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行 政 判 决 书（2020）沪03行终45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孙东亮，男，1963年7月5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上海市普陀区中山北路**XXX支弄**，住上海市普陀区祁连山南路******。法定代理人孙东曙(孙东亮之兄)，1955年1月25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普陀区祁连山南路******。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市普陀区民政局，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大渡河路****楼**。法定代表人刘义海，上海市普陀区民政局局长。委托代理人马春鸣，上海市普陀区民政局工作人员。委托代理人朱宇晖，上海博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陆翠干，女，1967年1月5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户籍地江苏省盐城市盐都区大冈镇民生村****。v>上诉人孙东亮诉被上诉人上海市普陀区民政局(以下简称普陀民政局)结婚登记一案，不服上海铁路运输法院(2019)沪7101行初101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认定：2017年11月6日，孙东亮、陆翠干至普陀民政局申请办理结婚登记。婚姻登记员审查了二人提交的户口簿、身份证，并询问结婚意愿，向二人送达了《婚姻当事人权利义务告知书》《婚姻登记诚信告知书》，告知婚姻当事人权利义务和诚信办理结婚登记的要求等。孙东亮、陆翠干在监誓人面前完成在《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上的签名捺印。婚姻登记员审查后认为二人符合办理结婚登记的法定条件，在填写《结婚登记审查处理表》后，为孙东亮、陆翠干办理了结婚登记(结婚证字号J310107-2017-005414)(以下简称被诉结婚登记)。孙东亮不服，遂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撤销被诉结婚登记。原审另查明，2004年孙东亮被确认为XXX残疾，等级为二级，监护人是其兄孙东曙。原审诉讼中，经征得孙东亮法定代理人孙东曙的同意后，法院多次联系孙东亮、陆翠干，并于2020年1月15日至孙东亮家中，但均未能与孙东亮、陆翠干相见。走访孙东亮当日，原审法院至孙东亮所在的上海市普陀区桃浦镇阳光威尼斯小区居委会了解孙东亮的日常生活情况。原审审理中，孙东亮变更诉讼请求，要求确认孙东亮与陆翠干的结婚登记无效。原审认为：依照《婚姻登记条例》第二条第一款、第四条第一款的规定，普陀民政局有作出被诉结婚登记的法定职权。当日，普陀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员审查了申请结婚登记的孙东亮、陆翠干递交的材料，询问二人结婚登记意愿后，告知了婚姻当事人权利义务以及诚信办理结婚登记的要求，在孙东亮、陆翠干签署没有法律规定的禁止结婚情形以及了解对方身体健康状况的声明书后，予以办理结婚登记。婚姻登记机关不是医学鉴定机构，要求婚姻登记员对能够言语交流、签名捺印的孙东亮作出存在XXX残疾的判断，过于苛刻。无论是孙东亮、普陀民政局在审理中递交的材料还是本院走访了解的情况，没有证据证明存在婚姻登记员与陆翠干勾结，在婚姻登记过程中有徇私舞弊、滥用职权的情形。从前述办理结婚登记的流程看，婚姻登记员充分履行了告知义务，已经尽到了审慎审查的职责，被诉结婚登记程序合法，认定事实并无不当。孙东亮是二级XXX残疾，但此残疾等级人员的民事行为能力状况并无相关材料予以明确。孙东亮的法定代理人在案件审理过程中，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孙东亮的民事行为能力状况。原审试图通过与孙东亮直接接触来对其民事行为能力有一个初步判断，以便决定是否需要在审理过程中对孙东亮进行民事行为能力的鉴定。原审多次联系孙东亮和陆翠干，但均未果。而孙东亮监护人孙东曙称对孙东亮的日常行踪不知晓，无法配合法院找到孙东亮，其履行监护人职责也很难说是完全合格。基于上述缘由，原审只能通过间接方式，依据现有证据考量孙东亮的民事行为能力。从孙东亮监护人孙东曙对孙东亮行为能力的描述和居委会工作人员反映的情况来看，孙东亮不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若孙东亮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被诉结婚登记的合法性自无需进行论述。若孙东亮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无监护人陪同下与陆翠干办理的结婚登记是否应当认定无效或可撤销？这也是孙东亮监护人孙东曙和普陀民政局在本案中争议的焦点。婚姻登记(包括结婚登记和离婚登记)，是婚姻登记机关依法确立或终止当事人之间婚姻关系的行政行为，即婚姻登记机关依照法定程序和要求认定婚姻关系存在或者不存在的行为，属行政确认行为。该行政行为和其他行政行为一样，一旦作出，即具有确定力和拘束力，非因法定事由并经法定程序，不得随意认定无效或撤销。就适用法律而言，人民法院审理当事人提起婚姻登记的行政诉讼，审查行政行为的效力时，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以下简称《行政诉讼法》)，同时也应当适用调整婚姻家庭关系的专门法，即《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以下简称《婚姻法》)。《行政诉讼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以下简称《适用解释》)，对行政行为无效有明确的规定。《行政诉讼法》第七十五条规定，行政行为有实施主体不具有行政主体资格或者没有依据等重大且明显违法情形，原告申请确认行政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判决确认无效。《适用解释》第九十九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属于《行政诉讼法》第七十五条规定的“重大且明显违法”：(一)行政行为实施主体不具有行政主体资格；(二)减损权利或者增加义务的行政行为没有法律规范依据；(三)行政行为的内容客观上不可能实施；(四)其他重大且明显违法的情形。被诉结婚登记不存在上述行政行为实施主体缺失行政主体资格等应当认定无效的重大且明显违法的情形。《婚姻法》对结婚登记无效或者可撤销也有明确的规定。《婚姻法》第七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禁止结婚：(一)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二)患有医学上认为不应当结婚的疾病。《婚姻法》第十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婚姻无效：(一)重婚的；(二)有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的；(三)婚前患有医学上不认为应当结婚的疾病，婚后尚未治愈的；(四)未到法定婚龄的。查孙东亮和陆翠干，均不存在上述禁止结婚和应当认定婚姻无效的情形。孙东亮监护人孙东曙称，孙东亮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办理结婚登记时应当由监护人陪同，自行办理的结婚登记无效。但《婚姻法》及《婚姻登记条例》等相关法律法规均不存在对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结婚的禁止性及限制性规定。《婚姻法》第十一条规定了结婚登记可撤销的情形，因胁迫结婚的，受胁迫的一方可以向婚姻登记机关或人民法院请求撤销该婚姻。从庭审中孙东亮监护人孙东曙的陈述以及原审法院走访了解的情况来看，目前没有证据证明陆翠干胁迫孙东亮办理结婚登记。综上，无论是孙东亮起诉时主张撤销结婚登记还是审理中变更为要求确认结婚登记无效，就目前查明的事实，被诉结婚登记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或可撤销情形，孙东亮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难以支持。据此，原审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于2020年4月30日判决：驳回孙东亮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孙东亮负担。判决后，孙东亮不服，上诉于本院。上诉人孙东亮的法定代理人孙东曙代为提起上诉称：孙东亮是二级XXX残疾，属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孙东亮之兄孙东曙是其监护人。2017年11月2日至2019年2月孙东曙出国期间，孙东亮由其他亲属监护照顾。2019年9月底，孙东亮和陆，孙东亮和陆翠干未经孙东曙同意就入住被监护人及法定监护人住所地孙东亮在陆翠干的挑唆下不断制造事端，数天后孙东亮和陆翠干又擅自在中介挂牌出售由孙东曙共同居住的房屋，严重干扰孙东曙的正常生活。孙东曙事后经调阅有关婚姻登记资料方知孙东亮和陆翠干在孙东曙出国后的第四天，即2017年11月6日就取得了婚姻证件。作为被监护人的法定监护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十四条的规定，监护人的职责是代理被监护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权利，财产权利以及其他合法权益等。据此对于婚姻登记这一明显与孙东亮其智力、精神健康状况不相适应的行为，该婚姻登记应属无效。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被上诉人普陀民政局辩称：被上诉人已按照法律法规的规定在婚姻登记过程中尽到审慎审查义务；被上诉人在婚姻登记时无从知晓上诉人是否为XXX残疾，即使上诉人孙东亮确属XXX残疾，亦不能证明其在结婚登记时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被上诉人没有能力也没有资质判断当事人在婚姻登记时的民事行为能力；至于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提到的有关被监护人合法权益保护及监护人的职责等内容和理由，与本案婚姻登记行政行为的审查没有关联，上诉人若认为自身合法权益受到侵害，应另寻合法途径解决；上诉人与原审第三人在办理登记时不存在法律规定的禁止结婚和不予结婚登记的情形。被上诉人所作被诉行政行为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原审第三人陆翠干未陈述意见。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另查明，本院在二审审理中，与上诉人孙东亮进行了电话联系，孙东亮在电话中表示其结婚事项与其兄孙东曙无关，不用孙东曙管，并陈述其目前居住在江苏盐城，未告知其目前具体住址，也未明确具体回沪日期。本院又询问了孙东曙，孙东曙陈述：其2006年出国。2017年9月回沪，10月再次出国。2019年2月回沪至今。孙东亮原随母亲共同生活，六至七年前母亲去世后，其一人独自生活，但在沪其他兄弟姐妹会对其予以照顾。今年9月16日，孙东亮离家后再未回家，目前无法联系。本院认为：就被上诉人作出的被诉结婚登记行为合法性的审查，综合各方当事人的意见，本院确定本案的主要争议有二点：一、XXX残疾二级的孙东亮是否属于法定禁止结婚或不予结婚登记的情形；二、孙东亮未经监护人的允许，是否可自主决定与陆翠干结婚。对此，本院分别评析如下：一、《婚姻法》第七条第(二)项规定，患有医学上认为不应当结婚的疾病，禁止结婚。第十条第(三)项规定，婚前患有医学上不认为应当结婚的疾病，婚后尚未治愈的，婚姻无效。《婚姻登记条例》第六条第(五)项规定，患有医学上认为不应当结婚的疾病的，婚姻登记机关不予登记。哪些属于医学上认为不应当结婚的疾病，《婚姻法》及《婚姻登记条例》没有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第八条规定，婚前医学检查包括对下列疾病的检查：(一)严重遗传性疾病；(二)XXX疾病；(三)有关精神病。经婚前医学检查，医疗保健机构应当出具婚前医学检查证明。第九条规定，经婚前医学检查，对患XXX疾病在传染期内或者有关精神病在发病期内的，医师应当提出医学意见；准备结婚的男女双方应当暂缓结婚。第十条规定，经婚前医学检查，对诊断患医学上认为不宜生育的严重遗传性疾病的，医师应当向男女双方说明情况，提出医学意见；经男女双方同意，采取长效避孕措施或者施行结扎手术后不生育的，可以结婚。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规定禁止结婚的除外。另外，第三十八条规定，XXX疾病，是指《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中规定的艾滋病、淋病、梅毒、麻风病以及医学上认为影响结婚和生育的其他传染病。严重遗传性疾病，是指由于遗传因素先天形成，患者全部或者部分丧失自主生活能力，后代再现风险高，医学上认为不宜生育的遗传性疾病。有关精神病，是指精神分裂症、躁狂抑郁型精神病以及其他重型精神病。从上述规定可见，传染期内的传染病患者，发病期内的精神病患者，也仅限暂缓结婚，并非不能结婚。不宜生育的严重遗传性疾病患者在采取避孕措施后，也可以结婚。也就是说，国家法律其实并未规定某种疾病患者绝对不能结婚。因为，结婚生育是公民与生俱来的权利，否定了某种或某些人的结婚生育权，也就意味着否定了他们能有尊严的生活的权利，这不仅违背法律的基本精神，也有悖于人情常理。即将于明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更是已不再将“患有医学上认为不应当结婚的疾病”作为禁止结婚或婚姻无效的情形，这也彰显了国家、民众对身患疾病人群的宽容和尊重。而上诉人XXX残疾的身体状况本就不能归类于前述禁止结婚或应不予结婚登记的情形。因此，本院认为，孙东亮的身体状况不属于法律规定的禁止结婚或不予婚姻登记的情形。二、根据孙东曙对其与孙东亮共同生活状况的描述，孙东曙长期居住在国外，并未尽到对孙东亮的监护职责，而孙东亮能长期独自生活，也就代表着其并非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然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未征得监护人同意的情况下，是否就不能自主决定与他人结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十四条规定，监护人的职责是代理被监护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权利、财产权利以及其他合法权益等。第一百六十一条第二款规定，依照法律规定、当事人约定或者民事法律行为的性质，应当由本人亲自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不得代理。《婚姻法》第八条规定，要求结婚的男女双方必须亲自到婚姻登记机关进行结婚登记。根据上述规定，像结婚这种具有严格的人身性质的行为，只能由当事人本人行使，即使是监护人，也无权进行代理。但结婚毕竟涉及人生大事，按照国人的普遍观点，结婚不仅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庭的事，与当事人的人身权益、财产权益息息相关。作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本就依靠监护人的照顾而生活，完全排除监护人的意见似乎也并不合适。因此，本院认为，就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缔结婚姻的决定，监护人可向被监护人提供建议，帮助其了解婚姻承担的社会责任和法律责任，但结婚涉及人身法律关系的调整，必须也只能由当事人本人亲自决定及实施。如因监护人不同意，就可以否决被监护人结婚的决定，这既违反了婚姻自由的法律原则，也违背了被监护人的天性和意愿。本案中，孙东曙虽对孙东亮结婚的决定表达了反对的意见，但孙东亮明确表示坚持自己的意愿，且无论是《婚姻法》还是《婚姻登记条例》均没有对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结婚作禁止性规定。故本院需秉持法治精神，确认孙东亮享有自主决定结婚的权利。当然，在孙东亮其他的个人生活、财产处分等事项中，孙东曙仍应按“有利于被监护人的原则”继续帮助其处理有关事务。还需指出和说明的是，孙东曙代为提起的本案诉讼其实质指向了孙东亮和陆翠干的婚姻效力。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等相关规定，《婚姻法》第十条所指的婚姻无效是指当事人通过民事诉讼途径提起的婚姻效力诉讼，并非就结婚登记行为提起的行政诉讼。严格上来说，就结婚登记行为提起的行政诉讼，人民法院仅就结婚登记程序进行审查，婚姻效力不属于行政诉讼审查的范围。且除非发生作出婚姻登记的机关不具有婚姻登记权限等极端情形，一般应提起撤销诉讼，而非无效诉讼。如原审所论述，本案显然不属于无效行政行为的情形。根据《适用解释》第九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起诉请求确认行政行为无效，人民法院审查认为行政行为不属于无效情形，经释明，原告拒绝变更诉讼请求的，应当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本案中，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显然不当，原审未向其释明存在不妥，但驳回诉讼请求的判决结果无误。另外，如前所述，涉及人身法律关系变更的行为只能由当事人本人实施。孙东曙虽然是孙东亮的法定监护人，但其是否具有代为提起婚姻登记诉讼的权利有待商榷。考虑到本案的实体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改变原审的判决处理方式并无必要。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驳回孙东亮的诉讼请求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六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公告费人民币300元，均由上诉人孙东亮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璩富荣审 判 员 陈瑜庭审 判 员 程 黎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法官助理 顾美玉书 记 员 朱小艳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六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也可以不开庭审理。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