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苏03民终667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闫岩，女，1987年2月14日出生，汉族，住新沂市。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亮，男，1966年1月10日出生，汉族，住新沂市。上诉人闫岩因与被上诉人刘亮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新沂市人民法院(2020)苏0381民初2522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闫岩上诉请求：撤销原裁定，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从法条文义来看《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五条规定：人民法院立案后，发现民间借贷行为本身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并将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的线索、材料移送公安或者检察机关。公安或者检察机关不予立案，或者立案侦查后撤销案件，或者检察机关作出不起诉决定，或者经人民法院生效判决认定不构成非法集资犯罪，当事人又以同一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首先，在借贷行为中，如果存在共同借款人，其分别属于独立的法律主体，按照原法院裁定之依据，势必会导致一个现实，即两个法律主体所为的法律行为，其中一人承担刑事责任后，另一人所为的法律行为无法被法律所评价，其法律效力亦长期处于无法得到确认的状态，而该行为却是现实生活中纳入法律规范调整的法律事实。而且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关于刑事诉讼追缴、退赔措施、附带民事诉讼程序均不能解决连带责任承担问题，亦有必要通过民事诉讼程序分案审理来解决。从该条规定来看，其第一款适用的前提是民间借贷行为涉嫌犯罪的，才能予以移送，“涉嫌”即借贷行为未经刑事法律评价前的一种状态，主要解决的是刑事案件出现终局结果前，为避免出现程序上的混乱，而采取的临时性措施。在刑事案件终结前，需要对犯罪行为进行审查，明确犯罪主体，确定涉案金额，用以解决定罪量刑的问题，此时民事案件无法进行实体审理，因此裁定予以驳回。待刑事案件确定以后，对于借贷行为涉及的各方主体，构成刑事犯罪的不再进入民事诉讼，而对于同一事实未涉及到刑事犯罪的其他主体再通过民事诉讼予以解决，因此第二款采用列举的方式明确应当予以受理的刑事程序终结的案件类型。这样的结果是对于不同主体的行为能够全部予以评价，避免出现法律空白。在本案中，刑事判决已经明确案外人构成刑事犯罪，而刘亮现既不属于涉嫌犯罪，也没有被该判决书认定构成犯罪，不具备第一款的适用条件，而应当适用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予以受理，原审法院适用第五条第一款之规定驳回起诉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二、从体系解释角度来看首先，《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八条规定：借款人涉嫌犯罪或者生效判决认定其有罪，出借人起诉请求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从最高院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杜万华委员答记者问提到：“该条规定的目的就是，审理案件中不能因为一部分当事人的非法集资犯罪就认定整个合同无效，担保人的担保责任就没了，这不行。遇到这种情况，只要当事人起诉担保人，对这类案件，人民法院是应当予以受理的。”从担保人承担的责任来看，其与共同借款人承担的都是连带责任，但从受益角度来看，担保人无任何利益，而借款人却是从借款行为中受益，依据举轻以明重的法理，既然起诉担保人应予受理，那么起诉共同借款人更应当予以受理。原审法院适用第五条第一款之规定驳回起诉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其次，《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十三条规定：借款人或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书认定构成犯罪的，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民法总则对同一行为涉刑事责任和民事责任如何承担问题也有明确的规定即行为构成刑事责任的，不影响行为人对民事责任的承担。该条款规定突破了刑事犯罪意味着民事行为绝对无效的传统观点，即在民刑交叉案件中，借款人与出借人之间签订的借款合同，如无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司法解释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仍然应当认定为有效。虽然借贷金额已经确定为犯罪所得通过追赃程序予以解决，但是刑事判决并未解决民事合同效力的问题，从现有判决来看，各地法院均是依据该条认定合同效力以后确认责任主体及其责任承担(附民事判决书一份)。本案中涉刑事判决既未判决案外人张庆文承担退赔责任，也未判定刘亮承担退赔责任，因而刘亮应根据有效合同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那么此处的应有之义即为人民法院对此应当予以受理。故原审法院裁定驳回起诉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当予以纠正。三、一审法院说理理由存在明显的逻辑上漏洞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5条：人民法院立案后，发现民间借贷行为本身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线索，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并将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的线索、材料移送公安或者检察机关。公安或者检查机关不予立案，或立案后撤销案件，或者检察机关作出不起诉决定，或者经人民法院生效判决认定不构成非法集资犯罪，当事人又以同一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据此，一审法院反向推论认为：涉及的款项如果已经被认定为犯罪数额，相应的赃款应当通过刑事诉讼相应的程序依法予以追缴，出借人仍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一)这种反向推论造成《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的法条上下相冲突。《解释》第8条、第13条均明确规定，借款人或出借人涉嫌犯罪或者生效判决认定其有罪，当事人提起相应的诉讼，人民法院应予受理，并对合同效力进行审查。如果依据一审法院的推论，涉案款项一旦被认定为犯罪数额，出借人的起诉就应当裁定驳回，那么《解释》第8条、第13条的规定该适用于何种情形?立法的目的和意义在哪?一审法院的这种推论，直接导致《解释》第8条、第13条成为无用条款，因为一旦涉嫌犯罪，就裁驳，民间借贷合同根本没有进入实体审理的机会，何谈对担保人追究责任或者对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进行审查?第8条和第13条便没有了适用范围。(二)从法条内在体系的角度来说，《解释》第5条第2款、第8条和第13条是一脉相承，互为补充的。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5条：人民法院立案后，发现民间借贷行为本身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线索，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并将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的线索、材料移送公安或者检察机关。公安或者检查机关不予立案，或立案后撤销案件，或者检察机关作出不起诉决定，或者经人民法院生效判决认定不构成非法集资犯罪，当事人又以同一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该条款的立法目的是为了贯彻“先刑后民”的原则，而非一审法院理解和采用的“以刑止民”。至于刑事程序终结后，该如何处理相关诉讼?《解释》第5条第2款，第8条，第13条，均给出了解决办法。一审法院的理解，割裂了条文间的内在逻辑关系，对法条的理解，太过片面。就该案而言，共同借款人刘亮未涉嫌犯罪，未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闫长安向法院提起对刘亮的民事诉讼，法院立案受理，符合《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5条第2款的要求，也使得第8条，第13条有了适用的条件。(三)《解释》第13条暗含着一个逻辑：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必须受理。因为第13条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这也就意味着，只有人民法院受理涉嫌犯罪的民事案件，并进行实体审理，才能对合同效力进行审查，受理的逻辑在先，审查的逻辑顺序在后。本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审查合同效力，也就暗含着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对该类案件进行实体审理，最终决定合同的有效或者无效，这在逻辑上是不言自明的。否则，案件都被裁驳了，如何审查合同效力？四、现实类似判例均是判决被上诉人承担责任，而非驳回起诉大量省高院和中级法院的判决书，如(2018)最高法民终778号民事判决书；(2017)最高法民申4566号民事裁定书；(2017)最高法民申1914号民事判决书；(2017)苏民终1307号民事判决书；(2017)浙民再344号判决书――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苏06民终165号民事判决书；(2016)苏13民终2310号民事判决书；(2016)苏13民申120号民事裁定书。类似情况均判决共同借款人承担还款责任，各级法院纷纷开庭进行实体审理，判断合同性质，作出实体裁判，而非一审法院的裁定驳回起诉，剥夺当事人实体诉权。同时，在徐州法院内部，经裁判文书网查询，徐州中院(2018)苏03民终1856号判决书，(2018)苏03民终5386号民事裁定书，(2017)苏03民终5209号民事裁定书，(2017)苏0321民初2633号民事判决书等案件，对于共同借款人，均裁定或判决承担责任，对于本案却裁定驳回起诉，存在明显同案不同判的问题，显属不当，依法应当予以纠正。五、《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对此问题已有最新规定，要求刘亮承担责任，驳回起诉明显违法。(一)根据最高院第二巡回法庭2019年第17次法官会议纪要《刑事追赃与民事责任的协调与衔接》之规定：刑事诉讼与民事诉讼的基本功能和制度目的存在根本区别，刑事诉讼中的责令退赔解决的是被害人与犯罪行为人之间的财产返还问题，并不影响被害人通过民事诉讼程序向犯罪行为人之外的民事主体主张民事权利。至于可能面临的双重受偿问题，可通过执行程序中协调刑事责任与民事责任等方式加以解决。(二)2019年9月11日经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民事行政专业委员会第319次会议通过的《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28条对该问题又做出了分别审理的明确规定：128.【分别审理】同一当事人因不同事实分别发生民商事纠纷和涉嫌刑事犯罪，民商事案件与刑事案件应当分别审理，主要有下列情形：(1)主合同的债务人涉嫌刑事犯罪或者刑事裁判认定其构成犯罪，债权人请求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2)行为人以法人、非法人组织或者他人名义订立合同的行为涉嫌刑事犯罪或者刑事裁判认定其构成犯罪，合同相对人请求该法人、非法人组织或者他人承担民事责任的；(3)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或者其他工作人员的职务行为涉嫌刑事犯罪或者刑事裁判认定其构成犯罪，受害人请求该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承担民事责任的；(4)侵权行为人涉嫌刑事犯罪或者刑事裁判认定其构成犯罪，被保险人、受益人或者其他赔偿权利人请求保险人支付保险金的；(5)受害人请求涉嫌刑事犯罪的行为人之外的其他主体承担民事责任的。审判实践中出现的问题是，在上述情形下，有的人民法院仍然以民商事案件涉嫌刑事犯罪为由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对此，应予纠正。闫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2011年5月6日，刘亮向闫岩借款30万元并约定月息3分，每月结息。借款到期后，闫岩多次催要未果，故诉至法院。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规定：“人民法院立案后，发现民间借贷行为本身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并将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的线索、材料移送公安或者检察机关。公安或者检察机关不予立案，或者立案侦查后撤销案件，或者检察机关作出不起诉决定，或者经人民法院生效判决认定不构成非法集资犯罪，当事人又以同一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因涉案借款已经被生效（2015）新刑二初字第00099号刑事判决认定为犯罪数额的组成部分，故应当通过刑事追赃程序解决。闫岩现起诉刘亮，应予驳回。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驳回闫岩的起诉。案件受理费2900元，由本院退还闫岩。本院二审查明：2016年5月19日，案外人闫长安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刘亮返还借款本金20万元及相应利息。该院于2016年8月18日作出（2016）苏0381民初3273号民事裁定：驳回闫长安的起诉。闫长安不服上述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29日作出（2016）苏03民终6151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闫长安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12月7日作出（2017）苏03民申185号裁定，对本案提起再审。后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于2018年5月4日作出（2018）苏03民再35号民事裁定：维持本院（2016）苏03民终6151号民事裁定。闫长安不服本院再审裁定，向检察机关申诉。江苏省人民检察院以苏检民（行）监[2019]32000000153号民事抗诉书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江苏高院）提出抗诉。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0月15日作出(2019)苏民抗15号民事裁定：本案由本院提审。上述案件正在审理中，案号为（2019）苏民再559号。本院认为：因涉案借款已经被认定为刑事案件犯罪数额的组成部分，故上诉人闫岩应当通过刑事追赃程序实现其债权，其提起本案诉讼，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故一审法院裁定驳回闫岩的起诉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确认。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徐 峰审判员 谢立华审判员 孟文儒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六日书记员 刘思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