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7)最高法民申3345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南京宝庆银楼饰品配送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白下区太平南路***号。法定代表人：徐巍，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新艳，女，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政，北京市浩天信和（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南京宝庆银楼首饰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白下区太平南路***号。法定代表人：尹顺荣，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谈臻，江苏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兰凯，江苏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南京宝庆首饰总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太平南路***号。法定代表人:尹顺荣，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季兵，男，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兰凯，江苏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南京宝庆银楼饰品配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庆配送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南京宝庆银楼首饰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宝庆首饰公司）、南京宝庆首饰总公司（以下简称宝庆总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苏知民终字第002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再审申请人宝庆配送公司向本院申请再审称，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款、第四款、第六款的规定，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原一审判决，判令宝庆总公司、宝庆首饰公司立即停止违约行为，继续履行合同，并赔偿宝庆配送公司合理损失3020万元；由宝庆总公司、宝庆首饰公司承担所有诉讼费用。其主要理由是：（一）宝庆总公司、宝庆首饰公司不从宝庆配送公司处配货，构成违约。1.宝庆总公司与江苏创盈珠宝首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苏创盈公司）签订的《合作框架协议》已经终止，宝庆配送公司仍然存在，《合作框架协议》目的是成立新的合资公司，并将负责配送业务的宝庆配送公司转化为成立的合资公司职能部门，行使对各加盟商的配送统一职能。但因双方无法达成进一步意见，该协议已经解除，新的配送职能部门未能成立，而宝庆配送公司未经法定程序注销，依然存在。2.宝庆总公司单方成立配送中心，不再向配送公司进货，构成违约。在《合作框架协议》订立之初，宝庆配送公司暂停经营可以理解，但在合资公司无法成立，《框架合作协议》终止履行的情况下，宝庆总公司设立配送中心并只在该中心配货的行为就应该停止，否则构成违约。（二）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存在明显的错误。1.二审法院认为《合作框架协议》处于中止履行阶段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的规定，合同中止履行是指债务人依法行使抗辩权拒绝债权人的履行请求，使合同权利、义务关系暂处于停止状态。在合同中止履行期间，权利、义务关系依然存在，在抗辩权消灭后，合同的权利、义务关系恢复原来的效力。这与本案双方无法达成合资具体条款，各自终止履行《合资框架协议》完全不同。虽然双方没有“提出解除《合作框架协议》，也无判决确认《合作框架协议》解除或终止”，但《合作框架协议》已经因双方的实际停止履行而归于解除。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因为股份问题无法达成一致，双方均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再履行《合作框架协议》，协议自然解除。2.对宝庆配送公司现状的解释，违反事实，也误读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二审认为“在《合作框架协议》中止状态下，宝庆配送公司应否恢复经营需要经过股东会讨论协商确定”。首先，宝庆配送公司停止经营也没有经过股东会决议，《合作框架协议》的订立方并非宝庆配货公司的两方股东，不能把《合作框架协议》当成宝庆配送公司的股东会决议。宝庆配送公司的股东及所有关联单位都必须受成立宝庆配送公司时，宝庆首饰公司与北京创盈科技产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创盈公司）所签订协议的约束，确保宝庆配送公司享有“宝庆”品牌商品的统一配送权。其次，股东会可决定公司的经营方针和发展规划，是指对公司的经营方向进行宏观调控，像经营计划这种具体的年度计划，不可能要求召开股东会批准。何况宝庆配送公司的股东之一宝庆首饰公司是单方成立配送中心的宝庆总公司的子公司，要求召开股东会也不一定可行。为了公司的利益，根据《合作框架协议》的订立而停止经营，根据《合作框架协议》的终止而恢复经营，正是宝庆配送公司管理层的职责和权利。3.与已生效的多份判决相矛盾。①二审判决与二审法院（2012）苏知民终字第0154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第0154号判决）、（2012）苏知民终字第0270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第0270号判决）以及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皖民三终字第00044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第00044号判决）等相矛盾。上述多份判决中均明确《合作框架协议》已经终止，而本案二审判决认定《合作框架协议》处于中止履行阶段。②宝庆总公司和宝庆首饰公司未从宝庆配送公司配货是否构成违约，本案二审判决和第0154号判决、第0270号判决以及第00044号判决适用了不同的标准。三份判决认宝庆连锁公司从宝庆配送公司进货不违约，适用的是“此前的约定”，而本案二审判决认为宝庆总公司和宝庆首饰公司自行成立配送中心并从配送中心配货是“僵持状态下的不得已行为”，二者标准不同。4.二审所谓“目前双方合作基础已经发生重大变化……第0154号判决期待双方继续合作的目的难以实现”的说法也无依据。首先，企业注册商标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不是恶意抢注。法院、仲裁委审理的是申请的商标与此前的是否有相似和冲突，而不是禁止申请本身。在商标处于审查阶段就对申请商标本身进行评判，显然错误。其次，宝庆配送公司关联企业股份的变更，也属于正常的商业行为。再次，本案二审判决和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苏民终169号民事判决为同一法官主审并同时下达的生效判决，但二审判决中以尚未生效的（2016）苏民终169号民事判决作为本案判决的主要依据，违反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四款“主要证据必须经过质证”的要求。宝庆总公司和宝庆首饰公司共同答辩称，（一）再审申请书忽略或遗漏了下列重大事实：1.宝庆配送公司自2009年12月31日起即采取了停止经营、退还出资、变卖资产设备等一系列清算措施。2.双方均认可配送职能已转移到宝庆总公司新成立的配送中心。2010年9月25日，由宝庆首饰公司加盖公章，法人徐巍签字，宝庆配送公司法定代表人徐巍签字出具《宝庆银楼饰品配送有限公司情况说明》，其中明确宝庆配送公司已停止各项工作，其配送功能暂由南京宝庆首饰总公司配送中心行使。3.《合作框架协议》继续履行过程中，江苏创盈公司单方面要求限制宝庆总公司在新公司的股权比例，致使《合作框架协议》谈判失败。（二）二审判决认定《合作框架协议》处于中止状态正确，宝庆配送公司主张协议自然解除，无需提出或经法院判决没有依据。1.即使在履行过程中因新公司的股权比例问题发生争议，《合作框架协议》也应当继续履行。谈判僵局并不影响《合作框架协议》本身和已经履行部分的法律效力，更不能因为谈判有障碍而否定或撤销合同已履行的部分，双方应以协商方式进一步约定如何建立合资公司。2.《合作框架协议》不存在任何合同终止的情形。本案不存在合同法第九十一条规定的合同终止的情形。双方并未协商一致解除《合作框架协议》，也没有一方提出过要解除合同。3.《合作框架协议》中未约定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款，不存在合同失效的情形。（三）宝庆配送公司已进入清算状态，宝庆首饰公司和宝庆总公司不从配送公司配送有合同依据。1.宝庆配送公司虽未最终办理注销手续，但《合作框架协议》关于撤销宝庆配送公司的约定一直处于履行过程中。2.《合作框架协议》得到了股东的认可和实际履行，具有股东决议的效力。《合作框架协议》是资产的实际控制人对关联公司进行整合的一个协议，其中，宝庆总公司是宝庆首饰公司的控股股东，江苏创盈公司与北京创盈公司是同一控制人，因此，虽然签订《合作框架协议》的主体不是股东，但股东全体一致认可并执行了《合作框架协议》，应认定协议具有股东决议的效力。3.在宝庆配送公司已处于清算状态的情况下，董事会无权决定恢复经营。4.根据《合作框架协议》，宝庆首饰公司和宝庆总公司无需从宝庆配送公司配货。（四）其他三份判决与涉案判决审理的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三份判决附带涉及的是宝庆连锁公司从宝庆配送公司配货是否违约，而不是本案审理的宝庆首饰公司和宝庆总公司不从配送公司配货是否违约。二审判决与三份判决没有矛盾。1.三份判决的法律关系与本案判决不同。2.三份判决未涉及宝庆首饰公司和宝庆总公司不从配送公司配货是否构成违约，更谈不上与本案判决采取了不同的标准。3.三份判决从未认定《合作框架协议》已经终止，表述的都是“该协议没有得到实际履行，宝庆配送公司仍然存续”。（五）二审判决关于“目前双方合作基础已经发生重大变化……双方继续合作的目的难以实现”充分考虑了双方合作的信任基础，依据充分。宝庆配送公司控制了宝庆首饰公司和宝庆总公司的所有货物配送，宝庆配送公司的关联公司与宝庆首饰公司签署了特许经营合同，宝庆配送公司及其关联公司据此控制了宝庆首饰公司和宝庆总公司的销售渠道，利益巨大，影响全局。此种情况下，双方的信任基础至关重要。二审判决正是综合分析了宝庆配送公司的关联公司不尊重合作伙伴商标权和损害合作伙伴市场格局的行为，得出了双方信任关系已经丧失的结论，有理有据。综合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申请理由、被申请人答辩及本案案情，本案在再审审查阶段的争议焦点为：（一）《合作框架协议》的履行状态；（二）宝庆配送公司能否自行恢复经营；（三）宝庆总公司是否违约；（四）宝庆首饰公司是否违约。对上述焦点问题分述如下：（1）关于《合作框架协议》的履行状态问题二审法院认为，因宝庆总公司和江苏创盈公司均未提出解除《合作框架协议》，也无判决确认《合作框架协议》解除或终止，故《合作框架协议》处于实际中止履行状态。对此，本院认为，基于以下情形，《合作框架协议》事实上处于已难以继续履行状态：第一，听证程序中，各方均确认《合作框架协议》已不可能继续履行；其二，依据合同法第六十八条的规定，合同中止履行有特定的含义和条件，在条件消灭时可恢复履行，而本案《合作框架协议》的履行状态并不符合上述规定的条件。其三，根据现已查明的事实，宝庆总公司与江苏创盈公司签订《合作框架协议》，旨在成立新的合资公司，并将宝庆配送公司并入合资公司作为其中一个职能部门继续行使配送职能。基于宝庆总公司与宝庆首饰公司、江苏创盈公司与北京创盈公司之间的密切关联关系，宝庆配送公司的股东宝庆首饰公司和北京创盈公司均认可《合作框架协议》的内容，并共同推进《合作框架协议》初步实施。但宝庆总公司与江苏创盈公司因股权比例问题发生分歧从而导致谈判破裂，新的合资公司未能建立，《合作框架协议》未能得以实际履行。从2010年谈判破裂至今，《合作框架协议》未有实质性推进，且根据二审确认的事实以及宝庆首饰公司和宝庆总公司的确认，目前双方合作基础已经发生重大改变，期待双方继续合作的目的难以实现，故《合作框架协议》客观上已难以继续履行。（二）关于宝庆配送公司是否应该恢复经营问题二审法院认为，在《合作框架协议》中止状态下，宝庆配送公司应否恢复经营需要经过股东会讨论协商确定，因宝庆配送公司并未就其恢复经营事项召开股东大会，也没有形成恢复经营的股东会决议，任何一方股东或公司高管未经股东会同意均无权自行决定恢复公司经营。对此，本院认为，第一，宝庆配送公司系由宝庆首饰公司和北京创盈公司共同投资设立，虽然宝庆配送公司在宝庆总公司和江苏创盈公司签署《合作框架协议》后，积极履行了《合作框架协议》的具体内容，同意将配送职能暂时转交给作为临时性过渡机构的宝庆总公司配送中心行使，但该履行行为并未经过股东会决议。而且，从法律关系上看，宝庆配送公司作为合法成立、存续的独立公司法人，其本不受非由其自身及其股东参与签署的《合作框架协议》的制约，宝庆配送公司的双方股东也并未就“宝庆”品牌商品的统一配送权问题达成新的协议。第二，现无证据证明，宝庆配送公司在《合作框架协议》履行初期的清盘、变卖资产、停止经营行为已实际完成法律意义上的公司清算及解散程序。该公司没有进一步经由法律程序正式结束经营，现仍在合法存续状态。第三，《合作框架协议》第三条约定，撤销宝庆配送公司，“自2010年1月1日起作为合资公司的职能部门，行使对各加盟商的配送职能”。据此，反映《合作框架协议》所约定的撤销宝庆配送公司，并非剥夺宝庆配送公司对“宝庆”品牌商品的统一配送权，而仅是基于公司整合业务部门的需要，将宝庆配送公司并入新成立的合资公司后，再继续行使配送权。宝庆配送公司实际执行《合作框架协议》，也并不意味着宝庆配送公司同意放弃对“宝庆”品牌商品的统一配送权。第四，因《合作框架协议》所预期的成立新的合资公司的目标未能实现，双方在履行《合作框架协议》初期，基于过渡期的经营需要，成立宝庆总公司配送中心暂时替代宝庆配送公司行使“宝庆”品牌商品的唯一采购批发权，因宝庆首饰公司系宝庆总公司的绝对控股子公司，和宝庆总公司系利益共同体，由宝庆总公司配送中心行使配送权符合其利益共同体的共同意愿，但如果在谈判破裂后，继续由宝庆总公司配送中心长期行使配送权，显然有悖江苏创盈公司的意愿，有损北京创盈公司与宝庆首饰公司共同投资成立宝庆配送公司时，所可预期实现的投资利益。第五，退一步讲，即便因宝庆配送公司的双方股东分别与《合作框架协议》的签约双方利益紧密相关，要对几方的利益做通盘考虑，因双方谈判破裂，在分别代表两方利益的宝庆首饰公司和北京创盈公司各占50%股权的情况下，要求宝庆配送公司召开股东大会形成恢复经营的股东会决议显然难以实现。宝庆配送公司的双方股东因重大经营利益分歧，实际上难以形成决议。（三）关于宝庆总公司是否违约宝庆总公司是宝庆首饰公司的上级公司。根据宝庆首饰公司和北京创盈公司的约定以及宝庆配送公司章程的规定，宝庆配送公司行使唯一采购批发权针对的是宝庆首饰公司控股、参股、自营店和加盟店等，并不包括宝庆总公司，宝庆总公司无需受协议及宝庆配送公司章程的制约。即使宝庆总公司在《合作框架协议》签订前，自愿遵循宝庆首饰公司与北京创盈公司的约定，尊重宝庆配送公司的统一配送权，事实上执行了所有“宝庆”品牌商品统一由宝庆配送公司进行配送的约定，也并不意味着在法律上应当受制于宝庆首饰公司与北京创盈公司的约定以及宝庆配送公司章程的规定。基于合同相对性原则，宝庆总公司与宝庆配送公司之间没有合同关系，不存在承担违约责任的基础。（四）关于宝庆首饰公司是否违约宝庆首饰公司与北京创盈公司为共同投资设立宝庆配送公司签订了协议书，并在其后设立宝庆配送公司时，共同签署了宝庆配送公司章程。协议书和公司章程约定的公司经营期限为15年，现该经营期限尚未届满。协议书和公司章程中，均作出了保障宝庆配送公司拥有“宝庆”品牌首饰的统一配送权的特别约定，并明确规定“股东双方不得违反，如有违反则视为对守约方股东的违约，必须承担违约责任和支付相应的违约金”。公司法第十一条规定，“公司章程对公司、股东、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具有约束力”。在宝庆配送公司合法存续期间，宝庆首饰公司作为宝庆配送公司的股东，应当依法受公司章程制约。《合作框架协议》谈判失败后，宝庆首饰公司与北京创盈公司并未就修改公司章程和双方协议书达成一致，宝庆配送公司初期履行《合作框架协议》的行为并不能当然视为股东双方一致同意对公司章程作出了修改，即便宝庆首饰公司与北京创盈公司确认《合作框架协议》中解散宝庆配送公司的相关内容，也是以双方继续合作成立新的合资公司，将宝庆配送公司并入合资公司作为其中一个职能部门继续行使配送职权为先决条件，在合资公司未能成立的情况下，因条件未能成就，解散宝庆配送公司的合意也自然失去了基础。在《合作框架协议》推进初期，基于双方同意，宝庆总公司配送中心暂时代为行使配送权符合各方意愿，宝庆首饰公司及其参股、控股公司、自营店、加盟店等在过渡时期从宝庆总公司配送中心配货显然不存在违约问题。但在双方谈判破裂后的一段合理期限之后，宝庆首饰公司既未与北京创盈公司协商解散宝庆配送公司，就应当遵守原来的协议约定及宝庆配送公司章程的规定，尊重宝庆配送公司的统一配送权，及时恢复从宝庆配送公司配货，但宝庆首饰公司及参股、控股公司、自营店、加盟店等长期未从宝庆配送公司配货，违背了宝庆首饰公司与北京创盈公司的协议约定。综上，二审判决认定宝庆首饰公司不构成违约的证据及相关事实尚不充分，二审法院应综合考虑本案《合作框架协议》签订及履行的相关事实，重新进行审查认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裁定如下：一、指令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审 判 长  夏君丽代理审判员  佟 姝代理审判员  魏 磊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书 记 员  包 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