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16民终30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秦自善，男，1977年11月29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肥东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宏直，安徽昊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振红，男，1994年1月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樊占英，女，1970年2月20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氏荣，女，1937年9月2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 三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黎明，北京京师（亳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秦自善因与被上诉人何振红、樊占英、周氏荣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人民法院（2020）皖1602民初1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20年9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秦自善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宏直、被上诉人何振红及被上诉人何振红、樊占英、周氏荣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黎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秦自善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三被上诉人的原审诉请；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三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秦自善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1.本案是侵权责任纠纷，而且是一般侵权责任纠纷。一般侵权责任包括行为、过错、损害事实和因果关系四个构成要件，缺一不可。从本案事实和证据看，秦自善不构成一般侵权。本案因果关系明显不能成立，死者何本发中午和秦自善等几人一起喝酒，酒后在其他人陪同下已经回到家里，晚上不知因何原因死亡，无任何医生诊断，无医学死亡证明，且未经任何死因鉴定。其死亡和喝酒之间有没有关系、有多大关系，实际一概不知。不能根据其死亡前喝过酒，就认定其死亡与喝酒有关，而且有很大关系（按照一审判决的逻辑和认定的数额）。如果按照一审认定喝过的酒与死亡存在因果关系，那么何本发走过的路、呼吸过的空气、路上看到的人、穿过的衣服、睡过的床等等涉及到的人和其他主体都可以认定与何本发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其他构成要件也明显存在问题：不能根据受害方自书材料来认定秦自善存在违法行为和主观过错。对一般侵权责任纠纷案件来说，四个构成要件是缺一不可的。2.一般侵权责任的证明，奉行“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由赔偿权利人负举证责任，证明加害人的过错，加害行为，损害后果，加害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本案被上诉人方显然证据不足。受害方自书材料，既不能认定秦自善存在违法行为和主观过错，更不能证明秦自善的行为与何本发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要认定秦自善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必须要有证据证明秦自善的行为与何本发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死者租住在城区，就医方便，按照常理应当有医生诊断或至少有120接诊，这样也能便于判断死因。被上诉方应当对死因举示证据，但其无任何证据。被上诉方提举的所谓《协议书》、村委会证明，远远不能达到“秦自善作为共同饮酒人未尽到提醒、劝阻、注意义务导致何本发死亡”的证明目的。所以，一审支持其诉请是错误的。一审认为“秦自善称……何本发死亡原因不明……因其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故对此不予采信”，是把证明何本发死亡原因的责任分配给被告方，是错误的。一般侵权责任纠纷，因果关系的证明责任在原告方而不是被告方。二、秦自善在《协议书》所写内容系受胁迫而为，一审不采信秦自善证据是错误的。因一审送达原因，原审开庭前秦自善一直没有收到法院诉讼材料，仅仅是被上诉人在开庭前几天给秦自善发了一个开庭传票。秦自善从实事求是角度，也委托代理人按时到庭应诉，代理人开庭后把相关情况告知秦自善。秦自善随即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申请证人出庭，申请再次开庭查明事实，一审法院不考虑本案实际情况，径行判决，且以秦自善无证据作出对秦自善不利判决。三、一审系侵权责任纠纷，却根据合同判决由秦自善承担，是错误的。一审立案、审理，均作为侵权责任纠纷案件。侵权责任纠纷，就应当按照侵权责任的法律要件去认定、裁判，一审在本院认为部分完全按照合同纠纷认定进而裁判，对涉及到因果关系的死因之证明责任还分配给被告一方，因而其判决必然是错误的。本案中所谓的《协议书》并非合同，除了《协议书》本身不能证明秦自善构成侵权，秦自善还及时向原审法院举证，证明所写内容系受胁迫，原审不予认定和采信均是错误的。四、秦自善在被逼无奈情况下，支付的4万元，不能作为认定秦自善有过错的证据。法律不能让好人再承担责任。1.秦自善支付4万元，一是被逼、不给不让走，另一方面也因为秦自善是个好人，有一定同情心，对受难者的救助心理。这样的好人，是社会正能量，是应当褒扬、鼓励的，而非再加盘剥。2.如果因秦自善已经支付了4万元，就推定秦自善有过错，进而要其再承担侵权责任，不仅违反侵权责任法的过错归责原则、自我责任原则，也严重违反法追求公平正义之本意，打击好人、纵容恶意，违背公序良俗。3.死者为大固是社会心理，公平正义、公序良俗更是更大位阶价值。综上所述，秦自善在本案中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一审判决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恳请二审法院支持秦自善上诉请求。 何振红、樊占英、周氏荣辩称，本案赔偿协议合法有效，秦自善应当按照协议继续履行，赔偿三被上诉人下欠的10万元。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维持原判。一、一审秦自善对赔偿协议、与何振红的通话录音以及短信记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至于其辩称是受胁迫书写，无任何证据佐证，更与事实不符。民事行为尊重意思自治，该赔偿协议书是秦自善真实的意思表示，秦自善在该协议上在赔偿数额14万元和自己的名字上按手印予以确认。更重要的是，秦自善在注明下方手书9月9号12点前先给4万元，剩余10万元月底前给清，并写上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码以及手机号，实际上秦自善也实际按协议上的时间履行了4万元。在何振红提交的通过录音和短信记录中，秦自善对协议和下欠10万元也未予以否认，只是推辞自己没有钱，让被上诉人该起诉起诉。二、适用合同法还是侵权责任法是请求权基础的选择问题，该赔偿协议是在侵权行为的基础上形成的契约关系，不存在无效的情形，故一审基于赔偿协议按照合同法判决秦自善继续履行剩下10万元并无不当。涉案诉状是何振红书写，但何振红也并不是专业的法律人士，当时起诉的主要依据就是赔偿协议，至于案由是侵权责任纠纷还是合同纠纷，是一审立案庭工作人员系统选择的，但是三被上诉人享有请求权基础的选择权，按照赔偿协议要求继续履行下欠10万元是对自己诉权的合理处分。三、即使按照秦自善所说，应适用侵权责任法，本案也符合侵权构成要件，一审结果并无不当，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款，仍应维持。依据民事证据规定，对于自认的事实，负有举证责任的一方可以免于举证，而且该赔偿协议已经符合侵权行为、侵权结果、侵权过错以及因果关系四要件，赔偿协议已经明确系秦自善不当劝酒、倒酒导致何本发死亡，秦自善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本人签字、按手印确认赔偿数额，该协议已经概括性涵盖侵权行为四要件，故至于是否死因鉴定并不影响本案结果，秦自善此部分上诉意见不应采纳。 何振红、樊占英、周氏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秦自善偿还何振红、樊占英、周氏荣剩余赔偿款100000元；2.秦自善在其承诺赔偿日期内一直未赔偿，双方协商未果，请求依法判令秦自善赔偿何振红、樊占英、周氏荣自2019年9月份至今的付款利息和精神损失费合计50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秦自善承担；4.由秦自善承担本案何振红、樊占英、周氏荣自诉讼至结案期间产生的被用人单位扣除的工资合计16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何本发与樊占英系夫妻关系，何振红系何本发与樊占英之子，周氏荣系何本发母亲。2019年9月8日中午，秦自善带领何本发、焦某、王某在亳州学院北门一饭店吃饭。吃饭期间，四人均饮用酒水。饭后，何本发回到家中死亡，当日，由何振红起草协议书一份，内容为：“2019年9月8号中午，秦自善带着何本发、焦某、王某四人在亳州学院北面一起吃饭，三人共喝白酒二斤半，期间秦自善多次给何本发劝酒，并往其杯中倒酒，致其何本发因饮酒过多身亡，三方经与何本发的儿子何振红协商，三当事人自愿赔偿何本发家人三十万元整，其中焦某赔偿五万元，王某赔偿五万元，秦自善赔偿十肆万元，并于9月9日12:00前赔偿到位。今后四方永不反悔”，后秦自善在该协议书上添加“注：该三十万元赔偿款不包括何本发工资款，9月9号12.00点前先给肆万元，胜下十万元，月底前付清，同意，秦自善34012319771129689Ｘ，187××××8373”，秦自善于2019年9月9日给付40000元。剩余赔偿款至今未付。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本案中，何本发与秦自善、焦某、王某饮酒后在家中死亡，经各方协商，秦自善愿意赔偿140000元，已给付40000元，尚欠100000元的事实，有当事人的陈述、谯城区立德镇何大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协议书、电话录音和短信聊天记录在卷佐证，事实清楚，足以认定，故秦自善应及时支付剩余赔偿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何振红、樊占英、周氏荣主张由秦自善赔偿自2019年9月份至今的利息、精神损失费合计5000元及由其承担因诉讼致使何振红、樊占英、周氏荣的工资损失1600元的诉讼请求，因其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对该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秦自善称协议书系其受胁迫所签及何本发死亡原因不明，其并未特意劝酒的辩解，因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故对此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一审判决：一、秦自善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何振红、樊占英、周氏荣赔偿款100000元；二、驳回何振红、樊占英、周氏荣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432元，由秦自善负担2316元，由何振红、樊占英、周氏荣负担116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秦自善二审举证的秦自善与焦某、王某的通话录音不予认定，因两人未出庭作证，且录音中的王某、焦某称因何本发死亡一事各给付何本发的家人2万元，何本发家人与两人因何本发死亡一事发生有争执，故两人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其录音内容也不应认定。 对于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二审查明同一审。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秦自善是否应承担本案的给付责任。 二审时，何振红、樊占英、周氏荣明确一审起诉的请求权基础系基于赔偿协议，即合同法的规定，故本案应依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进行审理。本案系秦自善与何本发的家人就何本发死亡一事达成的人身损害赔偿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该协议除约定“焦某赔偿五万元，王某赔偿五万元”因无焦某、王某签字不成立外，其余协议内容应认定为有效。当事人签订人身损害赔偿协议的行为是一种法律行为。而认定民事法律行为是否有效关键取决于三点，一是行为人是否具有民事行为能力，二是当事人的意思表示是否真实，三是法律行为内容是否违反法律和社会公共利益。从本案双方的陈述及提交的证据来看，协议除上述焦某、王某赔偿的约定外的内容并未违反法律规定内容，签订该协议系秦自善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属有效协议。秦自善虽称自己系被胁迫而签订的协议，但其签订协议后并无报警，至今也未依法申请撤销该协议；从何本发家人提供的与秦自善的录音及短信中可以看出，在何本发的家人向秦自善索要赔偿协议约定的剩余10万元时，秦自善仅以无钱、工程款未下来等理由不履行协议，并未提及自己是被胁迫签订协议；秦自善所举焦某、王某证言不足以证明其是被胁迫签订协议的事实。综上，不能认定前述协议是秦自善在被胁迫情形下签订的。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并不得随意违反自己的承诺。民事法律关系强调平等主体之间，在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的前提下，充分尊重当事人的自主性，支配自己的各项民事权利，不受他人的限制。本案秦自善在该协议上的签字是对其民事权利的自由处分，也未违反法律的规定，不得随意推翻已在协议上所作出的承诺，其应按照协议约定履行其义务。 关于秦自善二审庭审所称一审程序违法，因其特别授权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一审到庭认可庭前三日收到传票并对当日开庭的法定程序无异议，也未提出需另行提供举证期限，卷宗中也无秦自善所称的庭后提供的证据，二审时其所称的证人焦某、王某也未到庭，对其提供的录音证据也进行了质证。秦自善所称一审程序违法，未对其证据质证的理由不能成立。本案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程序严重违法，需要发回重审的情形。 综上，秦自善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秦自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 亮 审判员 周腊梅 审判员 彭 亮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郜志鹏 书记员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