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3民终2176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黄迎春，男，汉族，1974年2月24日出生，身份证住址广东省深圳市龙华新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康正华，广东晟典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鸿富锦精密工业（深圳）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龙华区龙华街道东环二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7084307436。法定代表人：朱换荣。委托诉讼代理人：时姗姗。上诉人黄迎春因与被上诉人鸿富锦精密工业（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富锦精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20）粤0309民初18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黄迎春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上诉人黄迎春无须向被上诉人鸿富锦精密返还购房福利款277340元（人民币，下同）；3、判决被上诉人鸿富锦精密承担本案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富士康科技集团郑州厂区核心人才服务协议书》（以下简称《人才协议书》）约定富士康科技集团提供购房福利，劳动者承诺服务富士康科技集团八年。本案中，是被上诉人主动、单方提出解除劳动合同，而不是上诉人主动辞职；也就是说，八年服务期未能履行完毕，是被上诉人的违约行为造成的，上诉人无任何过错。因此，上诉人不应承担任何违约责任。2017年前后，富士康科技集团提倡“全员创业”。在此背景下，上诉人所在部门被裁减，被上诉人解除了部门全部人员的劳动合同，并要求部门全部人员当天或次日与同属富士康科技集团的深圳市富金服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签署新的劳动合同。证据《劳动合同解除协议》第三条约定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经济补偿金”和“代通知金”，实际上被上诉人也支付了前述款项。由此可知，双方劳动关系解除原因是：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主动、单方面提出解除劳动合同且未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如果是上诉人提出辞职，是不可能得到“经济补偿金”和“代通知金”的。这是一个基本常识。《人才协议书》第7条约定了“合同解除、终止条款”，上诉人没有违反第7条的任何约定。二、员工愿意继续为用人单位工作，用人单位单方、主动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然后用人单位又以员工没有为它持续工作为由主张违约责任，是强盗逻辑，违反诚信与公平原则和合同的实质目的。《人才协议书》第8.2条约定“若因第1.1,6.1,6.6,7.1,7.2,7.3,7.4款规定之事由或其它乙方（员工方）原因造成本协议提前解除或终止，乙方需按比例全部或部分向甲方返还购房福利”。《人才协议书》是被上诉人单方制作的格式合同，条款约定有失公平。综合《人才协议书》留才的目的和法律的诚信公平原则，违约责任的划分原则应该是由于员工个人过错或个人原因不愿意继续为用人单位服务的，应向用人单位返还购房福利；因用人单位主动、单方取消了员工继续工作机会的，员工不需要返还购房福利。否则，此类《人才协议书》将成为伤害劳动者基本权益的利器，就会演变成用人单位不需要任何理由就随意解雇员工并支付经济补偿，然后又利用此类《人才协议书》要求员工支付高额违约款项来填补经济补偿的支出甚至可能牟利。三、被上诉人在单方提出解除劳动合同之时表示不会要求上诉人返还购房福利款。因此，在《劳动合同解除协议》第四条明确约定“双方不存在其它任何债权债务”、“双方不存在任何争议”等等内容。四、《劳动合同书》是主合同，《人才协议书》是从合同，《人才协议书》是《劳动合同书》补充与组成部分。双方建立了劳动关系，才派出福利购房的福利问题。《劳动合同解除协议》明确约定"双方不存在其它任何债权债务”、“双方不存在任何争议”，那么，就是指包括了《人才协议书》在内的所有合同及协议，双方均不存在任何债权债务和任何争议，就是指包括了福利购房在内的劳动关系项下的所有事宜，双方均不存在任何债权债务和任何争议。《劳动合同书》第六条“社会保险、福利及培训”项下的第4点约定“视乙方（员工方）工作表现，甲方（用人单位方）将从福利配房、股票期权及其它特别留才等福利政策方面给乙方机会（双方另签协议），但前述各项都是正常薪资奖金以外之福利事项，由甲方设定资格，非人人享有。”第十二条第4点约定“乙方与甲方自愿签订的相关约定书、承诺书、切全吉书、协议书等，构成本合同的补充与组成部分，与本合同一并执行”。由以上约定，可以看出《人才协议书》与《劳动合同书》的从属关系，劳动关系与福利购房的主从关系。五、被上诉人主张的购房福利款，是基于劳动关系产生的福利，本案案由应为劳动争议项下的福利待遇纠纷，应适用一年的时效期间。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已超过时效。《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条规定，因订立、履行、变更、解除和终止劳动合同发生的争议；因工作时间、休息休假、社会保险、福利、培训以及劳动保护发生的争议；均应属于劳动争议。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人才协议书》第9.1条约定“协商不成的，由甲方所在地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及人民法院处理”。即《人才协议书》约定因本协议履行所产生的争议，属于劳动争议。2017年1月31日，被上诉人解除了上诉人的劳动合同，被上诉人应在2018年1月30日之前申请劳动仲裁。六、被上诉人未提交证据证实案涉房屋市场价为6000元/平方米，也未提交证据证实购房福利款是因为被上诉人的原因产生的。七、被上诉人在一审程序向法院提交的判例，是劳动者单方提出辞职，而本案中是用人单位单方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基础法律事实完全相反。因此，该判例对本案无参考价值。八、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劳动合同解除之后，上诉人继续服务富士康科技集团。如果一定要认定上诉人违约，也应扣减后续的服务期及对应的购房福利款。《人才协议书》第一段约定“在此承诺于甲方（被上诉人）及富士康科技集团服务八年”，即，上诉人承诺服务包括甲方在内的富士康科技集团八年，而不是单指为被上诉人服务八年。因富士康集团的安排，被上诉人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当天或次日，上诉人就与富士康集团下属的深圳市富金服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签署新的劳动合同并一直工作至2017年7月27日，深圳市富金服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不胜任工作为由解雇上诉人。2018年1月1日至2018年6月9日，上诉人在富士康集团下属的捷达世软件（深圳）有限公司工作，后来又被该公司解雇。综上所述，为维护上诉人合法权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被上诉人鸿富锦精密二审答辩称：一、鸿富锦精密与黄迎春签订的《人才协议书》虽由鸿富锦精密制作，但合同内容均由双方认可，并无任何违背诚实信用及公平原则之条款，经双方签署后合法有效，对双方均产生约束力。二、依据《人才协议书》8.2条之约定，《人才协议书》约定的八年服务期未完成，即为鸿富锦精密要求返还购房款之条件，鸿富锦精密与黄迎春协议解除劳动合同，符合该条约定，鸿富锦精密有权基于此要求黄迎春返还购房款。三、《人才协议书》中约定的福利房系鸿富锦精密为培养长期人才设置之特定福利项目，非人人享有，易非法律规定之劳动者固有福利。鸿富锦精密与黄迎春双方作为平等主体对该福利项目相关事项另立合同进行约定，该项目购房款之发放、返还均应遵守双方约定。本案件为平等主体就财产关系产生的权利义务纠纷，一审处理并无不当。然而在已满足双方约定的返还购房款的条件下，黄迎春拒不返还的行为，系对契约精神的违背；同时，该房产目前市场价值已远超购房成本，即便黄迎春依约返还购房款后，其仍为获利方，其权益并未因此遭受损害，反倒是鸿富锦精密依约给与黄迎春购房资格及部分购房款后，未能达成培养长期人才的合同目的，鸿富锦精密因此要求黄迎春返还购房款以弥补部分损失，正是基于公平原则的合理要求。被上诉人鸿富锦精密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黄迎春返还鸿富锦精密购房福利款277340元；2、本案诉讼费由黄迎春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3月1日，鸿富锦精密与黄迎春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书》，工作岗位为工程技术。2014年7月10日，鸿富锦精密（甲方）与黄迎春（乙方）签订《人才协议书》，约定：本协议起止日期自2014年6月1日至2022年5月31日止，协议期限八年，下称服务期，《劳动合同》期限未履行足八年提前解除或终止的，本协议书随之解除或终止；乙方经甲方资格审查通过，可购买郑州市航空港区交叉口润丰悦尚7栋703房，乙方买入房产价格为3000元／平米，当时市场销售单价为6000元／平米，购房福利为416010元；乙方同意享受甲方购房福利之前提为履行完本协议项下约定之八年服务期；若因合同项下规定之事由或其它乙方原因造成本协议提前解除或终止，乙方需按比例全部或部分向鸿富锦精密返还购房福利，计算公式为：购房福利×（8年-已履约年限）÷8年；另约定了其他事项。2016年6月16日，黄迎春与河南省保利置业有限公司签订案涉房屋《商品房买卖合同》。2017年1月31日，双方签订《劳动合同解除协议》，约定：双方劳动合同自2017年1月31日正式解除；另约定了其他事项。因黄迎春未履行完服务期，故鸿富锦精密诉至法院并提出上列诉请。以上事实有《劳动合同书》、《富士康科技集团郑州厂区核心人才服务协议书》、《商品房买卖合同》、《劳动合同解除协议》及鸿富锦精密、黄迎春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足以认定。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属合同纠纷。一、关于本案诉讼时效。鸿富锦精密向一审法院提交诉讼材料的时间为2019年12月24日，双方于2017年1月31日正式解除劳动合同，鸿富锦精密起诉未超过法定的三年诉讼时效期间，故黄迎春关于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与法相悖，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二、关于人才协议的效力。双方签订的《人才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约履行合同义务。三、关于鸿富锦精密诉请及黄迎春抗辩。黄迎春履行期限未达到《人才协议书》约定的服务期，故鸿富锦精密要求黄迎春按合同约定返还购房福利符合双方的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经计算【（416010元*（96个月-32个月）÷96个月）=277340元】，鸿富锦精密诉请的金额符合协议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黄迎春辩称其是被迫解除劳动合同，对此黄迎春未提供证据证实，且双方签订了书面的《劳动合同解除协议》，故黄迎春该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黄迎春要求鸿富锦精密按人才协议的约定支付32个月核心人才服务奖金136870元的抗辩意见，因黄迎春未提起反诉，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黄迎春可另行主张权利。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黄迎春应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鸿富锦精密工业（深圳）有限公司购房福利款277340元。如果黄迎春未在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730元，由黄迎春负担。二审期间，黄迎春申请证人前同事霍某、张某出庭作证。证人霍某、张某作证称黄迎春当时并非主动要求离职，而是鸿富锦精密统一安排协议解除劳动关系，并安排同样情况的人员到深圳市富金服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工作。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但一审法院对部分事实认定存在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上诉人黄迎春是否应当向被上诉人鸿富锦精密返还购房福利款277340元。经查，案涉《人才协议书》第1条约定：《劳动合同》期限未履行足八年提前解除或终止的，本协议书随之解除或终止。本院认为，该约定为总括性约定，对协议解除和终止的具体约定体现在《人才协议书》第7条之中，对具体的违约责任约定则体现在《人才协议书》第8条之中。《人才协议书》第7条合同解除、终止条款约定：7.1乙方（黄迎春）在服务期内有下列情形，视为严重违反本协议，甲方（鸿富锦精密）有权立即单方解除本协议，乙方须赔偿甲方所受之损失。7.1.1不服从合理工作调配、培训安排，行为经劝告仍不改善；7.1.2因工作失职、营私舞弊、泄露甲方或甲方客户商业秘密，或对甲方利益造成重大伤害；7.1.3严重违反甲方的规章制度、劳动纪律或影响工作生产；7.1.4违反法律、被劳动教养或被追究刑事责任；7.1.5未经甲方同意擅自离职。7.2乙方在本协议服务期内辞职，自解除劳动合同之日起，本协议自动终止。7.3在本协议服务期内，甲方依照乙方专长能力安排工作，若乙方因工作能力无法胜任指派工作，经甲方调整职务仍不能胜任工作，甲方得以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乙方解除本协议。7.4本协议服务期内，乙方患病或非因工负伤，医疗期满后，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由甲方依乙方专长能力另行安排的适当工作者，甲方得以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乙方解除本协议。7.5在本协议服务期内，如遇发生不可抗力原因（如政治纷争、战争、自然灾害等）致协议无法履行，本协议自动终止。《人才协议书》第8条违约责任条款约定：8.1本协议解除或终止之日起，甲方停发核心人才服务奖，乙方无权向甲方主张发放该奖金。8.2若因1.1，6.1，6.6，7.1，7.2，7.3，7.4款规定之事由或其他乙方原因造成本协议提前解除或终止，乙方需按比例全部或部分向甲方返还购房福利，计算公式为：购房福利*（8年-已履约年限）/8年。自解除劳动关系之日起，甲方停止发放核心人才服务奖金，乙方无权主张继续发放。8.3本协议服务期内乙方因公死亡，1-4级工伤（含职业病）伤残或第7.5款规定之事由致依法解除本协议者，甲方应向乙方（或其继承人）交付房产证，出具服务证明，允许房产上市交易。自解除劳动关系之日起，甲方停止发放核心人才服务奖金，乙方无权主张继续发放。本院认为，黄迎春返还案涉购房福利款的前提条件应是其违反了《人才协议书》约定的相关情况或黄迎春自身原因造成协议提前解除或终止，但本案并不存在以上情形。且案涉《劳动合同解除协议》明确写明“双方不存在其它任何债权债务，乙方确定在签署本协议并收到上述费用后双方不存在任何争议，不再向甲方提出任何要求”，也即鸿富锦精密已书面认可其与黄迎春不存在其它任何债权债务。针对该条款，鸿富锦精密认为“双方不存在其它任何债权债务”指的是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不包含其他债权债务，本案双方争议的福利购房项目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规定的固有福利项目，因此不属于上述条款中的“其它任何债权债务”。而黄迎春认为上述“其它任何债权债务”包含案涉债权债务。该《劳动合同解除协议》系鸿富锦精密单方制作的格式合同，根据法律及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出现理解争议时，应作出对合同制作方不利的解释。因此，黄迎春未能于鸿富锦精密及富士康科技集团服务服务满八年不能归责于其本人，其不应向鸿富锦精密返还案涉购房福利款。综上，上诉人黄迎春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本院依法予以改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深圳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20）粤0309民初181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鸿富锦精密工业（深圳）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73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460元（上诉人黄迎春已预交）均由被上诉人鸿富锦精密工业（深圳）有限公司负担。被上诉人鸿富锦精密工业（深圳）有限公司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应负担的诉讼费迳付上诉人黄迎春。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白 全 安审判员 梁 乐 乐审判员 刘   月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五日书记员 苌远（兼）附：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