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9民终13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宁德市钳固建材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宁德市蕉城区漳湾镇南埕村工业区内，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9005729757435。 法定代表人：陈成龙，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少熙，福建黎民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贤太，男，1973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户籍地福建省连江县，现住福建省宁德市蕉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基宁，宁德市蕉城区海西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上诉人宁德市钳固建材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钳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郑贤太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宁德市蕉城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或蕉城法院）（2020）闽0902民初13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钳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在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钳固公司以郑贤太为被告提起诉讼的依据是生效法律文书（2016）闽0902民初1253号之一民事裁定书，该裁定书认为，案涉《商品混凝土购销合同》系实际施工人郑贤太与钳固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双方为郑贤太与钳固公司。现钳固公司起诉洪宇建设集团公司（以下简称洪宇集团），因洪宇集团并非本案买卖合同相对方，非本案适格被告，故依法驳回钳固公司的起诉。2.一审判决认为“因为（2016）闽0902民初1253号案中郑贤太并未参加诉讼，该案对郑贤太无法律上的羁束力，……即只要具备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就可由总包单位承担合同责任”，显而易见，案涉总包单位即为洪宇集团。3.显然，并非钳固公司“有违诉讼诚信原则”，正是由于（2016）闽0902民初1253号之一民事裁定书与一审判决对承担合同责任方作出截然相反的认定，导致钳固公司合法的合同权利无法得到法律的保护。 被上诉人郑贤太辩称：1.案涉买卖合同系钳固公司和洪宇集团之间所发生的法律关系，郑贤太不是案涉合同的相对人，不是偿还合同货款义务的支付主体。根据钳固公司提供的《商品混凝土购销合同》，签约当事人是钳固公司与洪宇集团，落款盖章为洪宇建设集团公司宁德市东晟泰怡园工程施工项目部（以下简称洪宇集团东晟项目部），而该项目部是洪宇集团设立的无独立法人资格的内部管理机构，对外代表洪宇集团。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钳固公司只能向合同相对人主张权利。由于合同相对方洪宇集团东晟项目部系洪宇集团设立，未领取营业执照，故相应责任应由设立该项目部的责任人承担，钳固公司只能请求合同相对方洪宇集团承担责任，洪宇集团承担责任后，可依其授权的宁德分公司负责人夏华景与郑贤太、肖建辉签订的合作协议书中约定另行向郑贤太与肖建辉主张。有关洪宇集团东晟项目部的多起纠纷案件的生效判决以该项目部对外签约的合同相对人都指向于设立项目部的责任人，本案对于义务主体的认定也应当参照生效判决所认定的事实，不能一反常态。2.钳固公司提交的证据所体现的郑贤太的签字都是以洪宇集团东晟项目部授权代表人的身份出现，并不改变货款的结算主体为洪宇集团。而且事实也证明钳固公司所提供的预拌混泥土是用在案涉工程建设项目上，并非郑贤太个人所用。因此，负有付款义务的是洪宇集团，而郑贤太不应直接承担货款及违约金清偿的义务。综上，钳固公司诉郑贤太清偿责任，既没有合同根据，亦没有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 钳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郑贤太立即偿付货款992387.9元，并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从货款应付之日起按每月2%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2.其实现本案债权而支付的全部诉讼费用由郑贤太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宁德市东晟·泰怡园工程系洪宇集团对外承包的项目工程。2012年3月1日，钳固公司作为供方单位与东晟·泰怡园工程项目部签订一份《商品混凝土购销合同》，合同的需方单位抬头名称为“洪宇建设集团公司”，工程名称为“宁德市东晟·泰怡园”，合同尾部“需方单位”一栏盖有项目部公章，郑贤太作为需方单位代表在“授权代表人”一栏签字。合同签订后，钳固公司依约将货物送至东晟·泰怡园项目工地，供货结算单上订货单位抬头名称亦为“洪宇建设集团”。2016年3月28日，郑贤太以洪宇集团授权代表名义对货款进行签字确认，《对账函》中载明：“……至本函发出之日我司（指洪宇集团）尚欠贵公司（指钳固公司）货款992387.9元。” 2016年7月，钳固公司向该院起诉洪宇集团，请求判令洪宇集团支付混凝土货款992387.9元并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案经该院审查后认为，案涉《商品混凝土购销合同》系实际施工人郑贤太与钳固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双方为郑贤太与钳固公司，洪宇集团非该案适格被告。2018年9月1日，该院作出（2016）闽0902民初1253号之一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钳固公司的起诉。钳固公司未提起上诉，该案现已生效。 2019年5月，钳固公司又向该院起诉洪宇集团与郑贤太，请求判令洪宇集团支付货款992387.9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郑贤太对洪宇集团所欠货款及违约金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在钳固公司主张的事实部分中，该公司仍认为案涉合同系洪宇集团与钳固公司签订，2016年3月28日的结算确认亦系洪宇集团与钳固公司双方之间进行确认的。钳固公司主张郑贤太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理由为，郑贤太系实际施工人，亦为案涉货物实际接收人。郑贤太则辩称，其不是该案适格被告，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负有付款的义务人是洪宇集团。2019年10月30日，该院对该案作出（2019）闽0902民初3559号民事裁定书，认为该院（2016）闽0902民初1253号之一民事裁定书已生效，钳固公司又起诉，违反民事诉讼法关于“一事不再理”的规定，应予驳回。钳固公司不服，提起上诉。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认为，钳固公司诉洪宇集团，构成重复起诉，应予驳回；尚未发现钳固公司诉郑贤太有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的情形，该诉应予审理。钳固公司遂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 首先，从钳固公司举证情况分析，案涉合同、供货结算单上的需方（订货）单位抬头名称均为洪宇集团，《对账函》上亦以洪宇集团名义对欠款进行确认，郑贤太仅仅是以授权代表人的身份在上述材料中签字，从上述证据的形式和内容上可以判定订立合同时钳固公司的本意是选择与洪宇集团签订的，现本案钳固公司主张是与郑贤太签订案涉合同，与该公司订立合同时的真实意思表示相悖。其次，从钳固公司历次诉讼情况分析，（2016）闽0902民初1253号案中，钳固公司主张的与其签订案涉合同的相对方为洪宇集团，（2019）闽0902民初3559号案中，钳固公司还是主张与其签订案涉合同的相对方为洪宇集团，而本次诉讼钳固公司却主张签订案涉合同的相对方为郑贤太，同样的事实，钳固公司作了不同的陈述，其行为有违诉讼诚信原则。第三，从钳固公司庭审辩论理由方面分析，在法庭辩论阶段，钳固公司提及（2016）闽0902民初1253号之一裁定书中认为案涉合同系实际施工人郑贤太与钳固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双方为郑贤太与钳固公司，以此为由认定本案合同相对方为郑贤太，此观点不能成立。因为（2016）闽0902民初1253号案中郑贤太并未参加诉讼，该案对郑贤太无法律上的羁束力，否则剥夺郑贤太的辩论权利。且在随后郑贤太作为被告参加诉讼的案件中，郑贤太亦坚持抗辩其并非合同相对方。最后，从类案的审判实践分析，当前我国建筑市场领域虽普遍存在总包单位将工程进行转、分包现象，但为保护当事人合理信赖利益和交易安全起见，司法实践中往往适用外观主义，即只要具备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就可由总包单位承担合同责任（需要说明的是，该院并无意在本案中认定洪宇集团承担合同责任，而是对钳固公司主张的实际施工人与合同责任主体之间关系问题的回应）。 综上所述，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钳固公司请求郑贤太承担违约责任，因其举证不足以证明郑贤太为案涉合同相对方，其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不能成立，故不予支持。对郑贤太辩称有理的部分，予以采纳；但其辩称仍追加洪宇集团为本案被告承担实体责任，系罔顾生效裁定作出的认定，系无理辩称，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钳固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5412元，由钳固公司负担。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当事人双方均未提出异议，亦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洪宇集团将其承包的东晟·泰怡园工程转包给郑贤太、肖建辉，又将工程项目部交由该二人负责，该事实已为本院发生法律效力的（2019）闽09民终1553号民事判决所确认。2012年3月1日郑贤太以洪宇集团东晟项目部授权代表人名义与钳固公司订立的《商品混凝土购销合同》约定：供货期限超过一个月，则按月结算，结算日为当月1日（即上月1日至当月31日为一个结算周期），结算日十五天内支付该结算周期所供混凝土款；需方应依照本合同规定按时支付供方应得的混凝土货款，如因需方未按合同执行，逾期未付供方混凝土货款，供方有权停止供应混凝土，并自逾期付款之日起，需方按未付清款项金额计算向供方支付每日3‰逾期付款违约金，直至欠款结清时，再继续执行合同。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结算确认了供货和逾期付款情况（详见附录）。 本院认为，合同关系是存在于特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原则上仅在合同当事人之间发生效力，并不及于第三人。此一原则，称为“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合同当事人作为合同关系的主体，其中享有权利的一方为债权人，承担义务的一方为债务人。在买卖合同等双务合同关系中，一方当事人既是债权人，又是债务人。由是可知，合同当事人的确定，应以谁实际享有合同权利、谁实际承担合同义务作为判断标准。本案事实表明，洪宇集团东晟项目部虽然在外观上呈现为洪宇集团的内设机构，但实际上为工程转包关系并由郑贤太、肖建辉负责。因此，本案买卖合同系转承包人郑贤太以洪宇集团项目部名义对外签订，实际享有买受人权利、承担买受人义务的是郑贤太，故郑贤太是买卖合同的当事人，负有按约定支付价款的买受人义务。二审中郑贤太表示其不清楚自己与肖建辉的关系，本院基于现有证据也不能认定肖建辉属必须共同进行诉讼的当事人，故此对肖建辉可不予依职权追加。因洪宇集团东晟项目部对外从事的商事行为实质上并非职务行为，但为保护当事人合理信赖利益和交易安全起见，可适用外观主义，即只要具备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就可以由洪宇集团承担合同责任。然而，从现行法律规则看，外观主义是为保护交易安全设置的例外规定，实际权利人与名义权利人的关系，应注重财产的实质归属，而不单纯地取决于公示外观，更不能用外观主义排除真实法律关系的认定。表见代理是外观主义的具体规则，在具体案件中，其可以适用并不意味着必须适用、优先适用甚至凌驾于真实法律关系之上。一审判决以按表见代理确定的责任主体是洪宇集团为由，不支持钳固公司提出的由真实责任主体郑贤太承担责任的主张，喧宾夺主、本末倒置，系对外观主义价值取向的曲解和其适用边界的逾越。根据查明的事实，郑贤太存在逾期付款行为，符合合同约定的支付违约金的条件。双方对违约金是否过高存在争议，因违约金的性质是“以补偿为主、以惩罚为辅”，故违约金是否过高的考虑基础是违约造成的损失。本案中钳固公司的损失主要体现为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结合郑贤太逾期时间较长的情况，为避免违约金绝对值巨大以致与损失严重失衡，本院酌定违约金采用如下计算标准：2019年8月20日前，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款项付清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算。 综上所述，钳固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六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宁德市蕉城区人民法院（2020）闽0902民初1385号民事判决。 二、被告郑贤太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宁德市钳固建材有限责任公司混凝土价款992387.89元及违约金（截至2015年3月15日，以本判决所附情况表记载的每个供货期限的应收账款为基数，自对应的每期逾期之日起至结束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以992387.89元为基数，自2015年3月16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以992387.89元为基数，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款项付清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算）。 三、驳回原告宁德市钳固建材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5412元，由原告宁德市钳固建材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9189元，被告郑贤太负担1622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412元，比照一审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彭祖斌 审判员  郑 彦 审判员  孙 雯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蔡薇薇 附录：供货和逾期付款情况表（单位：元）                            供货期限                       销售额                       应收账款                       逾期之日                       结束之日                               2012.3.1—2012.3.31                       943144.4                       943144.4                       2012.4.16                       2012.5.15                               2012.4.1—2012.4.30                       950963.2                       1294107.6                       2012.5.16                       2012.6.15                               2012.5.1—2012.5.31                       905850.88                       1356814.48                       2012.6.16                       2012.7.15                               2012.6.1—2012.6.30                       1192016.88                       2448831.36                       2012.7.16                       2012.8.15                               2012.7.1—2012.7.31                       1574181.86                       2766199.22                       2012.8.16                       2012.9.15                               2012.8.1—2012.8.31                       1551187.93                       4317387.15                       2012.9.16                       2012.10.15                               2012.9.1—2012.9.30                       1546496.65                       3363883.8                       2012.10.16                       2012.11.15                               2012.10.1—2012.10.31                       1612716.4                       4976600.2                       2012.11.16                       2012.12.15                               2012.11.1—2012.11.30                       1627742                       4604342.2                       2012.12.16                       2013.1.15                               2012.12.1—2012.12.31                       1628422.35                       4732764.55                       2013.1.16                       2013.2.15                               2013.1.1—2013.1.25                       1087682.08                       3570446.63                                                                           2013.1.26—2013.1.31                       297222.15                       3867668.78                       2013.2.16                       2013.3.15                               2013.2.1—2013.2.28                       83533.6                       3201202.38                       2013.3.16                       2013.4.15                               2013.3.1—2013.3.31                       851038.53                       405240.91                       2013.4.16                       2013.5.15                               2013.4.1—2013.4.30                       987420.9                       4039661.81                       2013.5.16                       2013.6.15                               2013.5.1—2013.5.31                       584352.35                       3424014.16                       2013.6.16                       2013.7.15                               2013.6.1—2013.6.30                       618557.33                       3542571.49                       2013.7.16                       2013.8.15                               2013.7.1—2013.7.31                       632303.18                       2674874.66                       2013.8.16                       2013.9.15                               2013.8.1—2013.8.31                       282198.28                       2257072.94                       2013.9.16                       2013.10.15                               2013.9.1—2013.9.30                       115885.6                       1872958.54                       2013.10.16                       2013.11.15                               2013.10.1—2013.10.31                       173977.5                       1746936.04                       2013.11.16                       2013.12.15                               2013.11.1—2013.11.30                       445451.85                       2092387.89                       2013.12.16                       2014.2.15                               2014.1.1—2014.1.31                       0                       1092387.89                       2014.2.16                       2015.3.15                               2015.2.1—2015.2.28                       0                       992387.89                       2015.3.16                       款项付清之日                附注： 本判决的申请执行期间为二年。申请执行时效的中止、中断，适用法律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规定。申请执行的期间，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规定分期履行的，从规定的每次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未规定履行期间的，从法律文书生效之日起计算。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第一百一十四条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 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 第一百六十一条第一款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价款。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