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2民终336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江阴明亮眼科诊所有限公司，住所地江阴市河北街**。法定代表人：胡品娟，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嵩，江苏滨江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云华，女，1941年10月23日生，汉族，住江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任涓，女，1974年4月12日生，住江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邹朝军，远闻（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阴明亮眼科诊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亮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云华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江阴市人民法院（2019）苏0281民初146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明亮公司向本院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黄云华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1.根据江阴市人民医院出院记录记载“查体：神志模糊......四肢肌力检查不合作，肌张力不高”以及黄云华代理人提供的视频，都能反映黄云华不具备自主意识，说明黄云华提起本案诉讼并非真实意思表示。2.黄云华年近八十高龄，不顾年龄偏大、身体状况不佳(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独自出行，自身存在主要过错或过失应自行承担主要责任。黄云华摔倒在店堂门外8米多近9米远的公共区域，原因是第三人推倒，第三人应当承担次要责任。活动在店堂内举办，事发时已有员工在店门内外维持现场秩序，其已经尽到了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及提示义务。事发后其员工报警将黄云华送至医院就医，避免伤情加重，实施了合理的救助行为，其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3.黄云华因摔伤产生的医疗费损失涉及医疗保险，黄云华可以从医疗保险获得赔款。虽然本案中暂未发现黄云华已从医疗保险机构获得保险赔款，但如果法院判决其赔偿医疗费损失，黄云华不应再向医疗保险机构理赔，否则涉嫌骗保构成诈骗。反之，如果医疗保险机构已经向黄云华支付了保险赔款，则医疗保险机构有权向责任方(如有)代位追偿，那么追偿主体也应当是医疗保险机构，黄云华无权重复取得利益。黄云华二审辩称：1.黄云华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无论是黄云华向一审法院提供的视频资料及主治医生的证人证言均能证明黄云华神志清醒，具有民事行为能力。2.从现场事故录像反映，本次事故的发生在明亮公司开业赠眼镜的活动中，明亮公司的员工不断指挥参与者重新排队，在此过程中队伍发生拥挤踩踏导致参与人员被挤倒摔伤，从而造成黄云华重伤后果，理应承担责任。3.关于黄云华的医药费用，到目前为止，黄云华医药费全部自行承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黄云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明亮公司承担其至2020年3月18日止的医疗费560719.72元。事实和理由：黄云华于2019年6月16日上午9点左右在明亮公司所在门店参加明亮公司举行的开业庆典活动。因参加人员众多，明亮公司管理不到位，缺乏必要的安保措施，导致黄云华被排在前面的人群推倒受伤。明亮公司立即报警并由120急救车将黄云华送往江阴市人民医院抢救。黄云华住院至2020年3月18日，已发生医疗费560719.72元。明亮公司未支付任何费用。黄云华受伤是因明亮公司指挥人员指挥不当导致现场混乱发生踩踏，从而使排在队伍后部的黄云华随人群跌倒受伤，明亮公司应承担全部责任。黄云华多次要求赔偿未果，故诉至法院，要求法院支持其诉请。明亮公司一审辩称，一、本案起诉期间黄云华本人尚在医院的重症病房抢救治疗，本案诉状和授权委托书中“黄云华”的签名显然不是黄云华本人所签，本案属于冒名起诉及无权代理，依法应当予以驳回。二、黄云华在诉状中明确其跌伤的原因是“被排在前面的人群推倒受伤”，应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现场视频显示，黄云华跌伤的地点在距离明亮公司店门外8米多远的街道上。黄云华已76岁余，在无人陪护的情况下，孤身路过明亮公司门外人流量较多的商业街道，被第三人“推倒”受伤。黄云华在公共场所未尽到审慎的自我安全防护、高度谨慎的注意义务，忽视自身安全，应对损害后果承担主要责任。明亮公司的开业活动在其营业的店堂内举办，事发时已有员工在店门内外维持现场秩序，尽到了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及提示义务。事发后明亮公司员工报警将黄云华送至医院就医，实施了合理的救助行为，已尽到了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所以其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三、金额为558907.02元的住院发票上载明“本年医保累计513561元”，可见黄云华住院费用中有基本医疗保险基金支付的部分，该部分应该由基本医疗保险基金决定是否向明亮公司或其他第三人追偿。且其中17807.48元医疗费是用来治疗黄云华在本案跌伤前已患的基础性疾病高血压和2型糖尿病的，与本案的跌伤没有关联性，该部分费用应予扣除；金额为1812.70元的住院发票中的床位费1360元和伙食费452.70元，因不属于黄云华医疗费范围，也应当予以扣除。一审认定事实如下：2019年6月16日上午9时许，明亮公司门店举行开业免费赠送眼镜活动，活动未开始，参与者即涌入店内，店内工作人员要求参与者到门外排队，在参与者在门外已排好队后明亮公司工作人员又指挥参与者重新排列队形，在此过程中队伍发生拥挤，人群往后倒退，队伍后面的人员被挤倒在地，排在队伍后面的黄云华也不慎被队伍前面的人群挤倒摔伤。随后，明亮公司的工作人员报警并由120急救车将黄云华送至江阴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于2020年3月18日出院，出院诊断为：1.创伤性脑损伤；2.左侧额叶脑挫裂伤；3.左侧颞叶脑挫裂伤；4.左侧小脑挫裂伤；5.创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6.创伤性硬膜下血肿；7.头皮血肿；8.头皮裂伤；9.高血压病；10.2型糖尿病；11.肺部感染；12.左下肢深静脉血栓形成；13.肋骨骨折。期间共产生医疗费560719.72元，医疗费发票载明医保统筹支付0元、其他医保支付0元、个人支付金额为560719.72元，其中预缴金额251000元，病人自欠309719.72元；发票还载明“本年医保累计513561元”。一审中，黄云华陈述，起诉时提供的诉状和委托书是她女儿征得她同意后代签的，并先后提供了黄云华用右手和左手分别在起诉状和委托书上摁手印的视频。视频中其女儿向黄云华说明了委托远闻（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将明亮公司起诉至法院的情况，黄云华点头表示认可，并在起诉状和委托书落款处摁了手印。同时法院就黄云华的精神状况向其在江阴市人民法院脑外科的主治医师叶富华进行了咨询，叶富华出具的书面意见上载明：患者黄云华目前神志基本清醒，查体合作，有部分性失语，右侧肢体活动差。明亮公司认为该视频中黄云华摁手印是受在场人摆布的非自主行为，对主诊医师出具书面意见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视频中显示黄云华是完全失语，而非部分性失语。黄云华同意将床位费1360元、伙食费452.70元及治疗高血压及糖尿病的费用17807.48元从其医疗费总额中扣除。以上事实，有病历卡、监控录像、出院记录、住院收费票据、住院费用清单、陆鹏飞的询问笔录、蔡凤英的询问笔录、张玉珠的询问笔录、咨询笔录、摁手印视频及当事人的陈述在卷佐证。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本次诉讼及对律师的委托是否是黄云华的真实意思表示问题虽然起诉时因黄云华的病情较重，起诉状上和授权委托书上黄云华的名字由其女儿代签，但是事后黄云华对起诉行为和授权委托行为均以摁手印的方式进行了确认，结合其主诊医师对黄云华状况的描述，法院认定本次诉讼及对律师的委托是黄云华的真实意思表示。（二）关于赔偿责任的承担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明亮公司在门店举行开业免费赠送眼镜活动，其对活动现场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应当采取有效措施保障群众在参与活动过程中的人身安全。但明亮公司明知活动参与者中大多数为老年人，未采取切实有效的措施确保安全，在要求进入门店内的参与者到门店外面排好队后，再次要求参与者排列队形，在此过程中引发队伍发生拥挤，导致队伍中包括黄云华在内的多名参与群众由于推挤摔倒，明亮公司作为门店开业活动的组织者，显然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应当对黄云华的损害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黄云华已年近八十高龄，其不顾自身安全参与到人群拥挤的群众性活动中，其未考虑到自身的身体状况，亦有不注意自身安全的过失，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应承担一定的责任。综合考虑本次事故发生经过、双方的过错程度等因素，法院酌定明亮公司对黄云华的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三）关于黄云华损失确定问题黄云华提供的医疗费发票中明确载明医保统筹支付0元、其他医保支付0元、个人支付金额为560719.72元，虽然发票还载明“本年医保累计513561元”，但并不能据此认定黄云华的医疗费中存在由社会医疗保险机构支付的医疗费用，退一步讲，即使存在此种情形，在因第三人侵权引发的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中，侵权人提出受害人医疗费用赔偿中应扣除已由社会医疗保险机构支付的医疗费用主张的，法院也不予支持。故法院对明亮公司相关抗辩意见不予采纳。黄云华因事故产生的医疗费截止到2020年3月18日为560719.72元，扣除黄云华同意扣除的床位费1360元、伙食费452.70元及治疗高血压及糖尿病的费用17807.48元后，为541099.54元。综上，明亮公司应赔偿黄云华医疗费162329.86元（541099.54元×30%）。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十九条规定，作出判决：一、明亮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赔偿黄云华医疗费162329.86元；二、驳回黄云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304元（黄云华已预交），由黄云华负担2347元，由明亮公司负担957元。明亮公司应负担部分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直接支付给黄云华。本院对一审法院已查明的事实依法予以确认。二审另补充查明以下事实：二审中，黄云华代理人提供了关于黄云华最近身体状况的视频录像4份，证明黄云华出院后精神状态较好，能识字，对答流畅，黄云华意志清醒，有思考能力，行动能自主控制，尤其是黄云华在视频中对于他人告知本案诉讼以及委托事宜明确表示“同意”，在授权委托书上按手印也是黄云华的自主行为，说明提起本案诉讼是黄云华的真实意思表示。对此，明亮公司质证称，从视频可明显看出都是别人在教黄云华按手印、识字、认地方，如果黄云华有自主意识，完全可以自己拿委托书按手印，没有必要由旁人引导和指示；如果黄云华能完整识别委托书的文字，也没有必要由别人在旁教她像小孩子一样识字；黄云华需要别人告诉她在哪里，由此可见离开别人的引导，黄云华根本不能自主表达诉讼委托的意愿，本案的诉讼主体不符合法律规定。明亮公司为证明事发经过向本院申请证人陈某1出庭作证。陈某1称：直至今年与明亮公司的工作人员聊天时，他们提到有这个案件，其表示看到了事发经过，其当时正好送小孩去明亮公司做斜视训练。当时现场最多只有30个人，稀稀拉拉的，开店前现场就在排队，没有看到工作人员维持秩序，因为没有到上班时间，所以开店后也没有看到工作人员在。工作人员开了门，大家都往里面走，工作人员就说：“不要挤，大家都有的”，其看到几个老太蹲在地上，后来她们来不及站起来，其中一个老太跌倒了。估计是那个老太婆蹲的时间长了，来不及站起来就摔倒了，然后工作人员就打了110。对此，黄云华质证称：1.不能确定陈某2是否在场，其无法陈述活动现场的细节。2.陈某2的证言和明亮公司工作人员向公安机关陈述的不一致。3.陈某2的证言与监控反映的情况不一致，监控并没有反映有4、5个老太蹲在地上的情况。以上事实，有视频、证人证言及当事人的陈述在卷佐证。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一、提起本案诉讼是否为黄云华的真实意思表示。二、明亮公司有无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一审法院确定其承担30%责任是否恰当。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提起本案诉讼应为黄云华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具体理由如下：第一，从一审中黄云华提供的视频结合主治医师出具的书面意见来看，黄云华神志基本清醒；从二审中黄云华代理人提供的视频看，黄云华对于他人问话有应答，对于亲属告知提起本案诉讼及委托事宜也有回应，黄云华自行在授权委托书上捺手印，未有抗拒性动作或提出反对意见。高龄老人头部受伤，即便经过治疗出院也不可能恢复至完全正常人，明亮公司仅以出院记录的记载为依据认定黄云华不具有自主意识，显然不符合常理。而且明亮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黄云华本人明确表示反对提出本案诉讼。第二，黄云华的民事权益受到侵害，向法院主张侵权人负赔偿责任显然有利于其维护合法权益，明亮公司称诉讼非黄云华本人的真实意思，也未提供合理理由。故本院对于明亮公司的该上诉意见不予采纳。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二审中明亮公司提供的证人证言无法达到其证明目的。首先，明亮公司未能举证证人陈某2事发时在现场且目睹了事发的全部经过。其次，证人陈某2的证言与视频显示不相符，现场参与活动的人数较多，事发时并未见有人蹲在地上，反而是排队过程中人群相互拥挤导致队伍中几人连续摔倒，且压在后面的人身上，黄云华也因此倒地不起。明亮公司开展赠送老花镜的活动，参与的大多数是老年人，明亮公司应承担起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采取更加稳妥的措施保障活动参与人员的人身安全，但明亮公司现场组织不力，无工作人员指挥排队导致秩序混乱，引发黄云华倒地受伤，故一审法院认定明亮公司未尽到合理义务应承担次要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另外，一审法院查明了黄云华因治疗产生的费用均自行承担，社会医疗保险机构未支付医疗费用。明亮公司也未能举证证明黄云华存在违法情形。故明亮公司的该上诉主张，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明亮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12元，由上诉人明亮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吕杰明审判员  李 杨审判员  景 鑫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日法官助理周喆菁书记员窦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