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4民终33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德州繁森新型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武城县武城镇桃花店村德商路西侧。 法定代表人：李念秀，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延国，山东鸿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建立，女，1977年1月27日出生，汉族，无业，住河北省衡水市景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孟祥芝，男，1976年1月5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田文超，山东德衡（德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李念秀，女，1976年10月23日出生，汉族，德州繁森新型建材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住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延国，山东鸿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代金周，男，1965年6月7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衡水市桃城区。 上诉人德州繁森新型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繁森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建立、孟祥芝、原审被告李念秀、代金周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人民法院（2019）鲁1402民初37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德州繁森新型建材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9）鲁1402民初3792号民事判决，发回德州市德城区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依法改判驳回两被上诉人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两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判决涉案《抵账协议》和《证明》无效，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了无权处分人订立的合同由效力待定转化为有效的条件，并未规定合同无效的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对因卖方在签订合同时对买卖标的物没有（未取得）所有权或者处分权导致合同无效的主张不予支持，因以上情形买卖标的物不能发生转移的，买方仅有权向卖方主张违约责任或者解除合同。被上诉人一审第一项诉讼请求为依法确认涉案《抵账协议》和《证明》无效，根据以上规定，不但不能支持合同无效，反而能够确定不支持合同无效，只能主张违约责任和解除合同。2.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确认涉案《抵账协议》和《证明》无效，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是关于当事人对自己主张的举证证明责任的规定，两被上诉人作为一审原告提出了确认涉案《抵账协议》和《证明》无效的诉讼主张，应当对该主张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其次，上诉人或原审被告即使负有向被上诉人王建立提供涉案房屋土地规划、建设开发、竣工验收及销售合法性等手续的义务（如果没有履行，也应当依据合同关系主张违约责任或解除合同），并不负有对确认合同无效的举证证明责任；再次，关于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明确了法定情形，即使涉案房屋不具备居住及办理房屋买卖的相关手续，也属于合同违约和无权处分问题，不构成合同无效。二、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错误。1.一审法院认定“该笔债权（即涉案272445元债权）由两原告（即两被上诉人）享有”，认定基本事实错误。首先，涉案债权为以被上诉人孟祥芝及案外人孙春兵为股东的景县鑫科混凝土外加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科公司）对上诉人享有的货款债权，该债权与被上诉人王建立没有任何关联性；其次，鑫科公司2016年5月31日办理注销时，存档的清算报告载明，截至2016年5月31日公司无应收账款，不存在呆滞呆账情况；再次，鑫科公司注销后继续主张该债权，应由原股东孟祥芝、孙春兵主张，与被上诉人王建立没有任何关联性，更与王建立的孟祥芝配偶身份无关联，特别是孙春兵在本案中没有明确表示放弃该债权，两被上诉人作为涉案债权适格主体缺乏事实依据。2.一审法院认定“繁森公司应支付鑫科公司货款272445元”并判决上诉人偿付两被上诉人该货款认定基本事实错误。首先，涉案《抵账协议》和《证明》体现的是以物（房）抵债法律关系，假设被确认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关于合同无效或被撤销的法律后果的规定，也应当是取得的财产相互返还，即被上诉人王建立向上诉人返还涉案房屋、上诉人仍然欠鑫科公司货款272445元，恢复到涉案《抵账协议》和《证明》签订前的状态，当时涉案债权是未清偿状态而不是已清偿状态；其次，被上诉人一审确认合同无效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与偿还货款的第二项诉讼请求超出了确认以房抵债无效的法律后果范围，不能一案合并审理；再次，因为签订涉案《抵账协议》和《证明》的是被上诉人王建立，涉案债权的权利主体是鑫科公司，两者不是同一主体，而且因为两者主体不相符，本案中也存在王建立签订涉案《抵账协议》和《证明》属于无权处分问题，涉案《抵账协议》和《证明》同样处于效力待定状态。 王建立、孟祥芝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鑫科公司已经注销，王建立、孟祥芝作为鑫科公司的权利继受人，有权主张相关权利。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李念秀将其从代金周处取得的涉案房屋抵账给王建立，负有向王建立提供该房屋土地规划、建设开发、销售方面合法性的举证责任。 李念秀述称，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上诉理由。一审法院判决原审被告李念秀不承担民事责任正确。 代金周未答辩。 王建立、孟祥芝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原告与第一被告李念秀签订的《抵账协议》、《证明》无效；2.依法判令三被告共同偿还原告货款272445元，并支付利息（利息自2017年1月8日至三被告实际还清欠款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诉讼费、保全费等其他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两原告系夫妻关系。原告孟祥芝系鑫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鑫科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2013年3月11日成立，注册资本50万元，股东孟祥芝出资40万元，股东孙春兵出资10万元，2016年5月公司注销。鑫科公司清算报告中关于资产及负债清理情况记载：1、截止2016年5月31日止，共有总资产50万元，总负债0元，净资产50万元。2、截止2016年5月31日不存在欠税事宜。3、截止2016年5月31日止无费用开支。4、债权债务情况：A、截止2016年5月31日止公司无其他应付账款，无应付账款。B、截止2016年5月31日止公司无应收账款，不存在呆滞呆账情况。该笔债权由两原告享有。李念秀系繁森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鑫科公司多次向繁森公司出售外加剂，繁森公司因此欠鑫科公司外加剂货款272445元。2017年1月8日，李念秀、王建立、孙春兵签订《抵账协议》一份，主要内容：王建立自愿用李念秀在河北省故城县故城镇故城佳苑B区6号楼3单元501室面积为139.5m2来抵鑫科公司所送繁森公司的所有货款，货款数272445元，双方自愿以房抵账（外加剂货款）签字后即生效，自此双方再无账务，此房已在王建立名下，双方各不相欠。2017年1月8日，李念秀、王建立、代金周签署《证明》一份。主要内容：河北省故城县故城镇故城佳苑B区6号楼3单元501室顶账给李念秀已成立，现李念秀已将此房卖给王建立所有（王建立，女，身份证号码：1330301977××××××××）。证明人代金周，今后王建立在办理买卖手续时，可直接与代金周联系（代金周电话号码：156××××6666，身份证号：1330011965××××××××），此证明一式三份，各留一份。因代金周至今未向原告王建立提供河北省故城县故城镇故城佳苑B区6号楼3单元501室的规划、建设、竣工验收等手续，该房屋至今不具备居住及办理房屋买卖的相关手续。原告因此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被告李念秀将其从被告代金周处取得的涉案房屋抵账给原告王建立，负有向王建立提供该房屋土地规划、建设开发、销售方面合法性的举证责任。现被告李念秀、代金周在本案法庭辩论终结时仍不能提供相关证据，故原告主张《抵账协议》、《证明》无效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抵账房屋应返还李念秀，李念秀系繁森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与王建立签订抵账协议的行为系职务行为，该行为的后果应由繁森公司承担，故繁森公司应支付鑫科公司货款272445元。因鑫科公司已经注销，两原告享有该笔债权，故原告要求繁森公司支付货款应予以支持。原告要求李念秀、代金周支付货款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抵账协议》签订是合同各方协商一致签订的，双方均有过错，各自的损失各自承担，故原告要求三被告承担货款利息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告申请诉讼保全是针对被告李念秀、代金周的个人财产，原告要求被告李念秀、代金周承担货款支付责任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故原告要求被告承担保全费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判决：一、原告王建立与被告李念秀签订的《抵账协议》、原告王建立与被告李念秀、被告代金周签署的《证明》无效。二、被告德州繁森新型建材有限公司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偿付原告孟祥芝、王建立货款272445元。三、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386元减半收取2693元，由被告德州繁森新型建材有限公司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原审被告代金周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一、工程承包合同书复印件一份，证据二、故城县古城佳苑补充协议复印件一份，该两份证据共同用以证明代金周承建淮安市瑞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开发的古城佳苑B区5#、6#楼工程，后双方又签订了补充协议。 被上诉人王建立、孟祥芝申请本院调查核实故城县故城镇故城佳苑小区B区6号楼3单元501室房屋所占用土地的所有权性质，本院依法对故城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进行了调查，故城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向本院作出了书面回复。 因本案诉讼涉及案外人孙春兵的利益，本院依法对孙春兵进行了询问。孙春兵陈述称，同意由王建立、孟祥芝对涉案债权主张权利，孙春兵对涉案债权不主张权利。 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对二审证据本院审核认定如下：代金周提交的两份证据系复印件，且与本案二审争议之间没有直接关联性，因此不予认定。故城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出具的书面回复属于国家机关在其职权范围内制作的文书，予以认定。 本院二审查明，故城县故城镇故城佳苑小区B区6号楼3单元501室房屋所占用土地属于农民集体所有。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三个：一、一审判决确认抵账协议、证明无效是否正确；二、被上诉人王建立、孟祥芝是否有权主张偿还欠款；三、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繁森公司承担责任是否正确。 关于一审判决确认抵账协议、证明无效是否正确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条规定：“国家实施土地用途管制制度。国家编制土地利用总体规划，规定土地用途，将土地分为农用地、建设用地和未利用地。……使用土地的单位和个人必须严格按照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用途使用土地。”出于保障农民基本权利、维护土地市场秩序等目的，国家对农村集体所有土地的使用权制定了一系列专门的政策、规定。本案涉案房屋修建于农村集体所有的土地之上，宅基地使用权应当由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王建立、孟祥芝并非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也没有证据证明该部分土地系可以依法向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以外的人流转的土地、王建立、孟祥芝有权享有该部分土地的使用权。本案签订的抵账协议、证明违背了土地利用总体规划，严重扰乱了土地市场和房地产市场秩序，损害了国家利益及社会公共利益，应当认定为无效。一审法院虽然认定抵账协议、证明无效，但是认定抵账协议、证明无效所适用的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关于被上诉人王建立、孟祥芝是否有权主张偿还欠付货款的问题，本院认为，公司财产是在股东出资或者认购股份的基础上形成的，公司注销后剩余的财产权利由股东享有。涉案货款的债权人原为鑫科公司，鑫科公司注销后，该债权由鑫科公司的股东孟祥芝、孙春兵享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规定：“债权人可以将合同的权利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本案中，孟祥芝、孙春兵明确表示，涉案买卖合同的债权转由孟祥芝、王建立享有，因此，孟祥芝、王建立有权就涉案买卖合同债权主张权利，要求偿还欠付的货款。 关于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繁森公司承担责任是否正确的问题，本院认为，虽然繁森公司就涉案债务签订了以物抵债协议，但是该协议系无效协议，并不产生债务消灭的法律效果，即不能消灭繁森公司所负合同债务，繁森公司应当继续履行买卖合同，支付欠付的货款，一审法院判决繁森公司承担责任并无不当。虽然鑫科公司注销时提交的清算报告显示，鑫科公司在注销时没有其他应收账款，但是该清算报告系孤证，不能导致本案债务尚未清偿的事实真伪不明。繁森公司关于不承担支付欠付货款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另外，抵账协议、证明是为了消灭本案合同债务而订立的以物抵债协议，与本案合同纠纷系基于同一法律关系产生，一审法院将被上诉人提出的确认以物抵债合同无效、偿还货款的诉讼请求在本案中一并处理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法律适用存在瑕疵，但判决结果正确，本院对一审判决结果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386元，由上诉人德州繁森新型建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子超 审判员  王 芳 审判员  宋珊珊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日 法官助理王一琪 书记员袁博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