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35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亚厦装饰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章镇工业新区。 法定代表人：张小明，系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干银菲，浙江泽厚（绍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绍亮，浙江泽厚（绍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海强，男，1970年10月31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海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春江，浙江法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鑫元，浙江法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浙江亚厦装饰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亚厦公司）与沈海强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双方当事人均不服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人民法院（2020）浙0604民初21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询问，决定不开庭进行审理。亚厦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干银菲，沈海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春江、朱鑫元到庭应询。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亚厦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亚厦公司主张的自起诉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按年利率15%计算的利息。1.案涉对账单约定年利率15%，不存在利息约定不明的情况。2.关于借款及利息的约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约定的利息未超过法律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3.即使属于利息约定不明的情况，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相关规定，也应当结合民间借贷合同的内容，并根据当地或者当事人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巿场利率等因素确定利率，而一审法院仅按照年利率6%支持了自起诉之日起的资金占用损失，与法律规定不符。 沈海强辩称，亚厦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其主张的利息没有依据。1.案涉对账单并不是沈海强的真实意思表示。当时签字的时候，双方并没有进行明细对账，也没有进行最终结算，是亚厦公司的财务人员欺骗沈海强签字确认。亚厦公司利用了其发包单位的优势地位，沈海强承包的一些项目，需要支付工程款和材料款，如果不签字款项就没法支付。同时亚厦公司也声称，今后会根据项目收款情况，用收回的工程款来进行冲抵，双方会进行重新结算。沈海强在签字时不是向亚厦公司去借款，主观上就是为了配合亚厦公司的付款流程。2.对账单中没有明确约定利息，亚厦公司主张年利率15%没有依据。即使先前扣除了利息，也不能证明之后约定了15%的年利率。3.借款利息违反公平原则。本案双方之间是建设工程承包关系，根据承包合同约定，沈海强要支付亚厦公司9%的管理费，如果再承担15%的利息，会造成双方权利义务显著失衡。4.即使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因亚厦公司构成高利转贷，所谓的利息约定也是无效的。亚厦公司的资产负债表证明，在本案借款发生时亚厦公司尚有短期借款没有归还，足以证明亚厦公司套取信贷资金牟利的事实，且在多起案件中亚厦公司均存在这一现象。综上所述，亚厦公司的上诉意见不能成立。 沈海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亚厦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错误地认定了亚厦公司提供的借款申请表的真实性，从而错误地认定了90万元借款。该份证据系一份模糊不清的打印件，上面并非沈海强签名。民间借贷的双方当事人之间要有明确的借款意思表示，即要形成明确的借款合意，而该笔90万元款项仅有付款凭证而无借贷合意，且其中部分款项并未直接支付给沈海强，而是支付给项目材料供应商，一审判决认定该90万元借款明显证据不足。2.一审判决错误地认定双方之间为民间借贷关系。本案双方系建设工程装饰装修内部承包关系，一审法院也注意到其特殊性，并认为本案与一般意义上的民间借贷应有所区别。在双方仅签有内部承包合同，但并未签订书面的、正式的借款合同的情况下，双方间的债权债务应当根据内部承包合同来确定，而不应仅凭一张所谓的付款清单就直接认定借款关系。沈海强在该清单上签字，并非是认可628万元借款，而是作为亚厦公司的员工，配合公司财务付款流程，沈海强完全是在亚厦公司财务人员的误导和欺诈下签字，根本没有预料到亚厦公司会将其作为起诉628万余元借款的证据，这完全是一种违背诚信用的欺诈行为。3.一审判决对本案适用“一案一诉”的处理原则是错误的。一审法院既已查清了双方间存在建设工程承包关系，且沈海强已经提出抗辩，在亚厦公司对沈海强同样负有支付工程款的付款义务的情况下，却无视沈海强的抗辩请求，而要求沈海强另案起诉，不仅违背了合同法中双方当事人互负债务可以相互抵销的原则，而且浪费了司法资源。特别是根据建设工程专属管辖的原则，建设工程需到工程所在地诉讼，徒增当事的讼累和诉讼成本，而且也不利于查明案情。4.一审判决错误分配工程款回收证据的举证责任。一审法院将该举证责任分配给沈海强是错误的。沈海强承包项目至今已达八年多，项目上收回工程款是事实，现相关证据全部由亚厦公司掌控，依照法律规定该举证责任应当分配给亚厦公司。5.一审判决对亚厦公司已扣除的借款利息496232.13元未作评价是错误的。亚厦公司在收取9%工程管理费的同时，又收取所谓年利率15%的工程借款利息，违背了工程内部承包合同的结算惯例。如果得到法律的支持或认可，将会出现双方利益显著失衡的结果。既然一审法院对案涉借款已经认定为利息约定不明，那么亚厦公司收取沈海强496232.13元利息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笔款项应当返还或全额用于冲抵所谓的借款本金。6.一审判决未认定亚厦公司的行为构成高利转贷是错误的。一审法院既然认定双方间借贷关系成立，则亚厦公司的行为当然构成高利转贷，应当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的通知》第52条规定，“民间借贷中，出借人的资金必须是自有资金。出借人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的民间借贷行为，既增加了融资成本，又扰乱了信贷秩序，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14条第1项的规定，应当认定此类民间借贷行为无效”。根据沈海强提供的亚厦公司资产负债表，在本案发生的2012年度期末亚厦公司有短期借款没有归还，亚厦公司在低息向银行融资后，以年利率15%出借，足以认定亚厦公司套取信贷资金牟利。在司法实践中关于高利转贷行为的标准亦作从宽认定，只要出借人通过转贷行为牟利的，就可以认定为是高利转贷行为。而且，本案情况并非个案，完全有理由相信亚厦公司在利用银行融资从事高利转贷业务。因此，本案借贷关系即使成立，也应认定为无效。 亚厦公司辩称，1.虽然亚厦公司没有提交90万元借款申请表原件，但其中的沈海强笔迹明显与其他证据上的沈海强笔迹是一致的，且该90万元存在转账记录及付款申请单，双方之间的借贷合意清楚。2.双方可能确实存在双重法律关系，但法律关系应当区分开来。民间借贷关系有民间借贷关系的审理规则，而建设工程关系有其专属管辖规定，如果将两者合并审理才是违反法律。如果沈海强认为亚厦公司欠付工程款，其可以另行起诉，其要求在本案中审理工程款纠纷是无理要求。3.关于案涉6285301元借款，亚厦公司提交了沈海强签字的对账单，且绝大部分的款项都是转到沈海强账户，对账单明确记载着各笔借款本金、还款金额、借款日期、计息天数、利息金额、已扣利息等内容，表明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对账，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存在借贷合意，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4.关于举证责任的分配。工程款的回收情况本不属于本案民间借贷纠纷的审理的范围。沈海强在本案中要求法院审理工程款回收情况，目的是为了自己另案诉讼节约成本，其应当按照专属管辖的规定到有管辖权的法院进行起诉。5.关于沈海强主张的返还或抵扣已付利息的问题。在2012年收取年利率15%的利息应该说是不高的，而且是在双方合意的情况下已经收取的利息，沈海强要求退回没有道理，也与法律规定相悖。6.关于是否存在高利转贷的问题。是否构成犯罪，需要经过法定程序进行确认，现在沈海强仅持一份所谓的亚厦公司资产负债表打印件，就肆意认为亚厦公司构成高利转贷罪，明显与法律相悖。而且，亚厦公司出借款项，并非是主动借款，绝大部分是因为承包方没有钱，为了项目继续做下去，只能被动出借。在建设工程领域，承包方向发包单位借款的情况也经常发生，这是正常现象。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沈海强的上诉请求。 亚厦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被告归还借款本金人民币7185301元，并支付以该款为本金自起诉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按年利率15%计算的利息。 一审法院查明：2013年1月15日，被告向原告填写《浙江亚厦装饰股份有限公司借款申请表》一份，就京东商城总部大楼5标段石家庄联邦祥云样板房项目需要本次借款900000元，最迟借款期限、归还方式约定为“2013年4月底结算款到帐后扣除”，借款原因“联邦地产邯郸项目从2012年11月份施工至今，现场施工人数70余人，甲方已将预付款100万元打进公司账户，但因恒大项目借款公司已将邯郸项目工程款全部扣除，现已临近春节，在节前为了稳定劳务人员，解决劳务人员的工资问题，急需借款90万元，用于支付年底的人工费70万元以及材料款20万元”，被告沈海强在项目经理一栏中签字。同年1月16日被告向原告填写四份付款申请表，原告于1月28日向被告个人账户或其指定账户进行转账，共计转账900000元，用途备注材料款或个人承包款。 2013年1月28日，原告向被告沈海强出具借款统计表一份，记录被告共向原告借款十次，共计金额为6285301元，已扣利息共计为496232.13元，被告沈海强在表格下方空白处签名。经原、被告庭审中核对，自2012年1月4日至2012年5月8日，原告已将共计6285301元的款项支付于被告账户或被告指定账户中。另查明，被告采取内部承包形式，向原告交付一定比例管理费并扣除相应税金等，其系案涉项目实际施工人。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案由界定为民间借贷纠纷，实际系在建筑工程施工领域中挂靠方与被挂靠方（或者工程内部分包）形式因工程借款所引发的纠纷，与一般意义民间借贷（通常为互助性借款）纠纷应有所区别。原告为证明双方存在建设工程领域中借贷关系，最为直接证据系在载有被告签名确认的借款申请表、借款协议、借款确认单，此种形式未违反相关法律禁止性规定，从意思自治角度人民法院应当予以尊重。双方的权利义务亦通过彼此之间签订的内部承包责任书予以确定，原、被告对自身权利的维护均可通过该内部承包责任书载明的内容予以行使，本案亦不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掩盖建设工程法律关系之实质，为进一步厘清双方之间法律关系，一案一诉更为有利于查清事实、定纷止争。故被告辩称本案应当以确定后的基础法律关系进行审理，该院不予采信。 原告明确诉请的借款本金7185301元组成如下：2013年1月15日借款申请表中载明的借款金额900000元+2013年1月28日被告签字确认的金额6285301元。双方的争议焦点即借款金额如何确定。被告虽认为900000元是材料款及人工费而非借款，但结合借款申请表，被告对借款的意思表示清楚明确，且原告确已将款项汇入被告指定收款账户，被告辩称应由已完工的项目工程款进行抵扣，但其未举证证明其已经通过工程结算款抵扣方式履行了上述借款的归还义务，且原告对可抵扣内容亦不予认可，故该辩称意见该院亦不予采纳。至于累计借款6285301元，原告提供表格中明确借款人为被告沈海强，且每次借款本金、借款日期及工程项目均记录明确，被告沈海强亦在空白处签字确认且庭审中补充提供相应的交付凭证供被告核对。虽被告辩称6285301元均为材料款及人工费，其是为了让原告支付上述900000元借款的情况下被迫签字，但其仅作口头抗辩且未能进一步举证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能法律责任。结合原告提供的相关转账凭证，虽备注基本为材料款人工费，但之后被告在原告提供的借款清单上签字确认，可视为其对交付的款项作为借款的追认，进一步印证了双方之间借款之合意。 关于利息主张，借款申请表中未有相应标准，虽原告提供的借款表格中有写到利息金额及已扣利息金额，但从实践中建设工程领域中挂靠方与被挂靠方（或内部承包）的关系分析，原告在收取挂靠或承包管理费同时收取年利率15%的利息，亦违反一般惯例与公平原则，故就案涉借款应视为双方对利息约定不明。现原告主张被告还应支付以7185301元为本金自起诉之日（2020年4月2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资金占用期间利息，应予支持，其余诉请不予支持。关于被告辩称的原告尚欠其相应承包款且可以抵销意见，在原告不予确认情形下，被告可以另行主张；同时本案中亦无证据表明原告存在高利转贷等行为。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沈海强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亚厦公司工程借款7185301元，并支付以该款为本金自2020年2月28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资金占用期间利息；二、驳回亚厦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在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围绕双方二审中的争议焦点，分析评判如下：第一，关于案涉款项是否属于双方之间的借款。本案涉及两组款项，其中，关于6285301元一组款项，亚厦公司提供了沈海强签署的对账单，该份对账单清楚记载各笔借款的借款本金、还款金额、借款日期、计息天数、利息金额、已扣利息等项目内容，双方就此存在借贷法律关系的事实清楚。沈海强否认该份对账单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但无实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90万元一组款项，亚厦公司虽未能提供借款申请表原件，但提供了各笔款项的付款申请单、转账凭证，结合双方之间系承包关系以及另组借款情况，足以认定该组款项的借款性质。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案涉两组款项为借款，并无不当。沈海强以双方存在承包关系否认案涉款项系借款，但双方之间存在承包关系并不排斥双方发生借款，恰在日常经济活动中，承包人因资金短缺向发包单位进行借款系常见的借贷成因，故本院对其相应抗辩意见不予采纳。第二，关于一审法院判定的借贷利息。案涉两组借款，其中6285301元一组借款中，相应对账单明确记载了计息天数及已扣利息事项，但并未就对账单出具后的利息作出约定。因此，一则先前已经支付的利息，业经双方认可，且不违反法律规定，沈海强要求返还或抵扣借款本金不能成立；二则对账单出具后的利息约定不明，亚厦公司要求按先前年利率15%的扣息标准支付后续利息没有依据，一审法院仅支持亚厦公司起诉后按年利率6%计算的资金占用成本，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关于90万元一组借款，因无证据证明双方存在相应利息约定，一审法院仅支持亚厦公司起诉后按年利率6%计算的资金占用成本，处理结果并无不当。第三，关于沈海强一方能否以工程款抵销借款的争点。按照沈海强一方主张，即使案涉款项系借款，因亚厦公司尚欠沈海强工程款，案涉借款也得以抵销。但是，现双方就亚厦公司是否尚欠沈海强工程款以及金额存在争议，本案中不具备进行抵销的条件，依法不能进行抵销，双方就工程款事项如有争议应另行主张，一审法院就此所作处理亦无不当。第四，关于本案借款中是否存在高利转贷行为。沈海强主张本案借款中存在高利转贷行为，但缺乏充分证据证实，一审法院未予采纳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双方当事人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裁判结果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2097元，由上诉人沈海强负担59697元，由浙江亚厦装饰股份有限公司负担24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世光 审判员  单卫东 审判员  王晗莉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记员  王 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