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3民终50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熊诚，男，1957年10月31日生，汉族，住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健，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继光，男，1965年5月15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徐州市泉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来贵，江苏创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志敏，女，1953年4月28日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雪，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熊诚因与被上诉人郭继光、原审被告张志敏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徐州市泉山区人民法院（2019）苏0311民初38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熊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700万元不是借款，不符合自然人之间借款实践合同的生效要件，郭继光无实际出借700万元的行为，不应计入借款本金。1、《借款协议》关于借款700万元的部分未生效，实际借款金额为1300万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即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为实践合同，贷款人须具有实际支付借款的行为。本案中，郭继光通过案外人蔡可超向熊诚支付借款500万元，通过郭梅向熊诚支付借款800万元，故熊诚实际借款金额1300万元。一审判决援引“债”的概念，通过《借款协议》、借据、银行付款凭证等证据，即认定借款本金为2000万元，而未在民间借贷纠纷法律体系项下对于700万元未形成借贷法律关系予以评判，完全忽视自然人之间借款合同为实践合同的特殊法律规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存在严重错误。2、600万元非借款。一审中，郭继光明确700万元中600万元系江苏正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投资北京中视精彩影视文化有限公司电视剧《楚汉争雄》项下收益款，但该收益款与郭继光、熊诚个人无关，是江苏正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北京中视精彩影视文化有限公司之间的权利义务，非熊诚向郭继光所借借款，款项性质亦非借款，郭继光也无实际支付该笔600万元借款的行为，不应计入借款本金。且依据《电视剧合拍合同书》江苏正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投资总额2000万元，其中1000万元年利润不低于30%收益权，另1000万元按出资比例共担风险共同受益；但事实上在电视剧《楚汉争雄》尚未产生收益的情形下，北京中视精彩影视文化有限公司已向江苏正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退还投资款2000万元并支付收益款1050万元，已超额支付《电视剧合拍合同书》项下款项，并未欠付收益款600万元。江苏正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与北京中视精彩影视文化有限公司因《电视剧合拍合同书》履行产生的争议，应由合同当事人另案解决，与本案无涉。如存在收益款，就其性质而言即应同样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关于利息的规定，一审判决将600万元认定为借款本金，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再次计息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3、43.3万元非借款。一审中，郭继光明确700万元中43.3万元系江苏正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向北京中视精彩影视文化有限公司开具发票所产生的税金，该税金系纳税人江苏正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应履行的法定义务，是江苏正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对北京中视精彩影视文化有限公司所负义务，与郭继光、熊诚个人无关，非熊诚向郭继光所借借款，款项性质亦非借款，郭继光也无实际支付该笔借款43.3万元的行为，不应计入借款本金。4、56.7万元非借款。一审中，郭继光明确56.7万元系借款1100万元利息。熊诚未欠付1100万元，也并不欠付1100万元的利息；郭继光与熊诚之间无利息约定，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之规定不应支付利息；故该笔款项非熊诚向郭继光所借借款，款项性质亦非借款，郭继光也无实际支付该笔借款56.7万元的行为，不应计入借款本金。如存在利息，利息计入借款本金再计息，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 二、《借款协议》中利息约定不明，郭继光无权主张支付利息，熊诚已偿还借款本金400万元。《借款协议》约定借款本金2000万元时支付利息400万元，因《借款协议》部分未生效，故致使《借款协议》利息约定不明，无法确定借款本金1300万元约定利息及利息具体金额，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之规定，自然人之间借贷对利息约定不明，郭继光无权主张支付利息。熊诚通过第三方于2018年5月21日、2018年7月4日共偿还郭继光借款本金400万元，尚余借款本金900万元。综上所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适用法律错误，郭继光未向熊诚提供借款700万元，双方对于借款700万元未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借款协议》项下借款本金1300万元，熊诚已偿还借款本金400万元，未偿还借款本金900万元。 被上诉人郭继光辩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民事当事人可以通过签订清算、达成债权债务协议的方式来确立借贷法律关系。本案中，熊诚、郭继光通过对前期债权债务进行结算，就700万元达成了协议，熊诚出具了借据，双方间借贷法律关系明确。熊诚以未提供借款为由，请求对借贷法律关系不予认定，是对法律规定教条和机械的理解。双方在借款协议中明确约定了年息400万元。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张志敏述称：同一审答辩意见。张志敏在签订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其不应承担本案项下的责任。 郭继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熊诚、张志敏偿还借款本金2000万元及利息、违约金（以200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自2018年5月4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5月4日，郭继光、蔡可超（债权人）与熊诚、张志敏（债务人）签订《借款协议》，协议约定：“一、郭继光同意该协议生效后，本次再借给熊诚800万元，该笔款项汇至熊诚指定账户（账户名称：熊诚，账号：62×××37，开户行：工商银行会城门支行），加上2016年4月28日熊诚从郭继光处借到的500万元，再加上前期熊诚从郭继光处借款而没有还清欠下的600万元，再加上100万元（前期开票1000万元的税金及1100万元的利息，此款为熊诚和郭继光协定），以上四笔款项合计2000万元作为熊诚从郭继光处的借款，熊诚写借据作为附件由郭继光留存。二、该笔借款借期为一年，熊诚同意按每年400万元利息支付给郭继光，到2018年5月4日时一次还清本金2000万元及400万元利息，共计2400万元。三、本次2000万元借款计息日期从2017年5月4日开始，如果不能按协议的还款期限还款及支付利息，每推迟一天熊诚另需再付给郭继光10万元作为损失赔偿。四、熊诚承诺在以后其拍摄的影视作品中，特别呜谢一栏署名江苏正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在策划或监制栏给郭继光署名，且接受郭继光推荐的演员并安排相应的角色。五、蔡可超系郭继光经营的公司股东之一，也作为本借款协议的债权人，以郭继光为主的情形下，蔡可超和郭继光共同享有主张债权人的法律权利。六、熊诚与张志敏是合法的夫妻关系，张女士也作为本借款的债务人在该协议上签字，并张志敏女士已熟知作为熊诚先生的共同债务人应尽的法律义务和责任。七、为了该协议的严谨性，协议各方需提供合法真实有效的身份证复印件。八、该协议一式四份，债权人、债务人各持一份，签字后该协议生效。九、如有纠纷相互协商解决，如协商解决不了起诉至徐州市泉山区人民法院。” 同日，熊诚向郭继光出具了借据，内容为：“今借郭继光2000万元（2000万元由以下几笔借款组成：1、原利息600万元；2、借款500万元；3、开票税金等100万元；4、5月4日借款800万元），此据，按合同约定期还款。”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6年4月28日，郭继光曾通过蔡可超向熊诚转账汇款500万元，2017年5月3日郭继光又通过郭梅向熊诚转账汇款800万元，合计1300万元。2018年5月4日借款到期后，熊诚于2018年5月21日、7月4日通过喜多来（北京）影视传媒有限公司向郭继光偿还400万元。 2019年11月29日，蔡可超签署了《不主张债权声明》，内容为：“声明人：蔡可超，身份证号码。我蔡可超和郭继光作为共同权利人于2017年5月4日与熊诚、张志敏签订借款协议一份，我享有该借款协议债权人的权利。现因熊诚、张志敏未按照借款协议的约定偿还借款本息，郭继光提起了诉讼。我现在声明：我虽是借款协议的共同债权人，但因郭继光已经就债权提起诉讼，我不作为权利人提起和参加诉讼。不再就涉案债权向熊诚、张志敏主张权利。” 一审法院认为：债是按照合同约定或依照法律规定在当事人之间产生的特定的权利义务，享有权利的债权人有权要求负有义务的债务人按照合同的约定或依照法律的规定履行义务。本案中，郭继光主张熊诚、张志敏偿还借款本金2000万元，有《借款协议》、《借据》、银行付款凭证等证据以证实，予以支持，故熊诚、张志敏应向郭继光偿还借款本金2000万元。熊诚辩称借款数额实为1300万元，不符合本案查明的事实，不予支持。熊诚辩称已偿还的400万元系借款本金，无证据证明，不予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应认定为利息；张志敏辩称其对借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其不应承担还款责任，无证据证明，不予支持。郭继光主张的利息、违约金（自2018年5月4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4%计算），符合《借款协议》的约定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的规定，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熊诚、张志敏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偿还郭继光借款本金2000万元及利息、违约金（以2000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5月4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4%计算）。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678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72800元，由熊诚、张志敏负担；公告费232.3元，由郭继光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另查明：针对熊诚向郭继光出具的借据所约定的款项构成，其中“开票税金100万元”，郭继光二审陈述，该100万元中开票金额为43.3万元，剩余56.7万元为之前借款的利息。 二审期间，江苏正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及公司股东郭梅、魏忠红、郭续亮共同出具《不主张债权声明》，该《声明》载明其公司与北京中视精彩影视文化有限公司因合拍合同产生的债权债务，在郭继光与熊诚签订借款协议时已结算完毕，其公司同意郭继光作为权利人主张权利。 本院认为：一、郭继光、蔡可超与熊诚、张志敏签订的《借款协议》合法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当事人通过调解、和解或者清算达成的债权债务协议，不适用前款规定”。依据该规定，当事人之间通过清算方式，即，为终结某种法律关系，而对业务、财产或者债权债务关系等进行清理、处分，而达成的债权债务协议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且无论当事人间此前的基础法律关系性质为何，均可以依据该债权债务协议确定各自的权利义务。本案中，当事人经结算签订了《借款协议》，其中约定的出借款项为1300万元，且已实际出借。其余700万元系郭继光代表江苏正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进行结算，熊诚系自愿代北京中视精彩影视文化有限公司进行结算、清偿债务，二人的结算行为未损害案外人的合法权益，合法有效，本院予以确认。 二、关于借款本金数额及利息计算方式如何认定的问题。第一，双方当事人对于1300万元系借款本金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第二，对于借据中约定的“开票税金100万元”，郭继光陈述实际开票金额为43.3万元，且提交了税收缴款书及完税证明进行佐证，本院予以确认计入借款本金。郭继光陈述剩余56.7万元为之前借款的利息，因郭继光未提供证据证明双方之前借款所约定的借款利息计算标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之规定，依据现有证据该56.7万元不应计入借款本金。第三，对于《借款协议》中约定的600万元，在熊诚向郭继光出具的借据中明确载明款项性质系“利息”，因郭继光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部分利息计算的方式，依据上述规定，该600万元亦不应计入借款本金。综上，熊诚应偿还的借款本金为1343.3万元，应偿还因其他债权债务关系产生的利息656.7万元。《借款协议》约定的还款期限届满后，熊诚通过案外人向郭继光还款400万元，因双方关于该400万元还款性质未作约定，应认定系优先偿还因其他债权债务结算的利息，扣减后，熊诚尚欠结算利息为256.7万元。关于借款利息计算方式问题。依据《借款协议》的约定，以2000万元为基数，借款1年的利息为400万元；若迟延还款，还需按照10万元/天赔偿损失；两项合计的借款利率已超过年利率24%。现郭继光主张按照年利率24%计算利息，未超过《借款协议》约定的借款利率，亦不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作出后，张志敏未提起上诉，视为其认可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 综上所述，熊诚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徐州市泉山区人民法院（2019）苏0311民初3863号民事判决； 二、熊诚、张志敏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偿还郭继光借款本金1343.3万元及利息（以1343.3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自2018年5月4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 三、熊诚、张志敏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偿还郭继光欠款利息256.7万元； 四、驳回郭继光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678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72800元，由郭继光负担57600元，由熊诚、张志敏共同负担1152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7800元，由郭继光负担50000万元，由熊诚负担378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建民 审判员  单德水 审判员  曹 辛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记员  李 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