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613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协力筑成金融信息服务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西大街******。法定代表人：陈燕，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鲍翠杰，北京德和衡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蔚然，北京联慧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牛艳，女，1972年2月13日出生，汉族，住山西省临汾市尧都区。上诉人北京协力筑成金融信息服务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协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牛艳其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8民初59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协力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牛艳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诉讼费由牛艳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牛艳并无实际损失发生，其赔偿损失的请求没有事实依据。1．通过工商公示信息可知，牛艳依然是合伙企业的有限合伙人，并通过合伙企业持有成都猿团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猿团公司）的股权。因此，牛艳支付5万元投资取得合伙份额，该份额仍然存在，牛艳并未退伙，合伙企业并未解散，故牛艳并无实际损失发生，一审判决认定5万元的金钱损失没有事实依据。2．即使牛艳基于上述5万元的投资产生了实际损失，其亦应先根据合伙协议向普通合伙人主张权利，普通合伙人需启动猿团公司的清算，确定猿团公司是否有以及有多少可分配财产。在投资人退出有限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企业退出猿团公司之前，实际损失处于不确定的状态。因此，对牛艳5万元出资款持有的合伙份额的价值，对应猿团公司的价值，猿团公司对合伙企业的赔偿义务以及普通合伙人对牛艳的赔付义务等事实均未查清。二、基于合同相对性原则，牛艳的实际损失在本案中无法查清。1．股权众筹涉及复杂的法律关系，它的复杂性是因为股权众筹活动不能被单一合同关系涵盖。本案中“居间合同”当事人无一起诉，牛艳并非居间合同一方。一审法院未要求牛艳具体释明，其诉讼请求到底指向哪个合同并不清楚，直接导致本案审理范围不清，事实无法查明。2．如欲在本案审理其他合同，继而查清实际损失，则必然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超出本案的审理范围。股权众筹一系列合同的当事人并不一致，不能够在一个诉讼中处理。如本案意图查清涉及5万元投资款对应的合伙份额及猿团公司股权的现状，进而查清牛艳的5万元投资款的实际情况,确认其范围必然涉及有限合伙协议、投资合同，涉及案外人合伙企业、猿团公司，相应的需对牛艳签署的有限合伙协议、合伙企业向猿团公司投资签署的投资协议等合同内容进行详细审理,但上述合同的其他当事人未作为本案的当事人或第三人参与诉讼，而协力公司亦非上述合同的一方当事人，此种审理方式也必将突破合同相对性。因此从逻辑上讲本案中不可能合法审理查明牛艳的实际损失。基于此,本案应驳回起诉，不应实体审理，待其他合同争议处理完毕后再行审理。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协力公司与牛艳之间属于服务合同关系，牛艳既没有委托协力公司提供居间服务，也没有支付费用。协力公司作为发布融资项目信息的平台仅是代为收取投资款并提供股权众筹平台服务。鉴于协力公司已经通过《用户服务协议》《投资风险揭示书》明确告知投资人其无法对平台信息真实性负责，故个别投资人要求平台确保真实性已经突破了平台在服务合同中的义务。四、一审判决违反了公平合理性的基本原则。协力公司作为股权融资平台可获得被投项目公司按投资额的5％支付的服务费用，除此之外并无任何获益。但一审法院判定协力公司承担投资额10％的损失，显然有违公平性原则。五、协力公司已经通过《投资风险揭示书》进行了充分的风险提示，该揭示书内容合法有效，故协力公司的合同责任已经免除。协力公司作为众筹平台没有赔偿用户损失的法定责任，《私募股权众筹融资管理办法（试行）（征求意见稿）》可以作为本案参考，根据该规定，平台对其发布信息的真实性和准确性不具有核查义务。牛艳未参与庭审，其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协力公司的上诉请求。1．猿团公司已经无力偿还债务，牛艳的损失已经成既定事实。2．协力公司作为股权众筹平台的经营者，并非只提供网络技术支持服务，其亦扮演着防范金融风险，维护金融稳定和保护投资者的角色，一审认定法律关系正确。3．协力公司不能证明牛艳签署了其向法庭提交的《用户服务协议》，应承担不利后果。且协力公司应采取合理方式提醒用户注意免除或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投资风险揭示书》中违反上述法定义务的格式条款是无效的。4．猿团公司项目存在虚假宣传及误导性陈述，协力公司作为通过股权众筹获取收益的经营者，应遵守诚实信用原则，履行项目审查、风险提示义务。因协力公司没有尽到相应的义务，导致牛艳遭受了损失。牛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协力公司赔偿牛艳损失5万元；2．协力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猿团公司在协力公司经营的36氪股权众筹平台上发布融资需求，项目名称为：猿团。该项目领投人为胡功欣，众筹金额为500万元。该界面载明项目估值为7500万元。2015年10月23日，胡功欣（领投人）、猿团公司（融资公司）与协力公司签订《股权众筹服务协议》，该协议第2．1条约定，融资公司在本协议生效后有权依据本协议的约定使用36氪股权融资平台的股权融资服务，并通过使用本协议约定的股权融资服务开展融资活动；第4．2条约定，36氪平台公司承诺并保证按照本协议第2条的服务内容向融资公司提供股权融资服务，并及时维护、管理、更新36氪股权融资平台，但36氪平台公司不对融资成功、投资交易达成、交割、投资收益等事项作出任何性质的担保或保证；第7．3条约定：领投人承诺，其已经对融资公司进行了调查研究，并对融资公司的发展前景做出了独立判断，其完全知晓此次股权投资的风险（包括但不限于《风险揭示书》中所披露的风险），自愿承担因本次投资可能遭受的损失。2016年1月19日，牛艳等人与胡功欣签订《嘉兴叁拾陆氪叁拾号投资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合伙协议》，该协议第16条约定，经全体合伙人决定，委托普通合伙人胡功欣为有限合伙的执行事务合伙人，对外代表企业。同日，牛艳等人与胡功欣签订《嘉兴叁拾陆氪叁拾号投资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合伙协议之补充协议》，该协议第2．1．4条约定，首期汇款前提条件满足后，36氪平台公司应将存于专用账户中的首期投资款（有限合伙应向目标企业支付的投资款的80％）支付至以有限合伙名义开立的银行账户。各方同意，36氪平台公司向有限合伙的银行账户支付首期投资款的行为视为各方向有限合伙实际缴付首期出资，各方的实缴出资额应当与认缴出资额保持一致；第2．1．5条约定，剩余汇款前提条件满足后，36氪平台公司应将存于专用账户中的剩余投资款（有限合伙应向目标企业支付的投资款的20％）支付至以有限合伙名义开立的银行账户。各方同意，36氪平台公司向有限合伙的银行账户支付剩余投资款的行为视为各方向有限合伙实际缴付剩余出资。各方的实际出资额（包括首期出资额和剩余出资额）应当与认缴出资额保持一致。牛艳通过36氪平台共计向嘉兴叁拾陆氪叁拾号投资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认缴出资5万元。2017年8月17日，猿团公司向投资人发布《项目终止通知书》，主要内容为，本公司于2015年7月2日在MINIPO迷你投（原36氪股权投资）平台进行股权融资。融资成功后，您通过嘉兴叁拾陆氪柒号投资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嘉兴叁拾陆氪捌号投资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嘉兴叁拾陆氪叁拾号投资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或者嘉兴叁拾陆氪叁拾壹号投资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持有本公司的股权，成为本公司的股东。遗憾的是，本公司经过2年时间的发展，因经营不善，主营业务已无法继续经营。过去是一段很长的路程，充满了起起伏伏。对这几年我既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也特别特别地失望。我们最终还是失败了。经创始团队一致认为关闭公司，不论是对我本人、公司的投资者，还是我们的团队来说，都是一项正确的决定。诉讼中，协力公司提交牛艳签署的《投资风险揭示书》，该揭示书第一部分第4条约定，36氪股权众筹平台仅作为股权众筹项目信息的发布平台，虽然36氪平台公司努力通过制定规则等方式使股权众筹项目的信息披露真实有效，但36氪平台公司对目标企业、目标企业的股东或其他第三方利用36氪股权众筹平台发布的股权众筹项目信息的真实性、准确性、完整性、合法性、及时性或有效性不做任何性质的担保或保证，您对上述信息的理解和利用依赖于您的投资经验及您自身独立的思考和判断。同时，该揭示书第二部分对11种投资风险作出了说明（即：投资失败风险、宏观经济风险、政策风险、流通性风险、目标企业的经营风险、未全面了解目标企业的风险、对目标企业控制权的风险、未聘请专业人士的风险、技术风险、不可抗力、其他36氪平台公司无法预见、无法避免或无法控制的风险）。牛艳对该文件上签名的真实性认可，但认为不能据此免除协力公司确保信息真实、准确、完整的义务，且协力公司未对创始人信用风险提示。协力公司以格式条款的形式免除自己的义务，限制牛艳的权利无效。诉讼中，协力公司提交《用户服务协议》，该协议第1．2条约定，36氪平台公司提供的服务为，为用户提供的信息发布、需求对接、协助资金划转等；第4．2条约定，36氪平台公司对用户利用36氪私募股权投融资平台发布的信息的真实性、准确性、完整性、合法性、及时性或有效性不做任何担保、保证或承担任何责任；第6．3约定：用户承诺并保证，其作为领投人或跟投人具备进行私募股权投资活动的风险识别能力和风险承担能力，并已经认真阅读、理解并接受36氪平台公司在相关页面向其提供的《风险揭示书》的内容。前述《用户服务协议》生成时间为2017年11月30日。牛艳称其是在2015年注册的，但该协议生成时间为2017年11月，故对于协议不予认可。诉讼中，协力公司称其向融资方收取费用的比例为融资金额的5％。此外，协力公司称没有对猿团项目估值进行审核，该估值系由项目方提供的信息。另查，猿团项目实际负责人谢恩明在2014年至2017年期间有多起诉讼案件，并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经一审法院释明，牛艳及协力公司均认可本案案由为其他合同纠纷。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牛艳因股权众筹投资出现损失，而以股权众筹平台存在未尽到风险提示、信息披露和审核等义务为由向其主张赔偿。结合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为以下三点：一、双方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二、股权众筹平台义务以及如何看待免责条款；三、众筹平台是否应当赔偿投资者的投资损失。一、双方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二十四条规定，居间合同是居间人向委托人报告订立合同的机会或者提供订立合同的媒介服务，委托人支付报酬的合同。作为股权众筹平台，其一方面根据与融资方的约定，有偿为融资方提供融资项目展示的信息平台，另一方面又根据其与投资方之间的约定（具体表现为投资方的网络注册行为），为投资者提供融资人及其融资项目的信息，故从股权众筹平台的角色来看，其属于媒介居间方，融资方与投资人均属于委托人，区别在于一般情况下，融资方为有偿委托，而投资人为无偿委托。本案中，协力公司作为股权众筹平台，以促成交易为目的，提供了信息发布、撮合交易、资金划转等媒介服务，担当了促成投融资交易的中介角色，牛艳通过众筹平台对股权众筹项目进行投资。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有别于传统意义上的居间法律关系，具体区别如下：一、双方合同关系具有无偿性特点。即一般意义上的居间合同为有偿合同，居间人为委托人提供居间服务，委托人向居间人支付报酬。牛艳并未向协力公司支付报酬。二、股权众筹平台角色的多重性。中国人民银行等十部门发布的《关于促进互联网金融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银发〔2015〕221号）规定，股权众筹融资中介机构可以在符合法律法规规定前提下，对业务模式进行创新探索，更好服务创新创业企业。发展互联网金融要以市场为导向，遵循服务实体经济、服从宏观调控和维护金融稳定的总体目标，切实保障消费者合法权益，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根据该指导意见可以看出股权众筹平台不仅是传统意义的撮合交易形成居间人，更因股权众筹作为一种融资模式本身具有的金融属性，其亦扮演着防范金融风险、维护金融稳定和保护投资者的金融市场看门人的角色，即具有类似承销商、保荐人、会计、律师等中介机构的性质。三、促成交易原因的复杂性。股权众筹因融资主体多为小微企业，具有高度的风险性，投资者对于风险与收益的判断一般来源于自身的判断与股权众筹平台的介绍与披露，在“领投+跟投”模式下，领投人自身的专业经验与经济实力，亦为普通投资者选择投资的参考因素。故该种交易模式下，促成交易达成的原因受多种因素影响，股权众筹平台的信息披露与介绍仅为促成交易复杂原因的部分构成。因此，在现行法律制度下，股权众筹作为一种新型的金融业领域，该类纠纷亦归结为其他合同纠纷。二、协力公司作为股权众筹平台，其平台义务以及如何看待免责条款。目前我国尚未出台专门针对众筹融资的行政法规或部门规章。从传统民法和金融法双重视角来看，除媒介义务、如实报告义务外，对于投资人而言，股权众筹平台的义务范围还应包括投资风险提示、融资方及融资项目的信息披露、融资方的资质及融资项目的合法性审查、融资项目真实性进行必要的审查以及忠实勤勉对待投资人等等。对于协力公司是否履行上述义务。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协力公司未尽到风险提示义务。协力公司虽通过《用户服务协议》履行了告知义务，但其作为电子格式文本的提供方和电子数据的保管方，未能就提交的《用户服务协议》与牛艳注册时的文件内容一致进行举证，应当依法承担不利后果。而对于牛艳签署的《投资风险揭示书》，其约定内容属于部分免除协力公司责任的条款，理应通过足以引起投资人注意的特别方式使牛艳知晓相关投资风险。其次，协力公司未尽到对融资项目信息的真实性进行必要的审查的义务。协力公司负有如实报告的义务，该报告并非将项目宣传的信息直接向投资人转述，而应确保其具备客观、真实性。协力公司在平台上载明猿团项目估值7500万元，并未对该宣传的真实性进行必要审查。综上，协力公司作为股权众筹平台未尽到风险提示、项目审查义务。三、协力公司是否应当赔偿投资者的投资损失。因协力公司未尽到风险提示、项目审查义务，存在违约事实，故应承担违约责任。关于承担责任的比例，一审法院认为，对于股权众筹平台需适当提高其注意义务的程度，但在确定其承担因违约造成投资人损失时，亦应考虑各方的过错因素。股权众筹属于新兴的金融投资活动，具有较高的风险，无论协力公司是否完全尽到风险提示义务，牛艳作为投资者亦应知晓金融投资存在的风险，故其对投资失败应当承担主要责任。据此，在具体责任比例上，一审法院酌定协力公司承担10％的责任比例，即赔偿牛艳损失5000元。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三十九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1．协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牛艳损失5000元；2．驳回牛艳的其他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关于协力公司与牛艳之间的法律关系定性一节，协力公司上诉主张其与牛艳之间系服务合同关系，对此本院认为，因本案涉及股权众筹等复杂的法律关系，一审判决综合考量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股权众筹平台角色的多样性以及促成交易的复杂性，认定本案系其他合同纠纷，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同。关于协力公司应履行的义务及是否应赔偿损失一节，协力公司上诉主张其已经通过《用户服务协议》《投资风险揭示书》履行了告知和风险提示义务，故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协力公司未尽到风险提示及项目审查义务。协力公司作为股权众筹平台，应通过足以引起投资人注意的特别方式使其知晓相关投资风险，据已查明的事实可知，协力公司已采取的措施尚不能证明其尽到了专门的提示义务。且其在平台上载明猿团项目估值千万，但并未对该宣传的真实性进行必要审查，因此协力公司亦未尽到对融资项目信息真实性进行必要的审查的义务。其次，对于协力公司赔偿损失金额，一审判决综合考量各方的过错程度，酌定协力公司承担1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协力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北京协力筑成金融信息服务股份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李 利审 判 员  王 晴审 判 员  甄洁莹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六日法官助理  苑 珊法官助理  韩悦蕊书 记 员  史继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