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民终29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陈雪文，女，1967年5月31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会平，北京市国汉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贝贝，北京市国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梁翠群，女，1959年10月3日出生，澳门特别行政区居民。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海涛，广东莱特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梁翠玲，女，1968年2月14日出生，澳门特别行政区居民。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海涛，广东莱特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陈雪文因与被上诉人梁翠群、被上诉人梁翠玲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2019）京04民初2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陈雪文上诉请求：1、撤销（2019）京04民初239号民事判决书，改判驳回梁翠群全部诉讼请求，并移送公安机关处理；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梁翠群、梁翠玲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在证据采信方面存在明显不当。梁翠群及爱人等数人的行为，不属于常规意义上的暴力胁迫，而是属于《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关于办理实施“软暴力”的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中规定的软暴力胁迫，在该意见中，软暴力是指行为人为谋取不法利益或形成非法影响，对他人或者在有关场所进行滋扰、纠缠、哄闹、聚众造势等，足以使他人产生恐惧、恐慌进而形成心理强制，或者足以影响、限制人身自由、危及人身财产安全，影响正常生活、工作、生产、经营的违法犯罪手段。梁翠群及爱人在长期以放贷为业，在催收过程中经常使用暴力手段；在本案中陈雪文提交的录音中梁翠群的爱人王苏辉也不断提及“搞死你全家”“弄死你”“让你坐牢”等威胁性的语言，足以使给陈雪文及爱人造成产生恐惧，梁翠群及爱人等人行为符合现行法律及司法解释关于黑恶势力的任定。在此背景下，梁翠群对陈雪文丈夫作出的威胁行为足以使陈雪文及丈夫产生心理恐惧进而形成心理强制，是对陈雪文全家进行的威胁，一审法院以陈雪文不在场为由否认威胁的事实，是错误的。在录音证据中梁翠群明确要求陈雪文及其爱人使用本案中涉及的北京房产为其虚构的8000万元借款提供担保，这个担保是以将房屋过户给梁翠玲来实现的，为完成过户需要偿还房屋本身原有抵押借款，因此产生本案梁翠群所诉的“借款”；本案中陈雪文无向梁翠群借款的意思表示，梁翠群提供的185万元是为了完成房屋过户的垫资行为，是为了实现梁翠群强迫陈雪文及家人承担8000万借款的担保，这一事实陈雪文在一审中证明双方之间不存在真实的借款合意，也无借款的必要；一审法院对此事实不予认可，对陈雪文向梁翠群借款的必要性及合理性未进行审查，对事实的认定错误。关于在承诺书第一段最后明确约定“待事情办妥后退回房产”可以佐证房屋过户是为了其他与借款无关的事项，而不是为185万元借款提供担保；在承诺书第二段明确说明了梁翠群代还借款，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承诺书具有双方借贷关系的意识表示是错误的；以承担29.5万元过户费用将价值千万的房产以过户的形式为185万元的借款提供担保，这一明显违背常理的事实，一审法院也未进行审查，上述不合理且违背常理的事实均可证明，陈雪文并无向梁翠群借款的真实意识表示，且陈雪文丈夫受到胁迫的事实有证据支持，因此一审法院对证据的错误认定导致事实的认定错误。陈雪文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二、一审法院适用程序错误，存在越权审理化刑为民的情形。根据《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若干问题的会议纪要》第二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中，发现民间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当事人一方主张涉嫌犯罪，要求移送的，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的规定，根据以下具体情况分别处理：1、案件存在明显的犯罪嫌疑，可以全案移送的，裁定驳回起诉，退还案件受理费，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者检察机关；2、当事人一方主张涉嫌犯罪但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或者其他当事人虽有犯罪嫌疑但与民间借贷纠纷案件没有必然关联或者不属同一法律关系的，经与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联系后，案件继续审理。但有关犯罪嫌疑的线索、材料可以移送公安机关或者检察机关；3、案件的审理，必须以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的，裁定中止诉讼。本案中，录音证据是陈雪文冒着生命危险取得的能证明借贷及过户过程存在胁迫情形的唯一证据，梁翠群及梁翠玲也认可了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从该份证据的形成时间、地点、参与人物等信息可知：即使该份证据无法证明本案存在明显犯罪嫌疑（即第1种情况），至少是符合第2种情况的。而一审法院在此情况下，不仅未将犯罪线索移交给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甚至在审理过程中未与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进行联系沟通，而是超越民事审判范围直接认定梁翠群的行为不属于刑法意义上的胁迫，陈雪文认为，一审法院适用程序错误，存在越权审理化刑为民的情形。一审法院没有播放录音证据，也没有对于录音证据进行审核认定仅仅是形式推理，陈雪文认为一审法院对于录音证据认定不当。综上，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证据认定存在明显偏颇，适用法律程序错误，望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公正司法。梁翠群、梁翠玲共同辩称：一、一审法院对案件的事实认定清楚，对证据的采信完全符合法律的规定和客观逻辑的判断。1、对承诺书中双方签字的真实性，陈雪文也是认可的。至于说承诺书当中约定的内容是否是陈雪文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审法院做了比较仔细的审查，一审庭审中也给了陈雪文充分的论证机会和时间。几个客观事实陈雪文也无法否认：其一，陈雪文确实在收到梁翠群给付的185万元后将房屋从典当行赎回；其二，陈雪文确实亲自和梁翠群等一同去房地产登记中心将房屋过户到梁翠玲名下；其三，对于案外人麦炳明代其支付的35万元利息当庭予以确认；其四，过户后的房屋一直由陈雪文居住至今，符合承诺书约定的条款；其五，承诺书全篇文字完全没有涉及所谓8000万元的欠款一事。陈雪文紧抓不放的“待事情办妥后退回房产”一句，事情包括哪些事情，并无进一步约定，那最简单清晰的理解就是归还这185万元款项即可。梁翠群也正是基于这最简单直接的理解提出了本案的诉讼，并没有将所谓8000万元的纠纷牵扯到本案当中。2、梁翠群等人在自己家中与案外人麦炳明的谈话完全不可能对陈雪文产生所谓的“软暴力隔空打击”。首先，陈雪文与麦炳明是否是夫妻关系或者其他亲密关系，陈雪文没有向一审法院提交任何证据。据此就凭空捏造受到来自梁翠群家人的软暴力威胁，不符合规律。其次，时间上，谈话在前，收款过户签字在20日之后；空间上，谈话在梁翠群位于广东珠海的家中，陈雪文收款等行为在北京的政府办事机构。再次，根本就没有所谓“软暴力”。案外人麦炳明的司机在门口时刻关注着屋里的情况，但麦炳明的回复是不用报警。只不过8000万元的欠款要赖掉确实需要时间周旋而已。最后，一审法院给了陈雪文取得珠海市公安机关对刑事案件的立案决定书的充足时间，但是直到判决均没有公安机关的立案文书到案。二、没有所谓“化刑为民”的程序违法行为。在本案提起之前的两年前，案外人麦炳明就已向珠海市公安机关提出控告梁翠群的丈夫等人犯有敲诈勒索罪的犯罪嫌疑，但是，经公安机关调查后决定不予立案。在本案的一审审理过程中，人民法院如果发现案件当中存在刑事犯罪嫌疑的，可以依法移交公安机关处理。但是，本案的相关行为经过公安机关调查后，并没有做出刑事立案的决定，一审法院继续审理显然合法合规。不存在陈雪文所说的“化刑为民”的程序违法行为。综上所述，梁翠群、梁翠玲认为，一审法院的判决对双方证据的采信依法有据，审理程序完全符合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判决的结果虽然没有完全支持梁翠群的请求，但是梁翠群也能接受。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一审判决，驳回陈雪文的上诉请求。梁翠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陈雪文立即偿还借款185万元；2.判令陈雪文立即给付约定的借款利息（自2011年11月14日至实际还清之日止，以欠付本金为基数，按照年息24%计算利息）；3.判令陈雪文偿还2011年梁翠群垫付的房屋过户税费11.5万元。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1月12日，陈雪文、梁翠群、梁翠玲共同签署《承诺书》，载明：“一、陈雪文（身份证号略）同意将北京市海淀区云会里远流清园9号楼601房过户给梁翠玲，该房仍然由陈雪文继续使用，户籍不变，不得要求陈雪文搬迁，待事情办妥后退回房产。二、由梁翠群（澳门身份证号略）代还典当行的壹佰捌拾伍万元转为陈雪文借款，期限两年，月息三分，借款按偿还典当行的时间计算”。陈雪文、梁翠群及梁翠玲在《承诺书》尾部签字并捺印。《承诺书》下方另有陈雪文手写的文字“本人于2011年元月13日收到梁翠群合计人民币壹佰捌拾伍万元正。收款人：陈雪文”。2011年1月13日，梁翠群向陈雪文转账支付185万元。陈雪文用该笔款项偿还了对北京裕兴隆典当有限责任公司的等额欠款。2011年1月13日，陈雪文将其名下北京市海淀区云会里远流清园9号楼5层601号房产过户给梁翠玲。期间梁翠群、梁翠玲为房屋过户事宜支付税费11.5万元。此后，陈雪文之夫麦炳明于2011年4月22日、2011年6月23日、2011年8月26日以银行转账方式偿还了35万元，之后再无还本付息行为。关于上述35万元，诉讼中梁翠群表示应折抵10个月利息，陈雪文则表示应抵扣本金。梁翠群分别于2017年8月14日、2017年9月7日、2018年3月19日向陈雪文发送《律师函》，要求其尽快偿还本金及利息，邮件信息显示拒收或无人接收。经询，梁翠群及梁翠玲表示在陈雪文偿还本案欠款本息后，同意将北京市海淀区云会里远流清园9号楼5层601号房产归还陈雪文。另，诉讼中陈雪文称是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签署《承诺书》，并提交了2010年12月24日麦炳明（陈雪文之夫）、梁翠群、王苏辉（梁翠群之夫）等人的对话录音。陈雪文称，对话地点位于梁翠群、王苏辉住所，当时麦炳明由自己的司机开车送去，麦炳明进屋后司机在外等候，对话时间约6小时。对话结束后麦炳明自行离去。双方在一审庭审中均认可本案应当适用内地法律作为准据法。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梁翠群、梁翠玲为澳门特别行政区居民，因此本案为涉澳民事案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五十一条之规定，本案诉讼程序应参照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编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特别规定。该编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其他有关规定。关于本案的准据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本案中当事人在庭审期间共同表示同意本案中适用内地法律作为准据法，应视为当事人就争议解决适用法律协商达成一致，故一审法院尊重当事人的选择，决定在本案中适用内地法律。关于《承诺书》的效力问题。诉讼期间陈雪文称是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签署《承诺书》，并据此否定该承诺的效力。一审法院认为，陈雪文提交的录音形成于《承诺书》之前，且时隔较远。录音内容显示，陈雪文当时并不在场，且陈雪文亦承认麦炳明的司机当时就在门外，会谈期间麦炳明并没有求救行为。录音内容中并未显示梁翠群等人采取了暴力或者限制麦炳明人身自由的行为。另外，签订《承诺书》后，陈雪文在前往房产登记部门办理产权过户时并未采取向周围群众呼救或向相关工作人员求救等方式寻求帮助，甚至事后还偿还了部分款项，期间从未主动要求撤销该《承诺书》。以上种种，足以使一审法院相信《承诺书》是相关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故一审法院对陈雪文关于受胁迫的诉讼意见不予采信。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梁翠群已经根据《承诺书》第二条的约定将借款185万元转账支付给陈雪文，陈雪文亦使用该笔款项偿还了自己的等额债务，故陈雪文与梁翠群之间已经形成债权债务关系，一审法院对于梁翠群要求陈雪文还本付息的诉讼请求，合法部分予以支持。关于已偿还的35万元，依据先息后本原则，应优先抵扣欠付利息。《承诺书》中约定月息3分，现梁翠群主张已付款35万元抵扣10个月利息，并未超出《承诺书》约定的标准，一审法院不持异议。陈雪文要求将该35万元抵扣本金，缺乏合法依据，一审法院对此不予支持。自2011年11月14日起的利息，梁翠群主张按照年利率24%计收，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梁翠群主张的涉案房屋过户费。该笔支出属于梁翠群保护自身债权所产生的费用，双方并未就上述费用负担协商达成一致，故梁翠群要求陈雪文支付该部分费用11.5万元的请求缺乏基本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根据《承诺书》的安排，陈雪文将北京市海淀区云会里远流清园9号楼5层601号房产过户至梁翠玲名下，属于对债权的让与担保，二者之间存在对价关系。现梁翠群、梁翠玲明确表示在陈雪文偿还本案欠款本息后同意将房屋退还陈雪文，但鉴于陈雪文对此并未提出反诉，故一审法院不直接予以处理，当事人嗣后可以通过合法途径予以解决。至于陈雪文主张本案涉及另外8000万元虚假债务以及应移送刑事侦查机关等意见，均缺乏基本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陈雪文主张梁翠群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一节。一审法院认为，诉讼时效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中规定的法律制度。具体到本案中，作为让与担保的房产至今仍登记在梁翠玲名下，应视为本案债权时效处于中断状态，故一审法院对陈雪文关于诉讼时效的诉讼意见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判决：1、陈雪文偿还梁翠群借款本金185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1年11月14日起至本金付清之日止，以185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计算）；2、驳回梁翠群其他诉讼请求。本院补充查明以下事实：本案诉讼中，梁翠群和陈雪文均认可，2015年麦炳明向广东省珠海市公安局拱北分局以王苏辉等人涉嫌敲诈勒索进行报案。陈雪文称，该案仍在侦查中。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处理本案各方当事人争议的准据法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中，梁翠群依据陈雪文出具的承诺书、银行付款凭证、当票提起本案诉讼，承诺书上还明确记载了借款的金额、期限、利率和用途。故梁翠群已经完成其证明责任。陈雪文虽然主张受到梁翠群等人胁迫才签署承诺书，但依据陈雪文提交的录音显示2010年12月24日，陈雪文本人并不在场。在承诺书签署的次日，陈雪文还配合前往房产部门办理了房屋过户手续。无论是在陈雪文声称受到威胁的2010年12月24日，还是陈雪文签署承诺书的2011年1月12日以及陈雪文办理过户手续的当日，陈雪文均未寻求任何帮助或者报警。直至2015年，陈雪文才选择报警，显然不符合常理。故陈雪文关于其在胁迫下签署承诺书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对于陈雪文关于梁翠群以长期放贷为业、案涉借款实质是梁翠群强迫陈雪文承担的8000万元借款的担保，因陈雪文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本院亦不予采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本案中，梁翠群提交的证据已经达到高度盖然性的标准，而陈雪文的陈述及反驳证据并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此外，本案亦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一审法院审理程序亦无不当。综上所述，陈雪文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8389元，由陈雪文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容 红审 判 员  魏 欣审 判 员  夏林林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龚亚东书 记 员  岳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