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民再31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高新区新世纪大道**。 法定代表人：瞿羌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翔宇，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帅，江苏彭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徐州重型机械有限公司,住,住所地江苏省徐州经济技术开发区高新路**/div> 法定代表人：王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亮，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该公司工作人员。 再审申请人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通四建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徐州重型机械有限公司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苏03民终5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0月14日作出(2019)苏民申666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南通四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翔宇、赵帅，被申请人徐州机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亮、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南通四建公司申请再审称：1.其申请冻结徐州机械公司570万元，主观上并无过错。第一，双方当事人2016年2月1日达成《协议书》，约定徐州机械公司于8月30日前付清尚欠工程款。徐州机械公司作为付款义务人，在江苏省徐州市泉山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泉山法院）送达《协助执行通知书》后既未提出书面异议，也未及时告知南通四建公司。第二，徐州机械公司未依照调解协议的约定支付工程款，南通四建公司有权提起（2016）苏0312民初9435号案件（以下简称9435号案件）主张权利。第三，南通四建公司三次向泉山法院提出书面异议，均未得到回复，且案外人许新生负债较多，已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案涉工程款可能被其他债权人再次冻结，导致南通四建公司的债权无法实现。故南通四建公司提起9435号案件诉讼并对案涉1019.23万元工程款进行保全，主观上没有过错。2.徐州机械公司未因保全措施遭受损失。依照调解协议的约定，徐州机械公司应当在2016年8月30日前付清尚欠工程款，但因泉山法院作出协助执行通知书，使徐州机械公司获得了不支付工程款的理由，其直至2018年才付清全部工程款，遭受损失的是南通四建公司，徐州机械公司并无实际损失。综上，南通四建公司请求再审本案。 徐州机械公司提交意见称，二审改判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再审申请。 徐州机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南通四建公司赔偿其利息损失75.04万元；2.南通四建公司赔偿其一、二审律师费用15万元；3.南通四建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4月至11月，南通四建公司分别与徐州机械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新厂区下料联合厂房四台设备基础工程施工合同》《新厂区下料车间周边道路网管工程施工合同》《新厂区东、西物流大门合同》，约定南通四建公司承包徐州机械公司发展全地面起重机建设项目及辅房工程。四项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南通四建公司因工程款问题于2015年12月28日诉至江苏省徐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年2月1日，南通四建公司（乙方）与徐州机械公司（甲方）达成《协议书》，主要内容为：一、乙方共承建甲方的四项工程，分别为：1.下料车间及辅房调试场办公楼工程；2.下料车间折弯机等四台设备基础工程；3.新厂区东、西物流大门工程；4.下料车间周边道路管网工程。二、甲乙双方对以下事实予以确认：1.以上四项工程经审计，最终审定额合计为10036.45万元；2.甲方已向乙方支付工程款（包含由乙方开具转付证明进行支付的分包单位工程款）总额为8325.24万元，共欠乙方的工程款数额为1248.79万元，由甲方直接支付给乙方，其余工程款由甲方按乙方开具的转付证明直接支付给乙方的分包单位；3.乙方已向甲方开具的工程款发票数额为7787.24万元，尚欠甲方发票数额为2249.2万元。三、经双方协商达成以下条款，并按步骤执行：1.本协议签订后，乙方将按照本协议第二条第三款约定，将尚欠发票全部补开齐全，并于2016年2月2日前交付给甲方；2.甲方在收到乙方开具的全额发票后，2016年2月3日向乙方支付工程款500万元（其中转账支票100万元，承兑汇票400万元）；3.乙方撤回对甲方在徐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提起的（2016）苏民初0391字第45号案件诉讼，案件受理费7.79万元由乙方承担；4.剩余款项于2016年8月30日前付清，期间根据甲方的资金情况可逐月支付给乙方；5.如甲方按照以上协议履行，乙方放弃对逾期支付工程款利息及其它损失的主张，双方就本工程结算事宜至此了结，再无争议。四、违约责任：如乙方不能开具所欠甲方剩余发票，甲方则不按照此条款向乙方支付工程款；如甲方未能按照本协议第三条的约定足额支付，乙方有权依据本协议就全部剩余工程款项向人民法院起诉，同时，甲方承诺除支付剩余工程款之外，一并赔偿乙方所受经济损失，包括：乙方本协议签订前起诉产生的诉讼费损失7.79万元，以及由本纠纷产生的律师费、保全担保费、保全费等，以及逾期付款产生的利息。南通四建公司其后撤回起诉，徐州机械公司按照协议向南通四建公司支付工程款545万元。 2016年5月3日，根据案外人郭忠明的保全申请，泉山法院作出（2016）苏0311民初2473号民事裁定，冻结许新生银行存款570万元或查封其价值相当的财产。5月4日，泉山法院向徐州机械公司送达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徐州机械公司协助冻结许新生以南通四建公司承接的徐州机械公司《发展全地面起重机建设项目下料车间（第一联合厂房）及辅房调试厂办公楼工程》产生的工程款（以570万元为限），期限至该案执行完毕时止。 南通四建公司主张徐州机械公司2016年8月30日告知其保全事宜，9月8日其向泉山法院提出书面保全异议，后于9月23日、9月29日再次向泉山法院提出书面保全异议。 2016年11月2日，南通四建公司提起9435号案件诉讼，要求徐州机械公司支付工程款703.79万元、律师费38万元、诉讼费7.79万元及逾期利息，合计1019.23万元。诉讼过程中，根据南通四建公司申请，一审法院作出9435号民事裁定，冻结徐州机械公司银行存款1019.23万元或查封相应价值的其他财产，并于11月10日采取了保全措施。徐州机械公司其后虽申请复议，但被驳回。2017年9月14日，一审法院判决徐州机械公司给付南通四建公司工程款703.73万元，并驳回南通四建公司及该案第三人许新生的其他诉讼请求。徐州机械公司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该院经审理认为，在（2016）苏0311民初2473号协助执行通知书中冻结措施尚未解除的情况下，徐州机械公司仍负有协助履行的法定义务，此时，不论是南通四建公司还是许新生，要求徐州机械公司支付该协助通知书中冻结款项的主张，均不能成立。该院于2018年5月16日作出（2017）苏03民终7695号民事判决，改判徐州机械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南通四建公司工程款133.73万元，并驳回南通四建公司及第三人许新生的其他诉讼请求。 2018年5月3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苏0312民初9435-1号民事裁定书，解除对徐州机械公司名下银行账户存款的冻结。5月31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苏0312民初9435-2号民事裁定，冻结徐州机械公司的银行账户存款128.02万元。2018年6月4日，该院作出（2016）苏0312民初9435-3号民事裁定书，解除对徐州机械公司名下银行账户存款128.02万元的冻结。 2018年6月5日，泉山法院立案审查南通四建公司就郭忠明申请执行许新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提出的执行异议，并认定南通四建公司系被冻结570万元工程款的权利人，遂裁定中止执行郭忠明与许新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在徐州机械公司冻结的570万元工程款。7月18日，泉山法院作出（2016）苏0311执2460号之二执行裁定，解除对570万元工程款的冻结。南通四建公司认可徐州机械公司已将欠付的703万余元工程款全部付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因财产保全引起的损害赔偿纠纷，适用侵权责任法规定的过错责任归责原则。诉讼保全的目的是为了保障将来生效的裁判能够顺利得到执行，因此认定保全申请人的申请是否存在过错应以申请人对出现财产保全的错误是否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 徐州机械公司主张二审法院作出的（2017）苏03民终7695号民事判决支持南通四建公司的工程款数额133.73万元远低于南通四建公司在9435号案件中申请诉讼保全的金额1019.23万元，据此主张南通四建公司财产保全错误，并造成其利息损失。该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由于当事人的法律知识、对案件事实的举证证明能力、对法律关系的分析判断能力各不相同，通常达不到司法裁判所要求的专业水平，当事人对诉争事实和权利义务的判断未必与人民法院的裁判一致，对当事人申请保全所应尽到的注意义务不应过于苛责。因此，申请保全错误不能仅以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是否得到支持为充分条件。南通四建公司在9435号案件审理过程中提出的诉中财产保全系为保证将来判决生效后能得到顺利执行而依法行使法律赋予的诉讼权利，当时徐州机械公司未支付的工程款数额为703万余元，南通四建公司主观上不存在恶意，故徐州机械公司要求南通四建公司赔偿利息损失及一审、二审律师费用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遂判决：驳回徐州机械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2805元，减半收取6402.5元，由徐州机械公司负担。 徐州机械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受理费由南通四建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南通四建公司申请保全理由错误，其系恶意滥用诉权及保全措施。南通四建公司作为国内知名建筑企业，拥有专业法律团队，对所提出的诉讼请求有充分的认识并清楚所产生的法律后果，本案判决结果与其诉讼请求存在巨大差异，说明南通四建公司主观上存在过错。 南通四建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 二审法院认为：（一）南通四建公司申请冻结徐州机械公司银行账户存款570万元的行为主观具有过错。2016年5月4日，泉山法院向徐州机械公司送达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协助冻结570万元。南通四建公司认可徐州机械公司于8月30日告知其保全事宜。但其于11月2日诉请徐州机械公司给付工程款、律师费、诉讼费、利息等1019.23万元，并申请一审法院冻结徐州机械公司银行存款1019.23万元。南通四建公司认可其诉请的工程款中包含泉山法院已保全的570万元。在泉山法院向徐州机械公司送达协助执行通知书、冻结措施尚未解除的情况下，徐州机械公司负有协助履行的法定义务。南通四建公司对此明显知情，但其仍提起诉讼并申请查封该部分工程款，具有明显过错。 （二）关于南通四建公司申请冻结徐州机械公司其他款项的问题。南通四建公司主张的其他款项系570万元之外的欠付工程款、律师费、诉讼费、利息。双方当事人2016年2月1日签订的协议书中没有约定剩余欠款可以通过承兑汇票支付，故双方存在因付款方式无法达成一致，南通四建公司拒绝接收未到期承兑汇票的情形。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亦约定，如徐州机械公司未能按照约定足额付款，应赔偿南通四建公司的诉讼费损失、律师费及逾期付款利息，故根据该协议书，南通四建公司主张律师费、诉讼费、利息等损失，主观上并无过错。不能以法院是否支持南通四建公司关于律师费、诉讼费、利息的诉请，认定南通四建公司主观上是否存在过错。南通四建公司申请冻结徐州机械公司该部分款项，并无不当。 （三）关于徐州机械公司主张的赔偿损失的计算。首先，南通四建公司错误查封的数额为570万元，利息的计算应以570万元为本金。徐州机械公司并未举证其因南通四建公司错误申请保全所导致的具体损失，其损失应为利息损失，故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徐州机械公司主张按照年利率6%计算，不予准许。其次，徐州机械公司主张利息从查封之日2016年11月10日起计算至解封之日2018年6月4日止，但一审法院于2018年5月30日即作出裁定解除对该570万元款项的冻结，故利息损失应计算至2018年5月30日止。关于应扣除的查封期间的存款利息，徐州机械公司主张按照年利率0.35%计算，并无不当，予以采纳。根据上述计算方式，南通四建公司应赔偿徐州机械公司损失数额为42.56万元（贷款利息）-3.13万（活期存款利息）=39.43万元。至于徐州机械公司主张的律师费损失15万元，因该费用并非徐州机械公司应诉必然产生的费用，故对徐州机械公司要求南通四建公司赔偿律师费损失15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江苏省徐州市铜山区人民法院（2018）苏0312民初9179号民事判决；二、南通四建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徐州机械公司损失39.43万元；二、驳回徐州机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2805元，减半收取6402.5元，由徐州机械公司负担3200元，由南通四建公司负担320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805元，由徐州机械公司负担6400元，由南通四建公司负担6405元。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一、二审查明事实相同。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中，二审判决认定南通四建公司对申请保全570万元以外部分的款项并无过错，改判南通四建公司向徐州机械公司赔偿损失39.43万元，徐州机械公司未向本院申请再审，故本院仅就南通四建公司申请保全的570万元部分是否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进行审查。再审争议焦点为：徐州机械公司主张南通四建公司因申请财产保全导致其损失，能否成立。 （一）南通四建公司主观上并无过错。本案中，徐州机械公司主张9435号案件中，二审法院判令徐州机械公司向南通四建公司支付工程款133.73万元，远低于南通四建公司的诉讼请求金额，故其主观上存在过错。但申请保全人是否存在过错，不仅要看其诉讼请求是否得到支持，还要看其主观上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南通四建公司系依据其与徐州机械公司签订的《协议书》起诉，其请求徐州机械公司给付尚欠工程款的数额符合协议约定，且其提起9435号案件诉讼并申请保全1019.23万元，系为能够及时取回剩余工程款，并非利用保全措施损害徐州机械公司的合法权益。即便其诉请未获二审法院全部支持，亦不能简单地以判决支持的请求金额与保全财产数额的差异判断申请人是否存在过错。因此，徐州机械公司主张南通四建公司主观上存在过错，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二）徐州机械公司客观上并无损失。根据2016年2月1日双方当事人达成的《协议书》，徐州机械公司应于2016年8月30日付清剩余工程款，后因协助泉山法院执行未予支付。但上述570万元属于应付南通四建公司的款项，该款直至2018年才实际支付给南通四建公司，不仅未造成徐州机械公司经济损失，而且使其取得了相应的存款利息，故南通四建公司主张徐州机械公司并无实际损失，具有事实依据。 综上，南通四建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苏03民终558号民事判决及诉讼费承担部分； 二、维持江苏省徐州市铜山区人民法院（2018）苏0312民初9179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2805元，减半收取6402.5元，由徐州机械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2805元，由徐州机械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管 波 审 判 员  许俊梅 审 判 员  赵 畅 法官助理  张 婧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杨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