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9民终352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尤立新，男，1973年10月17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江苏省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慧林，江苏知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志二，男，1963年9月12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江苏省盐城射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志娟，江苏臻孚格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国成，江苏臻孚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尤立新因与被上诉人孙志二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苏0991民初11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尤立新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孙志二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2条规定:“合伙人退伙，书面协议有约定的，按书面协议处理；书面协议未约定的，原则上应予准许。但因其退伙给其他合伙人造成损失的，应当考虑退伙的原因、理由以及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等情况，确定其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本案双方虽然没有明确约定退伙的期限，但是双方合伙的目的已经不能实现，双方失去了继续合伙的信任，也没有继续合伙的前提和基础，所以尤立新主张退伙符合法律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予以准许。2.一审法院判决结果错误，尤立新要求退还投资款93.47万元及其利息的诉讼请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中双方已经合伙了三个项目，包括山西大同张建峰项目、吴江平望吴春江项目、吴江磊承鑫项目，其中一审法院已经查清吴江磊承鑫项目是孙志二签订的合同，由孙志二收取工程款，前两个项目的两份合同实际上也是孙志二签订，收款也是孙志二收取，孙志二应当对具体的收支项目进行举证，孙志二如果不能举证,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孙志二辩称，1.尤立新与孙志二签订的合伙协议并没有约定解除条件，同时也没有约定履行的截止期限，尤立新在一审中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目前已经出现符合解除协议的法定或者约定情形，即使出现了法定的退伙事由，双方也应当先厘清合伙投资、支出，在此基础上对合伙的账目进行结算，而不是尤立新要求的返还投资款。根据孙志二在一审过程中提交的证据可以显示，孙志二投资的出资额明显比尤立新多，即使双方进行结算，尤立新仍然要拿出100多万元，双方才可以平账，尤立新要求返还投资款或者分配利润的基础根本不存在。2.尤立新、孙志二两人确实存在三个合伙工程，山西大同张建峰项目是在山西浑源，当时都是尤立新在山西浑源负责，直到项目结束孙志二一直在射阳，该工程所产生的账目不在孙志二处，不是由孙志二保管，尤立新抗辩账目由孙志二保管不能成立，实际上山西大同的工程是先由尤立新在山西做工程，后来是因为资金的原因，尤立新打电话让孙志二到山西去投资，孙志二对山西工程一点不了解，当时就出资了90万元首付，由尤立新负责购买了两台运输车和一台挖掘机，孙志二对当地的气候不了解，因为天气恶劣，这两辆运输车在当地拉石头都拉不起来，这两辆车一直闲置，但是车辆的贷款是一直要偿还的，所以山西的工程是严重亏损的。后尤立新联系了吴江平望吴春江项目和吴江磊承鑫项目，这两个工程也都是尤立新接洽，吴春江的工程协议是孙志二签订的，但是项目一直是尤立新在当地负责，孙志二从来没有去过吴春江的工程，工程结算都是尤立新结算的，17万元都被尤立新结算，尤立新向孙志二出具了一份欠条。磊承鑫项目是尤立新联系和接洽，尤立新在磊承鑫项目结算了6万多元，这个项目正常是由孙志二负责。整个合伙过程并不是尤立新陈述的其从来没有参与过，从来没有分配过利润。3.尤立新和孙志二合伙期间没有分配利润的基础，两台运输车已经被法院扣押了，挖掘机在吴江平望，贷款都是由孙志二偿还，孙志二从2013年11月10日仍然继续偿还挖机贷款537810元，加上之前合伙协议中的45万元尤立新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资。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尤立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尤立新、孙志二于2011年11月1日签订的《协议书》；2.判令孙志二向尤立新返还投资款93.47万元及利息（以93.47万元为基数自2016年3月1日起自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年利率6%计算）；3.诉讼费用由孙志二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1月1日，孙志二（甲方）与尤立新（乙方）签订《协议书》一份，载明（摘要）：1.合伙项目内容，甲方将今年在山西新购的小松PC360-7型挖掘机一台、重汽矿山霸王运输车两台，计三台设备的50%产权及租赁权转让给乙方，甲乙双方合伙经营。2.转让价格，上述设备经乙方认定甲方已投资总额为玖拾万元整（设备为按揭购置含设备的首次付款，甲方偿还的一期挖掘机贷款，2011年9月23日前驾驶员的工资及管理员丁山东工资），现乙方出资四十五万元，购买上述设备甲方已投资额50%的股权与甲方合伙经营。3.乙方出资的四十五万元从2012年3月份起每月向甲方还款叁万元，分十五个月还清，不得逾期。4.本协议生效期为2011年11月1日起，甲乙双方对上述设备各有50%的股权，按同等比例分配上述设备的经营收益，承担经营期间的各项费用和按揭的银行贷款、还有经营风险、事故风险、及其他应由产权人承担的义务和责任；从2011年11月1日起，合伙经营的事项若再需投入资金甲、乙双方各承担一半，双方应积极主动出资，若因乙方资金不及时到位而造成的停工等一切损失，均由出资不及时者承担；2011年10月31日甲方偿还的运输车贷款及乙方2011年10月30日前偿还的上述设备贷款算各自的支出，待后双方结账，扣除甲方的工程款后，若乙方支出超过甲方支出，超出部分抵算乙方应从2012年3月起向甲方还款金额；2011年9月23日至2011年10月31日期间上述设备收入与支驾驶员和管理人员丁山东工资差额部分，甲乙双方各承担50%。该协议有孙志二在甲方处签字，有尤立新在乙方处签字。该协议书未对协议解除、协议期限作出约定。 2012年7月11日，孙志二（甲方）与尤立新（乙方）签订《补充协议》一份，载明（摘要）：现就双方于2011年11月1日签订的协议书补充协议如下：2011年10月31日甲方偿还的运输车贷款金额为57720元，乙方2011年10月31日前偿还的设备贷款合计为115264元，甲方2011年10月31日前在乙方的工程款金额为54410元（东三区29000元，老吴工程款25410元），另有2011年9月23日至9月29日和10月21日至10月31日在张建峰处的工程款未结，该工程款结算后归甲方所有。综述，2011年10月31日前，甲方工程款收入（除在张建峰处）合计54410元，还款57720元，甲方结余乙方处现金12000元，合计124130元，乙方还贷款及115264元，丁山东2011年10月3日付乙方1000元，合计116264元，所以结账借款为乙方欠甲方7866元。该补充协议有孙志二在甲方处签字，有尤立新在乙方处签字。 上述协议签订后，尤立新参与了相关合伙事务。 关于上述两辆运输自卸车辆（矿山运输车辆），河北省滦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7月14日作出（2014）滦民重字第5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查明事实，如下：2011年6月3日，孙志二与庞大乐业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庞大公司)签订融资租赁合同，薛锋生为孙志二作连带责任保证担保。该合同约定，孙志二从庞大公司处承租重汽自卸车两辆，车辆型号、车架号、发动机号分别为，ZZ5707S3840AJ、LZZ5EMSD37D581365、07100701619N和ZZ5707S3840AJ、LZZ5EMSD77D581367、07100701604N；租赁期限18个月，自签署《租赁物交接确认函》之日起计算，总租金为1269364.84元，融资租赁手续费60000元，履约保证金232000元，留购款2000元。总租金分18个月付清，依据租金明细表，自2011年7月20日至2012年11月20日每月租金为57631.38元，2012年12月20日租金为289631.38元。合同第九条第五款约定“乙方为便于经营，自愿要求本合同项下的租赁物，不登记，有权证票据由甲方(即庞大)保管。如果租赁物票据为了方便乙方经营开在了乙方名下，其所有权并不因此转移给乙方。乙方不得以发票开在自己名下而向甲方、国家机关主张所有权或行使所有权人的权利。”自2011年7月20日至2012年3月31日孙志二共交租金467051.04元，截止2012年4月27日共欠租金109262.76元。2012年6月21日，该院对孙志二承租的上述车辆采取保全措施，予以扣押。 关于案涉协议中提及的挖掘机，现由孙志二停放于苏州市。 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组织双方当事人对合作期间经营账目进行核对，尤立新向一审法院陈述：对孙志二提供的账目不予认可，孙志二提供的账目不完整，申请财务审计的前提孙志二提供完整的账目、并将所有票据理清。孙志二向一审法院陈述：目前所有的账目都已经提供，双方之间合伙纠纷的对账，都应该实事求是，因为双方没有专业的会计，记账方式不可能有那么规范。而且孙志二的油品送货单是客观存在的，所以孙志二希望尤立新实事求是。 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丁山东到庭陈述：“我之前在盐城做土方自卸车生意，尤立新和孙志二之间在山西有个工程，所以孙志二就找到我，我就去了山西，到了山西后认识的尤立新。他们两个之间，尤立新负责承接工程，孙志二出机械负责干活，我在山西负责驾驶员、机械维修、伙食等事情。山西的工程是亏钱的，不谈机械的购买成本，仅是油钱和人工成本都不够。我的工资是尤立新和孙志二他们两个发放，其中由孙志二承担的部分已经支付给我了，由尤立新承担的部分到现在还没有和我结清。” 另，经一审法院依法释明，尤立新仍坚持解除合同、返还投资款、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明确表示不变更诉讼请求，亦不同意对合伙财产予以清算。 一审法院认为，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合伙协议经全体合伙人签名、盖章后生效。合伙人按照合伙协议享有权利，履行义务。尤立新、孙志二双方于2011年11月1日签订的《协议书》对双方出资、利润分配作出明确约定，可以认定尤立新、孙志二之间法律关系为合伙关系，该合伙关系在双方2012年7月11日签订的《补充协议》内容可以得到印证。因此，关于尤立新提出其并未参与合伙事务，双方之间实际为借贷关系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现尤立新主张解除双方之间签订的《协议书》，其性质为解除双方之间合伙关系，即退伙。依据庭审中双方当事人陈述，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尤立新是否存在退伙事由；2.尤立新主张返还投资款93.47万元及相关利息是否应予支持。 （一）关于尤立新是否存在退伙事由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合伙关系具有一定的人身信赖关系，但合伙协议性质为民事合同，属于《合同法》调整的民事法律关系，在审理合伙纠纷案件中应优先适用《合同法》相关原则。依据《合同法》，合同解除条件为约定解除和法定解除。 首先，尤立新、孙志二双方之间协议是否符合约定解除。尤立新、孙志二双方于2011年11月1日签订的《协议》及2012年7月11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中均为对协议的解除作出约定，且在本案诉讼过程中孙志二明确表示不同意解除双方之间的协议。因此，本案中尤立新、孙志二双方之间签订的相关协议不符合约定解除条件。 其次，尤立新、孙志二双方之间协议是否符合法定解除条件。一审法院认为，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五十二条规定了：“合伙人退伙，书面协议有约定的，按书面协议处理；书面协议未约定的，原则上应予准许。但因其退伙给其他合伙人造成损失的，应当考虑退伙的原因、理由以及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等情况，确定其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但该条司法解释不能成为合伙关系中合伙人肆意解除合伙协议的依据。理由如下：第一，依据《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本案中，尤立新、孙志二双方签订的相关协议，应当本着诚实信用原则，忠实履行协议约定的相关义务，不得擅自解除合同。第二，从尤立新、孙志二合伙事项分析，双方合伙项目内容为合伙经营挖掘机一台、矿山运输车两台。虽然两台矿山运输车被河北省滦县人民法院扣押，但仍有一台挖掘机可供双方继续合伙经营。因此，一审法院难以认定尤立新、孙志二双方合伙事宜不能继续履行或合伙协议的目的不能实现。第三，依据《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及第七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对当事人的陈述，应当结合本案的其他证据，审查确定能否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当事人拒绝陈述的，不影响人民法院根据证据认定案件事实。”本案中，尤立新主张其未参与合伙经营、孙志二提供的相关账目不全、存在“白条”等情况。孙志二对此表示“目前所有的账目都已经提供，双方之间合伙纠纷的对账，都应该实事求是，因为双方没有专业的会计，记账方式不可能有那么规范。而且我方的油品送货单是客观存在的，所以我方希望原告实事求是。”对比尤立新、孙志二双方的陈述，一审法院认为孙志二的陈述更具有较高的合理性。最后，依据《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规定：“民事诉讼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本案中，经一审法院依法释明后，尤立新明确表示不变更诉讼请求，且亦不同意对合伙财产进行清算。一审法院认为，尤立新坚持其诉讼请求、不同意对合伙财产进行清算，是行使自己民事诉讼权利的行为，一审法院予以尊重。但由于解除合伙协议关系到合伙财产的清算，现尤立新明确表示不同意对合伙财产进行清算，如片面的解除双方之间合伙协议，则不利于“一揽子”解决问题，增加当事人诉累。 综上，虽然合伙协议对退伙事由、合伙期限未作约定，合伙人主张退伙的，原则上应予准许。但合伙人退伙关系到合伙财产的清算。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合伙人在退伙前应履行相应的前置义务，即对合伙财产予以清算。据此，在尤立新、孙志二双方对合伙财产清算前，尤立新要求解除合伙协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尤立新主张返还投资款93.47万元及相关利息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合伙事务开始执行后，合伙人的投资款已经转化为合伙财产。此时合伙人不得主张投资款的返还，其仅享有要求清算并分配的权利。本案中，经一审法院依法释明后，尤立新明确表示不变更诉讼请求，且亦不同意对合伙财产进行清算。故一审法院对尤立新返还投资款及相关利息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忠实履行自己的合同义务，合同当事人任何一方均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虽然合伙关系具有相应的人身信赖利益，但合伙协议属于民事合同一种，受《合同法》的调整，在履行合伙协议、处理合伙纠纷案件中，仍需遵守《合同法》的基本原则。本案是由自然人之间合伙引起的纠纷，由于双方当事人均非专业会计人员亦没有聘用会计人员，因此导致了合伙期间账目在一定程度上较为不规范。但账目的不规范，并不能直接导致合伙关系的解除。双方应当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解决问题、钝化矛盾、化解纠纷，而非固执地去揣测、敌视相对方。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六十五条、第七十五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尤立新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147元，由尤立新负担。 在本院二审过程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对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个人合伙是指两个以上公民按照协议各自提供实物、资金、技术等，合伙经营、共同劳动。本案中，尤立新与孙志二于2011年11月1日签订协议书，该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合法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合伙协议签订后，尤立新、孙志二各自投入财产，开展合伙事务，后双方发生矛盾，尤立新起诉要求解除上述协议并返还投入款，但合伙开始后双方各自投入的财产已经转化为合伙财产，即使合伙事务终止双方仍应就合伙期间的债权债务进行清算，因未经清算，尤立新要求孙志二返还其合伙投入款没有依据，对于尤立新要求解除上述协议的诉讼请求，因尤立新不要求清算，片面解除合伙协议不利于“一揽子”解决问题，故一审法院未支持尤立新的该项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尤立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147元，由上诉人尤立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迎付 审判员  孙曙光 审判员  郑娟娟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记员  周亚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