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123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胶州市胶东街道办事处三官庙村西。 法定代表人：孙战元，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冷延平，山东海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柳燕，山东海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江，男，1973年7月2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胶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康玉冰，山东康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显明，男，1974年10月26日出生，汉族，现住山东省胶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世伟，山东海金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江、被上诉人王显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胶州市人民法院（2020）鲁0281民初53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上诉请求：一、查明本案事实，撤销山东省胶州市人民法院(2020)鲁0281民初5386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判令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各项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于法无据。根据上诉人与王显明签订的《工程施工承包合同》，上诉人与王显明系劳务分包关系，王显明提供劳务并不需要任何资质。上诉人按约将该公司院内车间红砖砌筑等事项发包给王显明，并无法律、法规规定上述事项需由有资质单位或者个人承包，故上诉人的发包行为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双方的《工程施工承包合同》合法有效。至于王显明与被上诉人之间的雇佣关系，与上诉人也无直接关联。因此，上诉人不应对被上诉人受伤造成的各项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上诉人已经垫付的款项被上诉人应当予以返还。二、即使本案涉及的工程需要分包给有施工资质的单位或个人，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对损害结果的发生无过错也系认定事实错误。第一，被上诉人作为专业从事建筑劳务人员，应当具备全面的建筑安全知识及应急处理常识，其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应佩戴相关的安全器具，注意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因此，被上诉人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及加重具有一定的过错，应承担一定的责任。结合本案事实，被上诉人承担事故次要责任(30%)为宜。第二，一审法院已经查明上诉人在事故发生后，曾经为被上诉人垫付医疗费306630.54元，又另外垫付115000元，以上共计421630.54元。退一步讲，即使上诉人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也应该在划分责任份额的基础上，计算出具体的应赔偿金额后，再扣除上述已垫付费用，这样才能得出实际的应赔付金额。三、一审法院支持被上诉人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过高。本案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各方当事人均没有主观恶意，事故的发生是各方都不愿看到的结果。而且，根据《山东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85条，一审法院判令身为自然人的王显明赔偿被上诉人1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并由上诉人承担连带责任，明显不当。 王**江辩称，被上诉人的伤害系房顶塌陷造成，其自身无法预料房顶会塌陷，其自身没有任何过错，一审认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正确，结合被上诉人的伤情为一级伤残，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王显明辩称，对一审判决没有异议。本案涉及上诉人的钢结构断裂导致王**江人身损害，即使存在责任的承担，也应当是上诉人全部承担，对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同样应当由侵权人也就是上诉人予以承担。 原告向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损失1845461.71元。2.在法院本次判决赔偿范围之外，若继续产生定残后护理费、残疾辅助器具费及相关必要支出费用，原告保留继续追偿的权利。3.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告跟随被告王显明受雇于被告金玉公司，在被告金玉公司内为被告金玉公司修建厂房，2018年10月24日原告在为被告金玉公司修建厂房时，因为厂房的钢梁意外断裂，导致原告坠落受伤，被告及时将原告送到胶州市人民医院救治并支付大部分医疗费用，后又转院到青岛大学附属医院救治。经诊断原告腰部脊椎损伤、运动障碍、皮肤感觉缺失等。这次受伤给原告造成了巨大的身体和精神痛苦，现原告根据法律规定诉至贵院要求二被告赔偿1845461.71元，具体赔偿清单如下：1.医疗费83804.26元；2.伤残赔偿金1089680元(54484元×20年=1089680元)；3.误工费66279.45元(72000元÷365×336天=66279.45元)；4.住院期间护理费39100元(100元/天×55天×2人+100元/天×281天×1人=39100元)；5.定残后护理费292000元(100元/天×365×10年×80%=292000元)；6.住院伙食补助费5500元(100元/天×55天=5500元)；7.营养费1650元(30元/天×55元=1650元)；8.交通费2000元；9.定残后后续手术费35000元；10.残疾辅助器具费70500元(尿垫：500元/月×12个月×10年=60000元，护理床、防褥疮垫：3000元/次×3次=9000元，轮椅1500元)；11.鉴定费4300元；12.被扶养人生活费105678元(35226元×9年÷3人=105678元)；13.精神损害赔偿50000元，总计1845461.71元。另，在法院本次判决赔偿范围之外，继续产生的定残后护理费、残疾辅助器具费及相关必要支出费用，保留继续追偿的权利。 原告庭审中明确诉讼请求，原告受雇于被告王显明，被告王显明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告金玉公司将工程发包给没有资质的被告王显明，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医疗费应为78080元（不含被告金玉公司已经垫付的部分），住院伙食补助费按照105天计算为10500元。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法院依法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法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 当事人无争议的事实： 一、2018年10月24日，原告在被告金玉公司处施工时，被告金玉公司所有的钢结构厂房屋顶坍塌至原告坠落受伤。原告先后到胶州市人民医院、青岛大学附属医院住院治疗105天，经诊断为腰部脊椎损伤、运动障碍、皮肤感觉缺失等。 二、原告曾基于本案同一事实提起（2019）鲁0281民初6333号一案诉讼，法院根据原告申请依法委托潍坊盛泰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2019年9月25日鉴定机构出具鉴定意见：1.原告截瘫（肌力0级）伴重度排便功能障碍与重度排尿功能障碍，构成一级伤残；L1椎体及附件骨折行手术治疗，构成九级伤残；行小肠部分切除术，构成九级伤残；骨盆多发骨折并畸形愈合，构成十级伤残。2.误工期为受伤之日始至鉴定之日止。3.护理期为受伤之日始至鉴定之日止。4.营养期为90日。5.肢体内固定物、椎体内固定物日后需手术取出，参考费用为30000-35000元或以实际合理支出费用审查认定。6.原告脊柱损伤遗留截瘫、大小便失禁等情况，后期需给予尿垫，参考费用建议500元/月，或以实际合理支出费用审查认定；原告双下肢截瘫长期卧床，需给予护理床、防褥床垫等辅助，参考费用建议为2500-3000元/次，每3年更换一次，或以实际合理支出费用审查认定。被鉴定人双下肢截瘫，不能活动，需给予轮椅等辅助运动，参考费用为建议1000-1500元，或以实际合理支出费用审查认定。补充鉴定意见：原告的护理依赖程度为大部分护理依赖，期限为长期；护理人数建议1人。原告支付鉴定费4300元。 三、被告金玉公司为原告垫付医疗费306630.54元，给付原告115000元，合计421630.54元。 四、坍塌的厂房为钢结构厂房，被告王显明不具备相应施工资质。 五、原告母亲赵金芳（1947年9月27日生）健在，育有原告、王**林、王**莲三子女。 当事人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 一、原告是否受雇于被告王显明。 原告主张，其受雇于被告王显明。被告王显明主张，原告并非受雇于被告王显明，被告王显明只是帮助被告金玉公司找原告等人干活，原告工资由被告金玉公司支付。被告王显明为证明其主张，提交《工程施工承包合同》一份，证明被告王显明与被告金玉公司签订合同约定的工期为“40”天，事故发生时合同约定工程已经结束，原告从事的是合同外的工程；申请证人周某出庭作证，证明原告非受雇于被告王显明。 被告金玉公司主张，被告金玉公司将工程发包给被告王显明，原告与被告金玉公司无任何关系。事故发生时原告从事的是被告王显明与被告金玉公司签订合同约定的工程，为证明其主张提交《工程施工承包合同》一份，证明合同工期为“90”天。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曾基于本案同一事实提起（2019）鲁0281民初6333号一案诉讼，该案中被告王显明自认原告受雇于被告王显明，根据禁止反言的原则，应当以被告王显明在先自认陈述为准，即原告受雇于被告王显明。故，二被告签订合同中工期部分为40天还是90天对本案裁判结果没有实质性影响，对被告王显明鉴定申请未予准许。 二、原告主张医疗费78080元是否合理。 被告金玉公司主张，对3份医疗费收据金额为36765.3元，予以认可；对自购药品票据8张总金额为13970元，予以认可；对医疗门诊票据42张金额总计3240.6元，予以认可；对救护车费票据5张中的4张救护车费票据金额为1400元，予以认可，剩余一张系买卖物品800元，不予认可；医疗缴费凭条11张总金额为2046元，因系非发票形式，不予认可；电子发票17张总金额为19858元，其中的13张发票部分予以认可，剩余4张打印截图不予认可，金额为3907.9元。 被告王显明主张，对于原告提交的非正式发票部分，请法院依法核实后确认，其他意见同被告金玉公司。 法院审查认为，原告提交的医疗费单据中记载的事项均与原告伤情治疗情况有关，对原告主张医疗费78080元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一、原告合理损失应当由谁赔偿。二、原告的合理损失是多少。 关于焦点一：原告合理损失应当由谁赔偿。 法院认为，1.原告受雇于被告王显明，在从事雇佣工作过程中受伤，被告王显明对原告合理损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2.被告金玉公司将工程发包给没有资质的被告王显明，故被告金玉公司应当对原告合理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即使被告金玉公司与被告王显明之间对事故赔偿责任存在约定，也是内部约定，对外不具有对抗效力。3.原告系因被告金玉公司所有的厂房房顶坍塌坠落受伤，原告无法遇见该损害结果的发生，对损害结果的发生自身并无过错。综上，对原告合理损失，被告王显明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被告金玉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关于焦点二：原告的合理损失是多少。 原告主张的伤残赔偿金1089680元(54484元×20年=1089680元)、住院期间护理费39100元(100元/天×55天×2人+100元/天×281天×1人=391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500元(100元/天×105天=10500元)、营养费1650元(30元/天×55元=1650元)、交通费2000元、鉴定费4300元，根据鉴定意见、原告伤情及住院治疗情况，法院予以确认。 原告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105678元(35226元×9年÷3人=105678元)，根据原告母亲赵金芳的年龄调整为93936元(35226元×8年÷3人=93936元)。 原告主张误工费66279.45元(72000元÷365×336天=66279.45元)，但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收入情况，根据鉴定意见调整为50154.72元(149.27元/天×336天) 原告主张定残后后续手术费35000元，根据鉴定意见调整为32500元。 原告主张精神抚慰金50000元，根据原告伤情，酌情支持10000元。 根据原告年龄，原告暂主张10年护理费、残疾辅助器具费，理由正当，法院予以支持。原告主张的定残后护理费292000元(100元/天×365×10年×80%=29200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70500元(尿垫：500元/月×12个月×10年=60000元，护理床、防褥疮垫：3000元/次×3次=9000元，轮椅1500元)，根据鉴定意见、原告伤情及住院治疗情况，法院予以确认。 综上，原告合理损失为1774400.72元（78080元+1089680元+39100元+10500元+1650元+2000元+4300元+93936元+50154.72元+32500元+10000元+292000元+70500元）。原告上述合理费用中未包含被告金玉公司垫付的医疗费306630.54元。另，被告金玉公司已给付原告115000元应当予以扣除，故被告王显明应赔偿原告1659400.72元（1774400.72元-115000元），被告金玉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超过确定的护理期限、辅助器具费给付年限或者残疾赔偿金给付年限，原告可就相关合理费用另案继续主张权利。 被告王显明与被告金玉公司内部责任如何划分，以及被告金玉公司已经垫付、支付款项如何承担的问题，二被告可以另案主张权利。据此判决：一、被告王显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王**江各项损失1659400.72元。二、被告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对上述第一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1409元，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10704.5元，由原告王**江负担504.5元，被告王显明、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负担10200元。被告王显明、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负担部分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支付原告王**江。 经审理查明，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案经本院主持调解，双方分歧较大，调解未果。 本院认为，本案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一、一审法院判令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对被上诉人王**江的各项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是否于法有据;二、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王**江对损害结果的发生无过错是否有误;三、一审法院支持被上诉人王**江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是否过高。 关于争议焦点一,2018年10月24日，被上诉人王**江受被上诉人王显明雇佣在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处施工时，由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的钢结构厂房屋顶坍塌坠落受伤系不争的事实。被上诉人王**江主张由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以其与王显明之间签订的工程施工合同明确约定发生伤亡事故与上诉人无关等事由予以抗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具体到本案，被上诉人王**江受被上诉人王显明雇佣施工致伤的坍塌厂房为钢结构厂房，系被上诉人王显明承包的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工程，被上诉人王显明不具备相应施工资质。尽管双方工程施工合同明确约定了发生伤亡事故与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无关，但该约定是内部约定，对被上诉人王**江不发生法律效力。因此，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将工程发包给没有资质的王显明，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应当对被上诉人王**江合理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院对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的该项上诉主张无法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关于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主张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王**江对损害结果的发生无过错系认定事实错误问题。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王**江系因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所有的厂房房顶坍塌坠落受伤，被上诉人王**江无法预见该损害结果的发生，对损害结果的发生自身并无过错。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主张被上诉人王**江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存有过错，但并未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因此，一审法院对被上诉人王**江合理损失，由王显明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了确定精神损害赔偿金数额时应考虑的六类因素：即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侵权人的获利情况；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该司法解释规定的这些考量因素，对于审理绝大多数涉及精神损害赔偿的案件具有重要意义。具体到本案，被上诉人王**江受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为截瘫伴重度排便功能障碍与重度排尿功能障碍，构成一级伤残；L1椎体及附件骨折行手术治疗，构成九级伤残；行小肠部分切除术，构成九级伤残；骨盆多发骨折并畸形愈合，构成十级伤残，且其无过错。本案损害行为的发生系由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的钢结构厂房屋顶坍塌坠落所致。被上诉人王**江主张精神抚慰金50000元，一审法院根据王**江伤情，酌情支持10000元并无不当之处。 综上所述，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409元，由上诉人青岛金玉玻璃制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立宁 审判员  魏 文 审判员  毕 威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常兵 书记员王璇 书记员肖梦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