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5民终31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高唐骨科医院。住所地：山东省高唐县汇鑫北路东侧。 法定代表人：邱文正，高唐骨科医院执行董事兼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祝汉民，北京市浩天信和（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岳宗岭，男，1966年10月7日出生，汉族，职工，住山东省阳谷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新玲，山东紫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邱文正，男，1963年3月3日出生，汉族，高唐骨科医院执行董事兼院长，住山东省高唐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祝汉民，北京市浩天信和（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高唐骨科医院因与被上诉人岳宗岭及原审被告邱文正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唐县人民法院（2020）鲁1526民初5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高唐骨科医院的法定代表人邱文正及委托诉讼代理人祝汉民，被上诉人岳宗岭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新玲，原审被告邱文正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祝汉民，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高唐骨科医院的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2020）鲁1526民初527号民事判决书，发回重审或查清事实后直接改判。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首先，2016年6月14日原审被告邱文正与被上诉人签订的《高唐骨科医院股权转让合同》,约定邱文正向被上诉人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条件未成就，一审法院直接以判决形式加速合同履行条件成就的行为，认定邱文正支付转让款的条件已经成就，打破了民法意思自治的基本原则。邱文正与被上诉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签订合同时应当能够预见，且双方自愿承担合同风险的行为并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约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权利义务。根据《高唐骨科医院股权转让合同》第三条第三款的约定，被上诉人确认并保证，在邱文正实际获得本合同约定的股权前，医院的资产未设置任何抵押不存在任何对外债务，不被任何第三方追索任何权益。但2017年8月30日高唐县人民法院执行局依据（2010）高民初字第1119号民事判决书及（2017）鲁1526执恢21号裁定书扣划高唐骨科医院284505元，且该股权转让合同签订前，尚欠土地租金305058元。因薛书岳与邱文正目前互负债权债务，双方未就转让协议约定的最终500000元完成支付。二、一审法院法律适用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条的规定，学校、幼儿园、医院等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不得为保证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七条第三项规定，学校、幼儿园、医院等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的教育设施、医疗卫生设施和其他社会公益设施不得抵押，一审法院无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径行认定高唐骨科医院对外担保有效并对邱文正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邱文正与被上诉人签订《高唐骨科医院股权转让合同》时，高唐骨科医院处于正常经营状态，一审法院明显属于法律适用错误。高唐骨科医院作为以公益为目的的民办非企业性质社会团体，对外提供担保应当无效，且（2019)鲁1526民初246号民事判决书也认定高唐骨科医院为以公益为目的的民办非企业性质的社会团体。一审法院枉顾事实、随意裁判的行为应当得到纠正。三、即使债务已届清偿期，一审法院审理过程中，邱文正已行使抵消权。因邱文正与被上诉人之间互负债务，互享债权。抵销的债务为金钱债务。债务均已届清偿期，债权人未能请求履行，若债权人得以其债权与对方的债权抵销，也就等于请求债务人提前清偿。邱文正与被上诉人的债务不属于法律规定不能抵销的债务，邱文正与被上诉人的债务属于法定抵消之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主张抵销的，应当通知对方。通知自到达对方时生效。抵销不得附条件或者附期限”。因此，自邱文正债务抵消的通知抵达被上诉人时生效。所以，一审庭审时，邱文正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债务已经抵消。抵销因可使双方的债务消灭，因而抵销权为形成权。抵销权的行使由抵销权人将其抵销的意思表示通知对方即可发生效力。双方的债务数额不等的，数额少的一方的债务全部消灭，另一方的债务与对方债务相等的数额内消灭，其余额部分仍然存在，债务人就此部分债务余额负清偿责任。因此，邱文正即使欠付被上诉人的股权转让款，也不是一审认定的480万元。一审法院即使判令上诉人承担担保责任也扩大了担保范围。 被上诉人岳宗岭辩称，高唐骨科医院是民办企业法人单位，出资人对医院的财产享有所有权，医院的盈利和结余也由出资人享有，不符合公益性事业和非营利的界定，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条规定的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和社会团体，不适用该规定，一审判决高唐骨科医院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有据。 岳宗岭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邱文正给付岳宗岭股权转让款480万元及自2017年6月1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标准计算的利息损失；2.高唐骨科医院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案件受理费和保全申请费均由高唐骨科医院、邱文正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高唐骨科医院始建于2003年，系薛书岳及其家人方玉梅、薛芳、薛金涛、侯玉仙出资设立。2007年，高唐县骨科医院更名为高唐中西医结合医院。2012年11月29日，原高唐中西医结合医院与岳宗岭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岳宗岭以2900万元的价款接收原高唐中西医结合医院，并恢复原名称高唐骨科医院。2013年6月30日，岳宗岭作为转让人、邱文正作为受让人签订《股权转让合同》，将高唐骨科医院100%股权及本医院拥有的全部资产转让给邱文正。次日，岳宗岭与邱文正修订原协议，变更为将60%股份转让给邱文正。2013年9月10日，高唐县民政局向高唐骨科医院发放编号为鲁民证字第PH（0176）号《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法人）》，登记事项为：名称高唐骨科医院，住所高唐县汇鑫北路东侧，法定代表人邱文正，开办资金壹仟贰佰万元，及业务范围、主管单位等。2014年2月27日，因岳宗岭尚欠薛书岳转让款750万元，双方签订协议，岳宗岭将其持有的高唐骨科医院40%股份转让给薛书岳，转让款为1280万元，除抵顶部分债务外，薛书岳承诺于2014年11月26日前付清剩余583万元。 2016年6月14日，薛书岳作为乙方，邱文正作为甲方，岳宗岭作为丙方，高唐骨科医院作为丁方，四方签订涉案《高唐骨科医院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甲方收购乙方拥有的高唐骨科医院40%股权，转让金为1100万元。乙方确认并保证，在甲方实际获得本合同约定的股权前，医院的资产未设置任何抵押、不存在任何的对外债务，不被任何第三方追索任何权益。乙方在受让医院40%股权时欠丙方转让款480万元，由甲方直接支付给丙方，用于抵顶应付乙方的股权转让金。并且由邱文正向岳宗岭出具了欠条1张，其内容为“今欠到岳宗岭高唐骨科医院股权转让款肆佰捌拾万元整。经手人邱文正2016年6月14日”。另外，甲方除用土地抵顶乙方股权转让款600万元外，还欠乙方20万元，甲方在其他经济往来中欠乙方人民币30万元，共计50万元，若无债权债务纠纷，自签订合同之日起一年内分五次付清。如甲方不能按时付款，由丙方在丙方和甲方合作的七级运河花园售楼款中代偿。如逾期不能足额偿还，所欠金额按银行基准利率向乙方缴纳滞纳金。在未付清乙方转让金之前，丙方不得向甲方追索债权，待甲方向乙方结清所欠转让金后，甲方再向丙方做出还款计划进行还款。甲方如不能按合同履行义务且无能力按合同赔偿乙方、丙方损失，由担保方丁方承担连带责任。 2019年1月22日，薛书岳因无法办理土地过户手续，加上邱文正未支付上述50万元款项，向高唐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解除《高唐骨科医院股权转让合同》。2019年4月10日，高唐县人民法院判决驳回薛书岳的诉讼请求。薛书岳不服提起上诉，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9月10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20年3月13日，岳宗岭以邱文正拒不支付股权转让款480万元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高唐骨科医院股权转让合同》虽名为股权转让合同，其实质为民办非企业单位原出资人转让其出资人身份资格，受让人通过出资成为民办非企业单位新的出资人，系各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形成的合同，该股权转让合同合法有效。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为：1.邱文正向岳宗岭支付股权转让款480万元的条件是否已成就；2.合同约定由高唐骨科医院对邱文正的还款提供连带责任担保的条款是否有效。 本案中，薛书岳将偿还岳宗岭欠款480万元的义务转移给了邱文正，作为债权人的岳宗岭在合同上签名，并由邱文正向岳宗出具了欠条，应当认定已经债权人岳宗岭同意。合同约定了债务转移后的履行顺序，即在邱文正付清20万元转让金和30万元欠款之前，债权人岳宗岭不得向邱文正主张权利，只有在上述条件成就后，岳宗岭才能向邱文正主张权利。邱文正以高唐骨科医院对外存在债务导致其资金被法院划扣为由没有在一年内（2016年6月14日至2017年6月14日）分五次偿还薛书岳50万元款项，所以，向岳宗岭支付转让款的条件也不成就。一审法院认为，《高唐骨科医院股权转让合同》中约定的邱文正应向薛书岳支付转让款和欠款的期限已届满近三年之久，邱文正与薛书岳之间即使存在争议也应当以诉讼方式解决，因邱文正与薛书岳怠于行使以上权利，从而导致案涉岳宗岭的股权转让款不能实现，邱文正与薛书岳的行为已不正当地阻止了该案付款条件的成就，依法应视为付款条件已成就。故岳宗岭在诉讼时效期间内提起诉讼，要求邱文正支付股权转让款480万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邱文正未按约定期限支付股权转让款，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岳宗岭要求邱文正自2017年6月1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标准支付逾期利息，系主张资金被占用期间的损失，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亦予以支持。 关于高唐骨科医院提供连带责任担保条款的效力问题。对于高唐骨科医院的性质，虽然高唐骨科医院在高唐县民政局登记的系民办非企业单位，但其出资人对医院的财产享有所有权，医院的盈余也由出资人之间进行分配，其不符合公益性事业、具有非营利性的界定，也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条所指的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和社会团体，不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条的规定，高唐骨科医院的担保合法有效。岳宗岭要求高唐骨科医院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邱文正以岳宗岭也欠自己债务416.5万元，要求予以抵销。因抵销债务需由双方协商一致，不能单方决定抵销。故邱文正可就双方因七级运河花园项目的债务，可另行提起诉讼。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五条、第六十条、第一百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条规定，判决：一、被告邱文正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岳宗岭股权转让款480万元及此款自2017年6月1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标准计算的利息损失；二、被告高唐骨科医院对上述第一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案件受理费45200元，减半收取22600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27600元，由被告邱文正负担，被告高唐骨科医院负连带责任。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上诉人高唐骨科医院提交证据如下：一、高唐骨科医院、高唐县人民医院西院区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复印件一份；二、高唐骨科医院、高唐县人民医院合作协议原件一份；三、高唐骨科医院与高唐康恒精神病医院合作协议原件一份；四、高唐康恒精神病医院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复印件一份。以上证据拟证明高唐骨科医院自2014年开始即与高唐县人民医院合作经营至2019年6月30日，后与高唐康恒精神病医院合作至今，高唐骨科医院一直处于连续经营状态，且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条规定的以公益为目的的社会团体，其对外担保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当无效。 经质证，被上诉人岳宗岭认为,因对方未提交证据一的原件，也不能证明该医疗机构正在经营，据被上诉人了解该医疗机构已被吊销；岳宗岭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内容有异议，认为该证据无法证明高唐骨科医院是公益事业法人单位，且从该证据内容看，仅是将高唐骨科医院租赁给高唐县人民医院，该协议也已终止；岳宗岭对证据三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无法证明高唐骨科医院为公益性事业法人单位，相反可以证明高唐骨科医院是从事的经营活动，对于单位的盈余自主处理；对证据四，岳宗岭认为与本案无关联性。 二审中，邱文正虽对本案提起上诉，但未在一审法院限定的时间依法缴纳上诉费用，在本院对其进行释明后，高唐骨科医院重新提交了更正后的上诉状。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同一审法院查明。 本院认为，因邱文正未在一审法院限定的时间依法缴纳上诉费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条的规定，应按邱文正自动撤回上诉处理。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即为：上诉人高唐骨科医院是否应就被上诉人岳宗岭主张的涉案转让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条的规定，学校、幼儿园、医院等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不得为保证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从事经营活动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为保证人的,如无其他导致保证合同无效的情况,其所签定的保证合同应当认定为有效。对上述法律和相关联的司法解释从法理角度进行分析，《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条规定的不得为保证人的主体应严格限定在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而不包括从事经营活动即营利性的事业单位和社会团体。另根据有关规定精神，私立学校、幼儿园、医院和公办学校、幼儿园、医院,资金来源虽有不同,但有可能均以公益为目的,故不能以私立学校、幼儿园、医院或并非事业单位、社会团体而当然排除《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条的法律适用。故判断涉案高唐骨科医院是否具备保证人的主体资格,应以其是否具有公益目的为要件。 本案中，高唐骨科医院系在高唐县民政局登记的民办非企业单位。根据《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第二条规定，本条例所称民办非企业单位，是指企业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和其他社会力量以及公民个人利用非国有资产举办的，从事非营利性社会服务活动的社会组织。因此，高唐骨科医院登记为民办非企业单位，为社会公众提供基本医疗服务,系以公益为目的的非营利性社会组织，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条的规定，不得作为保证人提供担保。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国家机关和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违反法律规定提供担保的，担保合同无效。因此给债权人造成损失的,应当根据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处理”。根据以上法律规定，一审认定高唐骨科医院的担保合法有效错误，本院应予以纠正。 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的规定，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时的责任承担取决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是否有过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债权人的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高唐骨科医院作为民办医院明知或应知其作为公益单位不能对外提供担保，却仍然在保证人处签字，具有过错。故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高唐骨科医院应在不能清偿的债务部分二分之一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上诉人高唐骨科医院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高唐县人民法院（2020）鲁1526民初52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变更山东省高唐县人民法院（2020）鲁1526民初52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高唐骨科医院对上述第一项债务，在邱文正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范围内向岳宗岭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5200元，减半收取22600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27600元，由邱文正负担18400元，高唐骨科医院负担92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5200元，由高唐骨科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闫 红 审判员 陈家勇 审判员 刘 颖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李敏 书记员张珂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