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13民终292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席仲，男，1989年1月14日出生，住江苏省泗阳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传浩，江苏名典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建国，男，1978年10月1日出生，住江苏省泗阳县。上诉人席仲因与被上诉人赵建国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泗阳县人民法院（2020）苏1323民初1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席仲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传浩、被上诉人赵建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席仲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席仲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对显失公平制度的理解存在偏颇，对本案关键事实避而不见，法律适用亦存在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根据该规定，显失公平制度的构成要件包括：（1）客观要件，即在客观上当事人之间的利益不平衡；（2）主观要件，即一方当事人利用其优势或者另一方当事的草率、无经验等订立了合同。本案完全符合上述要件，具体分析如下：1、案涉根茎实际售价25000元过分低于赵建国陈述的7万元，应认定该交易价格属于不合理的低价。一审法院对该客观要件事实未予认定显属错误。2、在主观要件上，本案既存在赵建国利用其优势，也存在席仲草率、无经验等情形订立合同。从缔约阶段的微信聊天记录来看，赵建国一边宣称该行业前景很好，由于自身身体原因将种植瓜蒌的地转给席仲，能让席仲节省好几万，席仲受让后稍微管理一下就能收入十几万，并称其中35亩瓜蒌根能卖7万元，多次主动联系席仲，极力劝席仲受让全部瓜蒌地，并应允为席仲提供技术、销售方面的帮助。席仲对承包土地种植的认知粗浅，相较赵建国，席仲存在较大的劣势。席仲轻信赵建国对瓜蒌种植的描述，不能明辨赵建国的吹嘘行为，未能客观审慎地看待交易。结合双方年龄、阅历、能力、相关从业经验、谈判能力、心理素质、知识结构等，一审法院未予认定显失公平主观要件成立亦属错误。二、一审法院错误认为合同标的具有不确定性，未能正确界定交易风险，并把所谓风险错误转嫁于席仲。1、案涉协议非射幸合同，而是实定合同，合同效果天然地具有确定性。案涉三十五、六亩瓜蒌根价值是转让总价的重要组成部分，相应价值已进入合同之中，成为双方合意。一审法院未对协议对价是否充分进行论证，径自按交易风险处理有误。2、案涉瓜蒌根藏于地里，其所具的特殊性质决定其价值无法进行有效估算，而且席仲在付定金前并没有起获一部分样本进行推算，仅靠赵建国的陈述对其价值进行确认，进一步印证席仲之草率、无经验。3、一审法院仅认为烂根不多，不能证明标的物存在瑕疵，殊不知数量短少亦能构成瑕疵履行。按照销售款25000元除以赵建国所称的单价1.2元、总面积35.5亩（取均值）推算，每亩三年生瓜蒌根产量不足600斤，而一审法院调查的其他种植户“三年生亩产大约1200斤”，赵建国在庭审中也称“两年生亩产1333斤”。赵建国种植的三年生瓜蒌根产量比不过两年生的根，不是交易风险能够解释的。4、诚然，做生意有赔有赚，席仲并不希求案涉交易的对价给付能够达到完全对等，但当事人之间的利益要均衡，取得的利益要与付出的代价相适应，正当行使合同权利和履行合同义务，兼顾他人的利益，这是公平原则的应有之义。对于正常的商业风险，席仲自愿承担也应当承担。本案非射幸合同，在席仲从未追求如此不公平结果的前提下，不合理的对价是法律所不能允许并应当调整的。何况赵建国利用了席仲的草率、无经验而订立了合同，显失公平的要素显然不应当出现在商业风险之下。综上，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席仲的一审诉讼请求。赵建国辩称，赵建国与席仲签订的转让协议，转让的不仅仅是瓜蒌根，还有瓜蒌架、空调、监控、生活用房等等。起初搭架子的工人工资24000元，起垄费用就10000元。瓜蒌种植的主要收入来源是瓜蒌籽，瓜蒌根是次要的，瓜蒌皮也不计入收入。席仲从支付定金到正式签订转让协议，相隔约20天时间，收定金时，赵建国告知席仲，转让后席仲经营收多收少与赵建国没有关系，在这期间席仲也找了别人了解了相关情况。瓜蒌根埋在土壤中，赵建国是根据之前的产量和市场行情预估其价值。根据一审法院的调查走访，2018年瓜蒌种植收益与赵建国预估的相差不大。赵建国并没有夸大陈述。席仲因为根茎产量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就以自己没有经验、没有阅历，心理素质差等为借口，目的就是要求解除合同。如果收入超过席仲的预期，其也不会把超过的收益给赵建国。席仲一直从事经营活动，不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席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席仲与赵建国于2019年11月29日签订的《转让协议》，赵建国向席仲返还转让款105000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以105000元为基数，自2019年11月29日至实际返还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赔偿席仲为采挖根茎支出的劳务费7000元、挖机租赁费3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1月25日，泗阳县南刘集乡石圩村村民委员会（甲方）与赵建国（乙方）签订《合同书》一份，主要约定：甲方将位于泗阳县亩土地转租给乙方种植瓜蒌，期限为10年。2019年11月10日，席仲与赵建国开始洽谈瓜蒌种植园转让事宜。2019年11月11日，赵建国在微信中陈述：“去年我挖根子卖，就划了2000块钱一亩，等于给我挖了有15、16亩，还有35、36亩，现在35、36亩根子，去年是第二年，今年是第三年，这就不止2000了，是不是的？我们还按2000算，假如照2000算，等于是7万元根子对不对，第一年才栽的根子小，就不算帐也无所谓。等于7万元根子，加3、4万元杆子，再加上面网子、钢丝什么的，还有起垄，细节方面好多都可以忽略不计。”2019年11月12日，赵建国在微信中陈述：“第二年，我的苗子达到2000元一亩，今年我跟你讲的，我们就2700、2800元一亩吧，对不对，这第三年，你明年在2700、2800的基础上再加个300-500元。3200元、3300元吧，对不对，这30几亩，最起码10万元钱根子好卖，你再加上水泥杆子呢，水泥杆子不臭不烂的，你要买几乎15元一根，你就按照15元算，我给你11元对不对，我大概按照11标准给你，你要15元，3500根多少钱，对不对。起垄费用，外围网，包括上面钢丝、塑料网，全白送的，包括我那地方那些设施。”2019年11月29日，席仲与赵建国签订《转让协议》一份，主要约定：1、赵建国将其位于泗阳县亩瓜蒌种植园转让给席仲，转让价为150000元；2、席仲应于12月10日前向村里及时交纳下年度租金（800元/亩）；3、种植园内所有设施归席仲所有（包括生产生活用房、用具、各种机械、空调、监控、瓜蒌根苗、架子、外围网、机动三轮车等）；4、赵建国已于2019年11月12日收到席仲定金5000元，席仲应于11月30日前付100000元给赵建国，若席仲挖根卖，卖根时要付清余款，若席仲维持现状，应于2020年5月1日前付30000元，另外剩15000元应于2020年11月15日前付清，否则，赵建国有权收回土地上所有附属物、建筑物、瓜蒌根苗等等。同日，席仲向赵建国交付转让费100000元。协议签订后，赵建国将涉案瓜蒌种植园交付给席仲。席仲即组织人员对涉案种植园内的约35亩地开挖瓜蒌根茎。2019年12月12日，席仲委托赵建国对其挖出的瓜蒌根茎对外出售。同日，赵建国将瓜蒌根茎卖出，并向席仲告知了所卖瓜蒌根茎的重量和单价。赵建国从中得款25020元。席仲以该价款与其原以为的70000元价款相差较大为由，要求赵建国退还涉案所有转让款项，赵建国予以拒绝，席仲遂诉至法院。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在签订合同时显失公平的或者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撤销合同。本案中，席仲与赵建国在洽谈涉案种植园转让时，赵建国对其种植的约35亩三年生瓜蒌根茎的价格描述，是根据其去年所售出的二年生瓜蒌根茎的价格进行的推测或预估。经向其他瓜蒌种植户调查，三年生瓜蒌根茎的亩产量有大约1200斤，如果按照2018年瓜蒌根茎的市场价格即1.5元/斤计算，35亩三年生瓜蒌根茎的市场价大约为63000元，与赵建国陈述的“7000元根子”和席仲“原以为的70000元”相差并不大。在席仲与赵建国签订涉案《转让协议》时，瓜蒌根茎尚埋于土壤之中，赵建国亦不能知晓该瓜蒌根茎的实际产量，赵建国根据以往经验进行的推测，没有过分夸大的陈述，故不能认定存在赵建国欺诈席仲和显失公平的情形。对于席仲提出的实际所挖根茎产量较低的问题，因瓜蒌根茎的产量受到瓜蒌的生长情况和人为挖根情况等因素影响，且席仲在与赵建国的微信聊天中亦陈述其所挖根茎“烂根”不多，故不能认定双方在签订《转让协议》时，涉案的约35亩瓜蒌根茎存在质量问题。席仲与赵建国签订的《转让协议》包含了尚埋于土壤之中的瓜蒌根茎，该合同标的本身具有不确定性的商业风险，席仲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该交易风险应当承担。故对席仲主张撤销涉案《转让协议》和返还转让费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于席仲主张的赵建国给付其挖根劳务费和挖机费的问题，因系席仲为挖根向工人所支付的费用，与赵建国无关，故亦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席仲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600元，由席仲负担。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的内容均没有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赵建国是否利用自己的优势和席仲缺乏经验与席仲签订合同而致使合同订立时显失公平，席仲要求撤销合同是否应当予以支持。本院认为，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对方没有经验，致使民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转让协议转让的标的物包括约50亩的瓜蒌根苗以及种植瓜蒌的相关设施、设备等，总价款15万元，其中约35亩瓜蒌根在转让时已可以收获，另约15亩瓜蒌根尚未到收获期。现席仲以收获的约35亩瓜蒌根出售仅得25000元，低于双方订立合同过程中赵建国描述的70000元为由，主张双方订立的协议显失公平。根据本案证据和双方当事人陈述，瓜蒌根出售所得价款低于70000元，既有实际收获的瓜蒌根数量低于平均产量的原因，又有瓜蒌根的市场价格较之前降低的原因（原价格为1.5元每斤，后价格为1.2元每斤）。对于瓜蒌根产量，因订立合同时瓜蒌根尚埋藏于土壤之中，赵建国只能根据之前的正常产量预估。对于市场价格走势，也非赵建国所能预料。前述两个因素，在赵建国与席仲之间，并不存在赵建国有优势而席仲没有经验的问题。至于席仲是否做好种植瓜蒌的技术准备，与判断双方订立的合同是否显失公平无关。故本案并不存在显失公平的主观要件。另，对于是否显失公平，应以民事行为成立的时点进行判断。本案双方订立合同时是以当时能够知晓的市场价格确定相关价款，在之后因市场价格变化所导致的收益变化，不能作为合同显失公平的判断依据。另外，基于本案双方交易标的包括埋藏于土壤之中的瓜蒌根，交易标的本身具有一定的商业风险，席仲作为商事活动主体，本身应对这种风险有一定的预期，因该因素所产生的收益变化也不应作为显失公平的判断依据。并且，瓜蒌根值70000元，只是洽谈合同过程中的预估，双方签订的合同中并未明确约定瓜蒌根的产量和价格，转让总价款150000元是综合全部交易标的的价值确定，除35亩可收获的瓜蒌根以外的其他交易标的的最终价值也不确定。故在扣除因市场价格变化所减少的价款外，仅凭收获的35亩瓜蒌根出售所得价款低于预期价款部分占交易总价款的比例（约20%），尚不足以认定双方订立的合同显失公平。综上，席仲关于双方订立的转让协议显失公平的主张不能成立，其要求撤销双方订立的转让协议，赵建国返还其所支付的价款以及相关支出费用的请求，不应得到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席仲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受理费2600元，由上诉人席仲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覃卫东审 判 员 黄亚非审 判 员 庄云扉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五日法官助理 周贤芬书 记 员 吴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