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5民终151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得利，男，汉族，1978年12月14日出生，现住宜昌市开发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国华，湖北百思特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宜昌九龙科技创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湖北)自贸区宜昌片区发展大道**，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5005914586618。法定代表人：王**，系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聂道鹏，男，汉族，1974年10月18日出生，住湖北省宜昌市西陵区。系该公司员工。特别授权代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永镇，湖北久盈律师事务所律师。一般授权代理。原审被告：黄紫娟，女，汉族，1979年12月13日出生，现住宜昌市开发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国华，湖北百思特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上诉人郑得利与被上诉人宜昌九龙科技创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龙科技公司”）、原审被告黄紫娟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宜昌市三峡坝区人民法院（2020）鄂0591民初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郑得利上诉请求：请求依法撤销湖北省宜昌市三峡坝区人民法院（2020）鄂0591民初4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九龙科技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1.原审法院擅自变更诉讼请求。九龙科技公司起诉要求郑得利归还借款500万元，一审法院以返还不当得利审理并判决，判非所请，程序违法。2.九龙科技公司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郑得利账户收到500万元的时间是2014年1月8日，九龙科技公司知晓该转款，且没有发生诉讼时效中止或者中断的事由，到起诉之日，该案件已过诉讼时效。3.郑得利收到的500万元，是郑某的归还郑得利的借款，郑得利与郑某之间存在合法的借贷关系。还款是从李雪萍账户转出，并不是从九龙科技公司账户转出，郑得利收到的500万元，不是不当得利。而郑某当时是九龙科技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如果存在借贷关系，应该是郑某向九龙科技公司的借款，九龙科技公司应当找郑某归还借款，而不是向郑得利主张。九龙科技公司答辩称：1、郑得利曲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53条的规定。九龙科技公司的诉请没有发生变化，本案法律关系是民间借贷还是不当得利不影响本案的裁判。2、关于诉讼时效问题。郑得利在一审中未以诉讼时效进行抗辩，二审无权以时效抗辩。并且，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应当以当事人知道或应当知道之时起算，因为该款项一直记在李雪平账上，直到三峡坝区法院（2018）鄂0591民初416号民事判决作出，才明确相对人为郑得利，九龙科技公司主张权利也没有超过诉讼时效。3、关于郑得利应当返还答辩人500万元。九龙科技公司是正当的权利人；郑得利明知该500万元系九龙科技公司资金；郑得利取得该500万元没有正当理由；郑某的证词、郑得利的抗辩应该以生效判决确定的内容为准。（2018）鄂0591民初416号案件中郑得利抗辩是“从公司借钱帮郑某还账”，在本案一审中又提出是公司的减资款。郑得利抗辩前后不一，互相矛盾，应当以生效判决书中认定的为准。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九龙科技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郑得利、黄紫娟立即归还九龙科技公司50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月8日，九龙科技公司原股东（实际控制人）郑某安排公司财务人员将九龙科技公司账上500万元转入公司员工李雪平个人账户，李雪平于当日将该500万元转入郑得利账户。同日，九龙科技公司与李雪平签订《借款合同》一份，其内容有：“乙方（李雪平）向甲方（九龙科技公司）借款人民币伍佰万元整。甲方将款项借与乙方用于资金周转，但乙方必须保证不影响甲方的正常营运，在甲方需要用款时，乙方将款项无条件及时归还。甲乙双方协定，乙方无需向甲方支付任何利息”。九龙科技公司于2018年4月11日起诉李雪平，要求其立即偿还借款本金500万元，宜昌市三峡坝区法院认定李雪平并非实际借款人，于2018年8月2日作出（2018）鄂0591民初416号民事判决，驳回九龙科技公司的诉讼请求，双方均未上诉。在该案中，郑某及九龙科技公司当时的会计郑启兰作为证人均到庭接受询问，郑启兰称该500万元系郑某通知财务人员借用李雪平的银行卡给郑得利转款500万元，该500万元系公司2000万元注册资本借出后他人的还款，为规避抽逃资金风险，就以李雪平的名义进行的借款，事后郑得利未补办借款手续。郑某称借款人是郑得利，应当由郑得利偿还。另，该笔500万元在九龙科技公司提交的电脑打印的公司明细账应收账款中及资产负债表中均无记录。在该案中根据当事人及证人陈述认定郑得利是九龙科技公司隐名股东，郑某、吴世飞、郑得利各占三分之一的股份。九龙科技公司于2012年3月6日由宜昌市台州商会独资发起成立，注册资本2000万元，法定代表人为张崇超，郑某为实际控制人并担任公司监事。2014年3月21日宜昌市台州商会分别将其99%的股权（1980万元）转让给郑某，1%的股权（20万元）转让给吴世飞，由郑某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2015年6月10日该公司股东会通过决议进行减资，并在报纸上发布公告，公司注册资本由2000万元减为500万元，其中郑某减少认缴出资1485万元，吴世飞减少认缴出资15万元，减资后郑某认缴出资495万元，占股比例99%，吴世飞认缴出资5万元，占股比例1%。2016年1月13日该公司股东会通过决议，同意郑某将其49%的股权（245万元）转让给郑得利，50%的股权（250万元）转让给吴世飞，吴世飞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2018年2月6日，该公司股东会通过决议，同意吴世飞将其51%股权（255万元）转让给王超，并于2月8日将法定代表人变更为王**。2012年3月15日，湖北九州方圆投资有限公司向九龙科技公司借款1000万元，双方签订了《借款合同》，并办理了出借手续，2014年1月8日，湖北九州方圆投资有限公司分5笔每笔100万元，共向九龙科技公司还款500万元。另，李雪平个人账户交易流水显示，2013年9月5日，郑某将200万元（两笔50万元、一笔100万元）转入李雪平个人账户，李雪平于同日将该200万元转入九龙科技公司账户，2013年9月10日，郑某将300万元转入李雪平个人账户，李雪平于同日将该300万元转入九龙科技公司账户。一审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通知郑某作为证人出庭接受询问，对于其转给李雪平的500万元，郑某陈述是因公司缺钱，其本人向他人借的款，对于李雪平转给郑得利的500万元是否是其对外所借的500万元，郑某不能确定；对于李雪平转给郑得利的500万元的性质，郑某认为是该款属于减资款，是以借款的名义借出来的，郑得利不用偿还；对于减资，郑某称当时是为了少交税，2000万元资本太多了要减资，减资时是否编制过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不清楚；对于郑得利所得500万元，郑某称有一部分是郑得利减资所得股份，一部分是借款还款。郑得利到庭陈述称收到该笔500万元后，将其中200余万元用于替郑某偿还债务，剩余款项作为其减资应得股份留作己用。郑得利与黄紫娟于2004年1月6日登记结婚，2018年11月20日协议离婚，双方签订了《离婚协议书》，对两人共同财产进行了分配，其中房产（登记时间分别在2010年和2012年）、车辆归黄紫娟所有，九龙科技公司中的49%的股权归郑得利所有。双方在《离婚协议书》确认无共同债权，协议中载明的欠付陈联平等人的债务均由郑得利负责偿还（未见九龙科技公司债权），双方还约定各自经手的个人债权、债务各自负担。一审法院认为，案件诉争的500万元，在九龙科技公司与李雪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已经得到查明，实际借款人并非李雪平，该笔款项实际进入郑得利个人账户，郑得利对此未予否认，一审法院对该事实予以认定。案件争议的焦点是该笔500万元的来源、性质以及郑得利、黄紫娟是否应当承担返还责任。一、本案诉争500万元的来源问题。根据（2018）鄂0591民初416号案件中郑某及九龙科技公司财务人员所做陈述，该笔款项应为九龙科技公司对外借款后，第三方返还的款项，该事实在有湖北九州方圆投资有限公司与九龙科技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转账记录、收据证实，且湖北九州方圆投资有限公司还款时间与九龙科技公司转账给李雪平的时间一致，均为2014年1月8日，郑某亦未确认该500万就是其对外所借的500万元，故郑得利认为该款实际属于郑某所有的辩称意见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定该500万元来源应为九龙科技公司自有资金。二、案件诉争500万元的性质问题。九龙科技公司认为该500万元系借款，其依据是湖北省宜昌市三峡坝区法院在九龙科技公司与李雪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作出的生效判决以及证人的陈述，该判决认定九龙科技公司与李雪平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不能成立。郑得利及证人郑某均认可该笔款项中一部分为借款，一部分为减资款，但无明确金额及相关证据。关于减资，从主体上看，郑得利的身份为隐名股东，该身份系湖北省宜昌市三峡坝区法院在李雪平案中根据郑某及公司财务人员的陈述确认，郑得利的隐名股东身份及三分之一的股权均为口头约定，其出资方式、出资金额，均无证据证实，其是否能够作为九龙科技公司当时的适格股东直接参与减资后的股份返还存疑；从减资过程来看，郑得利获取九龙科技公司500万元在减资之前，且郑得利也未提交编制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九龙科技公司减资后股东所应得的股权款金额、比例均无证据证实。结合郑得利对该500万元的处理以及证人郑某在前案和本案一审中的陈述，一审法院认为九龙科技公司与郑得利之间的民间借贷不能成立，郑得利通过非正当方式获取九龙科技公司500万元没有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之规定，案件应为不当得利纠纷，案件诉争500万元实为郑得利不当获利，其行为侵害了九龙科技公司作为企业法人的财产权益，应向九龙科技公司返还。三、关于返还责任承担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在本案中，郑得利在与黄紫娟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从九龙科技公司非法获取500万元，该500万元明显超出家庭共同生活所需，且九龙科技公司并未提交该500万元用于双方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证据，故一审法院对九龙科技公司要求黄紫娟承担该500万元还款责任的诉请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郑得利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返还宜昌九龙科技创业发展有限公司500万元；二、驳回宜昌九龙科技创业发展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6800元（九龙科技公司已预交），由郑得利负担。本院二审期间，郑得利提交新证据并申请郑某出庭作证，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质证。证人郑某陈述称，其担任九龙科技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其经常向公司转钱用于公司经营。其给公司前后转入过500万元。为了公司经营，郑某还多次向他人借款，其中，找郑得利借款总计达千万，与郑得利未进行结算。郑某还通过郑得利找冯万红和徐祥枢借款。因九州方圆公司给九龙科技公司还款，郑某指示公司财务人员将500万元打入李雪平账户，再由李雪平转给郑得利，由郑得利帮助郑某向冯万红和徐祥枢还款。一审时郑某所说的的减资，只是郑某、吴世飞与郑得利的私下协商，没有经过股东大会，没有办理任何手续，没有实际履行。证据一：1、郑得利银行流水。2014年1月8日收到500万元后将200万元转给冯万红，300万元转给徐祥枢，这两名自然人都是九龙公司原法定代表人郑某的债权人。拟证明李雪平2013年9月5日、10日转账500万元给九龙科技公司，2014年1月8日从九龙科技公司转出500万元，双方之间的财务记账是持平的，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郑得利收到款项后即将款项转出，即使本案认定为不当得利，郑得利也不是取得不当利益的所有人，不负返还之义务。证据二：2020年10月6日调查笔录。拟证明：1.本案诉争的款项流转发生时，郑某为九龙科技公司实际控制人；2.李雪平与九龙科技公司之间的账目往来系受到郑某的授意，与郑得利无关；3.郑某与九龙公司财务高度混同；4、郑得利收到500万元款项后，系替郑某还款，郑得利并未实际占有该500万元款项。九龙科技公司质证称，1.郑某一审和二审时的证人证言有多处矛盾，郑某所述为虚假陈述。2.郑某、郑得利、冯万红、徐祥枢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与本案无关。郑某无权将九龙科技公司的款项用于个人还款。本院对上述证据的证明效力将结合案件事实综合认定。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郑得利收到的500万元转款是否构成不当得利。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九龙科技公司向其股东郑得利以不当得利主张返还500万元，系因2014年1月8日，时任公司法定代表人郑某将九龙科技公司的进账500万元通过员工李雪平的账户转给了郑得利。郑得利取得该笔款项是否具有法律根据是本案审查的重点。首先，通过在卷证据显示以及各方陈述，郑得利与九龙科技公司之间没有借款往来。郑得利、郑某均主张二人之间存在大量借款往来，郑得利以自己名义或者提供担保的方式为郑某筹借了大量款项，同时郑某又出借款项给九龙科技公司用于经营，而郑某任九龙科技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其个人账户与公司账户高度混同，因此，九龙科技公司转账给郑得利的500万元系郑某通过公司账户的还款行为。对于郑某、郑得利的上述辩解主张，即使借款、还款事实成立，但是依据公司法的规定，九龙科技公司具有独立的法人人格，其公司账户独立于股东个人账户，郑得利与九龙科技公司之间既无借贷合同关系，郑得利出借的款项也未入公司账户，依法只能认定郑得利与郑某之间存在借款关系，郑得利只能向郑某主张还款责任。其次，对于郑得利主张郑某账户与九龙科技公司账户混同，依据《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股东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即法律规定了公司债权人可以请求适用公司人格否认，由股东对公司的对外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但该条规定并不适用于股东主张其与公司之间因账户混同以致债务混同的情形。郑得利以郑某个人账户和公司账户混同为由主张用公司账户资金归还其借款的上诉理由缺乏法律依据，不能成立。郑得利与郑某之间的借贷关系独立于九龙科技公司。郑某指示九龙科技公司工作人员转款给郑得利500万元的行为，性质上属于用九龙科技公司的资金归还其个人欠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七条“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对公司负有忠实义务和勤勉义务。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利用职权收受贿赂或者其他非法收入，不得侵占公司的财产。”的规定，郑某作为九龙科技公司法定代表人，违反了对公司的忠实义务，客观上损害了九龙科技公司的利益。而郑得利作为九龙科技公司的隐名股东，对郑某借用公司资金还款的事实也明知，其取得公司该500万元转款没有合同依据或法律根据，相对于公司而言，应认定为不当得利，九龙科技公司有权主张返还500万元。其三，郑得利还辩称其收到款项后，转给了郑某另外的债权人冯万红、徐祥枢，自己不是得利人。因取得利益不仅包括财产的增加，也包括债务的减少，郑得利收取500万元客观上了结了自身的债务，也属于获取利益，至于资金的后续流向，属于另一法律关系，不属于本案审查范围。至于郑得利与郑某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郑得利可以另行起诉主张。郑得利还上诉主张本案起诉超过诉讼时效，因郑得利在一一审中未提出时效抗辩，二审中也没有新的证据证明九龙科技公司的付款请求权已过诉讼时效，且从九龙科技公司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之时起算也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故郑得利的该项上诉主张也不能成立。综上所述，郑得利获得案涉500万元没有法律根据，其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郑得利已预交），由郑得利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鄢 睿审判员 杨 楠审判员 王明兵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五日书记员 张鹏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