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06民终462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代金生，男，汉族，1942年7月1日出生，住涞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代春满，男，汉族，1978年12月31日出生，住涞水县,系上诉人代金生之子。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文涛，河北精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法律与生活》杂志社，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六里桥莲花池西里法律出版社综合业务楼**。 法定代表人：李秀平，该杂志社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洋，北京市东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荣昌，男，汉族，1952年1月17日出生，住上海市虹口区。 上诉人代金生、上诉人《法律与生活》杂志社因与被上诉人郑荣昌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涞水县人民法院（2018）冀0623民初12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代金生上诉请求：请依法撤销涞水县人民法院（2018）冀0623民初1276号民事判决第二、三、四项，维持判决第一项，改判二被上诉人公开向上诉人赔礼道歉、为上诉人消除负面影响、恢复名誉同时赔偿上诉人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存在错误之处。原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郑荣昌系被上诉人《法律与生活》杂志社副编审，采写涉案文章系履行职务行为没有证据支持，上诉人在庭审过程中多次请求法庭审查二被上诉人之间系何种法律关系，但是二被上诉人均没有向法庭提供《劳动合同》、社保缴纳证明、被上诉人郑荣昌的《记者证》等能够证实二者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证据，只是二被上诉人的代理人向法庭做了口头的陈述。直至法庭调查终结，被上诉人郑荣昌也不能向法院提供合法的《记者证》，不能证明其记者身份。上述情况可以说明二被上诉人之间根本不存在劳动关系，被上诉人郑荣昌发表涉案文章也不是在履行职务，二被上诉人共同实施了侵害上诉人名誉权的侵权行为，应当依法承担连带责任。故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存在错误之处，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二、原审判决在认定存在侵害上诉人名誉权事实的基础上，判决被上诉人承担责任的方式不足以消除对上诉人名誉权的侵害，应当予以纠正。对于一审判决第一项上诉人不持异议，但是对于第二、三、四项上诉人认为判令被上诉人书面道歉不足以消除涉案文章对上诉人名誉权造成的负面影响，不能恢复上诉人的名誉，二被上诉人应当在与其同级别的媒体上向上诉人作出公开道歉，对于上诉人遭受的精神损害，请二审法院重新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金额，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法律与生活》杂志社辩称,关于第一项要求被上诉人承担责任，杂志社已经出具了证明被上诉人系杂志社的编辑和记者，且在案涉文章上也体现出其记者身份；关于第二项，杂志社的文章系根据当事人王雅茹的陈述及相关证据整理而成，不存在主观错误和客观违法，不构成名誉权侵权。 郑荣昌未作答辩。 《法律与生活》杂志社上诉请求：1、撤销河北省涞水县人民法院（2018）冀0623民初1276号民事判决；2、改判驳回代金生的全部诉讼请求；3、依法判令代金生承担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法律与生活》构成名誉权侵权的主要依据：一是关于房屋扩建没有证据证明上诉人进行了客观调查，不能确定代、王两家是否进行了协商；二是《涞水伤害案，报案需提供原始视频？》文章对于打人事件的描述，只采访了王家人且与义安镇派出所的调查情况不一致，有失客观公正。上诉人认为以上事实认定错误。涉案文章客观、真实。具有证据支持。（一）代、王两家未进行协商，上诉人涉案文章内容依据充分、合理。为说明涉案文章的相关事实，王雅茹等王家人除当面陈述外，还向被上诉人郑荣昌提供了租地《协议书》缴纳租金凭据、义安镇土地所宅基地证复印件、涞水县国土资源局《关于王雅茹申请查询代春满的回复》《河北省农村宅基地管理办法》施工、竣工照片等证据。上诉人《法律与生活》杂志社根据以上证据，进行客观发文，不存在失实行为。（二）打人事件客观存在，法律并未规定新闻报道必须采访事件每一方，且事实存在现实困难。义安镇派出所的调查情况真实性存疑，且出现在涉案文章之后。王雅茹关于打人过程的证词、医院监控设备录像资料、行车记录仪录像资料、涞水县公安局物证鉴定室《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意见书》等证据，均证实了打人事件真实存在。我国法律并未规定新闻报道必须采访到事件每一方，虽然上诉人未采访到代家人，但是，被上诉人郑荣昌联系了公安机关，通过电话采访了解了案件情况，不存在有失客观公正的情形。而且，在采访过程中，要求各方对此予以配合也并不符合现实情况。义安镇派出所的调查情况系复印件，没有抬头。内容是对《涞水伤害案，报案需提供原始视频？》文章的回应，办案机关的内部资料，何以会出现在被上诉人代金生手中，背后原因不得而知。何况，不能以侦查机关的证据标准要求新闻单位及从业者采访报道社会事件时也具备这样的手段和能力。二、原审判决采信了被上诉人代金生真实性、合法性存疑的义安镇派出所调查情况、证明力极低的证人证言，却对上诉人提交的多份关健证据不予采信。义安镇派出所调查情况为复印件，没有调查结论的相关证据，证据来源不合法。被上诉人代金生是如何取得公安机关内部文件的，证据合法性存在重大问题。曹春桂等证人与被上诉人代金生及儿子存在师生关系，同事关系或朋友关系，甚至有些证人并没有阅读涉案文章，猜测性结论无法作为证据使用，证人证言证明力极低。上诉人提交的义安镇土地所宅基地证复印件、施工、竣工照片、王雅茹书证、医院监控设备录像资料、行车记录仪录像资料、速水县公安局物证鉴定室《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意见书》能够证实涉案文章提及的扩建房屋、未进行协商、代家人打人事实客观存在，与本案具有重大关系，原审法院不予审查，严重背离民事证据采信的基本原则。王雅茹系涉案文章主要内容的讲述者，其了解案件事实，具备作为证人的条件，原审法院采信被上诉人代金生证人的证言，不采信上诉人证人的证言，显然没有做到法律要求的公平公正。三、原审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上诉人不存在主观错误、客观违法等法律上侵犯名誉权的构成要件，被上诉人代金生所称名誉受损系其个人主观的自我评价。并非法律上名誉受损。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本案中，上诉人《法律与生活》杂志社网站《涞水伤害案，报案需提供原始视频？》内容系根据线索提供人王雅茹陈述及相关证据、向公安机关核实有关情况而来，未加评判，仅是如实报道，主观上不存在过错，客观上未违法。我国法律上的名誉侵权要求侵权人的行为对受害人的名誉造成了较严重的损害，使受害人感觉到一种不公正的社会压力或心理负担，精神上受到折磨，心理上遭受创伤。必须强调的是，这种不公正的社会压力、心理负担或精神上受到的折磨必须是客观实在的东西，而不是相关人个人主观上的一种感受。也就是说，被上诉人代金生先生的名誉权受到侵犯，需要满足相关法律的构成要件，而不是被上诉人个人的主观感觉。单纯被上诉人主观上的名誉感即自认为社会评价降低不构成侵害名誉权。若按原审判决的认定标准，极有可能形成错误的导向。即使发文当时的事实证据符合我国新闻媒体标准，仅凭相关人个人感受便认定为名誉权侵权，承担侵权法律后果。要求所有新闻媒体文章发文当时的证明标准与办案机关事实认定的标准一致，新闻法律监督将无法进行。四、原审法院程序违法。未能依法调取上诉人申请调取的被上诉人代金生之子代春满《宅基地证》原件及相关申报批准材料，上诉人原审中提交的义安镇土地所《宅基地证》作为王雅茹等王家人怀疑被上诉人代金生及代家伪造宅基地证的关键证据，被上诉人代金生不予认可。庭审中，被上诉人拒不提供上述《宅基地证》原件。所以上诉人申请原审法院调取该《宅基地证》原件和办理该《宅基地证》的相关申报批准材料。原审法院始终未予调取，在民事判决书中也未进行说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证据，不得迟于举证期限届满前七日。人民法院对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申请不予准许的，应当向当事人及其代理人送达通知书。当事人及其代理人可在收到通知书次日起三日内向受理申请的人民法院书面申请复议一次。人民法院应当在收到申请复议之日起五日内作出答复”故，原审法院存在程序违法，导致本案事实认定存在错误。五、原审法院民事判决第一项“被告《法律与生活》杂志社侵止对原告代金生的侵害”，“侵止”一词在法律上没有精确解释。二审法院应予以更正。原审法院判决第一项“侵止”一词，在法律上没有明确的界定，具体意思表示不明。人民法院判决书作为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书，应做到用词严遵、准确，以彰显法律的尊严，请二审法院予以更正。另，新闻媒体作为我国的社会监督主体，应当在一定程度上享有自由报道权，而不应过分要求新闻媒体报道达到后来司法机关认定的证据标准。作为因家级党媒，舆论监督在社会生活中一直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尤其是在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方面。因此，我们应当鼓励并支持新闻媒体继续有效地发挥舆论监督作用。综上所述，原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证据采信不当、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不构成我国法律上关于对被上诉人代金生先生名誉的损害的事实，上诉人《法律与生活》杂志社不存在违法行为和主观过错，不构成名誉权侵权，不应当承担名誉权侵权责任。为了正确适用法律，依法维护法律的尊严，同时，为避免原审判决给新闻媒体行业及从业人员造成不当导向，请二审法院对本案依法改判。 代金生辩称，一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认定法律与生活杂志社存在违法行为，构成名誉权侵权并无不妥之处，第一，关于杂志社公开发表的文章，杂志社并没有按照法律规定进行采写与发表，其采写主体郑荣昌并不具备记者资格，在一审法庭调查过程中，杂志社与郑荣昌本人均不能向一审法院提供劳动合同及社保缴纳证明，证实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郑荣昌系履行职务行为，所以郑荣昌的行为属于个人行为，杂志社在上诉状中所陈述的理由均不能成立，我方坚持要求杂志社与郑荣昌共同承担名誉侵权的民事责任。 郑荣昌未作答辩。 代金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令二被告立即停止侵权，将发表在《法律与生活》官网上名为《涞水伤害案，报案需提供原始视频？》的虚假报道予以删除；2、判令二被告为原告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同时向原告赔礼道歉并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二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5月30日被告《法律与生活》杂志社在其《法律与生活》官网上刊登了署名为郑荣昌的《涞水伤害案，报案需提供原始视频？》的文章，文章共分为四个标题“宅基地纠纷引发的伤害案”、“派出所：不提供原始件不能立案”、“法学专家：没有原始件可以立案”、“补记”。该篇文章中涉及原告的语句出现在第一标题下，具体为“2012年，义安镇刘皇甫村村委会将一块约0.6亩的土地租给村民王义明、代金生共同使用（有出租合同和租金凭条为证），租期约定到2032年止。于是，在这块共有的土地上，两家共同出资、出劳力建成门面房4间（每家分得2间）。”、“2016年3月10日，代家在未与王家协商的情况下，就在这块土地上为自家扩建了房屋。当王义明出面干涉时，代金生说，国土部门已经将这块地作为宅基地批给了他的儿子代春满并颁发了宅基地证，这块地已经是他家的了，王义明无权干涉。”、“据王义明的大女儿王雅茹回忆，2016年3月15日上午，代金生领着一个儿子又在那里施工，王义明上前阻拦---只是用手挡着，没有同对方发生肢体接触。代金生恼羞成怒，伸手就打。王义明感觉身体不适，住进涞水县医院。几乎同时，代金生也住进这家医院”。同时，该篇文章中多次提到“代家”、“代家人”的词语。另查明，被告郑荣昌系被告《法律与生活》杂志社的副编审，其受单位的指派就王义明、代金生两家的纠纷进行调查报道。原告代金生曾任涞水县某小学校长，该文章刊登后，引起了原告所在当地群众的议论，使原告的声望降低、名誉受损。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名誉权受法律保护。新闻报道应当做到客观、真实、公正、全面。客观公正原则也是新闻职业道德的一条重要原则。本案中，被告在文章中第一标题“宅基地纠纷引发的伤害案”中第二段表述“2016年3月10日，代家在未与王家协商的情况下，就在这块土地上为自家扩建了房屋”。该表述被告没有证据证明其进行了客观的调查，不能确定代、王两家是否进行了协商；第六段“据王义明的大女儿王雅茹回忆……代金生恼羞成怒，伸手就打。”，虽引用的是王雅茹的陈述，但该陈述具有主观性，且与义安镇派出所的调查情况不一致。纵观整篇文章，对事件的表述大部分采用了“王家人认为”、“王雅茹回忆”、“王义明认为”、“王雅茹认为”等语句，而未对事件的另一方当事人代金生及其家人进行采访，故二被告发表的文章有失客观公正，且对原告的名誉造成了影响，使其社会评价降低，故认定该文章侵犯了原告名誉权，应当予以删除；郑荣昌系杂志社工作人员，采访是受单位的指派，系职务行为，产生的后果应由杂志社承担，其个人不承担责任。故被告《法律与生活》杂志社侵犯了原告的名誉权；原告要求被告赔偿精神损失100000元过高，酌定支持10000元；被告应以书面形式向原告赔礼道歉。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之规定，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法律与生活》杂志社侵止对原告代金生的侵害，在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删除发表在《法律与生活》官网上名为《涞水伤害案，报案需提供原始视频？》的文章。二、限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被告《法律与生活》杂志社支付原告代金生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三、限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被告《法律与生活》杂志社书面向原告代金生赔礼道歉。四、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00元，原告代金生负担200元，被告《法律与生活》杂志社负担60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公民享有名誉权。杂志社作为新闻监督媒体，其报道应秉持真实、准确、客观、全面的原则，力求通过对事件进行全面调查采访后作出真实客观的报道。本案中，涉案报道的采访对象主要为线索提供方王雅茹及其家人一方，对争议的问题并未进行多方采访，尤其是未对纠纷的另一方代金生及其家人进行采访，以致文章没有做到客观公正。文章中“代金生恼羞成怒，伸手就打”的表述明显带有一定的主观倾向，代金生曾担任当地某小学校长，具有一定的社会关注度，文章报道后，在当地产生了一定的负面影响，尤其是一些看过报道的人所作的负面评价给代金生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对其生活和身心健康产生了不良影响，一审法院综合考虑上述情况认定杂志社侵权成立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杂志社主张其不构成侵权的上诉理由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郑荣昌系杂志社的副编审，受杂志社指派对代、王两家的纠纷进行采访报道，其行为系履行职务的行为，因此产生的法律后果应由其单位杂志社承担，代金生主张郑荣昌承担共同侵权责任缺乏事实依据，本院对该主张亦不支持。本案为名誉权侵权纠纷，《宅基地证》的真伪并不属于本案的审查范围，也不会影响侵权事实的认定，杂志社主张一审法院未调取《宅基地证》原件及相关申报批准材料属于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公民的名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如上所述，一审法院在认定杂志社侵权成立的情况下，判令其停止侵害，书面向代金生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10000元人民币于法有据，杂志社主张其不应承担侵权责任及代金生主张杂志社在同级别的媒体上向其公开道歉并赔偿损失100000元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均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代金生、《法律与生活》杂志社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00元，由上诉人代金生负担800元、上诉人《法律与生活》杂志社负担8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娟 审判员 田 苗 审判员 万丙申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霍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