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28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俞李英，女，1975年2月14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立君、浙江秦国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斌，浙江秦国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苗忠，男，1968年11月1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某，女，1977年10月31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学军，浙江点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张某，女，2011年1月30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 法定代理人：金某，女，1977年10月31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系张某母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学军，浙江点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俞李英因与被上诉人张苗忠、金某、张某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20）浙0603民初57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10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俞李英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金立君，被上诉人张苗忠，被上诉人金某（同时作为被上诉人张某的法定代理人）、张某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学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俞李英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撤销张苗忠、金某离婚协议书第三条有关安昌怡和嘉园2栋104室赠与女儿张某所有的财产约定，俞李英主张撤销权的律师代理费10000元由张苗忠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具体如下：一、离婚协议书中关于财产分割的约定与离婚协议中的人身关系约定不同，属法定的债权人可撤销之内容。张苗忠、金某签订的离婚协议书具有双重属性，其中协议离婚及子女抚养问题具有人身属性，而对财产的分割则具有财产属性，属于合同法所调整的对象，俞李英主张债权人撤销权所撤销的对象也仅仅是双方对于财产分割的约定，仅具有财产属性，属法定可撤销的内容。二、张苗忠、金某赠与房产给张某的行为理应予以撤销。（一）本案债务很大一部分是可以被认定为系张苗忠、金某的夫妻共同债务的，且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均不应影响俞李英撤销权的行使。1.张苗忠是以承包工程来维持家庭生活，其承包的工程金某都很清楚，从俞李英提供的出借依据去看，可以明显看出出借的时间是和张苗忠承包工程、雇员出事需要医疗费的时间相对应的。2、俞李英的债权在张苗忠、金某离婚之前就早已发生，其债权权利理应优先于张苗忠、金某之间的约定而先行保护。我国法律规定撤销权制度的立法目的，就是为了有效保护债权人的利益而不是保护债务人之间的约定。况且，从离婚协议内容来看，张苗忠实施的系无偿赠与行为，按照合同法第74条的规定，无偿赠与的，无论受赠人是否知道其受赠是否会损害债权人利益，均应被撤销。（二）张苗忠、金某之间原本只是“假离婚”，并非真实的离婚，离婚的目的本身就是为了逃避债务。张苗忠、金某2018年4月18日办理了离婚手续后，双方仍继续共同居住生活至2019年7月8日，张苗忠承担了家庭的开支，同时张苗忠独自偿还了贷款，金某并未按照离婚协议书的约定共同还贷。只不过后来，金某把“假离婚”当真离婚了，张苗忠觉得自己被耍了，他们两个才发生了诉讼。（三）张某系无偿获得涉案房屋。张某获得涉案房屋没有拿出过一分钱，一审所说的精神损害更是无稽之谈。三、俞李英有新证据能够证明金某是明知张苗忠对外负了大量债务并怀疑其外面有女人才离婚的，且金某本身也有在外打麻将的不良爱好。四、以往类似的案件的判决没有一个判不撤销的，一审法院的自由裁量权过宽，明显有法不依。综上，本案借款行为在前，张苗忠、金某离婚赠与财产在后，离婚协议中的约定又系无偿赠与，该无偿处置行为一旦实现，将会直接导致俞李英的债权因张苗忠无财产可供执行而无法实现，严重损害债权人的合法权益。 张苗忠辩称，对俞李英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无异议。 金某、张某辩称，一、金某与张苗忠离婚协议中约定将案涉房屋归张某所有不是“赠与”，不适用合同法的规定。离婚协议是有关婚姻关系解除、财产分割、子女抚养等涉及人身财产事项的复合性协议，即使是仅涉及财产关系的条款，也与当事人的特殊身份关系不可分离。本案中张苗忠、金某在离婚协议中约定将安昌怡和嘉园2幢104室房屋的产权归属女儿张某所有，该条款系离婚协议的一部分，不适用合同法的规定。张苗忠与金某名下并无其他房产，把共同财产约定归属女儿所有，从根本上是为了保障女儿在离婚后有固定的居住环境。从张苗忠、金某2019年9月14日签订的协议书内容完全可以印证这一事实，且协议书中双方在女儿20周岁以前均保留了各自的居住权。因此虽名为“赠与”，实则涉及子女抚养义务履行等方面的约定，不宜成为撤销的对象。二、张苗忠、金某之间的离婚协议在民政局备案登记，已经于2018年4月18日生效，并经生效的法律文书确认不存在可撤销的情形而确认合法有效，张某依法对案涉房屋享有物权期待权。1.张苗忠、金某离婚是因为张苗忠婚内出轨，不是张苗忠所说的假离婚。二人在离婚后一段时间内共同居住于案涉房屋是因为二人均无其他居所一时之间无法解决居住问题，同时也是为了顾全孩子而隐瞒已离婚的真相。2.金某在与张苗忠2018年4月18日协议离婚时不存在为了逃避债务转移财产的情形。二人在离婚时除了房贷并无其他共同债权债务。张苗忠所谓的债权人提起的诉讼均发生在二人协议离婚之后以及在金某起诉张苗忠要求按约办理房屋过户及张苗忠要求撤销离婚协议的诉讼败诉之后，共四起。其中二起的债权凭证形成时间均在离婚协议之后，另外二起的债权凭证即借条虽然表面上形成时间在2015年，但均没有提供相应的付款依据，且均发生在与张苗忠有特殊关系的人之间，一个是其姐夫，另一个是其前妻，即俞李英。俞李英于2020年3月9日起诉张苗忠及金某。因金某对诉讼的真实性提出质疑，俞李英当庭把金某撤诉并迅速与张苗忠达成了调解协议。2018年4月18日离婚时金某不清楚有上述债务，不可能为逃避债务作出约定。张苗忠之所以后悔将房屋约定给其女儿是其要求将房屋抵押贷款遭到金某的反对。三、张苗忠与金某在离婚协议中将房产约定归张某所有的行为不应予以撤销。1.金某不是俞李英的债务人，诉争房屋虽然系张苗忠婚前于2009年购买，但婚后自2011年4月开始系金某一起共同还贷，金某对该房屋享有一定的权利。纵观张苗忠的债务，没有任何生效的法律文书确认系张苗忠与金某共同债务。2.俞李英与张苗忠之间的债权债务诉讼系虚假诉讼。（1）俞李英在与张苗忠的民间借贷纠纷案起诉状中明确陈述“2015年11月，张苗忠因工地工人伤残需要治疗赔偿，向俞李英借款330000元”，然张苗忠工地工人发生事故是在2015年12月31日，张苗忠在2015年11月因此事向俞李英借款是不可能的。（2）俞李英没有提供2015年11月交付330000元款项的凭证。（3）在一审庭审中，俞李英认可张苗忠在2016年因房屋拆迁将拆迁款100000元给其大女儿，按照日常生活法则推断，既然张苗忠还存在欠俞李英借款330000元不还，怎么可能会有多余的钱给其女儿。3.张苗忠、金某在离婚协议中约定将案涉房产归张某所有，没有侵害俞李英的合法权益。据金某向张苗忠承包工程的公司及相关人员了解，该工程在俞李英起诉前尚有六七十万元的工程款可结算而未结，在（2020）浙0603民初2641号案件的庭审中，张苗忠也明确表示其承包的齐贤镇污水工程的承包款没有结算过。四、一审法院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依法作出公正合理的判决，完全符合法律规定。俞李英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俞李英于2020年6月13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撤销张苗忠、金某离婚协议书第三条有关安昌怡和嘉园2栋104室赠与给女儿张某所有的财产约定；2.本案俞李英主张撤销权的律师代理费10000元由张苗忠、金某及张某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金某与张苗忠原系夫妻关系，双方生育有一女张某。2018年4月18日，双方因感情破裂协议离婚，于当日签订离婚协议书一份，主要内容如下：一、男女双方自愿离婚；二、婚生一女张某由女方负责抚养，随同女方生活。男方自2018年5月起每月支付抚养费1500元至孩子20周岁止。每月20号打入女方的农业银行账户中（账号为×××77），男方拥有探视权，女方应予配合；三、双方婚后共同财产分割：位于安昌怡和嘉园****，产权归女儿张某所有，贷款由男女双方各半承担。男方应在离婚协议生效后半年内把房子过户给女儿张某；四、双方婚姻存续期间共同的债权债务：各自名下的债权债务均由各自负责处理，与对方无涉。双方均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以上协议内容真实有效，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婚姻登记处存档一份，离婚登记后生效。 另查明，案涉位于柯桥区安昌怡和嘉园2幢104室的房屋由张苗忠在婚前贷款购买，目前房屋按揭贷款已还清。 2019年8月5日，张苗忠向该院起诉金某，要求依法撤销2018年4月18日双方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中第三条赠与条款，安昌怡和嘉园2幢104室属于张苗忠的婚前财产应归张苗忠所有。该院于2019年9月10日作出（2019）浙0603民初8458号民事判决，驳回张苗忠的诉讼请求。后张苗忠不服，提出上诉。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1月10日作出（2019）浙06民终4049号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俞李英曾于2020年3月9日向该院起诉张苗忠、金某，要求两人归还借款33万元，案号为（2020）浙0603民初1835号。2020年4月14日，俞李英撤回对金某的起诉并与张苗忠达成调解协议：张苗忠归还俞李英借款本金33万元、利息2万元，共计35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债权人撤销权是指债务人不当处分自己的财产或权利，对债权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对债务人的相关行为予以撤销的权利。本案中，俞李英提出行使撤销权，要求撤销张苗忠、金某离婚协议书第三条，理据不足，应予驳回。首先，离婚协议书建立在婚姻家庭关系的基础之上，并非普通的平等民事法律关系。离婚协议中财产处分条款与人身关系、过错程度、情感弥补、子女抚养等问题密切相关,对当事人而言财产分割的约定影响其是否同意离婚、是否同意扶养子女等，不能单独割裂开来。其次，在案的生效判决书、调解书确认，所有债务均由张苗忠自行偿还，无需金某承担共同还款义务，且债权人起诉、债权被法院司法确认的时间均在张苗忠、金某离婚之后，俞李英并无证据证明该些债务系夫妻共同债务，也无证据证明金某在离婚前已知晓该些债务并欲以离婚的方式恶意逃避。再次，房屋虽由张苗忠在婚前贷款购买，但在约八年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直以夫妻共同财产偿还银行按揭贷款，金某对房屋应有一定的权利；父母离婚往往会对未成年子女的心理产生伤害，在离婚时父母将其财产赠与未成年子女，符合人之常情。金某的抗辩理由部分成立，予以采纳。俞李英的第二项诉讼请求缺乏依据，亦予以驳回。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俞李英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俞李英向本院提交了下列证据：1.张苗忠姐姐张国娟与金某微信语音聊天记录一份，拟证明张苗忠在外真实存在大量债务且金某对此知情。2.（2020）浙0603执2652号执行裁定书一份，拟证明张苗忠除讼争房产外未发现有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张苗忠与金某通过签订离婚协议书将房产以无偿赠与的方式转让给女儿，这种无偿转让行为恶意减少自己财产，致使债权不能清偿。金某、张某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内容有剪辑，其中提到的债务是张苗忠的赌债，与本案无关。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能证明无财产可供执行。张苗忠对俞李英所举证据的证明力无异议。 金某二审中提交了证据3.俞李英2020年3月9日起诉状、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20）浙0603民初1835号民事调解书、（2020）浙0603民初1835号民事裁定书、人民调解协议书组成的一组证据，结合俞李英在庭审中对借款用途的陈述，拟证明俞李英所称的张苗忠向其借款33万元不真实。俞李英、张苗忠认为不能达到金某的证明目的。 本院认证认为，对证据1，金某是否知晓债务对本案处理没有影响，故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予认定。对证据2，对其真实性可以确认，可以证明暂时未发现张苗忠的其他财产可供执行的事实。对证据3，对其真实性可以认定，虽然起诉状中对借款用途的记载与俞李英当庭陈述有所不同，但俞李英能够做出合理解释，进一步而言，双方当事人都陈述金某已就该案向检察机关控告俞李英与张苗忠虚假诉讼，检察机关认为证据不足没有立案，鉴于此，可以认定俞李英与张苗忠之间债权债务的真实性，故本院对证据3的证明力不予认定。 张苗忠在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2020年8月28日，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就（2020）浙0603民初1835号民事调解书执行一案作出（2020）浙0603执2652号执行裁定书，查明该案在诉讼阶段轮侯查封张苗忠名下位于绍兴市柯桥区××街道××幢××室不动产（权证号：安昌字第**），暂无法处置，此外，暂未发现被执行人张苗忠有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俞李英行使债权人撤销权的主张是否成立。我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本案中，张苗忠与金某在2018年4月18日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中约定位于安昌怡和嘉园2幢104室产权归女儿张某所有。经查明，案涉房产系张苗忠婚前购买，金某婚后亦共同归还房贷，故在双方离婚处置房产时，一般处理原则为房屋可归张苗忠所有，但需支付金某归还贷款部分房屋现价值对应的折价款；如将房屋归金某所有，则金某也应支付给张苗忠相应折价款，且考虑首付款等原因，张苗忠享有的财产价值相对较大。同时，张苗忠与金某离婚时还约定了张苗忠应承担的抚养费等，并非将案涉房屋价值折抵抚养费，故应认定系无偿赠与其女儿张某。现俞李英的债权已由生效法律文书确认，且至今未得到清偿，对债权人已造成损害，故俞李英行使撤销权于法有据。我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撤销权的行使范围以债权人的债权为限。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必要费用，由债务人负担。因民间借贷案件中，俞李英撤回了对金某的起诉，在本案中俞李英也认可了该债务系张苗忠个人债务，张苗忠对此亦无异议，故金某无需对张苗忠个人债务承担责任，本案中对金某赠与其女儿的财产份额可不作处理。至于张苗忠、金某关于案涉房产的份额分割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可另行解决。俞李英提供了委托合同和发票，俞李英提出的赔偿律师费10000元的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俞李英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处理结果有所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20）浙0603民初5723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张苗忠、金某于2018年4月18日签订的离婚协议书第三条约定的位于安昌怡和嘉园2栋104室产权中张苗忠享有的份额归女儿张某所有的约定； 三、张苗忠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俞李英律师代理费10000元。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张苗忠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张苗忠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安洁 审判员  陆卫东 审判员  王**斌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记员  俞 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