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2406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番禺区宏拓机械铸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亚运大道石岗东村段石岗南路**。法定代表人：张丽芳。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燕萍，广东百健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得付，男，1966年12月12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星桦，广州市番禺区法律援助处指派广东天地正（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广州市番禺区宏拓机械铸造有限公司（下称宏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得付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3民初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宏拓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宏拓公司无需赔偿张得付精神损害抚慰金，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张得付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宏拓公司已为张得付提供充分、必要的职业防护，不存在过错，不承担赔偿责任。宏拓公司作为用人单位，自张得付入职以来，一直有为张得付提供充分、必要的劳动保护，包括在班组层面、管理人员层面、全公司层面进行定期培训和安全教育，充分告知张得付可能产生的职业危害，为张得付提供手套、鞋套、口罩等必要的防护用品，定期组织体检等。张得付作为班组长，负责对所管辖组员的安全教育以及劳动防护的管理和培训工作，负责定期领取防护用品并发放给下属组员，其对所从事的工作可能产生的职业危害以及应采取的防护措施理应更加清楚和谨慎。因此，宏拓公司已为张得付提供充分、必要的职业防护，不存在过错，不承担赔偿责任。二、张得付对自身所受到的损害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一）张得付故意隐瞒病情延误治疗，致使病情加重至矽肺二期，应承担过错责任。2019年9月，在张得付与宏拓公司劳动争议仲裁案件中，张得付曾出示其于2017年1月12日、2017年1月13日的DR、CT检查报告书，报告书诊断意见显示张得付存在“双肺感染行病变可能大”、“双肺弥漫散在小结节，结合病史，考虑尘肺可能，建议到专门鉴定机构进一步检查”的风险，即张得付至少于2017年1月已知悉自身存在尘肺的较大可能性，但张得付并未及时采取有效预防和治疗措施，未将该检查结果及时告知宏拓公司，一直隐瞒宏拓公司，并继续从事工作至2018年3月。2018年3月20日，张得付口头告知宏拓公司肺部不适，医生建议其住院治疗，至此宏拓公司才得知张得付的病情。2018年3月22日，出于对张得付健康状况的考虑，宏拓公司即时安排张得付住院接受治疗并支付医药费。2018年4月底张得付出院后，宏拓公司根据张得付的健康状况及时为其调整工作岗位，避免其病情继续恶化。宏拓公司认为，宏拓公司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其自身的身体状况有充分的认知，其实际早于2017年1月已知悉自身肺部存在尘肺的较大风险，结合自身从事接触粉尘工作将近20年的经历，其应该对该检查结果引起足够的、必要的重视并应即时采取有效控制和治疗措施，以防止病情进一步恶化。张得付对宏拓公司隐瞒自身病情且未对自己的疾病进行及时有效的治疗，导致延误治疗，病情恶化，也导致宏拓公司未能及时为其采取调岗或其他有效防治和控制措施以减低伤害，最终被确诊为矽尘肺二期的严重后果，其本身对该损害后果存在较大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二）张得付入职宏拓公司前，已经从事铸造工作十多年，职业病的形成需要一个长时间的过程，并非短期内能够形成，其入职宏拓公司前从事该项工作的时间长于入职后至被鉴定为“矽肺二期”的时间，明显入职前长达10多年接触粉尘的工作经历对其所患的职业病起到较大的作用，因此张得付所受到的损害并非完全由宏拓公司所造成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以及第十一条“受害人对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的发生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其过错程度减轻或者免除侵权人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的规定，张得付对其所受到的损害存在较大过错，其应承担主要责任，并适当减轻或免除宏拓公司的赔偿责任。三、一审法院参照劳动功能障碍程度四级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70000元过高，与张得付实际所受到的损害以及宏拓公司的过错程度不符。根据《广州市劳动能力鉴定结论》（穗劳鉴【2018】018919号）显示，张得付劳动能力障碍等级的评定标准采用的是《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GB/T16180-2014）、《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广东省职工外伤、职业病医疗终结鉴定标准》（粤劳社【2016】155号），该标准属于劳动法领域适用的标准。本案是侵权责任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有关问题的通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国家安全部、司法部关于发布〈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的公告》已于2013年8月30日发布，《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以下简称《损伤标准》）自2014年1月1日起施行……二、致人损伤的行为发生在2014年1月1日之后，需要进行损伤程度鉴定的，适用《损伤标准》”的规定，张得付所受到的损害程度等级应依照《人体损害程度鉴定标准》作为鉴定依据，不应采用劳动法领域适用的标准作为司法鉴定依据，一审法院直接参照张得付的劳动功能障碍程度等级作为人身损害赔偿的等级标准缺乏法律依据，且与其实际所受到的损害以及宏拓公司的过错程度不符，应予以纠正。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在依法查清事实的基础上予以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以维护宏拓公司的合法权益。张得付答辩称，1.宏拓公司称已为我方提供充分的职业防护与事实不符，宏拓公司所谓的定期培训流于形式没有是实际内容。宏拓公司提供的防护道具未能达到有效防护的要求，因此宏拓公司在我方患上矽肺有重大过错应该承担赔偿责任。2.宏拓公司在2015年就知道我方肺部出现问题，宏拓公司每年都会组织员工体检，但不会将体检报告交给员工，我方每次体检之后均被告知正常，直到2018年大龙街相关部门强制宏拓公司交上所有的报告书，我方才知道在2015年肺部就出现问题，但是我方一直不知情。由于生产工艺技术不同，我方之前的从业经历不接触矽尘，我方在2010年入职宏拓公司处，在2011、2012、2013年提交报告我方均未出现问题，可见我方患上矽肺与宏拓公司有关，与我方自身行为无关。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事实认定清楚，宏拓公司的上诉请求事实和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法院驳回宏拓公司的上诉请求。张得付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宏拓公司向张得付支付精神抚慰金70000元；2.判令宏拓公司向张得付支付被扶养人生活费17825.30元；3.判令宏拓公司承担诉讼费。一审法院查明：张得付于2010年1月13日入职宏拓公司，担任制壳班组长至2018年5月。此前张得付在其他用人单位任制壳模型工长达十年时间，但张得付认为当时的生产工艺与宏拓公司的生产工艺不同，工作过程中不会产生矽尘，且其入职宏拓公司进行的身体检查提示正常。张得付于2018年3月22日至同年4月24日第一次住院治疗，于2018年7月19日被广州市职业病防治院诊断为职业性矽肺二期，于2018年8月6日被广州市番禺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于2018年9月10日经广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评定为劳动功能障碍程度四级。张得付与宏拓公司劳动关系存续中。张得付就其与宏拓公司工伤保险待遇纠纷申请劳动仲裁，仲裁请求包括要求宏拓公司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70000元及被扶养人生活费16734.73元。2019年10月8日广州市番禺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穗番劳人仲案〔2019〕2931号仲裁裁决，该会认为张得付的上述两项请求不属于仲裁处理的范围，故不作处理。该仲裁裁决已经生效。需要张得付扶养的人有其儿子张飞扬（2002年2月20日出生）。宏拓公司提交职业危害告知卡、职业危害告知书、劳保用品发放登记表（劳保用品包括口罩、围裙、耐酸手套、耐酸水鞋等）、安全例会会议记录（内容包括注意劳保使用）、职业卫生培训记录（内容包括宣讲职业病常识）、委托监测协议书及检验报告书等证据，以证明其对张得付所从事工种的职业危害、应采取的防护措施等履行充分的告知义务并已采取合理的防护措施。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张得付在获得工伤保险待遇后，是否仍有权向宏拓公司请求侵权损害赔偿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八条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因此张得付被诊断为职业病并被劳动行政部门认定为工伤，依法享受社会工伤保险待遇后，仍有向宏拓公司主张侵权损害赔偿的权利。关于宏拓公司是否构成侵权的问题。张得付入职宏拓公司前在同行业从事相同工种长达十年时间，但张得付称当时生产工艺不接触矽尘，对此宏拓公司未提供反驳证据，宏拓公司认为张得付所患职业病与其此前从业经历相关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宏拓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工作环境不存在职业病危害因素，其提供的防护措施符合法律规定，张得付所患职业病与其无关。张得付在宏拓公司担任制壳班组长长达八年时间，工作期间接触矽尘，张得付患职业性矽肺二期与宏拓公司提供的工作环境存在因果关系，宏拓公司应对张得付职业病损害承担侵权的赔偿责任。张得付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与其已享受的工伤保险待遇性质不同，鉴于职业病的特殊性，无法按照《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标准评定伤残等级，张得付伤残等级参照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评定的劳动功能障碍程度四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张得付职业病矽肺二期严重影响其正常生活，需经常性住院治疗，该职业病伤害给其造成了较大的精神痛苦，一审法院酌定宏拓公司应向张得付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70000元。因张得付与宏拓公司尚未解除劳动关系，亦未终结工伤保险关系，宏拓公司每月仍在向张得付支付工资，而且张得付最终通过工伤待遇获得的赔偿尚未确定，因此一审法院对张得付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请求暂不予处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一、广州市番禺区宏拓机械铸造有限公司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赔偿张得付精神损害抚慰金70000元；二、驳回张得付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996元，由张得付负担446元，广州市番禺区宏拓机械铸造有限公司负担1550元。二审期间，宏拓公司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1.DR检查报告书，2.CT检查报告书。拟证明：张得付于2017年1月份已知悉其自身存在尘肺的较大风险，但其并未采取有效预防和治疗措施，也未将该检查结果及时报告宏拓公司，让宏拓公司及时为其调整岗位减少损失，最终导致病情加重被确诊为矽尘肺二期的严重后果，其对该损害后果存在严重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张得付质证称：确认真实性、合法性，不确认关联性，宏拓公司在2015年就知道我方肺部出现问题，是宏拓公司存在恶意隐瞒，导致我方治疗发生滞后。对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八条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据此，张得付被诊断为职业病并被劳动行政部门认定为工伤，依法享受社会工伤保险待遇后，仍有向宏拓公司主张侵权损害赔偿的权利。宏拓公司主张已为张得付提供充分、必要的职业防护，不存在过错，不承担赔偿责任。宏拓公司所称的职业防护为提供口罩、手套、定期体检等，这些仅为最基本的劳动条件，不足以证实宏拓公司为张得付提供了避免其受到相关环境损害的必要的职业防护。对宏拓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关于张得付是否存在隐瞒病情延误治疗，因宏拓公司表示公司会对员工组织定期体检，其对员工的身体健康情况也应及时了解，宏拓公司提交的张得付2017年的检查报告不能证明张得付隐瞒病情延误治疗。关于张得付入职宏拓公司前的工作经历对其所患职业病的作用。因张得付系在宏拓公司工作期间被认定为职业病，现宏拓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实张得付所患疾病与其工作环境无关。故宏拓公司称张得付对自身损害错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一审法院考虑到该病给张得付造成的精神痛苦，并参照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评定的劳动功能障碍程度四级，酌情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70000元，并无不妥。宏拓公司主张7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提交的证据对本案事实进行了认定，并在此基础上依法作出一审判决，合法合理，且理由阐述充分，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宏拓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550元，由上诉人广州市番禺区宏拓机械铸造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 敏审判员 康玉衡审判员 杨玉芬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薛淑婷方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