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36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拱热，男，1975年3月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古田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秀丽，女，1986年11月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诸暨市。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巧玲，浙江墨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韦羲，浙江墨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诸暨市牌头镇牌一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浙江省诸暨市牌头镇牌一村新郦自然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54330681ME0159346M。 法定代表人：周岳辉，主任。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诸暨市牌头镇牌一村股份经济合作社，住所地浙江省诸暨市牌头镇牌一村新郦自然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N2330681794374169A。 法定代表人：郦章乐，社长。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郦章明，男，1947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诸暨市牌头镇牌一村新郦自然村。 上诉人张拱热、周秀丽因与被上诉人诸暨市牌头镇牌一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牌一村委会）、诸暨市牌头镇牌一村股份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牌一经合社）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20）浙0681民初130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询问，本院不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拱热及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巧玲，被上诉人牌一村委会、牌一经合社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郦章明到庭应询。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拱热、周秀丽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被上诉人虽对案涉池塘安装了护栏，但留下了三个一米宽的缺口，未能进一步采取对缺口加装活动护栏、安装活动门栓、设置警示标志等安全防范措施，不能防止儿童误入池塘，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是导致本案受害人张铨溺水死亡的重要原因，一审判决对被上诉人应尽的安全保障义务的内容、范围的分析出现偏差。侵权责任法第37条规定，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案涉池塘位于村民密集聚居区，是村民日常盥洗、用水的公共场所，被上诉人系该池塘的所有者与管理者，属于履行安全保障义务的法定责任主体，关于公共场所管理人的安全保障义务的来源，包括法律规定、行为人的职责要求、行为人先前行为等。设定管理者的安全保障义务的目的在于尽可能防止损害事故的发生，保障人民的人身安全，据此，要求责任主体尽到一定注意义务。结合被上诉人的职责、案涉池塘的具体情况等因素综合分析，本案被上诉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相对应的必要注意义务。1.从案涉池塘所处位置分析，水塘周边村民聚居，相对于偏远山塘水库，对村民人身财产造成现实危害的危险程度显然更高，与此相适应，被上诉人应承担更高的安全保障注意义务。2.被上诉人对案涉池塘安装了水泥护栏，但留下三个一米多宽的缺口，这些未封闭的缺口，具有现实的危险性，最终导致年幼的受害人溺亡事故的发生。3.尽管我国法律法规对农村池塘应采取的具体安全保障措施问题没有作出明确规定，但根据农村水塘的不同情况、危险程度，管理人应采取合理、必要的措施，以防止潜在的危险最终转化为实际损害事故的发生。本案中，被上诉人完全可以对池塘护栏之间的缺口采取加装活动护栏、安装安全门栓等设施，以有效降低危险程度。并且，加装活动护栏、安装安全门栓的费用不高，技术上亦不存在任何难度，也不会对村民进入水塘盥洗、用水造成明显的不便。根据侵权法理论上的合理期待原则，被上诉人疏于采取防范措施，难谓尽到合理的安全防范义务，明显存在侵权法上的过错。二、上诉人作为监护人虽有监护职责，但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对本案事故的发生承担全部责任，无法令人信服。受害人张铨作为未成年人，上诉人作为其监护人是有监护职责，但受害人张铨已经是一个快满6周岁的儿童，作为监护人不可能像对待一个三岁以下的小宝宝那样时时刻刻、寸步不离的将其护在羽翼之下，况且距离家门口十米以内属于儿童应有的自由活动空间。对于案涉池塘的危险性，上诉人事先并不知道该池塘具有相当的深度，池塘四周也未设任何警示标志予以提醒，假如事发当时，池塘周边有任何关于水深危险等的警示标识的话，作为监护人也必定会留意并教育孩子不要到这个池塘边去，这样完全也有可能避免事故的发生。上诉人并未否认自身存在一定的监护失职，但案涉池塘距离上诉人家门口太近，已经大大限制小孩子的活动范围，对于具备这么大危险性的一个池塘，又是紧挨村民居住区域，对于小孩子来说真的防不胜防。受害人张铨是上诉人未满6周岁的儿子，失子的剜心之痛，上诉人不可能置其生死而不顾，而任由他到危险地方去玩耍。但凡作为管理人的被上诉人能考虑到这些，做些合理的防范措施，比如树立警示牌、安装安全门栓等，本次事故完全有可能避免。三、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查明事实，正确适用法律，遵循一定的价值导向作出民事判决，以实现定纷止争的功能效果，同时对相关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起到指引和导向作用，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已尽安全保障义务，对受害人溺亡的损害后果不承担任何责任，将造成案涉池塘业已存在的危险因素得不到及时消除并将长期存在的消极后果，不利于彻底避免悲剧再次发生的可能，也不利于农村类似水塘的所有人或管理人正确、全面履行管理职责，积极采取安全防范措施，排除安全隐患，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以保障村民人身安全。综上，上诉人对本案事故的发生确实存在一定的监护失职，但不足以否认被上诉人作为案涉池塘的所有人及管理人因未尽安全保障义务而存在的过错。一审法院判决由上诉人承担全部责任，无法令上诉人信服，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公正裁判。 牌一村委会、牌一经合社共同辩称，一审判决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具体如下：一、一审法院对本案作出的判决是正确的。1.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调整为“侵权责任纠纷”项下的“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是正确的，上诉人对此也无异议。2.对于两被上诉人有否在合理限度范围内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问题，一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作出了综合分析判断，认定“两被告作为池塘的管理人，已经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是正确的。3.一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依据侵权责任法第37条的内容、主旨及明确安全保障义务人的范围、保护的对象范围，正确界定了农村无主池塘的管理人如何管理的边界问题。二、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虽对案涉池塘安装了护栏，……，未能进一步采取对缺口加装活动护栏、安装活动门栓、设置警示标志等安全防范措施，……，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没有法律依据。根据侵权责任法第37条规定，安全保障义务是指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者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应尽的合理限度范围内使他人免受人身及财产损害的义务。该条列举了应尽安全保障义务的责任主体，显然农村池塘没有明确规定在此条；依照法律解释原则也不应该被该条的“等公共场所”所包含。由于被上诉人不存在对池塘进行承发包等经营性的行为，故也不负有经营场所的安全保障义务。行政法规也未规定农村的池塘需加装护栏或警示标识进行封闭式管理。至于“危险性”的问题。被上诉人认为，任何人只要存在故意或过失，任何场所均有致人危险的可能性。并非所有场所的管理者都有安全保障义务，故法律对负有合理安全保障义务的公共场所才有了明确的限定。一审法院认为两被上诉人作为池塘管理人，已经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完全正确。2.民事责任的承担以法律义务的存在为前提，这是处理案件不可动摇的原则。因此，谁应该承担责任、谁不应当承担责任，要看谁存在明确的法律义务和如何适用公平原则。张铨是刚满5周岁的儿童，上诉人作为其父母亲，负有法定监护责任是毫无疑问的。但上诉人明知2020年6月1日前后诸暨连续雷雨天气，明知周潮林家门口有池塘存在，明知探亲期间仍是疫情期间，明知中午时分在外行人稀少，两上诉人包括张铨的外公（周潮林）均对孩子疏于看管，时间长达40分钟之久。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未履行监护职责，未尽到对张铨的人身保护的义务，是造成张铨溺亡的全部原因，应对张铨的溺亡负全部责任，完全正确。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拱热、周秀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两被告赔偿两原告因张铨溺水身亡的各项费用共计914086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铨，男，2014年12月11日出生，福建省古田县城西街道枣坪村人，系原告张拱热、周秀丽的儿子，平时居住在福建省古田县。周潮林，浙江省诸暨市××镇××村××村人，系原告周秀丽的父亲。2020年6月，原告周秀丽带大儿子张铨及小儿子至父亲周潮林家暂住。6月2日12时至12时40分许，张铨在池塘内溺亡。另查明，张铨溺亡的池塘位于诸暨市××镇××村××村内，基本呈长方形，与周潮林家隔一条村内通行的道路。周潮林的房屋建造好已几十年，该池塘也系历史形成，周秀丽从小在拜曲自然村长大，池塘一直存在于周潮林家门口。张铨溺亡时，案涉池塘装有水泥护栏，但同时留有三个缺口供村民盥洗使用。张铨死亡后，经两被告同意，由村爱心基金委员会支付张铨家属1000元慰问金。 上述事实，除原、被告庭审陈述外，还由原告提供的诸暨市公安局牌头派出所出具的证明、出生医学证明、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门诊病历、医疗费发票、池塘照片等证据予以证实，两被告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另，两被告为证明村委会对村民的安全教育、自我保护是做过工作的事实，向一审法院提供公告一份。经质证，原告对证据的三性均不予认可。该院认为两被告提供的公告系照片件，现原告不予认可，不予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在确定侵权责任纠纷具体案由时，应当先适用“侵权责任纠纷”项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列出的具体案由，没有相应案由的，再适用“人格权纠纷”项下的案由。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是指他人实施侵害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行为而引起的纠纷，是属于“人格权纠纷”项下的案由。而在本案中，两原告要求两被告承担侵权责任，是认为两被告作为池塘的管理者未尽到管理责任、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故本案案由应调整为“侵权责任纠纷”项下的“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是指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致人损害时，所应当承担的责任。案涉池塘位于村内公共区域，系两被告所有，故两被告是池塘的管理者，应尽安全保障义务，即两被告负有在合理限度范围内使他人免受人身及财产损害的义务。那两被告有无尽到安全保障义务？该院认为，案涉池塘虽位于村内公共区域，且周边有村民居住，但池塘系历史形成，且均安装了水泥护栏。虽然仍留有三个缺口供村民盥洗，但在池塘边留缺口供村民日常盥洗之用，符合农村用水习惯，故两被告作为池塘的管理人，已经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张铨溺亡虽让人心痛，但张铨溺亡时未满6周岁，是一个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监护人即本案两原告未履行监护职责，未尽到对张铨的人身保护的义务，是造成张铨溺亡的全部原因，应对张铨的溺亡负全部责任。更何况原告周秀丽从小在拜曲村长大，该池塘一直存在于周潮林家门口，周潮林、周秀丽对周边环境非常熟悉，张铨的家人在明知门口有池塘、存在溺水风险的情况下，更应该时刻注意孩子的动向。综上，两原告认为两被告未尽安全保障义务，与张铨的溺亡存在因果关系，对张铨的溺亡存在过错，要求两被告赔偿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970元，依法减半收取2485元，由原告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池塘虽处于村内公共区域，但系历史形成，一直为当地村民日常盥洗所用。上诉人周秀丽作为当地村民，自小在该村长大，对于家门口的池塘状况、存在的风险应当熟知。两上诉人作为未成年的张铨之父母，负有法定监护职责，却对张铨疏于监管，致本案悲剧发生，应承担未尽监护义务之责任。虽然案涉池塘边未设置警示标志，但设立警示标志的目的是提示不要从事可能导致危险的行为和防范危险行为的发生，而正常理性之人对于水域固有的危险性都应有常识性了解，上诉人作为周边居民对池塘的存在也是明知，故是否设立警示标志与上诉人有否尽到监管职责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案涉池塘留有缺口供村民日常使用，符合农村用水习惯，且周边已有水泥护栏，不存在公众感知之外的特殊风险，不应再苛责被上诉人必须在缺口处加装活动护栏和门栓，上诉人以此主张被上诉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依据不足。张铨溺亡的结果令人痛惜，但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依据，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张拱热、周秀丽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970元，由上诉人张拱热、周秀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董 伟 审判员 傅芝兰 审判员 张百元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张青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