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38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柯桥支行，住所地绍兴市柯桥区柯桥鉴湖路**。 主要负责人：赵靖，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薇薇，浙江纳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洋洪，浙江点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中兴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越城区凤林西路******系浙江庆盛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浙江天工市政园林有限公司、浙江荣盛纺织有限公司、绍兴县骏联家纺制品有限公司、绍兴县庆盛织造有限公司、绍兴柯桥新联喷织有限公司合并破产清算管理人。 法定代表人：马洪明，该公司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朋成律师事务所，住所地绍兴市越西路，住所地绍兴市越西路**鑫洲商务大厦**有限公司、浙江天工市政园林有限公司、浙江荣盛纺织有限公司、绍兴县骏联家纺制品有限公司、绍兴县庆盛织造有限公司、绍兴柯桥新联喷织有限公司合并破产清算管理人。 代表人：程幸福，该所主任。 上述二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秦杰，浙江朋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二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建国，浙江朋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柯桥支行（以下简称建设银行柯桥支行）因与被上诉人浙江中兴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浙江朋成律师事务所（以下称庆盛“1+6”公司管理人）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20）浙0603民初64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询问和阅卷后，决定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建设银行柯桥支行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庆盛“1+6”公司管理人的所有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浙江绿洲生态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洲公司）自2016年2月21日至5月21日向建设银行柯桥支行清偿合计389594.97元错误。上述款项系建设银行柯桥支行主动扣划，并非绿洲公司自行清偿。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认为绿洲公司在建设银行柯桥支行扣划案涉款项时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之情形错误。即便杨汛桥镇政府委托的专项审计报告可以证明2015年12月31日绿洲公司已资不抵债（包括或有负债），但现有证据不能证明绿洲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建设银行柯桥支行最后一笔扣划时间为2016年5月21日，绿洲公司基本没有诉讼及进入强制执行的案件，且其在建设银行柯桥支行处的账户也有款可扣，说明其经营状况尚可。没有按时清偿到期债务和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系不同的法律概念，两者的转化应充分考虑资产变现及抵债的可能性，根据审计报告记载绿洲公司资产超过5亿元，其完全有能力偿还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的贷款，只不过需经过处置资产程序而已。根据司法实践，在未经过法院强制执行并裁定无可供执行财产的情况下，不应认为绿洲公司在建设银行柯桥支行扣划时“不能清偿到期债务”。2.《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所涉撤销行为的实施主体是债务人即绿洲公司，庆盛“1+6”公司管理人有权请求撤销的应当仅仅是绿洲公司的自行清偿行为，但案涉款项系建设银行柯桥支行主动扣划，自行清偿和主动扣划完全不同，故庆盛“1+6”公司管理人无权请求撤销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的扣划行为。庆盛“1+6”公司管理人应另寻司法途径解决。3.退一步讲，即便将建设银行柯桥支行主动扣划等同于绿洲公司的清偿行为，庆盛“1+6”公司管理人也无权请求撤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建设银行柯桥支行对绿洲公司享有借款合同债权，同时建设银行柯桥支行对绿洲公司负有储蓄合同债务，债权债务均为金钱，故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的扣划行为本质上符合法定抵销的构成要件，庆盛“1+6”公司管理人有权请求撤销的仅是单向的清偿行为而非双向的抵销行为。且建设银行柯桥支行在申报债权时已将扣划款项予以扣减，破产受理法院也已裁定确认，假设按照破产抵销处理且抵销生效时间延后至法院作出债权确认裁定之日，案涉扣划款项也已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条进行了抵销，且本案已超过法定期限。4.同样假设扣划等同于清偿，但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的扣划行为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五条，故庆盛“1+6”公司管理人不得请求撤销经诉讼程序进行的个别清偿。案涉扣划行为经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生效裁判确认，特别是2016年5月16日扣划的100728.34元和2016年5月21日扣划的160910元是在法院受理之后，故庆盛“1+6”公司管理人无权请求撤销。请求二审法院严格规制管理人请求个别清偿撤销权的随意性，依法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支持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的上诉请求。 庆盛“1+6”公司管理人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根据绿洲公司与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签订的借款合同约定，借款违约后，绿洲公司授权建设银行柯桥支行从其在建设银行系统开立的账户上扣划相应款项。绿洲公司在案涉借款实际违约后，在建行账户内存有相应款项，建设银行柯桥支行依约将相关存款扣划用于清偿绿洲公司债务。绿洲公司的授权及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的扣划行为即为绿洲公司自行清偿债务行为。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1.绿洲公司被裁定受理破产清算申请的时间点为2016年6月20日，绿洲公司清偿行为的时间点在2016年2月2日至2016年5月21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关于撤销个别清偿的时间要求。绿洲公司向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的借款到期日在2015年12月25日，但绿洲公司到期后不能按约还款，符合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条件。同时根据绍兴业会审【2016】96号专项审计报告，绿洲公司在2015年12月31日的账面负债大于资产达76155244.73元，可以说明绿洲公司至少从2015年12月31日起资产已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故庆盛“1+6”公司管理人有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案涉清偿行为。2.法定抵销需要在法律规定的前提下进行，虽然绿洲公司在建设银行柯桥支行账户中的存款是建设银行柯桥支行对绿洲公司所负的债务，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关于保护存款人安全的规定，建设银行柯桥支行不能以径行扣款的方式与绿洲公司向建设银行柯桥支行所负的债务行使法定抵销权。同时，建设银行柯桥支行主张的抵销也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债务约定抵销的规定。3.2016年5月16日、2016年5月21日两笔款项的清偿发生在2016年6月20日绿洲公司被裁定受理破产清算申请前6个月内，且早于建设银行柯桥支行诉绿洲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件一审法院作出判决的时间即2016年5月31日。故案涉清偿行为并非绿洲公司履行生效裁判文书的行为，应当予以撤销。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庆盛“1+6”公司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变更后）：1.撤销绿洲公司在2015年12月31日至2016年6月19日期间向建设银行柯桥支行偿还共计396948.97元的个别清偿行为；2.建设银行柯桥支行返还管理人个别清偿债务396948.97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绿洲公司曾向建设银行柯桥支行借款。绿洲公司于2016年2月21日、3月21日、4月21日、5月16日、5月21日分别向建设银行柯桥支行清偿66122.60元、6914.05元、54919.98元、100728.34元、160910元，合计清偿389594.97元。 原绍兴市柯桥区杨汛桥镇人民政府就绿洲公司资产负债情况委托绍兴兴业会计师事务所进行专项审计，该所出具绍兴业会审【2016】96号专项审计报告，该审计报告显示：截止至2015年12月31日，绿洲公司的资产总额为504374611.94元，负债总额580529856.67元，所有者权益总额-76155244.73元，已资不抵债。 浙江庆盛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绍兴县庆盛织造有限公司、浙江荣盛纺织有限公司、绍兴县骏联家纺制品有限公司、绍兴柯桥新联喷织有限公司、浙江天工市政园林有限公司均以企业明显丧失偿债能力，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于2016年5月9日向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经审查于2016年6月29日分别裁定予以受理。绿洲公司以企业明显丧失偿债能力，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于2016年5月24日向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进行破产清算，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20日裁定受理。后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报请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同意于2016年7月12日裁定将该案交由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审理。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及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庆盛“1+6”公司破产清算申请后，均以竞争方式选定浙江中兴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浙江朋成律师事务所（联合管理人）为管理人。2017年2月14日，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根据庆盛“1+6”公司管理人的申请作出（2016）浙0603破6号之二民事裁定，裁定对庆盛“1+6”公司进行合并破产清算。 该院另查明，因绿洲公司未按约归还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的贷款本息，建设银行柯桥支行于2016年5月3日向该院提起诉讼，该院经审查查明：2015年6月12日，绿洲公司向建设银行柯桥支行借款2045万元，借款期限为2015年6月12日至2015年12月25日；绿洲公司支付利息至2015年12月20日，其后利息及借款本金均未归还；截止2016年2月2日，绿洲公司尚结欠建设银行柯桥支行借款本金2045万元，利息169778.58元，故于2016年5月31日作出（2016）浙0603民初4579号民事判决，判决要求绿洲公司归还建设银行柯桥支行借款本金2045万元及相应利息。 该院再查明，2016年9月20日，建设银行柯桥支行将其对借款人绿洲公司所享有的债权及相关权益转让给华融公司，交易基准日为2016年5月21日24时，交割日为2016年12月31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在以下几方面： 一、本案建设银行柯桥支行是否为适格被告。建设银行柯桥支行主张其已将相关债权转让给华融公司。该院经审查认为，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的债权转让行为发生时间晚于绿洲公司清偿行为发生时间，故绿洲公司清偿行为的对象系建设银行柯桥支行，因此债权转让行为并不影响本案庆盛“1+6”公司管理人提起撤销个别清偿之诉，本案建设银行柯桥支行仍为本案适格被告。 二、绿洲公司于2015年12月31日至6月19日合计向建设银行柯桥支行清偿389594.97元的行为是否应当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具备破产原因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就本案而言，本案作如下分析：首先，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20日裁定受理绿洲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绿洲公司的上述清偿行为发生的时间，符合“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的”时间条件。其次，根据绍兴业会审【2016】96号专项审计报告，绿洲公司于2015年12月31日账面负债大于资产已达76155244.73元，鉴于绿洲公司于2016年6月20日被裁定受理破产清算申请，绿洲公司于2015年12月31日起持续存在资不抵债情形具有高度盖然性，故可认定绿洲公司于上述清偿行为发生之时资产已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第三，根据该院（2016）浙0603民初4579号民事判决确认的事实，绿洲公司向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的借款于2015年12月25日到期，但绿洲公司并未按约归还借款本金，故可以认定自2015年12月26日起绿洲公司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之情形。第四，本案建设银行柯桥支行未能举证证明绿洲公司的案涉清偿行为使绿洲公司的财产受益，却使其他债权人平等受偿的权利受到了损害。因此，绿洲公司向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的还款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之情形，应当予以撤销，建设银行柯桥支行应返还其已经收取的389594.97元款项。至于建设银行柯桥支行主张其系根据合同约定扣划款项，但该行为因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情形，仍应依法予以撤销。第五，绿洲公司向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的清偿行为并非系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而进行的个人清偿。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五条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该条规定的系对债务人履行生效裁判文书的个别清偿行为无须撤销。而本案中，建设银行柯桥支行在2016年5月3日起诉，该院于2016年5月31日作出民事判决，绿洲公司的清偿行为发生于2016年2月21日至2016年5月21日之间，并非履行生效裁判文书的个别清偿行为，仍应予以撤销。 三、善意是否为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的例外情形。建设银行柯桥支行关于其并不知晓绿洲公司将要破产，也不存在与绿洲公司恶意串通，在主观上系善意，不应撤销的辩称，该院认为破产程序中规定撤销权的目的是纠正债务人不当处分财产的行为，恢复其责任财产，以防止损害债权人利益，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债权人接受清偿行为时的主观善意并不属于管理人行使撤销权的例外情况。故该院对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的该项辩称，亦不予以采纳。 综上，对庆盛“1+6”公司管理人诉讼请求中合理部分，该院予以支持，对不合理部分，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九条第一款、第十五条规定，判决：一、撤销绿洲公司于2016年2月21日、3月21日、4月21日、5月16日、5月21日分别向建设银行柯桥支行清偿66122.60元、6914.05元、54919.98元、100728.34元、160910元，合计389594.97元的行为；二、建设银行柯桥支行返还给庆盛“1+6”公司管理人个别清偿债务款389594.97元，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三、驳回庆盛“1+6”公司管理人的其他诉讼请求。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具备破产原因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就本案而言，本院分析认为：首先，本院于2016年6月20日裁定受理绿洲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案涉扣款行为发生的时间符合“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的时间条件。其次，根据绍兴业会审【2016】96号专项审计报告，绿洲公司于2015年12月31日账面负债大于资产已达76155244.73元，鉴于绿洲公司于2016年6月20日被裁定受理破产清算申请，绿洲公司于2015年12月31日起持续存在资不抵债情形具有高度盖然性，故可认定绿洲公司于上述扣款行为发生之时资产已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且根据一审法院（2016）浙0603民初4579号民事判决确认之事实，可以认定自2015年12月26日起绿洲公司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之情形。绿洲公司是否涉诉涉执并非认定其有无清偿能力的前提条件。第三，案涉扣款行为不属于债务抵销行为。债务抵销本质上属于观念交付行为，无论债务的法定抵销还是约定抵销，权利人只需通知对方，相关债务就可自动抵销，无需作现实的交付。而本案中，即使按照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的主张，使绿洲公司债务减少的也是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的扣款行为，即存在现实的交付行为，仅据此，建设银行柯桥支行所持的抵销主张即不能成立。最后，案涉扣款行为亦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五条规定的债务人履行生效裁判文书的个别清偿行为。由此，本院认为，案涉扣款行为本质上是绿洲公司的清偿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之情形，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应当予以撤销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所述，建设银行柯桥支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据实调整为7144元，由上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柯桥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靓 审判员 黄叶青 审判员 徐燕飞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张银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