二是，双方之所以把“办学资质”写进该条，其本意应该是为了以“办理过户手续”为条件约定付款方式，这应该是最合理的解释。因此，根据案涉合同签订目的，并结合其他条款的约定，能够确定双方关于第三、四条的约定真实意思表示是：把甲方的法定代表人变更为乙方的法定代表人，以及其他资质文件使用权转交乙方，双方没有对办学资质作价买卖。综上，上诉人认为，当事人签订合同均为达到一定目的，合同的各项条款及其用语均是达到该目的的手段，确定合同用语的含义乃至整个合同必须适合于合同目的。如果对合同的理解有争议，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因此，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一审法院应当结合双方当事人约定的具体内容与案件的实际情况综合作出认定，不能偏离双方当事人订立合同时真实的意思表示和订立合同的目的。应该按照体系解释和目的解释的原则来理解和确定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案涉合同的本意并不存在办学资质买卖的问题，一审法院断章取义，曲解案涉合同内容原意，认定“原、被告双方就办学许可证的买卖达成了一种合意”没有事实依据，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法院依据《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六十二条的规定认定案涉合同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1、认定合同无效的主要法律依据就是《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五种法定情形，关于该条规定的第（五）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强制性规定”的认定，根据《合同法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迪此，司法解释排除了人民法院仅以违反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为由认定合同无效的合法性。法律之所以将强制性规定区分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和管理性强制性规定，意在维护交易的稳定性和安全性，旨在遵循合同法的意思自治原则，防止司法实践中滥用强制性规定否定合同的效力，而导致民商事行为的不确定性。因此，只要合同当事人是基于真实意思表示签订的合同，内容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就应当认定其有效，司法导向必须彰显诚实信用原则。本案中，原被告双方签订的《民办学校股权转让协议》就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任一情形，因此应当认定该协议合法有效。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是根据宪法和教育法制定的，该法调整的对象是国家机构以外的社会组织或者个人，利用非国家财政性经费，面向社会举办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的活动，旨在促进民办教育事业的发展，规范民办学校的管理。该法第六土二条规定了八种行为的处罚措施，明显属于管理性的强制性规定。因为，不论是丛该法的立法目的，还是丛该条规定的意旨来看，均是对民办学校的设立、管理与监督及处罚措施等管理行为的规制，旨在规制民办学校对该类行为的管理，旨在为处罚该类行为提供依据，该条规定并没有直接表明违反该类行为的合同无效，并不能直接否认该类行为在民法上的效力。因此，该条规定属于管理性的强制性规定。综上，上诉人认为，在认定合同效力时应当区分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和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违反效力性规范应当认定合同无效，而违反管理性规范的规定，并不影响合同的效力。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原、被告之间签订的协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六十二条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明显属于适用法律误。三、一审法院应该准许追加石启忠为被告人的申请而没有准许是错误的，损害了上诉人的诉讼利益。一审庭审中，上诉人申请追加石启忠为被告参加诉讼，理由是，首先，石启忠既是被上诉人的唯一举办者，又是被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还是案涉合同签订的当事人，根据合同相对性原理，石启忠应该履行合同义务；其次，石启忠以个人账户接收了上诉人依约支付的66万元合同价款；再者，石启忠参与本案诉讼，有利于查明事实。因此，上诉人申请追加石启忠为被告参加诉讼，理由充分，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但是，一审法院没有给予准许，是错误的。四、被上诉人的一审抗辩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1、从上诉人持法院调查令调取的证据来看，被上诉人的学校章程并没有规定举办者转让投资需要其他理事会成员的同意，石启忠作为唯一举办者，有权利处分自己的投资财产。依据《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第九条的规定，民办学校的理事会成员并不当然享有民办学校的投资份额，理事会成员只是参与学校的管理者，并且合同签订时魏淑敏等并非被上诉人的理事会成员。2、被上诉人认为案涉合同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第（三）、（四）项情形，与事实不符，案涉合同的签订不但没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相反，如果合同履行后，乙方投入资金对学校进行改善，进行管理和经营，会更有利于学校的发展，有利于辖区教育事业的发展。另外，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案涉合同的签订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以及违背公序良俗的情形，此抗辩理由毫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本不能成立。总之，被上诉人在一审中从睢宁县民政局和教育局调取的证据能够证明被上诉人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应该对这些证据证明的事实给予并认定而没有认定，明显错误。被上诉人北方学校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请求。新未来教育中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北方学校继续履行合同并支付迟延履行违约金50.6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北方学校登记日期为2005年1月4日，为非盈利性民办学校，法定代表人、校长和举办者均登记为石启忠。2018年12月16日，北方学校作为甲方、新未来教育中心作为乙方、案外人谢某,4作为见证方，签订了一份《民办学校股权转让协议》（以下简称协议）。协议内容：“因学校发展需要，甲方拟将其股权100%转让给乙方。经过甲乙双方友好协商，达成以下协议，以资共同遵照执行。第一部分：转让价款的确认及支付。一，租赁土地。甲方将学校土地租赁权转让给乙方，总面积为40亩左右。甲方一期租赁没有到期，提前与承租方即学校所在村委会续约，再顺延30年，使用期2019年10月1日至2049年10月1日。……。二、出售校舍及所有固定资产。甲方一次性出售现有校园内所有建筑物，固定资产含六辆黄色专用校车及一辆中巴等所有在册资产，甲方不得有任何隐瞒。在签订合同之日，甲方即将固定资产明细交给乙方，并现场清点数量，在办理交接时，全部转让给乙方。三、甲方将所有办学资质转让给乙方。资质中含教育局颁发的办学许可证正副本（初中、小学、幼儿园）、民办非企业法人证、物价局收费许可证批复文件、食堂卫生许可证、后勤人员健康证、学校取水许可证（自来水）、校车准运证、驾驶员资质、幼儿园、驾校承包、租赁合同、用电许可证等所有办学需要的证件；四、费用及付费方式。甲方现有资产及办学资质，经双方确认折价为506万元，分四年付清。（1）第一年付款；双方签订合同之日，乙方付给甲方六十六万元，待甲方办好土地续租手续及法人过户手续之后，再付第一年的余款一百万元（100万元）。甲方承诺在2019-3-1日之前，为乙方办好法人过户及与村里租地合同续签手续。（2）第二次付款：2019-10-1日，乙方向甲方转账支付140万元。……。六、双方交接时间。2019年寒假开始前办理交接手续。甲方离校时，不得带走学校任何物品，按照固定资产明细单，丢失或损坏的，甲方要按照物品新的价格赔偿给乙方，并办好相关交接手续。交接前一切安全责任由甲方负责承担。……。十四、违约及赔偿：除不可抗力外，任何一方未能履行本合同协议项下的约定，则视为该方违约。守约方即可书面通知违约方令其限期整改。若在守约方书面催告后，违约方仍置之不理，或不能在合理期限内改正的，则守约方有权要求违约方支付相当于本协议项下资产折价总额10%的违约金。若违约金不足以补偿守约方损失的，守约方仍可以就不足部分继续向违约方追偿。十七、本合同一式五份，甲乙双方各执两份，见证人执一份。法人签字盖章即生效。”北方学校、新未来教育中心双方在该协议上加盖了单位印章，并由各自法定代表人李辉、石启忠，见证人谢某,4分别签字。2018年12月28日，新未来教育中心法定代表人李辉向石启忠的账户转账支付了第一期款项66万元。2019年2月27日，新未来教育中心发函催告北方学校于2019年3月1日前履行法定代表人变更及土地续租等手续，北方教育未履行，后石启忠微信告知李辉表示终止协议，新未来教育中心表示不同意。庭审中，新未来教育中心明确坚持涉案合同有效的意见，不愿就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在案件中一并处理。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五十三条规定：“民办学校的分立、合并，在进行财务清算后，由学校理事会或者董事会报审批机关批准。……。”第五十八条规定：“民办学校终止时，应当依法进行财务清算。……。”第六十二条规定：“民办学校有下列行为之一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教育行政部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行政部门或者其他有关部门责令限期改正，并予以警告;有违法所得的，退还所收费用后没收违法所得;情节严重的，责令停止招生、吊销办学许可证；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一）擅自分立、合并民办学校的；（二）擅自改变民办学校名称、层次、类别和举办者的；……（七）伪造、变造、买卖、出租、出借办学许可证的;……。”涉案“民办学校股权转让协议”名义上是股权转让合同，但合同当事人是北方学校和新未来教育中心，北方学校的性质为民办非企业单位，不存在股权之说，即使转让，也是在符合法律规定条件下举办者出资份额的转让，不存在学校的整体转让。新未来教育中心主张涉案协议实质为北方学校将其经营权、管理权转让，与协议内容不符，从协议第一部分内容看，“甲方现有资产及办学资质，经双方确认折价为人民币五百零六万元整（506万元）。”转让款506万元不仅包括北方学校所有的资产还包括办学资质，即双方就办学许可证的买卖达成了一种合意，故双方之间签订的协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六十二条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新未来教育中心要求继续履行涉案协议的主张，与法相悖，不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因涉案协议系无效合同，故不存在履行的约束力，因新未来教育中心据以主张违约金50.6万元的协议条款系为约束履行所设定，该条款应为无效，故对新未来教育中心的违约金诉请，亦不予支持。关于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因新未来教育中心表示不在本案中一并处理，故不予理涉。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五十三条、第六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新未来教育中心的诉讼请求。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涉案《民办学校股权转让协议》的签订主体为北方学校和新未来教育中心，合同约定的转让标的包括土地租赁权、校舍及所有固定资产、所有办学资质，无论是合同当事人主体，还是合同标的，均不符合股权转让合同特点，该协议名为股权转让，实为包括物权、债权以及办学资质在内的多种财产权益的买卖。因该协议含有办学资质买卖内容，且办学资质买卖是该协议的核心内容，一审法院依据合同法、民办教育促进法相关规定，认定该协议无效，并无不当。同时，北方学校作为非营利性民办学校，所从事的是国家公益性事业，国家不仅要保障学校举办者、校长、教职工的合法权益，还要保障受教育者的合法权益。在北方学校明确表示终止履行上述协议的情况下，该协议约定的土地租赁权、校舍及所有固定资产、所有办学资质等转让内容，明显不适于强制履行，否则将损害该学校教职工及受教育者的合法权益。如双方欲对北方学校举办者出资份额进行转让，应当依照法律规定进行。综上，新未来教育中心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762元，由上诉人徐州开发区新未来教育服务中心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演亮审判员  张建民审判员  徐 峰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十日书记员  张冉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