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4民终18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波翰，男，1978年9月2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温州市泰顺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炬雷，北京浩天信和（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丹映，北京浩天信和（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海宁潮源木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海宁市尖山新区文昌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481071602404Q。 法定代表人：汪汉和，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章于冰，浙江潮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永彤，男，1969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温州市泰顺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书号，男，1977年5月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鼎市。 上诉人林波翰因与被上诉人海宁潮源木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潮源公司）、李永彤、陈书号公司减资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嘉善县人民法院（2020）浙0421民初10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各方当事人共同申请，依法扣除庭外和解期间一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波翰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潮源公司对林波翰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潮源公司、李永彤、陈书号负担。事实和理由：一、林波翰不是嘉善云腾家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腾公司）股东，实际系被冒名进行了工商登记。1.一审法院认定林波翰系云腾公司股东的依据是云腾公司的工商登记档案，该公司工商登记档案文件中包括股东会决议、债务清偿（担保）情况说明等文件，所有林波翰的签名均非本人所签。林波翰也从未亲自或委托他人在该公司设立、变更的登记文件上签过字。2.林波翰从未对云腾公司进行出资，曾有他人以林波翰的名义于2015年4月30日以货币形式实缴出资33万元。3.林波翰从未参与云腾公司管理、行使过股东权利，没有成为云腾公司股东的主观意思表示和客观行为表现。二、林波翰与云腾公司毫无关系，不应对云腾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林波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冒名登记为云腾公司股东并办理了减资手续。一审判决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八条的规定，由冒名登记行为人承担相应责任。三、云腾公司已无财产可供执行，一审判决认定林波翰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损害了林波翰的权益，应予以纠正。 潮源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根据潮源公司从嘉善县市场监督管理局调取的云腾公司工商登记档案，林波翰为云腾公司股东，工商登记信息对外公示，具有公信力，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林波翰系云腾公司股东有相应的事实依据。二、二审不应当审理林波翰是不是股东的问题，一审时林波翰并未提出自己不是云腾公司股东，如果二审就林波翰的股东身份进行审理，会使当事人丧失上诉的权利，应由林波翰另案起诉为妥。 李永彤、陈书号未作答辩。 潮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李永彤、陈书号、林波翰在各自减资范围内对（2018）浙0481民初8696号民事判决确定的云腾公司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2.诉讼费用由李永彤、陈书号、林波翰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0月23日，潮源公司诉云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诉至浙江省海宁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海宁法院），2019年1月22日海宁法院作出（2018）浙0481民初8696号民事判决：“一、云腾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潮源公司货款243607元并赔偿利息损失（以243607元为基数，自2018年10月2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确定履行日止）；二、驳回云腾公司反诉诉讼请求”。潮源公司于2019年3月8日向海宁法院申请执行。海宁法院在执行过程中，因云腾公司名下无银行存款、有价证券、车辆、不动产、无财产可供执行，裁定本次执行程序终结。 云腾公司于2014年11月10日设立，公司名称为“浙江云腾家具有限公司”，公司章程载明：注册资本1000万元，李永彤认缴出资400万元、陈书号认缴出资300万元、林波翰认缴出资300万元，出资时间：自公司成立之日起三年内到位。 2018年11月1日，云腾公司召开股东会，并形成决议如下：决定减少公司注册资本900万元，即公司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减至100万元。减资后，公司股东为：李永彤、陈书号、林波翰；自本决定之日起10日内，编制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并通知债权人，同时30日内在报纸上公告，组织清偿债务。 2018年11月14日，云腾公司在《浙江工人日报》上刊登减资公告，载明：“经股东会（出资人）决议，本公司注册资本从1000万元人民币现减至100万元人民币，请债权人自接到本公司书面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本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有权要求本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逾期不提出的视为没有提出要求”。 2019年1月9日，云腾公司形成公司决议如下：“减少注册资本后公司股东会成员仍为：李永彤、陈书号、林波翰；确定公司注册资本为100万元，同意公司名称变更为云腾公司；修改公司章程相关条款，详见修改后的新章程”。同日，云腾公司修订了公司章程，载明股东（发起人）出资情况：出资时间均为2017年11月16日，李永彤认缴出资40万元、陈书号认缴出资30万元、林波翰认缴出资30万元。 2019年1月9日，李永彤、陈书号、林波翰签署了《债务清偿（担保）情况说明》，载明：“云腾公司于2018年11月1日召开的股东会会议，决定将公司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减少到100万元。本公司编制了资产负债表、财产清单，对本公司的债权债务情况进行了清理，共有债权人三名，欠债21万元。公司已于2018年11月1日以书面形式将本公司减少注册资本的决定通知全部已知债权人；并于2018年11月14日在《浙江工人日报》刊登了减资公告，通知未知债权人”，“本公司承诺，减资前公司的所有尚未偿还的债务，本公司将继续承担清偿责任”。 2019年1月9日，嘉善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就云腾公司名称、减资、章程修订等事项核准后予以变更登记，现公司名称：云腾公司、法定代表人唐尔士，注册资本100万元，股东李永彤、陈书号、林波翰。 一审法院认为，潮源公司诉云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于2018年10月23日向海宁法院提起诉讼，至云腾公司减资时，因其拖欠潮源公司货款的违约行为依旧持续，而使其与潮源公司之间形成债权债务关系。虽然潮源公司于2018年10月23日向海宁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支付货款并赔偿利息损失，上述债权于2019年1月22日才经海宁法院判决（于2019年2月11日生效），但是公司在减资时应依法通知的债权人并非仅指经生效判决确认的债权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根据该规定，公司可以减少注册资本，但因公司资本的减少将直接削弱公司的责任财产范围，影响公司债权人的利益，所以公司减资应严格按照上述规定的条件和程序进行，采取及时有效的方式通知债权人，以确保债权人有机会在公司责任财产减少之前作出相应的利益选择，该行为既是公司减资前对债权人应当履行的义务，也是股东对公司减资部分免责的前提。如前所述，在云腾公司减资时，其与潮源公司之间已形成债权债务关系。李永彤、陈书号、林波翰作为云腾公司的股东在作出减资决议时，潮源公司对云腾公司的债权正处于法院诉讼期间，对于存在潮源公司这一债权人系明知，然而云腾公司既未清偿该债务，也未通过发送书面通知等方式直接通知潮源公司，而仅在报纸上刊登公告，应认定其未依法就减资事项向潮源公司履行告知义务。由于潮源公司经海宁法院强制执行后未发现有可供执行的财产，表明云腾公司已无财产可供清偿潮源公司的债权，故潮源公司的合法权益已经受到减资行为的侵害。现潮源公司提出的诉讼请求未超出云腾公司的减资范围，故其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李永彤、陈书号、林波翰均未到庭，不影响案件事实查明，作缺席审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第十四条第二款、第十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李永彤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对云腾公司（原浙江云腾家具有限公司）应支付给潮源公司的货款243607元及利息损失（以243607元为基数，自2018年10月2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该判决确定履行日止），在云腾公司不能清偿的范围内，以360万元为限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二、陈书号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对云腾公司（原浙江云腾家具有限公司）应支付给潮源公司的货款243607元及利息损失（以243607元为基数，自2018年10月2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该判决确定履行日止），在云腾公司不能清偿的范围内，以270万元为限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三、林波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对云腾公司（原浙江云腾家具有限公司）应支付给潮源公司的货款243607元及利息损失（以243607元为基数，自2018年10月2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该判决确定履行日止），在云腾公司不能清偿的范围内，以270万元为限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一审案件受理费4954元，减半收取2477元，保全费1920元，合计4397元，由李永彤、陈书号、林波翰负担。 各方当事人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林波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向本院递交《调查令申请书》一份，请求本院向其出具调查令，前往海宁法院调查收集（2019）浙0481执1086号案卷。因（2019）浙0481执1086号案件与本案审理并无直接关联，本院对其申请不予照准。另，林波翰向本院申请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对云腾公司工商登记档案材料中所有“林波翰”签名是否为其本人所签署，进行鉴定。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林波翰是否为云腾公司股东。 首先，云腾公司章程和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材料均记载林波翰为云腾公司股东，这是确认林波翰公司股东资格的重要依据。由于工商登记信息具有公示公信力，使得公司以外的善意第三人对林波翰的股东身份产生真实、合法的信赖，公司登记制度也正是出于对登记外观的信赖利益保护，从而维护交易的安全和迅捷。股东资格确认原本属于公司内部纠纷，但林波翰的股东身份对于云腾公司债权人的权益有直接影响，故本案中应对该问题审慎认定，避免损害公司外部善意债权人的合法利益。 其次，林波翰主张其系被冒名登记为公司股东的依据为工商登记材料中林波翰的签名非本人签署。但本院认为，公司工商登记档案材料上非本人签字不能得出被登记的股东系冒名股东的结论，需要结合当事人有无作为公司股东的事实或同意他人利用自己的身份设立、经营公司的事实进行判断。“代签”可以在被代签者明知或默认的情形下发生，并不等同于被“冒用”或“盗用身份”签名。本案中，林波翰承认其曾将身份证件交由其舅舅唐绍趸设立公司；唐绍趸原为浙江梵森智能家居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及股东，云腾公司的另一股东李永彤（曾任云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浙江梵森智能家居有限公司的监事，李永彤、浙江梵森智能家居有限公司曾在另案【（2019）浙0421民初2056号】中为云腾公司的债务提供担保；林波翰陈述云腾公司另一股东陈书号与其系亲属关系，其在本案诉讼之前即结识了李永彤。林波翰于2014年11月17日即被登记为云腾公司股东，该登记信息系公开信息，其在将身份证件交由亲属设立公司，且其亲属与云腾公司存在密切往来的情况下，其称在长达5年的时间内对身份被冒用登记为股东一事并不知情，有违常理。如果林波翰同意唐绍趸或他人利用自己身份设立并经营公司，则是股权代持关系，也不能免除林波翰对外应承担的责任，股东内部的责任承担问题其可另行主张。 综上，鉴于商事活动贯彻外观主义原则，在涉及外部债权人的情况下，应对冒名股东的认定尤为慎重，主张被冒名的股东应在客观上未行使或承担股东权利义务、在主观上对于被登记为股东一事并不知情。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在没有证据证明林波翰身份信息及签名确被他人“盗用”的前提下，即使林波翰在工商登记档案材料上的签名非本人所签，也不足以排除其对登记为股东一事同意或知情的合理怀疑，不足以否定工商登记信息的公示公信效力。故林波翰申请对其签名进行笔迹鉴定，对本案实体处理并无必要，本院不予委托鉴定。如林波翰认为工商行政管理机关作出的登记信息确实有误，可依法提起行政诉讼。因林波翰、李永彤、陈书号作为云腾公司股东，作出减资决议时并未通知潮源公司，损害了债权人潮源公司的合法利益，故一审判决林波翰对云腾公司债务承担补偿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林波翰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954元，由上诉人林波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褚 翔 审判员 王 浩 审判员 舒珊珉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记员 杨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