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黑涉外商终字第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班博芦建筑师事务所（BrianElsdenBurrows,Architectes）。住所地：加拿大魁北克省蒙特利尔市Sherbrooke西街1442号300室[1442,rueSherbrookeO,bur.300Montreal(quebec)H3G1K4]。 代表人：BRIANELSDENBURROWS。 委托代理人：李金华，北京邦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黑龙江亚布力雪上亚运村大酒店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黑龙江省尚志市亚布力滑雪场。 法定代表人：关敬如，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赵文钦，黑龙江天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吕维刚，黑龙江天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班博芦建筑师事务所（以下简称班博芦事务所）因与上诉人黑龙江亚布力雪上亚运村大酒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运村酒店）建设工程设计合同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哈涉外商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班博芦事务所的委托代理人李金华和上诉人亚运村酒店的委托代理人赵文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2月26日，班博芦事务所向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称：其与亚运村酒店于2006年12月开始业务往来，约定由班博芦事务所为亚运村酒店提供工程设计及酒店内部装潢设计，合同总价款57万美元，双方于2008年8月25日签订书面合同。班博芦事务所按合同约定完成了设计工作，但亚运村酒店未按时足额给付价款，尚有24.5万美元价款及2万美元津贴未支付。请求判令：一、亚运村酒店给付合同款24.5万美元；二、亚运村酒店给付津贴2万美元；三、亚运村酒店承担本案诉讼费用。2014年4月15日班博芦事务所追加诉讼请求，请求判令亚运村酒店支付迟延付款违约金20万美元。 亚运村酒店一审辩称：一、双方于2008年8月25日补签了书面合同，班博芦事务所应于此后的两年内向亚运村酒店主张权利，至今已超诉讼时效。二、班博芦事务所以及班博芦个人多次欺诈，使用虚假公章；三、班博芦事务所的行为严重违反魁北克建筑师规范条例；四、班博芦事务所自称无财产，导致亚运村酒店无法行使诉讼权利。请求驳回班博芦事务所的起诉。 一审判决认定：2006年12月，亚运村酒店聘请班博芦事务所为其位于中国亚布力太阳山的酒店开发进行设计咨询服务。2008年8月25日，双方补签了设计合同。合同约定建筑和室内设计服务的费用金额为：建筑设计325,000美元，室内设计225,000美元，补贴20,000美元。同时对账单的开具进行了约定，自设计方或设计方的子公司就上述某一阶段的工程开具发票之日起30日内，则有关款项到期支付。延迟支付应按月支付2%的违约金。业主向设计方的子公司的任何付款应视为业主向设计方的付款，且该等付款等同于业主直接向设计方支付款项的效力。就设计方及其子公司之间关于本合同的结算、设计方子公司的不付款或者不按时付款，业主在任何情况下均不承担任何责任。鉴于合同签署之日已接近项目的完成日期，提交的时间参考以下约定：总计划2006年12月，酒店初步设计2007年3月，酒店设计开展2007年11月，酒店施工图纸2008年1月，预计施工开始时间2007年9月，零售区室内设计2008年8月。以上时间表和其实质完成日期应当由各方协商共同确定，除非设计方得到业主的事先书面同意，该日期不得变更。如项目非因设计方的过错而延期，设计方因延期而发生的额外差旅费和额外监理费应得到报酬。设计方同意不因提前完成要求奖励。同时，如设计方延迟交付文件导致延期的，业主亦放弃向设计方追索罚金。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了争议解决条款：如因本合同相关或因本合同引起任何争议，合同双方应当本着友好协商的态度通过协商来解决。如经双方协商无法解决争议的，任何一方可向有管辖权的法院起诉，但是诉讼程序的进行并不免除设计方在本合同项下义务，尤其是，在任何诉讼程序进行中，本合同的履行不应停止。业主亦不因诉讼程序的进行得以免于支付无争议的已开发票的款项，除非证明设计方存在过失。本合同受香港特别行政区法律管辖并依其解释。 班博芦与亚运村酒店公司的董事及原新濠中国度假村的相关人员多次通过电子邮件沟通付款问题。班博芦事务所先后开具了九份发票，亚运村酒店同意支付到第八份，但实际只付款305,000.00美元，余款至今未付。庭审过程中，班博芦事务所陈述设计工作的完成时间是2008年9月，并自认其2009年7月终止服务。亚运村酒店否认班博芦事务所已经完成设计工作，该工程现已投入使用。班博芦曾于2010年6月19日诉至一审法院，因涉案设计合同签订主体是亚运村酒店和班博芦建筑师事务所，一审法院于2012年11月9日作出（2010）哈民涉外初字第1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了班博芦的起诉。班博芦建筑师事务所于2013年12月26日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另查明，亚运村酒店系中国亚布力阳光度假村有限公司（原新濠中国度假村有限公司）的全资子公司，黄佩珊于2007年8月6日被任命为亚运村酒店的副董事长，2010年5月12日被免除董事职务，韩刚就任亚运村酒店董事。 一审法院认为：班博芦事务所是加拿大魁北克省的建筑师事务所，其与亚运村酒店因建筑设计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属涉外民事诉讼。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九条之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进行涉外民事诉讼，程序方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涉外编的规定。双方没有就合同争议达成管辖协议，但由于亚运村酒店住所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黑龙江省尚志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之规定，该院享有管辖权。虽然双方约定本合同受香港特别行政区法律管辖并依其解释，但双方在庭审中均同意适用内地法律，故本案适用内地法律进行裁判。 （2010）哈民涉外初字第19号案件中，已经确认设计合同的双方系班博芦事务所和亚运村酒店，班博芦事务所系本案适格原告，亚运村酒店关于班博芦事务所不具备主体资格，班博芦事务所及班博芦个人违反魁北克建筑师规范条例、多次欺诈的抗辩主张证据不足，不予支持。双方签订的设计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合同约定履行义务。双方签订的合同中已明确表述合同签署之日已接近项目的完成日期，班博芦事务所陈述设计工作的完成时间是2008年9月，在（2010）哈民涉外初字第19号案件的庭审中，亚运村酒店当时的代理人亦承认设计合同是补签的，当时设计已经完成，在班博芦与黄佩珊等人的往来邮件中，亦没有人对班博芦事务所是否完成设计工作提出异议，也没人主张设计工作存在缺陷，对班博芦事务所主张的欠款数额也没有提出异议。现该工程已交付使用，亚运村酒店关于班博芦事务所没有完成设计工作的抗辩主张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亚运村酒店对尚欠班博芦事务所设计费及补贴款265,000美元的数额没有异议，应该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虽然合同“费用建议”中约定“自设计方或设计方的子公司就上述某一阶段的工程开具发票之日起30日内，则有关款项到期支付。延迟支付应按月支付2%的违约金”，但合同“争议解决”条款中约定：“如因本合同相关或因本合同引起任何争议，合同双方应当本着友好协商的态度通过协商来解决。如经双方协商无法解决争议的，任何一方可向有管辖权的法院起诉，但是诉讼程序的进行并不免除设计方在本合同项下义务，尤其是，在任何诉讼程序进行中，本合同的履行不应停止。业主亦不因诉讼程序的进行得以免于支付无争议的已开发票的款项，除非证明设计方存在过失。”根据上述约定，亚运村酒店应当支付合同款项，而班博芦事务所请求亚运村酒店支付延迟付款违约金的主张，因班博芦事务所在庭审中自认其2009年7月终止服务，停止了合同的履行，且其提供的双方相关人员的往来邮件中，亦未提出支付违约金的要求，故对其要求亚运村酒店支付违约金的请求，不予支持。关于亚运村酒店抗辩主张班博芦事务所诉请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班博芦2010年即以个人名义提起诉讼，2012年11月9日作出的（2010）哈民涉外初字第19号民事裁定书，确认合同的主体系班博芦建筑师事务所，班博芦建筑师事务所又于2013年12月26日起诉，没有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期间，对亚运村酒店该项抗辩主张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据此判决：一、亚运村酒店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给付班博芦事务所设计费及津贴265,000美元；二、驳回班博芦事务所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0,290.41元，由亚运村酒店承担19,797.39元，班博芦事务所承担10,493.02元。 判后，班博芦事务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双方之间的《设计合同》于2008年9月即已履行完毕，之后，班博芦事务所出于友好，为亚运村酒店提供了部分其他配套设施的咨询工作，但该咨询服务并非合同约定的义务范围，且是无偿的，班博芦事务所终止上述咨询服务并不影响亚运村酒店支付违约金。二、双方邮件沟通时，亚运村酒店声称“财政困难”，班博芦事务所希望双方能够通过友好协商解决问题，故未提及违约金一事，一审法院以此为由驳回违约金的诉讼请求有误。三、依《设计合同》约定，亚运村酒店应付的违约金数额远超20万美元，班博芦事务所本案中仅主张20万美元。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主文第二项，改判亚运村酒店支付违约金20万美元，并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亚运村酒店答辩称：班博芦事务所没有完成设计工作，且双方邮件往来中并未提及违约金事宜，不应支持其违约金的上诉请求。 亚运村酒店亦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班博芦事务所的企业注册登记信息从张绍义个人网站摘取，不具合法性，且未能提供工商营业执照、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等证据，其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二、双方于2008年8月25日补签了书面合同，至今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三、班博芦事务所在亚运村酒店地下三层垃圾房的位置设计了整个酒店的供暖、供热系统，导致地下走廊不能使用，亚运村酒店额外组织另行施工修建了地下连廊，花费1500万人民币，一审中已提供了施工合同，一审法院未予采信有误。班博芦事务所的设计方案存在根本缺陷，对亚运村酒店造成了重大损失。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班博芦事务所的诉讼请求。 班博芦事务所答辩称：班博芦事务所已按合同约定履行完设计义务，双方此前多次沟通中，亚运村酒店从未提及设计缺陷问题，诉讼中主张对地下连廊另行施工与其无关。班博芦个人于2010年即提起诉讼，已导致诉讼时效中断。 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查，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一审中，亚运村酒店曾提交其与中扶建设有限责任公司签订的《新濠中国度假村亚布力项目结算及责任厘清协议》，意在证明班博芦事务所的设计存在重大缺陷，导致亚运村酒店另行组织施工。一审法院以该协议系亚运村酒店与案外人签订，其未能提供其它证据佐证该协议真实存在为由，对该证据未予采信。 二审中，本院当庭组织双方对班博芦事务所一审中提交的诉讼手续进行了核对。经核查，班博芦事务所一审中出具了加拿大省魁北克省企业登记处的查询材料，该查询材料中文翻译件尾部标注“Translator:ShaoyiZhang,C.Tr”(翻译者：张绍义)字样，顶部标有张绍义的地址及联系方式。 班博芦事务所共向亚运村酒店开具九份发票，日期和金额分别为：2006年12月20日，20,000美元；2007年5月5日，25,000美元；2007年6月5日，70,000美元；2007年7月4日，100,000美元；2007年10月1日，85,000美元；2007年12月1日，75,000美元；2008年5月1日，50,000美元；2008年9月1日，55,000美元；2008年12月1日，90,000美元。 本院认为：亚运村酒店聘请班博芦事务所为其位于中国亚布力太阳山的酒店开发进行设计咨询服务，双方自2006年12月订立口头合同，2008年8月25日补签了书面合同，双方对此均无异议。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本案中，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以下几个问题： 第一、关于班博芦事务所是否为本案适格主体的问题。本案诉讼中，班博芦事务所提交了加拿大魁北克省企业登记处出具的企业查询信息原件及中文翻译件，上述材料经过了当地公证机关公证及中华人民共和国驻蒙特利尔总领事馆认证，已履行了规定程序，应认定合法有效。企业查询信息中文翻译件已明确标注，张绍义仅为该材料中文翻译件的出具者，而并非亚运村酒店所称“工商材料系从张绍义个人网站摘取”。在班博芦事务所已出具上述材料的情况下，亚运村酒店还要求班博芦事务所出具经过公证认证的工商营业执照、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等，该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故亚运村酒店关于班博芦事务所不是本案适格诉讼主体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第二、关于班博芦事务所是否违约的问题。首先，班博芦事务所是否完成了设计工作。涉案《设计合同》已经载明，双方自2006年12月起合作，至2008年8月补签合同时设计工作即已基本完成。班博芦事务所向亚运村酒店催要欠款过程中，双方曾有多次电子邮件往来，亚运村酒店从未提及班博芦事务所未完成设计工作或者设计存在重大缺陷的问题。相反，亚运村酒店一再表示会支付余款，其正积极筹措资金，希望班博芦事务所耐心等待。从本案现有证据看，可以认定班博芦事务所已经完整、适当地履行了合同约定义务。亚运村酒店对其关于班博芦事务所未完成设计工作的上诉主张没有举示相应证据，本院不能支持。其次，关于班博芦事务所的设计是否存在重大缺陷这一问题。一审中，亚运村酒店虽曾提交其与中扶建设有限责任公司签订的《新濠中国度假村亚布力项目结算及责任厘清协议》，意在证明班博芦事务所的设计存在缺陷，但鉴于该协议系亚运村酒店与案外人签订，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不能认定其确为真实，一审法院对该证据未予采信并无不当。且即便该证据真实，亦仅能证明亚运村酒店对地下连廊委托他人进行了施工，而不足以证明班博芦事务所的设计存在重大缺陷。除此之外，亚运村酒店未能提供其他证据支持其该项诉讼主张，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的规定，亚运村酒店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对亚运村酒店关于班博芦事务所的设计存在重大缺陷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第三、关于亚运村酒店是否应当支付违约金的问题。双方签订的《设计合同》约定：“自设计方或设计方的子公司就上述某一阶段的工程开具发票之日起30日内，则有关款项到期支付。延迟支付应按月支付2%的违约金。”亚运村酒店无正当理由拒不支付合同价款，已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班博芦事务所在向亚运村酒店催要欠款过程中确未要求其支付违约金，但该过程是双方友好协商阶段，班博芦事务所基于双方此前的合作基础仅要求亚运村酒店尽快支付余款，并不表示其已放弃追究亚运村酒店违约责任的权利。在没有证据证明班博芦事务所明确承诺放弃追究亚运村酒店违约责任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仅以班博芦事务所在双方协商过程中未提及违约金为由，即驳回班博芦事务所此项诉讼请求不妥，本院予以纠正。关于违约金的数额，亚运村酒店共有2007年12月1日至2008年12月1日的四笔款项未予支付，即便统一从班博芦事务所最晚开具发票的日期2008年12月1日起计算，亚运村酒店应自2009年1月1日起支付违约金，至班博芦事务所2013年12月26日提起本案诉讼时，亚运村酒店应支付的违约金已有36.6万美元。班博芦事务所关于亚运村酒店应支付20万美元违约金的上诉主张有理，本院予以支持。 至于亚运村酒店主张本案已过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经核查，双方于2008年8月补签书面合同，2010年6月19日班博芦以个人名义起诉至一审法院，已构成诉讼时效的中断。2012年11月9日一审法院以主体不适格为由裁定驳回起诉后，班博芦事务所即于2013年12月6日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期间。 综上，亚运村酒店上诉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班博芦事务所上诉主张有理。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哈涉外商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 二、变更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哈涉外商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为：黑龙江亚布力雪上亚运村大酒店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给付班博芦建筑师事务所违约金20万美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66,063.28元人民币，由黑龙江亚布力雪上亚运村大酒店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炜 代理审判员 李 锐 代理审判员 徐明珠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九日 书 记 员 吕金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