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30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北卓普化工设备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长安区西兆通镇东兆通村团结巷**。 法定代表人：果甲金，该公司总经理兼执行董事。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奇彩环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稽山街道东山路****楼** 法定代表人：林飞，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国锋,浙江钱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河北卓普化工设备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普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奇彩环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奇彩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2民初102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与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卓普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果甲金，被上诉人奇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国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卓普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按照解除协议待设备销售后返还预付款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解除协议部分有效错误，应当认定全部有效。因预付款返还时间上没有达成一致，后经2019年9月商谈，解除协议谈判破裂，双方未签字盖章，其未生效。奇彩公司与他人合作的戴普乐项目搁浅，导致迟延提货，卓普公司曾要求抓紧时间提货并付尾款，但奇彩公司找理由声称质量有问题，主要目的是解除合同，卓普公司出于好心共同解决难题，并没有起诉其违约提货，而是商量把相关设备销售后返还。商量解除合同分两次，7月份、9月份各一次，主要是返还预付款时间问题。果甲金与钱枞城的聊天记录充分说明奇彩公司要求卓普公司定做的设备无法销售，双方共同努力想办法销售出去，并不是质量问题，钱枞城回复:“同先按照终止协议执行，但预付款返还你可以写个时间期限给我们，不是让你立刻支付”卓普公司认可的是同意解除协议的全部内容，如果不同意返还预付款时间，这个解除协议就不能生效，对于预付款返还时间是奇彩公司重新提出一个要约，卓普公司并没有承诺，其要约不成立。2019年9月双方又商谈新的解除协议，商谈破裂，双方协议最终未签字盖章生效，证明7月份解除协议双方并未达成一致，解除协议无效。二、本案是承揽合同，承揽合同指承揽方按照定作方的要求完成一定工作，并将工作成果交付定作方，定作方接受工作成果并支付约定报酬。双方签订的合同书约定项目工期为预付款到账后120天设备加工完毕。卓普公司于2019年6月21日发函并发送设备完工照片，要求奇彩公司提货并付尾款。奇彩公司超过合同约定的时间，尚未提货付款，已构成违约。因卓普公司督促奇彩公司提货付款，导致奇彩公司于2019年7月11日要求验货，提出质量问题，足以说明卓普公司已经按照奇彩公司要求把相关设备加工完毕。一审法院认定解除协议有效，违反卓普公司的初衷，卓普公司的加工材料及人工费如何解决，只能出售后双方才能避免损失，卓普公司才有能力返还预付款。三、一审法院只提及协议解除后返还预付款事项，对于卓普公司已经完成的设备图纸、工艺图纸、技术方案、加工材料、管道管件、仪表控制柜、电线电缆、阀门、人工费等方面的巨额费用未作处理。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或者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设备是根据奇彩公司量身定制，图纸技术资料已经发送奇彩公司，所以无法恢复原状，暂时也没有合理补救措施，就已经履行部分要求奇彩公司赔偿损失。 奇彩公司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合同已于2019年7月25日解除正确。首先，从奇彩公司员工与卓普公司法定代表人聊天记录中可以看出，双方于2019年7月25日就卓普公司所发的《解除合同协议书》第一项进行确认。其次，奇彩公司认为卓普公司提出的《解除合同协议书》的第一项生效需以第二项同意为条件，如果不同意第二项内容，整个协议均不生效的观点错误。因《解除合同协议书》的第一项内容与第二项内容相互独立，也没有约定第一项需以第二项为生效条件，实则第二项内容系对第一项合同解除后处理情况的约定。同时根据我国合同法相关规定，合同解除分为法定解除和约定解除，双方同意解除合同属于约定解除，且对合同解除并不存在附条件。双方在一审庭审时亦明确表示案涉合同已于2019年7月25日解除。二、案涉合同解除后，卓普公司需退还奇彩公司的预付款987500元。1.从奇彩公司员工与卓普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聊天记录中可以看出，2019年7月15日卓普公司所发的《解除合同协议书》想表达二点内容，一是案涉合同解除，二是退还奇彩公司预付款，但支付时间未定。奇彩公司表示同意合同解除和退还预付款，但对预付款退还需明确一个时间。故双方于2019年7月25日就案涉合同解除和退还预付款已达成合意。对于退还预付款时间因当时双方尚未达成一致，为此2019年11月25日卓普公司再次发送的《解除协议书》要求将卓普公司已加工的部分产品抵扣奇彩公司的预付款，但奇彩公司并不同意。2.关于案涉合同解除的原因及奇彩公司不同意接受以货抵款的原因系卓普公司承揽的定作物质量严重不符合合同约定，存在单方严重违约行为。首先，从卓普公司发送的2019年6月21日、7月4日的提货告知函，6月21日告知函中明确要求奇彩公司支付提货款至80%，7月4日告知函中明确7月15日前未支付提货款的，付款金额变动至90%，严重超过案涉合同约定的支付金额，属于单方违约。其次，奇彩公司在收到提货告知函后积极与卓普公司沟通，并于7月11日到达现场对设备产品进行检验，发现定作物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如罐体直径、设备外观、设备原材料、设备结构等方面与涉案合同项下图纸及技术要求完全不同，且除三效蒸发装置外并未看见合同项下的其他设备产品存放于现场，没有提供任何设备产品合格证、产品质量说明书等文件。后奇彩公司于2019年7月15日就前述问题向卓普公司发函告知，卓普公司收到函件后双方才协商合同解除事项，故奇彩公司依据我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要求卓普公司退还预付款987500元正当合法。三、关于合同解除后的经济损失，奇彩公司并未在本案中主张，奇彩公司保留向卓普公司追究因合同解除带来经济损失的权利。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奇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奇彩公司与卓普公司2018年11月2日签署的《分散染料废水蒸发量8t／h硫酸铵三效蒸发装置承揽项目合同书》；2.判令卓普公司返还奇彩公司预付款9875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1月2日，奇彩公司与卓普公司签订《分散染料废水蒸发量8t/h硫酸铵三效蒸发装置承揽项目合同书》一份，约定：项目名称为8t/h硫酸铵三效蒸发装置承揽项目，项目地点为内蒙古鄂尔多斯，项目工期为预付款到账后120天设备加工完毕，奇彩公司提货后并三效土建钢构完成后，卓普公司需在两个月内完成装置安装并具备进水调试条件。合同总额为395万元，支付方式为承兑或电汇；合同成立后7个工作日内奇彩公司向卓普公司支付合同金额的25%即987500元作为项目预付款；设备发货前经双方确认后7个工作日内奇彩公司向卓普公司支付合同金额的50%即1975000元；整套装置设备安装完成并通过验收后，经奇彩公司、卓普公司签字确认该合同项目装置合格的7个工作日内，奇彩公司向卓普公司足额支付合同总额的15%即592500元作为项目调试验收款；设备质保期满7个工作日内奇彩公司向卓普公司一次性付清合同余额10%即395000元。卓普公司委派果甲金为卓普公司项目的总负责人，负责协调本合同项目一切事宜。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奇彩公司已陆续支付预付款987500元。奇彩公司认可2019年6月21日、7月4日收到卓普公司的提货告知函各一份，根据后一份函，卓普公司要求奇彩公司于7月15日前付款提货，否则付款方式变动为提货前付款总价90%后发货。2019年7月6日，卓普公司又发给奇彩公司一份付款提货沟通函。2019年7月15日，奇彩公司工作人员发邮件给卓普公司法定代表人，认为卓普公司加工的设备质量较差，无钛材相关焊接工艺流程，并要求卓普公司尽快提出整改方案并进行整改。同年7月26日，卓普公司法定代表人发邮件给奇彩公司工作人员钱枞诚，对奇彩公司2019年7月15日的函件进行了回复，要求奇彩公司尽快按合同约定履行付款义务。2019年8月6日，钱枞诚发邮件给卓普公司法定代表人，对卓普公司2019年7月26日的函件进行回复，再次慎重提出卓普公司发货前产品质量需经奇彩公司验收并确认。2019年7月15日，奇彩公司工作人员钱枞诚发微信给卓普公司法定代表人果甲金称：“果总，戴普乐三效设备如果你这边有别的销路，你可以先按照这个方案来。”果甲金回复：“相互理解一下吧，我们这也在想办法，你们也给想办法。”钱枞诚回复：“我现在在开会，等会给你回复。”次日，钱枞诚在微信中说：“果总，你那边如果确定能销售出去，我们提前要搞个双方协议。”果甲金回复：“好的，正在抓紧联系呢，我这边能出去肯定最好了，你那边也看看能否出去，有消息互相通知一声。”后果甲金通过微信发给钱枞诚解除合同协议书一份，并称：“初步写了一下，大家都有损失了，还请理解。”上述协议书载明：1.分散染料废水蒸发量8t/h硫酸铵三效蒸发装置承揽项目合同书与合同技术附件自2019年7月16日解除，自合同书与合同技术附件解除之日起，约定的双方权利与义务终止。2.由于是根据甲方（奇彩公司）要求条件定制设备，乙方（卓普公司）设备材料全部备齐，承受巨大的资金垫款，本着相互理解的态度，甲方如能销售或者介绍销售出该系统设备给第三方，或者乙方销售该系统设备给第三方，在取得销售回款后，乙方返还甲方所给付预付款（付款方式承兑或电汇），另由于定制设备销售难度较大，返还甲方预付款时间上无法确定。3.本协议由甲乙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本协议生效之日，原分散染料废水蒸发量8t/h硫酸铵三效蒸发装置承揽项目合同书与合同技术附件解除，双方不再以任何方式追究对方任何违约责任。4.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8各执一份，均具有同等法律效力。2019年7月17日，果甲金在微信中问钱枞诚：“领导解除协议什么意见?”钱枞诚说后天给回复。2019年7月25日，钱枞诚在微信中回复称：“果总，合同先按照终止协议执行，但预付款返还你这个边可以写个时间期限给我们，不是让你立刻支付。”果甲金称：“我正在想办法呢，你们退款，我这边一堆货，双份钱。”奇彩公司陈述钱枞诚上述微信中所称的“终止协议”就是卓普公司微信中发的解除合同协议书。另庭审中，奇彩公司与卓普公司一致确认案涉合同已于2019年7月25日解除。 一审法院认为，奇彩公司与卓普公司之间的承揽合同关系，双方均无异议，该院予以认定。奇彩公司与卓普公司确认双方签订的《分散染料废水蒸发量8t/h硫酸铵三效蒸发装置承揽项目合同书》已于2019年7月25日解除，故该院对此予以确认。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中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故奇彩公司要求卓普公司返还预付款987500元，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卓普公司认为根据解除合同协议书的约定，预付款应在设备出售取得销售回款后才能返还，现设备尚未销售出去，故其尚无须返还预付款。该院认为根据2019年7月25日钱枞诚对于解除合同协议书的回复意见，奇彩公司9方对于协议书第二条预付款的返还时间是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并没有认可卓普公司的返还时间，故该第二条并没有生效，卓普公司据此提出抗辩缺乏依据，该院不予采纳。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奇彩公司与卓普公司于2018年11月2日签订的《分散染料废水蒸发量8t/h硫酸铵三效蒸发装置承揽项目合同书》已于2019年7月25日解除；二、卓普公司应返还给奇彩公司预付款987500元，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履行。 本院二审期间，奇彩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 卓普公司提交如下证据材料： 1.卓普公司法定代表人果甲金与奇彩公司项目经理徐雷金微信聊天记录1份，以证明奇彩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对卓普公司的加工能力有过了解并最终把戴普乐项目转包给卓普公司，项目因为江苏爆炸原因安评没有通过的事实。奇彩公司质证认为，聊天记录内容不完整，对于完整性有异议；无法确认聊天双方的身份，即使聊天一方是徐雷金，奇彩公司也没有授权其在合同签订后代表公司作出意思表示。 2.徐雷金身份查询证明1份，以证明在案涉合同签订与执行阶段，徐雷金系奇彩公司股东绍兴齐创投资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的股东。奇彩公司质证认为，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证明目的有异议，徐雷金在2019年6月30日前已经离开奇彩公司，不负责案涉合同的执行。 3.卓普公司法定代表人果甲金与奇彩公司项目经理钱枞诚微信聊天记录1份，以证明从2019年7月至12月，解除协议谈判破裂，双方没有签字及盖章，解除协议无效。在一审庭审中，双方对解除协议理解有偏差，双方并未达成解除协议的合意。奇彩公司质证认为，大部分与一审提供的一致，不是二审新证据，对真实性予以认可，2019年7月15日解除协议书表达的是案涉合同解除及退还预付款但时间未定，奇彩公司表示同意解除合同及退还预付款，对退还时间没有达成，卓普公司在认可合同已经解除，且经法官再三确认，不存在卓普公司理解偏差的问题。 经审查，证据材料1-2，与本案代证事实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证据材料3，该微信聊天记录卓普公司曾在一审中提交，不属于二审新证据，本院不予采纳。 经审理，除“另庭审中，奇彩公司与卓普公司一致确认案涉合同已于2019年7月25日解除”之外，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9年11月25日，果甲金在微信中向钱枞诚发送解除合同协议书一份，将之前协议书中第2条修改为“由于是根据甲方要求定制设备，乙方设备材料全部备齐，并已经提供工艺流程布置配管等图纸，承受巨大的资金垫款，本着相互理解的态度，甲方当时总计预付款98.75万元，乙方根据当时的报价与沟通记录，把一效加热室（180m2压力容器，管程TA10壳程碳钢，报价时价格50万元），板式冷凝器+预热器（板式冷凝器150m2.预热器30m2与15m2,当时报价为22万与5万与4万），钛材强制循环管道采购价格16.3万元，自控仪表5万元，全316L水环真空泵2BV6131价格1.5万，手动阀门4.5万（钢衬四氟）合计金额108.3万元，发货给甲方并提供发票，货款两清”。钱枞诚回复：“吴总不同意这个方案”。 本院认为，本案系承揽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对于双方之间存在设备承揽合同关系，奇彩公司向卓普公司支付预付款987500元的基本事实并无争议，予以确认。双方的争议焦点在于双方是否于2019年7月25日合意解除合同。经审查，2019年7月16日，卓普公司曾向奇彩公司发送《解除合同协议书》一份，但双方对于其中返还预付款的时间未达成一致。卓普公司又于2019年11月25日再次向奇彩公司发送修改后的《解除合同协议书》一份，将协议书第2条内容由“卓普公司返还预付款”变更为“卓普公司交付部分定作物并由奇彩公司支付货款”。从上述微信聊天内容反映，虽然双方均有意解除案涉承揽合同，但对于解除合同的具体事宜双方一直处于磋商过程之中，双方就两份协议书的内容均未达成合意。且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两份协议书第3条亦载明协议由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而双方当事人均未在案涉协议书上盖章确认。故无论从内容抑或形式而言，两份协议书在双方之间并未发生合同成立之事实。本院认为，合同条款应整体视之，根据7月16日协议书条款的内容及内在联系分析，卓普公司同意解除案涉承揽合同的前提系奇彩公司答应其在出售定作物后再返还预付款，奇彩公司主张协议书中的合同解除系附条件的解除，符合其当时真实意思表示。一审判决将尚处于磋商阶段的合同条款割裂分析，单独认定其中某一条款之效力显存不当。此外，关于庭审自认的问题，经审查，卓普公司在一审庭审中是在主张7月16日协议书条款全部生效的前提下，方才认可双方对解除合同及返还预付款达成合意。纵观卓普公司在本案诉讼过程中的主张，其对于7月16日协议书的效力问题，始终坚持全部生效或全部未生效的观点，一审判决在认定双方未就预付款返还时间达成一致的情况下，认定双方在庭审中一致确认合同解除，亦曲解了卓普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 综上，卓普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关于双方是否合意解除案涉承揽合同的事实认定错误，导致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2民初1029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浙江奇彩环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675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8675元，由浙江奇彩环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3675元，由浙江奇彩环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柳雪松 审判员  彭丽莉 审判员  杨 华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冯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