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民再42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简阳市工业园区**南城大道****地块。 法定代表人：路可禅，该公司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康，北京中伦（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抽纱广东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中山七路**。 法定代表人：齐兆振。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响，四川迪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聂玉江，四川迪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川法派公司）因与被申请人中国抽纱广东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抽纱广东公司）公司决议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150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6月28日作出（2019）川民申386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四川法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康、被申请人抽纱广东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向响、聂玉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四川法派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四川法派公司有新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新加坡驻成都总领事馆出具的证明表示法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路可禅及路茜妮女士曾于2013年6月8日至2013年6月16日期间停留在新加坡境内。可以证明路可禅、路茜妮在2013年6月11日不在中国境内，抽纱广东公司提交的2013年6月11日选举文川山为法定代表人的董事会决议（以下简称“6.11决议”）上路可禅和路茜妮的签名并非其本人所签，该决议不成立。（二）二审认定“6.11决议”真实成立属于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情形。1.四川法派公司并未于2013年6月11日召开董事会并作出决议，抽纱广东公司提交的“6.11决议”上路可禅和路茜妮的签名是伪造的，“6.11决议”是虚假的董事会决议。根据四川法派公司章程相关规定，董事会由董事长召集并主持，开会前15日应书面通知各董事会议内容、时间和地点，且应当由四名以上董事出席方可举行。路可禅系法派公司董事长、法定代表人，其并未召集各董事于2013年6月11日召开董事会。路可禅、路茜妮也未在“6.11决议”上签字。对此，四川法派公司在二审中提交了路可禅、路茜妮的护照原件，以证明路可禅、路茜妮于2013年6月8日至2013年6月16日期间不在中国境内。没有出席2013年6月11日的董事会会议，该决议上的签名也非路可禅、路茜妮本人所签。四川法派公司在提交上述证据的基础上，申请对“6.11决议”上签名的真实性进行鉴定，二审法院拒绝通过司法鉴定查明本案关键事实，导致认定事实错误。2.抽纱广东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2013年6月11日召开了董事会，更不能证明“6.11决议”真实、成立。抽纱广东公司并未提供四川法派公司于2013年6月11日召开董事会的书面通知等与董事会召开直接相关的证据。其所提交的2013年6月10日的股东会决议、2014年7月18日的董事会决议以及2014年8月11日的董事会会议纪要等证据不能证明2013年6月11日真实召开了董事会，也不能证明“6.11决议”上各董事的签名是真实的。3.二审法院拒对“6.11决议”进行笔记鉴定却以抽纱广东公司提交的2014年7月18日董事会决议、2014年8月11日董事会纪要载明的会议主持人为文川山就推定“6.11决议”第六项“一致表决通过文川山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的内容属实且得到执行，进行一步认定“6.11决议”是各方董事的真实意思表示的逻辑推理是完全错误的。综上，四川法派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抽纱广东公司辩称，（一）抽纱广东公司提供的证据已充分证明“6.11决议”真实成立。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1.抽纱广东公司提交的2013年6月10日“股东会决议”加盖了中外双方股东印章，还有路茜妮的签名，该决议中包括董事长及总经理任命在内的多项内容均与“6.11决议”内容一致，能互相印证。2013年7月4日、2013年7月18日的董事会决议及2014年8月11日的董事会会议纪要可以看出，这三次董事会中除第一次董事会由路可禅和文川山共同主持外，其余两次都是由文川山单独主持。根据公司章程的规定，董事会由董事长召集主持，且路可禅和路茜妮对文川山多次主持董事会未提出过异议，可以印证各方对文川山的董事长身份无异议。上述文件能够印证“6.11决议”真实成立，其中关于“任命文川山为董事长”的内容属实，且得到了双方董事的认可，并实际执行。2.路可禅和路茜妮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2013年6月8日至2013年6月16日期间不在中国境内。两人提供的护照不具有排他性，他们可能持有其他国家的护照或对公护照。二人可能持有其他护照入境。法派公司从工商登记档案中调取到相关证据证明二人持有不止一本护照。（二）本案无需进行笔记鉴定，四川法派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1.四川法派公司在一审举证期限内未申请笔记鉴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一条:“当事人申请鉴定，可以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申请鉴定的事项与待证事实无关联，或者对证明待证事实无意义的，人民法院不予准许……。”之规定，四川法派未在举证期限内提出鉴定申请，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2.四川法派公司在庭审中反复强调“6.11决议”的真实性是关键事实，再三指出笔记不是真的却未申请笔记鉴定。该反常表现结合抽纱广东公司提供的前述证据已能充分证明“6.11决议”的真实性。故四川法派公司作出了虚假陈述，本案无需鉴定。3.假设“6.11决议”是伪造的，抽纱广东公司不可能挑选路可禅和路茜妮不在中国的期间内伪造肉眼可见与路可禅其他签名不一致的签名。（三）抽纱广东公司是国有企业，其法定职责是保证国有资产不流失，不可能伪造证据。根据“6.11决议”，文川山已被任命为法定代表人，四川法派公司理应依法办理变更登记。抽纱广东公司作为国有企业没有必要伪造证据。抽纱广东公司入股四川法派公司后，四川法派公司一直由路可禅实际掌控，其多次违反法律规定和公司章程，违法获取个人利益、损害公司权益。路可禅因涉嫌刑事犯罪，已被简阳市公安局正式立案侦查。目前抽纱广东公司已经累计投入3亿多人民币，未获取收益。抽纱广东公司依法主张对四川法派公司的控制权是为了避免国有资产流失。（四）四川法派公司提交的新加坡驻成都总领事馆的证据不具有真实性和合法性，没有证明力，不应采信。1.四川法派公司未提供该证据原件，其提供的非正式翻译的复印件不应被作为证据采信。2.该证据在形式上和来源上不符合域外证据的相关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供的证据系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域外形成的，该证据应当经所在国公证机关予以证明，并经中华人民共和国驻该国使领馆予以认证。”四川法派公司提交的证据未经过公证认证，亦未通过外交途径向法院提交。不符合我国法律对域外证据的要求。3.新加坡驻成都总领事馆的职权范围不包括对新加坡公民出入境的管理，其出具的证明效力存疑，不应当被采信。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人民法院驳回四川法派公司的再审申请。 抽纱广东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2013年6月11日《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第七条“一致表决通过路可禅（英文名为：LukeJan）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法定代表人，任期3年”无效；2.确认文川山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法定代表人。诉讼中，抽纱广东公司将诉讼请求第一项变更为“确认2013年6月11日《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第七条“一致表决通过路可禅（英文名为：LukeJan）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决议内容无效”；将诉讼请求第二项变更为“确认文川山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增加第三项诉讼请求“判令四川法派公司配合抽纱广东公司办理文川山为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3月14日，抽纱广东公司与法派香港有限公司签订《中国抽纱广东进出口公司和法派香港有限公司关于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之合资经营合同》，载明，本合同的外方为法派香港有限公司，中方为中国抽纱广东进出口公司；合营公司的名称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董事会是合营公司的最高权力机构，决定合营公司的一切重大事宜；董事长由董事会选举产生，董事长为合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同日形成的《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章程（2013年修订本）》载明，合营公司名称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合营公司设董事会，董事会是合营公司最高权力机构；董事任期为3年，经原委派方继续委派可以连任，可由委派方免职；董事长由董事会选举产生，董事长为合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四川法派公司2013年6月11日董事会决议有以下内容：“六、一致表决通过文川山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任期3年。七、一致表决通过路可禅（英文名LukeJan）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法定代表人，任期3年。”四川法派公司全体董事在决议上签名。 四川法派公司2013年7月4日形成的《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章程（2013年修订本）》载明：合营公司设董事会，董事会是合营公司最高权力机构；董事任期为3年，经原委派方继续委派可以连任，可由委派方免职；董事长由董事会选举产生，董事长为合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目前，四川法派公司在工商登记机关登记的法定代表人为路可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涉及2013年6月11日的董事会决议的采信与否问题。四川法派公司认为案涉董事会决议可能不真实，认为2013年6月11日路可禅、路茜妮不在国内。一审法院认为，四川法派公司举证的路可禅、路茜妮的护照为复印件，且四川法派公司举证的护照内容显示共有50页，四川法派公司仅举证数页，仅为部分页码，内容不完整，且该案因抽纱广东公司变更诉讼请求，法院合计向双方提供了一个月的举证期限，四川法派公司在举证期限届满前亦未提交延期举证申请，就本案的现有证据而言，四川法派公司的该项抗辩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四川法派公司主张可能不是路可禅以及路茜妮签名的问题。四川法派公司提出路可禅以及路茜妮未在国内的证据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的情况下，四川法派公司并未指出路可禅以及路茜妮的签名存在哪些疑点、问题，也未提供初步的证据佐证上述签名虚假，对四川法派公司主张路可禅及路茜妮的签名非其本人所签的抗辩，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三十四条规定：“董事长是合营企业的法定代表人。”本案中，2013年3月14日形成的《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章程（2013年修订本）》规定：“董事长由董事会选举产生，董事长为合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合营企业公司章程规定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三十四条的规定一致。 2013年6月11日《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第六条“一致表决文川山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任期3年”的内容，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三十四条、2013年3月14日形成的《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章程（2013年修订本）》第十九条的规定相符。 关于抽纱广东公司请求确认2013年6月11日《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第七条“一致表决通过路可禅（英文名为：LukeJan）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决议内容无效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2013年6月11日形成的《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第七条载明路可禅为四川法派公司总经理，由总经理担任法定代表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三十四条关于“董事长是合营企业的法定代表人”的规定，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关于“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的规定，2013年6月11日形成的《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第七条关于“一致表决通过路可禅（英文名LukeJan）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内容无效。 关于抽纱广东公司主张“确认文川山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判令四川法派公司配合抽纱广东公司办理文川山为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的两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2013年6月11日形成的《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已经选举文川山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及合营企业公司章程均规定董事长是合营企业的法定代表人。四川法派公司提出即使2013年6月11日形成的《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载明的内容真实，因董事任期三年，董事长的任期已于2013年6月10日届满，一审法院认为，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董事任期届满未及时改选，或者董事在任期内辞职导致董事会成员低于法定人数的，在改选出的董事就任前，原董事仍应当依照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的规定，履行董事职务”的规定，案涉合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仍应由公司董事长担任，抽纱广东公司请求确认文川山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以及判令四川法派公司配合抽纱广东公司办理文川山为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2013年6月11日《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董事会决议》第七条内容中“一致表决通过路可禅（英文名为：LukeJan）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该部分内容无效；二、确认文川山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三、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协助中国抽纱广东进出口有限公司办理文川山为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四川法派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抽纱广东公司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查明，一、四川法派公司成立于2006年，原为内资有限责任公司。2012年12月，法派香港有限公司从四川法派公司原股东处受让了公司100%股权，四川法派公司经外商投资行政主管部门批准变更为外商独资企业，董事长、法定代表人变更为路可禅。 二、2013年4月，外商投资行政主管部门就法派香港有限公司与抽纱广东公司合资成立四川法派公司颁发了批准证书。合营企业四川法派公司成立后，在原外商独资企业工商登记基础上进行了股权、公司类型、董事、监事等事项的变更登记，但未进行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合营企业四川法派公司章程规定，董事会会议由董事长召集并主持。合营企业四川法派公司先后形成了2013年5月10日董事会决议、2013年6月10日“股东会决议”“6.11决议”、2013年7月4日董事会决议、2014年7月18日董事会决议、2014年8月11日董事会会议纪要。 三、“6.11决议”除一审判决查明的第六项、第七项决议内容外，决议事项还包括股权变更、公司类型变更、董事和监事变更、财务总监的任命等。2013年5月10日董事会决议决议事项包括股权变更、公司类型变更、董事、监事变更、总经理任命等。2013年6月10日四川法派公司“股东会决议”的决议事项包括“董事、监事变更，董事长及总经理任命等”，其中关于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的任命事项，以及董事、监事变更、总经理、财务总监任命等事宜内容，与“6.11决议”内容一致，该决议加盖了中外两方股东印章并有外方股东法派香港有限公司董事路茜妮签字。2013年7月4日董事会决议内容为公司增资事宜，会议主持人为文川山、路可禅。2014年7月18日董事会决议内容为公司增资事宜，会议主持人为文川山。2014年8月11日董事会会议纪要载明会议主持人为文川山。二审法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余案件事实予以认定。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本案是否应中止审理；“6.11决议”是否成立；“6.11决议”中关于任命路可禅为四川法派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内容的效力；是否应确认文川山为四川法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判决四川法派公司办理相应工商变更登记。 一、本案是否应中止审理。 判断公司决议的效力，应以决议成立为前提。故本案需对决议是否成立进行审查，无需中止等待确认决议不成立的另案审理结果。 二、“6.11决议”是否成立。 “6.11决议”是合营企业四川法派公司就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任命等事项形成的董事会决议。依照四川法派公司章程，董事会是合营公司最高权力机构，决定公司一切重大事宜。对合资公司来说，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的任命是重大事宜，理应在公司成立之初由董事会作出决议。从证据反映的情况看，合营企业四川法派公司成立后，董事会于当年5月至7月先后形成了4份董事会决议，其中只有“6.11决议”有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任命事项，且该决议上述内容和关于董事、监事变更、总经理、财务总监任命等事宜内容，与2013年6月10日形成的、加盖了两个股东印章并有路茜妮签字的四川法派公司“股东会决议”内容一致。此外，现有3份记载主持人的董事会会议文件反映，除1次董事会由文川山、路可禅二人主持外，其余2次董事会均由文川山主持，结合四川法派公司章程关于董事会由董事长主持的规定，上述事实能够印证“6.11决议”任命文川山为董事长内容属实且得到执行。综合以上情况，可以认定“6.11决议”系各方董事真实意思表示，即使外方股东法派香港有限公司委派的董事路可禅、路茜妮的签名非为本人所签，也足以认定其知道并同意决议事项。本院对四川法派公司关于“6.11决议”不成立的意见不予采纳；对四川法派公司要求对该决议上路可禅、路茜妮的签名进行笔迹鉴定的申请，不予准许。 三、“6.11决议”中关于任命路可禅为四川法派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内容是否无效。 “6.11决议”形成于2013年6月11日，应适用当时的法律法规。关于外资公司的法律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05年修订）》第二百一十八条规定：“外商投资的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适用本法；有关外商投资的法律另有规定的，适用其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三条规定：“公司法定代表人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长、执行董事或者经理担任，并依法登记”，而《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对于中外合资公司法定代表人选任并未作规定，因此，中外合资公司法定代表人的选任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三条规定。依照该法条规定，法定代表人应按照公司章程的规定进行选任。 四川法派公司章程第十九条规定：“董事长由董事会选举产生，董事长为合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此条规定表明，对于合营企业四川法派公司，选举董事长系董事会的职权范围，且公司法定代表人只能由董事会选举的董事长担任。“6.11决议”在选举文川山为董事长的同时，选任总经理路可禅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后一内容实际超出了董事会的职权范围，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三条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关于“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的规定，“6.11决议”中关于选任路可禅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内容无效。 四、是否应确认文川山为四川法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判决四川法派公司办理相应工商变更登记。 从审理查明的情况看，合营企业四川法派公司成立后，法定代表人登记沿用了前期外商独资企业的登记，公司并没有按照新的章程和有效的决议对法定代表人进行登记。基于此，抽纱广东公司请求确认文川山为四川法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以及判令四川法派公司办理文川山为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 综上所述，四川法派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不准确，但实体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05年修订）》第十三条、第二十二条、第二百一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0元，由四川法派服饰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期间，四川法派公司为证明其主张，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新加坡驻成都总领事馆出具的证明，表明四川法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路可禅及路茜妮女士曾于2013年6月8日至2013年6月16日期间停留在新加坡境内。2.新加坡外交部出具的路可禅与路茜妮在新加坡的出入境记录，该出入境记录显示路可禅和路茜妮2013年6月8日入境，于2013年6月16日出境。上述二证据拟证明路可禅、路茜妮在2013年6月11日不在中国境内，路可禅不可能于2013年6月11日召开董事会。“6.11决议”上路可禅及路茜妮的签名并非其本人所签，该决议不成立。 抽纱广东公司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为：1.对于新加坡领事馆文件和非正式翻译件，真实性无法知晓，不具有合法性和关联性。2.抽纱广东公司认为英文版的新加坡文件没有中文译本，不知晓其内容，对真实性无法确认，形式上不符合举证的合法性要求，不认可该证据的关联性。 抽纱广东公司为证明其主张，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做出的司鉴院[2020]技鉴字第679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检材包括“6.10股东会决议”上香港法派公司的印章，鉴定样本为四川工商局档案的五份文件中香港法派公司的印章等，鉴定结论为“6.10股东会决议”上香港法派公司的印章和工商登记档案中的印章是同一枚。拟证明香港法派公司作为四川法派公司的股东之一，其盖章是真实的。说明香港法派公司知晓并同意文川山担任四川法派公司的董事长。2.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做出的司鉴院[2020]技鉴字第68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对象是“6.10股东会决议”和“6.11决议”上路茜妮签名的真实性。鉴定检材包括上述决议以及多份工商备案材料上路茜妮的签名。结论是两份决议上路茜妮的签名与多份工商档案上的签名是同一人书写，拟证明路茜妮作为四川法派的董事，对于上述决议是知晓并同意的、决议是真实的。亦证明路茜妮关于其在2013年6月10日和6月11日不在中国境内的主张是不成立的。也证明了路可禅和路茜妮的护照不具有唯一性，推翻了“6.10股东会决议”及“6.11决议”不是其本人所签的主张。 四川法派公司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为：1.对于两份鉴定意见的真实性不予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司法鉴定应由当事人申请并由法院委托。本案数次审理期间，抽纱广东公司均不同意对路可禅、路茜妮的签字进行鉴定，现该公司单方委托鉴定，不符合法律规定，不具有合法性。2.抽纱广东公司认为“6.11决议”系路可禅、路茜妮本人所签，但鉴定意见仅针对路茜妮的签名进行鉴定，四川法派公司有理由怀疑鉴定意见的真实性和公证性。3.鉴定意见系由上海的鉴定机构出具，是否在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的鉴定机构名录中无从知晓。4.对于鉴定检材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四川法派公司是合资企业，不存在股东会这一权力机构。“6.10股东会决议”的内容也仅仅是推荐董事长人选，而根据公司章程，召开董事会应当由董事长召开主持。“6.11决议”的签名存疑，抽纱广东公司也未提交路可禅召开董事会的相应通知。单方委托的鉴定结论不能证明该决议的真实性。 对上述有争议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 对于四川法派公司提交的证据1.新加坡驻成都总领事馆出具的证明属于域外证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一条“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供的证据系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形成的，该证据应当经所在国公证机关予以证明，并经过中华人民共和国驻该国使领馆予以认证”之规定，该证据应当经过公证、认证程序才能作为民事诉讼的证据。并且，提供出入境记录并非新加坡驻华总领事馆的职能范围，因此，该证据本院不予采信。2.新加坡外交部出具的路可禅与路茜妮在新加坡的出入境记录，记录显示路可禅和路茜妮2013年6月8日入境（新加坡），于2013年6月16日出境（新加坡）。虽然该出入境记录未附中文译本，但经过了新加坡公证机关公证，并经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新加坡大使馆的认证，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并且该证据与本院的依职权向成都市出入境管理局调取的路可禅、路茜妮的出入境记录相吻合。可以证明路可禅、路茜妮在2013年6月8日至2013年6月16日期间不在中国境内；对于抽纱广东公司向本院提供的证据1、2系抽纱广东公司单方委托的鉴定机构作出的鉴定结论，并且该结论实质上与上述出入境记录相互矛盾，因此，本院依法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路可禅与路茜妮在本案中提交的护照号与抽纱广东公司提交的二人在四川法派公司商登记档案中载明的护照号不同是因为路可禅与路茜妮在其护照有效期届满之前办理了护照换发手续，换发后的护照号与前者不一致，前后护照在发证时间和有效期上具有连续性。2013年6月11日，路可禅与路茜妮使用的护照号分别为E1258390E和E1842419A，与其作为证据向法院提交的护照复印件一致，亦与出入境记录上的护照号一致。二、在本案再审审查阶段，经被申请人抽纱广东公司申请，本院依职权向成都市出入境管理局查询路可禅、路茜妮在2013年6月8日至2013年6月16日期间是否在中国境内停留的情况。查询结果为：路可禅、路茜妮在2013年6月8日至2013年6月16日期间不在中国境内。 本院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包括三个方面，一是“6.11决议”上路可禅、路茜妮的签名是否是真实的；二是“6.11决议”是否成立；三是是否应当确认文川山为四川法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判决四川法派公司办理相应变更登记,分述如下： 一、关于“6.11决议”上路可禅、路茜妮的签名的真实性。庭审中，抽纱广东公司称路可禅和路茜妮系于2013年6月11日在董事会现场签订的“6.11决议”。该主张与新加坡外交部及成都市出入境管理局出具的出入境记录相矛盾。虽然抽纱广东公司称路可禅和路茜妮持有多个护照，可能持其他护照入境。但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二人存在多个护照号系护照有效期届满前换照所致。其在2013年6月10日、11日持有的护照与出入境记录上载明的护照号一致，抽纱广东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路可禅和路茜妮还持有其他身份证件，并使用其他身份证件入境。因此，本院认为关于“6.11决议”上路可禅、路茜妮的签名不是其本人所签。 二、关于“6.11决议”是否成立。四川法派公司的章程第二十二条规定，“董事会由董事长召集并主持”；该章程第二十六条规定，“董事会会议应当由四名以上董事出席方可举行，否则董事会通过的决议无效”。而6月11日当天，路可禅、路茜妮不在中国境内，客观上不可能参加当日举行的董事会。2013年6月11日的董事会未由时任董事长路可禅召集并主持，且因二人的缺席，董事会参加的人数亦未达到章程所规定的四人以上。因此，“6.11决议”因召集程序及参与人数违反了公司章程规定，不能成立。 三、关于是否应当确认文川山为四川法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判决四川法派公司办理相应变更登记。根据四川法派公司章程第十九条的规定，“董事长由董事会选举产生”。如上所述，“6.11决议”无效，不应依据该决议内容确认文川山为董事长。而“6.10股东会决议”的内容与文川山两次主持董事会的情况不能视为文川山通过了董事会的选举。因此，抽纱广东公司请求判令四川法派公司办理文川山为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四川法派公司的再审理由成立，二审判决认定“6.11决议”成立属于认定事实错误的情形，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15085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四川省简阳市人民法院（2018）川0180民初2174号民事判决； 三、驳回中国抽纱广东进出口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1200元，由中国抽纱广东进出口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冰柔 审 判 员 高向阳 审 判 员 谭 凌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五日 法官助理 李新华 书 记 员 钟英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