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659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戴宏宽，男，1968年6月23日出生，住北京市丰台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星涛（戴宏宽之妻），住北京市丰台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明生口腔门诊部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天秀花园安和园**楼**商业**。法定代表人：杜明生，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杜英杰，男，该公司员工。上诉人戴宏宽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明生口腔门诊部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明生口腔门诊部）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20)京0108民初141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戴宏宽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对方支付惩罚性赔偿款54000元。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的赔偿金额错误。本次服务费用应为18000元，因我方没带够款项，故支付3000元后，收据中明确标注本次欠费15000元。据此，明生口腔门诊部赔偿的金额应为服务费用18000元的三倍，即54000元。明生口腔门诊部辩称，不同意一审判决，但我方没有上诉，不同意戴宏宽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戴宏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明生口腔门诊部：1、返还预交款3000元；2、赔偿54000元；3、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明生口腔门诊部系由两自然人股东（杜明生、张某）投资设立的企业法人、自负盈亏，该机构已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2019年10月30日，戴宏宽至明生口腔门诊部意图进行种植牙。当日，该门诊部“医生”杜志杰为戴宏宽拔除两颗牙齿；戴宏宽实际缴费3000元，单据显示“姓名戴安宽，收费项目为种植牙，金额为18000元，医生为杜明生，本次交费金额3000元”；据查，杜志杰并未取得相应的卫生技术人员资质。2019年11月4日，戴宏宽向海淀区卫健委投诉，反映明生口腔门诊部医生无资质行医，要求处罚该门诊部并要求对其身体、精神双方面进行赔偿和补偿；12月3日，海淀卫健委书面告知戴宏宽调查处理结果，对于戴宏宽要求的赔偿、补偿等涉及医疗纠纷的问题则建议其通过协商、向专业机构申请调解或提起民事诉讼。2020年1月13日，海淀卫健委对明生口腔门诊部、杜志杰分别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分别以“2019年10月30日使用非卫生技术人员从事医疗卫生技术工作”“2019年10月30日非法行医擅自执业三个月以下”为由，对明生口腔门诊部罚款3000元，对杜志杰罚款1万元。庭审中，明生口腔门诊部自述当日仅是与戴宏宽沟通方案、未拍摄牙片，自述杜志杰曾在九江职业技术学校学习过口腔技术，因杜志杰跟随杜明生做助手许久、再因戴宏宽的两颗牙齿十分松动，故在杜明生在场的情况下、未告知戴宏宽，而由杜志杰操作为戴宏宽拔除牙齿。明生口腔门诊部就诊疗情况提交《病历》一页（显示：病人戴安宽，1968年1月1日出生，主诉要求镶牙种植，处置拔除右上4、左上3两颗牙齿，医生杜明生）。经质证，戴宏宽表示从未见过病历，真实性无法核实。本案审理过程中，经法院数次释明相关法律规定及诉讼风险，戴宏宽均明确表示不以侵权为由提起诉讼，坚持以医疗服务合同为由提起诉讼并援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之规定，要求明生口腔门诊部退回预交款3000元并按18000元的基数给予三倍赔偿，并确认未继续在明生口腔门诊部接受治疗。再，法院曾询问双方调解意向，庭审中双方均表示不同意调解。明生口腔门诊部在诉前调解阶段则明确表示“海淀卫健委已经处罚了医生个人及单位，医生处罚了1万元，单位处罚了3000元……这个人太无赖了，还想怎着。我都没敢继续给他种牙。还又来告我们，真是太不讲理了……”。一审法院认为，对于缴费单据及病历中所载“戴安宽”的问题，明生口腔门诊部及戴宏宽均未就此提出异议且均称上述材料为戴宏宽就诊时形成，则法院对此不持异议。对于预交款3000元的返还问题，戴宏宽与明生口腔门诊部双方间并无争议，则法院不持异议，故明生口腔门诊部应向戴宏宽返还该部分预交款3000元。对于赔偿款部分，该争议则实际指向戴宏宽能否援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进行维权。对此，法院做出如下考量：首先，需要明确两点：其一，《民事案由规定》中医疗服务合同纠纷的上级案由为“服务合同纠纷——合同纠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明确规定“患者以在诊疗活动中受到人身或者财产损害为由请求医疗机构，医疗产品的生产者、销售者或者血液提供机构承担侵权责任的案件，适用本解释……当事人提起的医疗服务合同纠纷案件，不适用本解释”。由此，现行法律法规、司法解释中并未禁止患者依双方间合同关系提起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之诉。其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立法宗旨及适用范围。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一条、第二条，“为保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经济秩序，促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健康发展，制定本法”“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亦指出，保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是全社会的共同责任；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商品或服务，应当依照本法和其他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履行义务。进而，戴宏宽能否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维权？医疗纠纷能否纳入《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适用范围这一问题历来颇具争议。其中，持否定观点者提出的“不适用”理由主要有如下几点：其一，医疗机构具有社会保障性及公益性，提供医疗、预防保健等非盈利服务，因此医疗机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经营者。然而，本案中，明生口腔门诊部为两自然人股东设立的自负盈亏的企业法人，作为市场主体，明生口腔门诊部开展经营活动、向来此就诊的不特定社会公众提供医疗服务的最终目的是为追求、获取利润，该利润最终归属于包含杜明生在内的投资者。其二，医疗机构执行政府指导价而非随行就市，患者并非单纯的消费者。然而，随着医药卫生体制改革，虽公立医疗机构提供的基本医疗服务仍实行政府指导价，但非公立医疗机构提供的医疗服务的价格已交由市场调节。本案中，明生口腔门诊部属于非公立医疗机构，其医疗服务定价系由包括杜明生在内的经营者决定、受市场调节；相应的，患者戴宏宽自费于此就诊，相关费用并未纳入基本医疗保险统筹范围。其三，医疗行为不同于生活消费行为，病人因患有疾病而需要医疗介入，其目的是为治疗疾病，但医疗效果即疾病能否治愈具有不确定性。然而，本案中，戴宏宽至明生口腔门诊部就诊的目的为“种植牙”。即涉案医疗行为不是为“治愈”疾病而发起，而是戴宏宽为进一步提高生活质量而主动寻求的修复型医疗服务，在相当程度上具有生活消费目的。其四，医患关系无法被消费关系所包容，除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外，还存在因负担救死扶伤社会义务而建立的医患无因管理关系及基于公共利益和国家政策而建立的强制医疗关系。然而，本案中，戴宏宽系主动选择至明生口腔门诊部就诊，明生口腔门诊部向戴宏宽提供诊疗服务，戴宏宽自付医疗费用，故双方间作为平等主体、基于自愿建立了事实上的医疗服务合同关系。综合前述四点，医疗纠纷不宜纳入《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适用范围的几点理由，在本案中均无法成立。在明生口腔门诊部为盈利考虑而自主定价、对外开展经营活动，戴宏宽本着使身体发生积极良好变化的消费目的至明生口腔门诊部就诊，支付价款购买医疗服务的过程中，二者间确实形成了“消费者与经营者”的关系。由此，法院认为，戴宏宽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维权并无不当。再进而，本案中是否存有《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的“欺诈”情形？戴宏宽诉求以18000元为基数计算三倍赔偿是否有据？法院认为，明生口腔门诊部作为经营者，有义务依照相关法律之规定以及双方间医疗服务合同之约定，为戴宏宽提供合格的医疗服务。从法律规定的角度，明生口腔门诊部作为依法成立的医疗机构，应知悉相应法律法规，应确保其管理下的、为患者提供诊疗服务的卫生技术人员具有执业资质，然而，明生口腔门诊部指派、为戴宏宽拔除牙齿的工作人员并不具有相应执业资质，明生口腔门诊部具有明知法律规定而予以违反的故意。从合同约定的角度，拔除牙齿是戴宏宽购买的“种植牙”医疗服务的实质内容之一、而并非是辅助性操作工作，就诊交费单据及记载有拔牙处置的病历均载明医生为杜明生，以上即意味着双方已于事实医疗服务合同中明确约定了拔牙操作这一合同主要义务的特定履行人员为杜明生，明生口腔门诊部未经告知而变更该特定人员且变更后的人员并不具有执业资质，此举明显违反了双方约定。据上，明生口腔门诊部隐瞒操作人员无执业资质的事实、擅自变更操作人员确已构成“欺诈”。至于具体赔偿金额，因戴宏宽仅接受了“种植牙”治疗的首次医疗服务“拔牙”、仅支付了此次医疗服务的对价即医疗费3000元，故其所依法索要的赔偿应以9000元为限。至于超出9000元的部分，因诉求缺乏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最后，对于明生口腔门诊部所持缴纳行政罚款即可免除民事责任的观点。法院认为有必要指出如下两点：其一，明生口腔门诊部作为市场经营主体对外开展经营活动获取利益，即意味着其应遵守法律法规对于市场主体的规制。行政罚款，是国家对于行政违法行为的否定性评价；民事责任，是因违约行为或侵权行为而相对方或被侵权人给予的补偿。明生口腔门诊部明知而为违法行为，即应承担相应后果，其缴纳行政罚款，并不意味着可以逃脱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其二，法院的个案裁判除判明法律责任外，亦具有教育、评价、引导功能。虽此次诊疗行为并未造成戴宏宽伤残的严重后果、戴宏宽未以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为由提起侵权之诉，但未发生严重损害后果不应成为司法裁判轻纵违法、违约行为的理由，也不应成为明生口腔门诊部及其经营者在医疗执业过程中心怀侥幸的借口。结合明生口腔门诊部在诉讼过程中的一系列言行，该医疗机构及经营人员似并未在缴纳行政罚款后对其违法执业行为有所反思，故法院期望本案中并不高额的惩罚性赔偿款可对明生口腔门诊部及其经营者起到教育、惩戒作用，使其充分认知到医疗机构执业的严肃性，能够在日后的执业过程中审慎对待每一位患者，至少在最基础层面上确保执业人员持有相应资质，唯此方能防止、避免该机构在日后的经营过程中因侥幸、轻忽心理造成病患伤残甚至死亡等严重后果的发生。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明生口腔门诊部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戴宏宽返还预交款3000元；二、北京明生口腔门诊部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戴宏宽支付惩罚性赔偿款9000元；三、驳回戴宏宽其他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查认为一审判决认定的证据真实有效，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结合双方二审期间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审法院认定的惩罚性赔偿金额是否适当。《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据此，在消费者接受服务的情况下，消费者因经营者欺诈可主张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本案中，虽然明生口腔门诊部开具的收据载明的费用为18000元，但戴宏宽实际仅支付了3000元，并且18000元是种植牙总共所需的全部费用，而明生口腔门诊部针对戴宏宽提供的医疗服务仅涉及拔除两颗牙，戴宏宽并未因欺诈而接受剩余医疗服务，故戴宏宽无权按照18000元主张三倍赔偿。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戴宏宽之上诉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案件受理费925元，由戴宏宽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陈立新审 判 员 汤 平审 判 员 杨 磊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日法官助理 黄慧婧书 记 员 张薷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