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粤19行终2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保法。 委托代理人：石华磊，广东南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法定代表人：司琪，局长。 委托代理人：李连中，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周雪兰，广东常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东莞承达家居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谢健瑜。 委托代理人：王**，系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刘保法因与被上诉人东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东莞人社局”）及原审第三人东莞承达家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承达公司”）社会保障行政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9）粤1971行初825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2019年10月24日，刘保法向原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判令：1.撤销东莞人社局于2019年6月27日作出的东人社工伤认字第GSRD2203685465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责令东莞人社局对刘保法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并认定刘保法上班途中遭遇交通事故属于工伤；2.本案诉讼费由东莞人社局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刘保法案涉伤害是否符合《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九条第（六）项规定“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的情形；2.东莞人社局所作案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是否合法有据。 首先，对于刘保法所报称的受伤事故，惠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仲恺大队出具的第2019D000756号《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载明“事故现场路段，水泥路面，以中间双黄实线分为双向四车道，道路平直，白天视线良好”“无号牌普通二轮摩托车（刘保法驾驶）碰撞痕迹司法鉴定结论为：未检见无号牌摩托车有与其他车辆发生碰撞的痕迹”，交警部门以因道路交通事故基本事实无法查清、成因无法判定为由而出具了该份《道路交通事故证明》，无法确认刘保法案涉伤害是否为交通事故所致。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的规定，有权机构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结论性意见等法律文书不存在或者内容不明确，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就相关事故事实作出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其提供的相关证据依法进行审查。该条规定明确了在公安交通管理部门无法认定事故责任的情况下，社保行政部门应在调查核实的基础上积极履职，结合相关事实、证据对职工在事故中承担的责任作出判断，并作出工伤认定结论。为查明事实，东莞人社局向郑海花、翟淦芳所作《询问笔录》及结合刘保法同事李春瑞的《事故证人证言》，上述证据亦无法反映存在相关目击证人能够证明刘保法所称的交通事故的事实。再者，刘保法庭审后提交的其就诊医生的微信截图，因其并非事故目击证人及事故调查的职权部门，亦无法证明刘保法的受伤经过。故东莞人社局经过调查、综合证据，仍无法确定刘保法所发生的事故是否属于交通事故，也无法确定刘保法在事故中的责任划分，故此认定刘保法案涉伤害不符合《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九条和第十条的规定，而作出案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并无不妥。刘保法诉讼请求的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依法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刘保法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收取诉讼费人民币50元，由刘保法承担。 一审宣判后，刘保法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一、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二、诉讼费由东莞人社局承担。事实和理由：东莞人社局对刘保法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的具体行政行为，是机械适用《工伤保险条例》和《工伤认定办法》得出的不合法不合理的结果，背离工伤保险制度救济和保护劳动者的立法精神，原审法院判决有误。一、《工伤保险条例》和《工伤认定办法》虽要求申请工伤认定要提供事故责任认定书，但该规定是引导性说明而非强制性要求，其目的在于引导申请人尽可能详细提供申请材料。刘保法因客观因素所限，只能提供交警在无法查明事故情形下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证明》。交警部门是交通事故处理的法定机构，但交通事故基本事实、成因、责任划分认定只是作出工伤认定的参考证据之一，不是工伤认定的前提条件，更不是决定因素。二、我国工伤认定相关法律并未排除上班途中交通事故无法查清，成因不明情形下员工享受工伤待遇的权利。且本案存在特殊事实情形：1.刘保法事发致颅脑损伤严重，多处骨折，陷入昏迷无法回忆事故过程；其在做询问笔录时回忆，称在驾驶过程中被货车撞倒，发生交通事故后的事情都已经忘记。2.刘保法多次要求公安和交警立案侦查，追究肇事逃逸车主法律责任，至今追查无果。无法查明肇事者和事故原因，是受当前刑事技术和交通监控设施不足之限，东莞人社局不认定工伤，进而剥夺刘保法享受工伤待遇的权利。三、刘保法不予认同东莞人社局审定工伤的处理路径。公安、交警是交通事故调查的法定主体，在公安、交警无法查明事故成因的情况下，东莞人社局以无法确定是否属于交通事故而不予认定刘保法为工伤，是错误的。除非东莞人社局能查明刘保法发生的道路事故是单方个人事故，或为他人故意伤害或其他事故，才能作出不予认定工伤结论。事实上，在工伤认定涉及的证据已证明事故造成刘保法当场昏迷,颅脑严重受伤，只能回忆起被对向货车刮擦的情况，东莞人社局应理解和同情。事实是:2019年3月24日上午，一货车迎面刮蹭刘保法，致其摔伤昏迷。村道狭窄、货车车宽，货车司机对于避让路边单车、摩托车有更多的注意义务，应承担全部责任或主要责任，刘保法属正常行驶,至多负同等责任。如不认定为工伤等于让刘保法承担了事故全部责任，这与保护弱者的工伤立法的价值严重背离，有失公允。 被上诉人东莞人社局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东莞人社局作出的案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的行政行为，符合法定程序，适用法律正确。一、刘保法所受的伤害是在上班途中发生。根据承达公司提交的《事故证人证言》、《2019年生产二部精切组加班申请表》、《房屋租赁合同》显示，刘保法本应于2019年3月24日早上8:00上班、当日加班，刘保法居住于惠州市惠城区*********屋内。《道路交通事故证明》及《职工伤亡事故认定现场示意图》显示，刘保法从英光往桥头方向行驶，行至英山路段时发生事故。上述证据能互相印证，因此，东莞人社局确认刘保法是在上班途中受到伤害。二、案涉事故基本事实无法查清、成因无法判定，刘保法所受伤害的责任划分不明确。交通事故是指在道路上发生的车辆交通事故，即机动车与机动车之间、机动车与行人之间的事故。本案中，刘保法陈述案发时对面一辆货车撞到其头部及摩托车，属于交通事故。但《道路交通事故证明》显示，案涉事故基本事实无法查清成因无法判定。首先，刘保法陈述案发时其骑乘一辆无号牌二轮摩托车，但据郑海花报警称，摩托车已移离现场，事故造成摩托车损坏，但经交警对摩托车进行碰撞痕迹司法鉴定，鉴定结论为未检见有碰撞痕迹。刘保法陈述其于2019年3月24日7时30分许发生事故，但交警直到2019年3月24日14时50分才接到报警。可见，交警也无法确认案涉事故是否属于交通事故。其次，结合李春瑞所作《事故证人证言》及《询问笔录》，除了刘保法本人的陈述，事故发生现场的情况无人知晓。而且，刘保法的《询问笔录》显示，发生事故的位置与交警发现其的位置不一致，两位置相距三四百米，交警发现的位置不是上下班的必经之路。综上，东莞人社局认为刘保法所受伤害属于交通事故存疑，除去刘保法的陈述，没有其他证据表明刘保法所受伤害是由货车碰撞引发，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目前承达公司提交的证据及刘保法自行收集的证据，均无法再现事故发生当时的情形，无法对责任进行明确划分。东莞人社局认为，在穷尽调查方法，仍然无法明确刘保法所受伤害责任划分的情况下，由于存在刘保法负事故主要责任或全部责任的可能性，不宜擅自对责任划分进行确认。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一款、第二款的规定，由于客观上缺乏证据证实，东莞人社局无法确定刘保法发生的事故符合“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的情形，进而作出不予认定工伤的决定，于法有据。本案中，由于有权机构惠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仲恺大队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证明》内容不明确，东莞人社局根据各方提交的证据以及调查收集的证据，亦无法确定刘保法发生的事故符合“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的情形，进而作出不予认定工伤的决定，合法有据。因此，刘保法的上诉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刘保法的上诉请求。 原审第三人承达公司陈述意见称，承达公司申请了工伤认定，该公司将结合东莞人社局的认定，作出相应的处理。 本院二审查明：刘保法系承达公司的员工。2019年3月24日7时30分左右，刘保法驾驶摩托车从家出发去上班，其从惠州英光往谢岗方向行驶，途中发生事故，造成刘保法受伤。当日上午11时左右，120救护车将刘保法送至东莞市谢岗医院治疗。2019年3月24日，刘保法经东莞市谢岗医院诊断为：“1.多发伤；2.特重型颅脑损伤并脑疝形成；左侧额顶部硬膜下血肿；左侧颞枕叶多发脑挫裂伤并血肿形成；蛛网膜下腔出血；脑肿胀；右侧颞顶骨骨折；双侧颞顶部头皮血肿；3.胸部损伤：双肺挫伤；右侧第四前肋骨骨折；4.右锁骨粉碎性骨折；5.全身多处软组织挫擦伤”。对于案涉事故，刘保法自述其行经英光和谢岗交界处时，头部被对向一辆货车刮碰了一下，导致摔倒受伤，其受伤后被人发现的地点是惠州市***********路段的万润兴超市附过。惠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仲恺大队作出第2019D000756号《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认定“因道路交通事故基本事实无法查清，成因无法判定，根据《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六十七条之规定，建议各方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9年4月17日，承达公司向东莞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东莞人社局于2019年6月27日作出东人社工伤认字第GSRD2203685465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刘保法于2019年3月24日受到的事故伤害不符合《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九条和第十条之规定，不属于工伤认定范围，不予以认定为工伤。 二审审理期间，本院向惠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仲恺大队发出协助调查函，请该队协助核实以下情况：1.调取该队于2019年5月23日出具的第2019D000756号《道路交通事故证明》所涉交通事故的相关调查材料，包括但不限于：调查笔录、勘查笔录、现场照片、监控视频等。2.据刘保法陈述，其骑摩托车经过英光加油站附近时被一辆货车刮蹭，英光加油站或周边道路附近是否有道路监控视频或商铺监控视频？3.刘保法驾驶的摩托车碰撞痕迹司法鉴定仅证明车身未与其他车辆发生碰撞，但车身上的痕迹能否排除是一方或多方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害？是否有可能刘保法的身体被其他车辆刮蹭导致交通事故？4.该队有无对刘保法在事故当天的受伤情况进行拍照或进行受伤原因鉴定？惠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仲恺大队于2020年8月27日作出《回函》，反映：该队民警接警后，经走访周边群众及商铺，对事故发生的情况进行调查取证，但均没有发现事故发生时的视频资料证据。经调查，车身上的痕迹能排除多方交通事故造成，但不排除刘保法的身体被其他车辆刮蹭的可能。该队办案民警曾到医院确认伤情，由于伤者伤情严重，已进入抢救室医治，故该队没有对刘保法的伤情进行拍照，没有对伤情原因进行鉴定，具体伤情以医院出具的病历证明为准。该《回函》并附《受案登记表及接处警单》《事故现场说明》《现场勘查笔录》《事故现场相片》《当事人询问笔录》《车辆安全技术检验鉴定意见书》《痕迹司法鉴定意见书》。 惠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仲恺大队事故处理中队于2019年5月9日对刘保法作出的《询问笔录》中，刘保法陈述其于2019年3月24日7时30分许，驾驶摩托车从英光驶向谢岗方向，经过英光与谢岗交接处路段时，头部被对向一辆大货车刮碰了一下，然后就摔倒在地上，其在事故发生前，行驶在道路的右侧车道，大货车是从Y型路口左转弯。东莞人社局于2019年5月31日对刘保法作出的《询问笔录》中，对于受伤的经过，刘保法陈述，“对面的一辆货车撞到我的头和摩托车，我往大路的右边方向倒”。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东莞人社局所作案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是否合法有据。 本案中，惠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仲恺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认定“因道路交通事故基本事实无法查清、成因无法判定，根据《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六十七条之规定，建议各方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大队二审中所出具的《回函》载明“不排除刘保法的身体被其他车辆刮蹭的可能”，可见，交警部门所作的事故证明并非对案涉道路交通事故基本事实及成因的结论性意见，并未明确否定刘保法所述其遭遇交通事故受伤的事实，即存在刘保法所受事故伤害属于工伤的可能性。而且，用人单位承达公司提交《工伤认定申请表》申请认定刘保法所受伤害为工伤，且在东莞人社局对工伤事实进行调查乃至诉讼期间，均未对刘保法所述的事故经过予以否认。东莞人社局向郑海花、翟淦芳所作的《询问笔录》，以及刘保法同事李春瑞所作的《事故证人证言》，均不足以否定刘保法所主张的交通事故事实。因此，东莞人社局在对刘保法是否在上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而受伤的调查尚不充分的情况下，认定刘保法所受伤害不符合《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九条第（六）项及第九条和第十条所规定的认定工伤或视同工伤的情形，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应予以撤销。原审判决确认案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合法有据，证据不足，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八十九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9）粤1971行初825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东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东人社工伤认字第GSRD2203685465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 三、东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在法定期限内就刘保法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处理。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均由东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刘保法已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本院予以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韦艳芹 审判员  陈彩玲 审判员  林冰洁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五日 书记员  姚慧君 书记员  阙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