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 国 家 赔 偿 决 定 书 （2020）黔03委赔10号 赔偿请求人：吴自和，男，苗族，1982年4月4日出生，小学文化，住松桃苗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吴自强，系吴自和的哥哥。 赔偿义务机关：松桃苗族自治县公安局。 法定代表人：石磊，局长。 委托代理人：王运德、肖彬。 复议机关：铜仁市公安局。 法定代表人：黄爱民，局长。 赔偿请求人吴自和申请松桃苗族自治县公安局（下称松桃县公安局）违法刑事拘留国家赔偿一案，不服松桃县公安局松公赔决字（2019）02号《国家赔偿决定书》和铜仁市公安局铜公赔复决字（2020）02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向本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本院赔偿委员会依法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吴自和请求：1、由松桃县公安局赔偿吴自和直接经济损失78792.84元（含人身自由赔偿金9396.42元、误工损失9396.42元、医疗费1万元、精神抚慰金5万元）。2、由赔偿义务机关赔礼道歉、恢复名誉。理由是，赔偿义务机关和复议机关作出的赔偿决定和复议决定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2006年3月16日，松桃县公安局以“涉嫌强奸杀人”为由在广东省普宁市对申请人宣布刑事拘留，3月18日押回松桃县看守所羁押，面对公安人员多次讯问，申请人坚称自己与田梅花被杀案并无关联，期间一直在广东打工，但在被拘留后期，由于遭受了公安局的刑讯逼供，被迫承认了强奸杀害田梅花。2006年4月13日，松桃县公安局以申请人涉嫌故意杀人罪和强奸罪向松桃县检察院提请批准逮捕，2006年4月20日松桃县人民检察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作出不予批准逮捕决定书，2006年4月21日松桃县公安局释放申请人，同日变更强制措施为监视居住。申请人被释放后，身体多处受伤，丧失劳动能力，起居无法自理，且长期背负强奸杀人嫌疑精神受到巨大打击。多年来一直向松桃县公安局及其他机关反应信访要求尽快破案，还申请人清白，赔偿申请人损失，但没有机关受理。 直到公安机关抓获杀害田梅花的真凶龙必胜后，证明申请人与案件无关，多年来一直被冤枉，也证明公安机关未认真调查核实就轻信田某的指证，对申请人拘留34天违法，依法应当赔偿。为此提交了下列材料：1、国家赔偿申请书、身份证复印件；2、松桃县公安局松公赔决字（2019）02号国家赔偿决定书、铜仁市公安局铜公赔复决字（2020）02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3、松桃县公安局松公刑拘字（2006）37号拘留证、延长拘留期限通知书、提请批准逮捕书、释放证明书、监视居住决定书等。 松桃县公安局答辩称：公安局作出的松公赔决字（2019）02号《国家赔偿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不存在赔偿请求人所称的违法拘留、违法延长拘留期限、违法办案等情形。另查明，松桃县田梅花被杀一案真凶系松桃县正大乡空桐村二组村民龙必胜，案件经过铜仁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现已作出一审判决。公安局系依法对吴自和采取刑事拘留强制措施，未超过法定时限，其赔偿请求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一）项规定的刑事赔偿范围，故对吴自和提出的赔偿请求不应赔偿，请求维持该决定。为此提交了相关刑事卷宗材料证明对吴自和拘留合法。 铜仁市公安局复议意见，松桃县公安局接到报案后，依法对田梅花被杀一案立案侦查，经目击证人田某指认，吴自和有重大嫌疑，松桃县公安局于2006年3月16日在广东省普宁市对吴自和宣布刑事拘留，于2006年3月18日押回松桃县看守所羁押，符合1996年《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二）项、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吴自和系结伙作案重大嫌疑，松桃县公安局依法延长拘留期限至三十日，因检察院不予批准逮捕，2006年4月21日，松桃县公安局依法释放吴自和，扣除押送路途时间，吴自和实际被刑事拘留34日，未超过刑事诉讼法规定的刑事拘留最长37日的时限。因此，松桃县公安局对吴自和拘留合法，依法不应赔偿。 经审理查明，申请人吴自和系铜仁市松桃县正大乡空桐村**村民。2004年11月15日，松桃县公安局接到松桃县正大乡空桐村五组村民吴建华报警称在该乡空桐村备军坡岩洞内发现田梅花尸体，经法医勘查，死者田梅花系窒息死亡，生前与他人发生性关系。为此，公安局立案侦查。2005年12月，当地村民田某称知道是谁杀害了田梅花，并将情况告知其姐田青姣，田梅花的舅舅龙世金（清镇市武装部长）得知后也到田某家里询问了解情况。2006年2月18日，松桃县公安局对龙世金进行询问，龙世金称，田某对他讲：“那天（指田梅花死的那天）我和一个老巴巴看见，在?菜村附近的竹林里，有一个女的脚在里面一弹一弹的，有4个男青年就在竹林边招手喊我和那个老巴巴快走，老巴巴对我说，我们快走，不走我们要死的，我和那老巴巴就走开了，我看见那四个男青年有两个叫得出名字，一个叫三和，一个叫美起，另外两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都是空桐村的人。”2006年2月19日，松桃县公安局到田某（女，苗族，16岁）在贵阳的住处（其姐田青姣家里）对田某进行询问，田某陈述看见四名男的在往空桐村方向拉田梅花（被害人），当时田梅花抓住路边的竹子不放，后竹子都被扯脱了，一会儿她们就赶牛路过田梅花被拉走的地方往山上方向，看见地上有血，她顺着血迹走，大概走了两三百米远，听到前面竹林有声音，她悄悄靠近去看，看见田梅花没有穿裤子，光着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上身和头部看不见，有两个男的都光着身子，有一个男的压在田梅花身上做事，另外还有两个男的站在田梅花旁边的石头上看人，这两个人没有脱衣服裤子，他们发现了她后朝她打手势让她快走，她看清打手势的两人一个叫“三和（吴自和）”另一个叫“美起”，同时陈述田梅花穿一双白色长桶皮鞋，手上拿着装有东西的口袋。田某还称，之前在家时，她同学龙美二给她讲过，她看见她们院子的4个人抬田梅花的尸体拖进洞里去，后那4个人就走了。当天田某还对吴自和的照片进行了辩认。当天公安人员还对田某的姐田青姣进行询问，田青姣陈述其妹田某给她讲的情况与田某对公安人员讲的情况也不一致。 2006年3月16日11时，松桃县公安局作出松公刑拘字（2006）37号拘留证，依照《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对吴自和执行拘留，2006年3月22日10时，通知吴自长（又名吴自强），吴自和涉嫌“强奸杀人”已于3月18日被刑事拘留，羁押于松桃县看守所。2006年3月16日11时32分到2006年3月16日12时02分，松桃县公安局在普宁市对吴自和进行讯问，吴自和否认实施犯罪行为，并称21岁至今一直在普宁塑料厂务工。2006年3月17日17时9分至3月18日5时53分，松桃县公安局在其刑侦大队对吴自和进行讯问，吴自和称2003年2月去广东普宁塑料厂打工，并告知了老板姓名和电话，期间于2005年古历正月初四日从普宁回家四天又去普宁了，后又称是2004年古历正月初四日从普宁回家，之前记错了，先否认有违法犯罪行为，后又多次供述打死过一女的，但每次说的情况都不一致。2006年3月19日对吴自和讯问时，吴自和否认之前的供述，称以前的交待不是事实。2006年3月21日，公安机关以吴自和系结伙作案为由，依据刑诉法第六十九条第二款之规定，决定延长对吴自和的拘留期限，从3月21日至4月17日。2006年4月13日，松桃县公安局以吴自和涉嫌故意杀人罪和强奸罪向松桃县检察院提请批准逮捕，2006年4月20日松桃县人民检察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作出不予批准逮捕决定书，2006年4月21日松桃县公安局释放申请人，同日变更强制措施为监视居住。吴自和自2006年3月16日起至2006年4月21日止被完全限制人身自由37天。 申请人被释放后，以身体多处受伤，丧失劳动能力，起居无法自理，且长期背负强奸杀人嫌疑精神受到巨大打击为由。多年来一直向松桃县公安局及其他机关信访要求尽快破案，还申请人清白，赔偿申请人损失，但没有机关受理。 2016年12月，松桃县公安局抓获当地村民龙必胜，经侦查，认定2004年11月田梅花系被龙必胜强奸后杀害，并依法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2020年6月18日，贵州省铜仁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20）黔06刑初3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判决被告人龙必胜犯强奸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2019年10月14日，吴自和向松桃县公安局请求国家赔偿各项损失120万元，2019年12月13日，松桃县公安局作出松公赔决字（2019）02号国家赔偿决定，对申请人提出的赔偿请求不予赔偿。申请人不服该决定向铜仁市公安局申请复议，2020年2月27日，铜仁市公安局作出铜公赔复决字（2020）02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维持松桃县公安局作出的松公赔决字（2019）02号国家赔偿决定书。申请人不服向本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 本院赔偿委员会认为，根据1996年《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公安机关对于现行犯或者重大嫌疑分子，如果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先行拘留：1、正在预备犯罪、实行犯罪或者在犯罪后即时被发觉的。2、被害人或者在场亲眼看见的人指认他犯罪的。3、在身边或者住处发现有犯罪证据的。4、犯罪后企图自杀、逃跑或者在逃的。5、有毁灭、伪造证据或者串供可能的。6、不讲真实姓名、住址、身份不明的。7、有流窜作案、多次作案、结伙作案重大嫌疑的。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五条规定，公安机关拘留人的时候，必须出示拘留证，拘留后，除有碍侦查或者无法通知的情形以外，应当把拘留的原因和羁押的处所，在24小时以内通知被拘留人的家属或者他的所在单位，并且应当在拘留后24小时以内进行询问，在发现不应当拘留的时候，必须立即释放，发给释放证明。对需要逮捕而证据不足的，可以采取取保候审或者监视居住。具体到本案，2004年11月田梅花被害死亡后，松桃县公安局接到报警，经法医勘查，死者田梅花系窒息死亡，生前与他人发生性关系，为此，松桃县公安局立案侦查。2005年12月，当地村民田某称知道是谁杀害了田梅花，2006年2月19日，松桃县公安局对田某（女，苗族，16岁）进行询问，田某陈述看见4名男子强奸田梅花（被害人），其中2名未看清是谁，另2名一是吴自和，一是美起，并讲了二人的居住地等情况。松桃县公安局据此认定吴自和有重大作案嫌疑，决定对吴自和宣告刑事拘留，且拘留后依法通知其兄长吴自强，及时进行了讯问，符合前述法律规定。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九条规定，公安机关对被拘留的人，认为需要逮捕的，应当在拘留后的3日以内，提请人民检察院审查批准，在特殊情况下，可以延长1至4日。对于流窜作案、多次作案、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提请审查批准的时间可以延长至30日。具体到本案，松桃县公安局对吴自和宣告拘留后对吴自和进行讯问，吴自和否认实施犯罪行为，并称其一直在塑料厂打工，一般而言，生产企业对工人都有严格的考勤记录以便计算工资，松桃县公安局应对吴自和上班情况进行核实以确定吴自和是否具有作案时间，但松桃县公安局没有向本院提交相关证据。此外，松桃县公安局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对田某的指认情况进行了必要的复核，如田某称与老巴巴（苗语老婆婆）一起看见，应对老巴巴进行询问，并带田某到指证现场核实相关情况是否吻合，田某指证的地方是否能看清楚人等。相反，案件侦破后查明的事实能够证明田某的指证完全不属实，田梅花系被龙必胜一人所杀，吴自和与田梅花被杀案无任何关联。因此，松桃县公安局对田某的指证未经必要核实即认定吴自和系结伙作案嫌疑人，将拘留期限延长至30日依据不充分，不符合前述法律规定，对吴自和延期拘留的行为违法。该违法行为致吴自和一共被完全限制人身自由37天（自2006年3月16日宣告至2006年4月21日释放），依法应予赔偿。吴自和请求赔偿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一）项“行使侦查、检察、审判职权的机关以及看守所、监狱管理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人身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一）违反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对公民采取拘留措施的，或者依照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条件和程序对公民采取拘留措施，但是拘留时间超过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时限，其后决定撤销案件、不起诉或者判决宣告无罪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规定的赔偿范围，对赔偿请求人应予国家赔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十一条第二款“对公民采取拘留措施，依照本法的规定应当给予国家赔偿的，作出拘留决定的机关为赔偿义务机关。”的规定，松桃县公安局是赔偿义务机关。 一、关于请求赔偿人身自由赔偿金9396.42元问题。《国家赔偿法》中侵犯公民人身自由，是指公民被刑事拘留、逮捕以及执行判决服刑被实际羁押，完全限制人身自由的行为。不包括取保候审、监视居住、保外就医、社区矫正及执行缓刑等部分限制人身自由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三条“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每日赔偿金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的规定，应当支付赔偿请求人被错误羁押37天的人身自由赔偿金。按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2019年国家赔偿金标准每日346.75元计算赔偿金额，应支付赔偿金12829.75元（37天×346.75元／天＝12829.75元）。国家赔偿适用法定赔偿原则，吴自和请求赔偿的日工资标准和计算的被羁押期限有误，本院依法纠正。 二、关于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有本法第三条或者第十七条规定的情形之一，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在侵权行为影响范围内，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抚慰金”的规定，赔偿请求人被羁押37天，释放后又对其监视居住，一直到2016年抓获真凶龙必胜，近十年背负强奸杀人嫌疑，正常的家庭生活和工作因此受到影响，应认定其精神损害后果严重，其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适用精神损害赔偿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条第二款“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具体数额，还应当注意体现法律规定的‘抚慰’性质，原则上不超过依照《国家赔偿法》第33条、第34条所规定的人身自由赔偿金、生命健康赔偿金总额的35％，最低不少于1000元。”的规定，综合考虑赔偿请求人被羁押后工作、生活受到的影响以及当地生活水平等具体情况，决定支付赔偿请求人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0元。其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没有提交相关证据对其主张予以证明，且不符合上列司法解释的规定，超过部分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请求赔偿义务机关赔礼道歉、恢复名誉。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为赔偿请求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本院予以支持。 四、关于请求赔偿医疗费1万元及误工损失9396.42元。国家赔偿属法定赔偿，法律没有规定的，依法不予赔偿。赔偿请求人该项请求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赔偿请求人的部分请求有理，依法应予支持，对不合法的部分请求应当驳回。赔偿义务机关作出的不予赔偿决定和复议机关的复议决定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撤销。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程序的规定》第十九条第一款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十一条第二款、第三十三条、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决定如下： 一、撤销松桃县公安局松公赔决字（2019）02号国家赔偿决定书、铜仁市公安局铜公赔复决字（2020）02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 二、由松桃县公安局支付吴自和人身自由赔偿金12829.7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0元，两项合计16829.75元。 三、由松桃县公安局对吴自和赔礼道歉、恢复名誉。 四、驳回吴自和的其他赔偿请求。 本决定为发生法律效力的决定。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