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4）云高民再终字第64号抗诉机关：云南省人民检察院。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蒋俊，男，1961年5月8日生，汉族，个体户，云南省个旧市人，住云南省个旧市。委托代理人：王蓉，云南瑞祥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委托代理人：龙瑛，云南锡都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曹福春，男，1967年3月19日生，汉族，个体户，广西壮族自治区灌阳县人，住广西壮族自治区灌阳县，现住云南省个旧市。委托代理人：唐慧萍，国浩（昆明）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委托代理人：刘彪，云南经峰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申诉人蒋俊因与被申诉人曹福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1）红中民一终字第308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云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6月20日作出云检民再监【2014】5300000001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7月24日作出（2014）云高民抗字第14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1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本案。申诉人蒋俊及其委托代理人王蓉，被申诉人曹福春的委托代理人唐慧萍、刘彪到庭参加诉讼。抗诉机关云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周穗、丁萍出庭参与本案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查明以下案件事实：曹福春与蒋俊于2010年4月1日签订《合作建厂协议书》，共同向个旧市鸡街镇包家庄村委会李家村村民承租位于乍甸攀枝花冲的山地，共同投资筹建个旧市达发矿山机械制造厂（简称达发机械厂）。截止2010年12月2日，曹福春投入资金1123514.45元；蒋俊投入资金428466.65元、设备作价50万元、购买材料及伙食支出322457.90元，合计1250924.55元。2010年12月2日，双方签订《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2011年1月25日，个旧市国土资源局作出（2011）第143号《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认定达发机械厂“未经批准擅自在集体土地上建厂”，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七条之规定，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听候处理”。2011年1月28日，曹福春向云南省个旧市人民法院提出诉讼，认为《合作建厂协议书》和《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七条之规定，从签订之时起就不应受到法律保护，请求撤销双方签订的《合作建厂协议书》和《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双方共同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云南省个旧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曹福春与蒋俊向农村村民租用承包地建厂，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的规定，属无效合同，依法应予解除。据此于2011年3月21日作出（2011）个民二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解除曹福春与蒋俊于2010年4月1日签订的《合作建厂协议书》及2010年12月2日签订的《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曹福春、蒋俊各负担50元。一审宣判后，蒋俊提出上诉称：1、原判认定《合作建厂协议书》和《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无效错误。（1）《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一条、第十二条规定，农业用地办理土地变更登记手续后可以依法改变土地权属和用途，原判把所有的农业用地改变为非农业用地行为认定为违法错误。（2）本案中所涉若干份土地租赁合同的有效性尚未得到处理，原判即对本案《合作建厂协议书》和《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以无效处理错误。（3）《合作建厂协议书》和《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2、《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的理由是未经批准擅自违法建厂，内容为听候处理，不具有强制性且程序不合法。（1）该通知未给当事人应有的申辩、复议和诉讼权利，不具有强制执行效力。（2）该通知书将“达发机械厂曹福春”作为被通知人属通知无效的情形。3、合同无效和合同解除是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原判将认定合同无效的条款作为合同解除的法律依据错误，达发机械厂已经取得《营业执照》，合法性不容置疑。4、《合作建厂协议书》已被《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解除，对蒋俊不再具有约束力，曹福春的起诉属滥诉行为，依法应予驳回。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改判驳回曹福春的诉讼请求。曹福春答辩称：1、双方合作建厂，向个旧市李家村村民承租农村承包地建厂房，改变了土地性质和用途，未办理相关手续，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规定，应为无效。2、因《合作建厂协议书》无效，《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也当然无效。3、《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系国家行政机关法律文书，具有法律效力。综上，《土地租用合同》、《合作建厂协议书》和《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均违反法律规定，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合同，请求二审维持原判。二审中，经向曹福春进行释明，曹福春坚持一审提出的撤销权请求。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合作建厂协议书》和《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当事人对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及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合同，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予以变更或撤销。《合作建厂协议书》约定双方共同投资，共同办理相关手续，依约定享有权利并承担义务，没有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的情况，曹福春请求撤销不予支持。《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约定蒋俊退出合伙，合作建设的达发机械厂由曹福春独立经营管理，曹福春对达发机械厂享有权利并承担义务。曹福春在签订《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时未意识到达发机械厂会被个旧市国土资源局确认为违法行为并责令停止，实际不能正常经营，属于重大误解。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在合伙中取得的合伙利益应由合伙人依合伙约定享有，因合伙造成的损失应由合伙人依约定承担，《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约定蒋俊退出合伙，由曹福春一方单独承受合伙的权利与义务，达发机械厂因《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的下发而实际不能正常经营，曹福春不但不能依约定正常经营取得利益，还必须承受合伙投资建厂所受到的全部损失，并给予蒋俊一次性补偿50万元，显失公平。综上，曹福春就《合作建厂协议书》提出的撤销理由不成立，就《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提出的撤销理由成立。经审判委员会讨论，于2011年5月31日作出（2011）红中民一终字第308号民事判决：1、撤销云南省个旧市人民法院（2011）个民二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2、撤销曹福春与蒋俊2010年12月2日签订的《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3、驳回曹福春的其他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0元，均有曹福春各负担50元，蒋俊各负担50元。二审宣判后，蒋俊向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经审查，于2013年5月31日作出（2013）红中民申字第30号民事裁定，驳回蒋俊的再审申请。2013年8月5日，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人民检察院向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红检民行建（2013）1号检察建议书，认为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建议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再审。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错误，不予再审。2014年6月20日，云南省人民检察院向本院提出抗诉，认为《合作建厂协议书》、《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未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合作建厂协议书》签订后已依约履行。《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对双方实际投入的资金和设备进行了清算，约定由曹福春一次性补偿蒋俊50万元，该项约定也已履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故蒋俊、曹福春解除协议的行为是合法的。此外，双方签订《合作建厂协议书》时已约定建厂所需的工商、土地、环保、安全、税务等手续由双方共同申报办理，故双方在建厂时就知道土地必须办理变更登记手续，而达发机械厂建成生产经营至双方签订《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时，一直未办理土地变更登记手续，这一事实也是双方明确知道的，不存在法律规定的重大误解、显失公平。在个旧市国土资源局下发《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后，曹福春仍然在达发机械厂正常经营，直到2012年4月由于蒋俊的干涉才停产，但主体资格仍然存在，由蒋俊、曹福春各派一人看守，只要达发机械厂补办手续，待审批手续完善后仍然可以正常经营。行政处罚发生在《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生效之后，属正常经营风险，应由经营企业的受让者曹福春承担，不能作为显失公平的依据撤销该协议。综上，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依法再审。再审中，申诉人蒋俊同意抗诉意见，请求再审改判驳回曹福春全部诉讼请求。被申诉人曹福春答辩认为，抗诉机关称曹福春实际经营达发机械厂至2012年4月不符合客观事实。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再审查明以下案件事实：2010年4月1日，蒋俊、曹福春签订《合作建厂协议书》，约定双方决定共同投资在个旧市攀枝花冲建个旧市达发矿山机械有限责任公司，土地租用农村村民的承包地；合作期限25年，从签订之日起到2025年3月31日止；新建的机械厂由双方共同申报法律规定的经营所需的工商、土地、环保、安全、税务等法律手续，所需费用进入成本由双方承担，法定代表人由曹福春担任；新建的机械厂由双方共同投资，共同经营，风险共担，利润共享，实行税后利润分配，双方各享有利润的50%。协议还对其他事项做了约定。2010年4月1日，蒋俊与案外人李如月签订协议书，租用李如月承包的3.5亩山地，租期20年，租金24万元，先付租金后使用，租金每5年一付，协议由“蒋俊”签名确认。2010年6月8日，蒋俊与案外人李宝富签订协议书，租用李宝富承包的2.01亩山地，租期20年，租金104000元，先付租金后使用，租金每10年一付，协议由“蒋俊”签名确认，并加盖达发机械厂印章。2010年6月23日，达发机械厂与案外人李宝明签订协议书，租用李宝明承包的山地，租期20年，租金8万元，先付租金后使用，租金每5年一付，协议有“曹福春”签名确认，并加盖达发机械厂印章。2010年4月26日，蒋俊向个旧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申领《个人独资企业营业执照》，载明投资人为蒋俊。曹福春、蒋俊在承租的山地上成立达发机械厂，共同经营。2010年12月2日，蒋俊、曹福春签订《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双方认可：截止2010年12月2日，曹福春投入资金1123514.45元。蒋俊投入资金428466.65元、设备作价50万元、购买材料及伙食支出322457.90元，合计1250924.55元。该协议约定：双方决定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蒋俊自愿退出合伙，已经初具规模的达发机械厂变更由曹福春单独自主经营管理；蒋俊已经投入的设备和物资移交曹福春处置，由曹福春支付蒋俊投资1250924.55元；蒋俊退出合伙，曹福春一次性补偿蒋俊50万元，不再作其他的另行补偿；蒋俊退出合伙后，曹福春以达发机械厂名义所发生的任何民事行为、产生的民事法律关系均与蒋俊无任何关系；为筹建达发机械厂蒋俊以其名义与各个村民签订的土地租赁（承包）协议交由曹福春负责履行，并变更承租人，蒋俊不再参与，也不享受权利和承担义务。协议还对曹福春付款时间、资金占用利息及担保等问题作了约定。2010年12月30日，曹福春依约向蒋俊支付了补偿款50万元，达发机械厂由曹福春经营。2011年1月25日，个旧市国土资源局作出（2011）第143号《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认定达发机械厂“未经批准擅自在集体土地上建厂”，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七条之规定，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听候处理”。2011年1月28日，曹福春向个旧市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再审中，本院向证人包福生、白发荣调查，形成调查笔录，并传唤证人侯某接受双方当事人质询。经质证，双方当事人对调查笔录及证人陈述无异议。以上调查笔录、证人陈述相互印证，证实《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签订后，达发机械厂由曹福春经营至2012年4月停产至今，现由双方各聘请一名工人看守工厂。再审中，本院还向个旧市国土资源局调查了解相关情况，形成调查笔录，并组织双方当事人质证，双方当事人对该调查笔录无异议。个旧市国土资源局称：1、达发机械厂的土地违法行为线索是通过卫星照片拍摄搜集的，该厂未经审批，违法占用集体山地建厂，属法律明确禁止的土地违法行为，一经查实必须依法进行相应的行政处罚。2、个旧属老工业城市，因历史沿革问题，当地此种违法用地情形较多，当地政府相关部门已向上级政府报送过规范意见和请示，在没有明确答复之前，当地政府暂不采取进一步处理措施。3、法律虽规定依法办理审批手续可以改变土地用途，但需在用地之前根据用地面积对应的审批权限依程序报批，在当地的规范意见制定出台前，不可能为达发机械厂补办用地手续。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是否应当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及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合同，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予以变更或撤销。”据此，本案再审审理重点为：曹福春与蒋俊签订《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时是否存在重大误解；《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订立时是否显失公平。1.关于显失公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2条之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是否显失公平应根据合同订立时的相关事实进行认定。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合作建厂协议》后已经开始履行，双方履行了出资义务，实际建成达发机械厂，共同经营，并已产生经济效益，后双方签订《解除合作建厂协议》，认定该《解除合作建厂协议》是否显失公平，只能根据该协议签订时的相关事实认定，协议签订后履行过程中达发机械厂因违法用地被关停与签订该协议时是否显失公平没有必然联系，现也无证据证明该协议签订时存在其他显失公平情形，本院对此不予认定。2.关于重大误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1条之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重大误解审查的是行为人行为当时的主观认知能力和心理状态，需要结合案件全部事实综合作出判定。本案《合作建厂协议书》签订后，双方履行了出资义务，租用土地，办理工商登记，实际建成达发机械厂合伙经营，并已产生经济效益，但《合作建厂协议书》关于双方共同办理建厂所需土地审批手续之约定并未履行。该厂违法用地系从成立之日就已存在的事实，但由于个旧系老工业区，用地不规范现象是历史形成的客观事实，当地民众对于办理用地手续这一问题敏感度较低，且在《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签订之前，该厂一直正常经营，未办理用地审批手续对该厂经营活动的严重危害后果尚未显现，曹福春建立在该厂之前没有用地手续仍然正常经营的暂时现象之上产生了错误认识，对未办理土地审批手续的严重后果缺乏判断，故其在签订《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时，同意蒋俊退出合伙，收回全部投资，并可获得利息，另外还可得到50万元经济补偿，但未对双方合伙过程中未按约定办理用地等相关审批手续可能产生的损失及补救措施作出约定。曹福春签订该协议的真实意思是希望自己继续正常经营达发机械厂，持续创造经营效益，但在该协议签订后一个多月，达发机械厂即因违法用地被有关行政机关责令停止违法行为，且根据当地土地管理部门的意见，是否可以补办、何时可以补办用地手续等问题均难以确定，在此情况下，曹福春不但不能依约定正常经营取得效益，还必须独自承担合伙投资建厂时约定双方共担的损失，这与其签订《解除合作建厂书》的初衷相悖。综上，曹福春在签订《解除合作建厂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原判对此认定无误，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合作建厂协议书》、《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未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合作建厂协议》不具备法律规定的撤销条件，对曹福春撤销该协议的请求原判不予支持正确，本院再审予以维持。原判认定曹福春在签订《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时存在重大误解正确，认定该协议签订时显失公平存在法律适用瑕疵，但在重大误解成立的情况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原判判决撤销《解除合作建厂协议书》正确，本院对此裁判结果予以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维持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1）红中民一终字第308号民事判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包靖秋审 判 员  吴立宏代理审判员  刘晓虹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八日书 记 员  杨冰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