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川15民终190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宜宾市溪福煤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凉姜乡罗山村溪福社。法定代表人：胡龙海，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凌，四川翠屏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委托诉讼代理人：廖建军，四川翠屏律师事务所律师，一般授权。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牟容华，男，1954年4月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志国，四川华晨律师事务所宜宾分所律师，特别授权。上诉人宜宾市溪福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溪福煤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牟容华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人民法院（2017）川1502民初7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溪福煤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牟容华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牟容华承担。事实和理由：1．溪福煤业公司不应当向牟容华支付经济补偿金，牟容华关于经济补偿金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不应当得到支持。2．溪福煤业公司不应当向牟容华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牟容华向溪福煤业公司出具的《承诺书》载明，牟容华在工伤认定和伤残鉴定后，只享受社保局的一次性赔偿，不再向溪福煤业公司作任何主张，该《承诺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真实有效；即使存在欺诈、胁迫的情形，《承诺书》也属于可撤销的协议，而非无效协议；牟容华属于农村居民，拥有土地，不符合给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条件；根据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的规定，牟容华在解除劳动关系时，已年满60周岁，不再具备给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条件。被上诉人牟容华辩称：1．牟容华关于经济补偿金的请求未超过诉讼时效。本案是因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产生的争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的规定，应当由用人单位举证证明劳动者收到解除或终止劳动关系书面通知的时间，如果举证不能，诉讼时效则应当自劳动者主张权利之日起计算。本案中溪福煤业公司并没有举证证明向牟容华书面通知解除或终止劳动关系。2．牟容华的工伤保险待遇应当按照《工伤保险条例》支付。牟容华向溪福煤业公司作出的《承诺书》应属于无效协议；工伤保险条例并无任何规定要削减工伤员工的工伤待遇，地方性的法规或部门规章不能对工伤保险条例予以修改；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中并无溪福煤业公司上诉状中罗列的规定；牟容华的工伤属于职业病工伤，是长期从事高危行业逐渐形成的工伤，用人单位应当每年对劳动者进行体检从而预防职业病，但是溪福煤业公司从来没有组织过牟容华进行职业病检查和防治，牟容华自行进行职业病检查后发现工伤，不能因为溪福煤业公司长期未尽法定义务而免除自身责任。请求法院驳回溪福煤业公司上诉请求，维持原判。牟容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溪福煤业公司向牟容华支付经济补偿金32000元（8个月×4000元／月）；2．溪福煤业公司支付牟容华七级工伤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和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共计138420元（36个月×3845元／月）。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牟容华，男，1954年4月29日生。宜宾市溪福煤矿和溪福煤业公司均系经宜宾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登记的企业法人，两企业法定代表人均为胡龙海、法定住所地都在宜宾市翠屏区凉姜乡罗山村溪福社。牟容华从2008年10月起至2009年7月在宜宾市溪福煤矿从事采煤工作，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2009年7月起，牟容华在溪福煤业公司从事采掘工作，其工作场所、工资岗位与在宜宾市溪福煤矿一致，双方以“1年签”多次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直至2012年7月。最后一次合同期满后，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牟容华继续在溪福煤业公司处从事采煤工作，由于溪福煤业公司实行技改，后双方终止劳动关系。2015年11月26日，宜宾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作出宜疾控职病【2015403】号《职业病诊断证明书》，诊断牟容华煤工尘肺壹期。2016年4月20日，宜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宜人社工认字【2016】561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牟容华受到的故意伤害（或患职业病），认定为工伤。2016年7月8日，宜宾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宜宾市劳鉴2016年0672号《初次鉴定结论书》，认定牟容华的伤残情况为七级。经牟容华申请，2017年1月7日，宜宾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宜市劳人仲【2016】裁定字第240号《仲裁裁决书》裁定：因与溪福煤业公司联系未果，无法送达相关法律文书，不予受理。牟容华认为，按照规定溪福煤业公司应支付经济补偿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和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故诉至法院判如所请。另查明，溪福煤业公司为牟容华缴纳了工伤保险，具体缴纳期间为：2008年11月-2008年12月，2009年5月-2010年1月，2010年5月-2011年3月，2011年10月-2012年9月。2016年8月1日，牟容华、妻子张华容、儿子牟守洪与溪福煤业公司签订《承诺书》，载明：本人（牟容华）于2008年10月-2012年10月在溪福煤业公司从事井下采掘工作。由于国家政策要求，企业三改六、六改九，企业债务相当重。本人和妻子儿女承诺，在宜宾市翠屏区人社局鉴定工伤认定和伤残鉴定后，只享受社保局一次性赔偿，不再向公司要求任何赔偿。2016年8月4日，牟容华从宜宾市翠屏区社会保险局领取工伤保险待遇，即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本人工资13个月）32435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上年市平均工资10个月）25056.70元。再查明，2015年宜宾市城镇全部单位就业人员职工平均工资为46019元／年。一审法院认为，劳动关系是指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形成的，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管理下劳动，用人单位按照约定支付劳动者报酬的权利义务关系。劳动合同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确立劳动关系、明确双方权利和义务的协议。本案中，牟容华、溪福煤业公司对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不持异议，一审法院对双方的劳动关系予以确认。牟容华、溪福煤业公司对宜疾控职病【2015403】号《职业病诊断证明书》、宜人社工认字【2016】561号《认定工伤决定书》、宜宾市劳鉴2016年0672号《初次鉴定结论书》不持异议，一审法院依法予以确认。一、关于牟容华及家属与溪福煤业公司签订《承诺书》的民事行为的认定本案审理中，溪福煤业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承诺书》一份。双方当事人对《承诺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认定。牟容华认为，《承诺书》系溪福煤业公司利用其优势地位，以“不签《承诺书》就不办理工伤保险待遇”胁迫牟容华及家属签字的。一审法院审查认为，2015年11月26日，牟容华被诊断为煤工尘肺壹期；2016年4月20日，牟容华被认定为工伤；2016年7月8日，牟容华的伤残情况被认定为七级；2016年8月1日，牟容华、妻子张华容、儿子牟守洪与溪福煤业公司签订《承诺书》，2016年8月4日，溪福煤业公司为牟容华申请工伤保险待遇。从时间上看，牟容华从伤情诊断、工伤认定、伤残鉴定，在签订《承诺书》后，溪福煤业公司才为牟容华办理工伤保险待遇，《承诺书》系溪福煤业公司提供的格式文书，溪福煤业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明显处于优势地位，且用人单位为职工办理工伤保险待遇系法定义务，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为的是无效的民事行为”的规定，认定牟容华及家人签订的《承诺书》的行为为无效民事行为。二、关于牟容华要求溪福煤业公司支付8个月经济补偿的请求牟容华从2008年10月起至2009年7月在宜宾市溪福煤矿从事采煤工作，2009年7月以后，牟容华在溪福煤业公司从事采掘工作，宜宾市溪福煤矿和溪福煤业公司两企业法定代表人均为胡龙海、法定住所地都在宜宾市翠屏区凉姜乡罗山村溪福社，且工作场所、工资岗位与在宜宾市溪福煤矿一致，故一审法院认定牟容华的经济补偿应将其在宜宾市溪福煤矿和溪福煤业公司的工作年限合并计算。根据《职业病诊断证明书》、《认定工伤决定书》载明的时间，经一审法院核定，因企业三改六、六改九，牟容华、溪福煤业公司终止劳动关系的时间为2012年10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的规定，牟容华在溪福煤业公司的工作年限应从2008年10月起计算至2012年10月共计4年，溪福煤业公司应支付4个月的经济补偿。根据《宜宾市翠屏区社会保险局》出具的《翠屏区职工工伤保险待遇审批表》，一审法院核定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上一年度的工资标准为2495元／月，故溪福煤业公司应支付经济补偿9980元（2495元／月×4个月）。溪福煤业公司提出的“已过诉讼时效”的辩解意见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三、关于牟容华要求溪福煤业公司支付七级工伤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和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共计138420元（36个月×3845元／月）的请求牟容华在溪福煤业公司的工作年限从2008年10月起至2012年10月，后双方解除劳动关系。2015年11月26日，牟容华被诊断为煤工尘肺壹期；2016年4月20日，牟容华被认定为工伤；2016年7月8日，牟容华的伤残情况被认定为七级。2016年8月4日，牟容华从宜宾市翠屏区社会保险局领取工伤保险待遇，一次性医疗补助金（上年市平均工资10个月）25056.70元。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七条规定：“职工因工致残被鉴定为七级至十级伤残的，享受以下待遇：…（二）劳动、聘用合同期满终止，或者职工本人提出解除劳动、聘用合同的，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由用人单位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具体标准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和《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贯彻实施国务院关于修改〈工伤保险条例〉决定的通知》（川府发［2011］28号）规定：“职工因工致残被鉴定为七级至十级伤残，劳动（聘用）合同期满终止，或者职工本人提出解除劳动（聘用）合同，终止工伤保险关系的，享受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其标准以统筹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为基数计算：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标准为七级伤残10个月…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为七级伤残26个月…”，参照2015年宜宾市城镇全部单位就业人员职工平均工资为46019元／年，故用人单位溪福煤业公司还应支付牟容华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99970元（3845元／月×26个月）。综上所述，溪福煤业公司应支付牟容华经济补偿金9980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99970元，合计109950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第七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九条、第三十八条、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八条、第三十九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五条，《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贯彻实施国务院关于修改〈工伤保险条例〉决定的通知》（川府发［2011］28号）第二条第三款规定，判决：一、溪福煤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牟容华经济补偿金9980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99970元，合计109950元。二、驳回牟容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由溪福煤业公司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综合双方诉辩主张，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1．经济补偿金的请求是否超过仲裁时效；2．关于工伤赔偿的《承诺书》是否有效；3．牟容华是否符合领取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条件。一、关于经济补偿金的请求是否超过仲裁时效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第三项：“劳动关系解除或者终止后产生的支付工资、经济补偿金、福利待遇等争议，劳动者能够证明用人单位承诺支付的时间为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后的具体日期的，用人单位承诺支付之日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劳动者不能证明的，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之日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的规定，溪福煤业公司与牟容华解除劳动关系的时间为2012年10月，牟容华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溪福煤业公司存在支付经济补偿金的承诺，双方解除劳动关系的时间应认定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请求支付经济补偿金的仲裁时效应自劳动争议发生之日起计算，即牟容华要求溪福煤业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的请求应当在2013年11月前提出。牟容华向宜宾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时，早已超过一年仲裁时效的规定，故牟容华要求溪福煤业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二、关于《承诺书》效力认定问题所谓显失公平，是指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使一方遭受重大不利。其构成要件为：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这种不对等违反公平原则，超过了法律允许的限度；不属于因欺诈、胁迫、乘人之危、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等原因导致的显失公平。本案中牟容华伤残等级鉴定为七级，溪福煤业公司应当支付牟容华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99970元，而《承诺书》约定牟容华不能向溪福煤业公司要求任何赔偿，从而导致牟容华应取得的工伤保险待遇显著减少。另，一般的合同关系仅涉及双方当事人的财产权纠纷，而本案中，双方就工伤损害达成的赔偿协议虽具有一般合同的属性，但本案的处理并非针对简单的债权债务关系，而是涉及劳动者的生存权益。故综合考虑以上因素，本院认为，双方于2016年8月1日签订的《承诺书》导致双方权利义务不对等，使牟容华遭受重大利益损失，构成显失公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之规定，该《承诺书》属于可撤销协议，牟容华享有依法撤销或变更该协议的权利，在《承诺书》签订后又申请劳动仲裁和提起诉讼，要求溪福煤业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其实质就是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承诺书》。该撤销权的行使并未超过一年除斥期间，本院认定《承诺书》因显失公平依法予以撤销。《承诺书》被撤销后，其协议内容应认定为无效约定，对双方均无约束力。三、关于牟容华能否领取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问题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七条：“职工因工致残被鉴定为七级至十级伤残的，享受以下待遇：……（二）劳动、聘用合同期满终止，或者职工本人提出解除劳动、聘用合同的，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由用人单位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具体标准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的规定，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支付时间为劳动合同解除或终止时。本案中，牟容华与溪福煤业公司终止劳动关系的时间为2012年10月，此时牟容华并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具备再就业的条件，而牟容华在溪福煤业公司工作期间所患职业病，对其再就业已造成实际影响，牟容华符合领取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条件。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七条的规定，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具体标准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其并未授权人社部门对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具体标准进行规定。溪福煤业公司应当按照《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贯彻实施国务院关于修改〈工伤保险条例〉决定的通知》规定的具体标准，向牟容华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确定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计算标准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上诉人溪福煤业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人民法院（2017）川1502民初744号民事判决；二、宜宾市溪福煤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牟容华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99970元；三、驳回牟容华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由宜宾市溪福煤业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宜宾市溪福煤业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胡 勇审判员 越太强审判员 陈伟林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四日书记员 陈 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