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刑 事 判 决 书(2015)苏刑一终字第00191号原公诉机关江苏省盐城市人民检察院。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王杰，无业。曾因赌博分别于2006年4月7日、2011年2月15日、2012年2月2日被治安处罚。因涉嫌犯故意杀人罪于2014年9月14日被刑事拘留，同年9月27日被逮捕。现羁押于盐城市看守所。辩护人李昌国，江苏法鼎律师事务所律师。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江苏省盐城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王杰犯故意杀人罪一案，于2015年5月20日作出（2015）盐刑初字第00009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王杰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讯问上诉人，听取辩护人的意见，认为事实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原审判决认定：2014年9月13日18时许，被告人王杰在盐城市区先锋岛地下停车场准备驾车离开，被害人陈某乙至王杰驾驶的苏J×××××轿车停放处要求与王杰一起吃饭，遭王杰婉拒。被害人陈某乙则拽住车门把手、车窗框不让其离开。后被告人王杰趁被害人陈某乙不注意时，突然加速驾车离开，被害人陈某乙在车辆加速过程中摔倒在地，经送盐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无效于次日凌晨死亡。经法医鉴定，陈某乙系遭车辆碰撞后摔倒致严重颅脑损伤死亡。被告人王杰驾车离开现场后，获悉被害人受伤，即至医院支付10000元手术费。公安机关侦查人员接到110指令后到医院了解被害人陈某乙受伤情况时，被告人王杰主动承认是其驾车致被害人受伤，归案后，如实供述了自己的犯罪行为。原审人民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证人钟某、吴某甲、钱某、成某等人证言，盐城市公安局亭湖分局出具的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盐城市公安局出具的生物物证鉴定书，盐城市公安局亭湖分局制作的现场勘验检查笔录及照片，盐城市公安局亭湖分局调取的发案现场监控录像等视听资料，被告人王杰的供述和辩解。原审人民法院认为，被告人王杰明知其行为会发生他人伤亡的危害结果，而放任这种结果的发生，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被告人王杰投案自首，可依法对其从轻处罚。案发后，被告人王杰的亲属积极代为赔偿被害人陈某乙亲属的损失，并得到被害人亲属的谅解，可酌情予以从轻处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第五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被告人王杰有期徒刑十一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王杰上诉及其辩护人辩护称，上诉人没有杀人动机，不应构成故意杀人罪，应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一审量刑过重。检察机关亦提出意见认为，一审认定上诉人王杰构成故意杀人罪属定性错误、适用法律不当；综合王杰犯罪时的主观心态、客观行为及事后表现来看，应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并结合王杰的自首、事发后有救助被害人行为、已经对被害人亲属进行赔偿并得到谅解等从轻情节，建议二审法院依法判处。经审理查明，上诉人王杰与陈某乙（被害人，女，殁年38岁）原系情人关系，案发前双方因性格等原因已约定分手，但陈某乙仍时常主动联系王杰。2014年9月13日18时许，陈某乙发短信约王杰吃晚饭遭婉拒，后陈某乙在盐城市锋岛地下停车场发现正准备驾驶苏J×××××轿车离开的王杰，遂要求上车遭王拒绝，被害人陈某乙即拽住车门把手，双方僵持中王杰欲将轿车缓慢驶离，但因被害人陈某乙未松手并随车跟跑，王杰遂将轿车停在停车场南北向的通道上，放下车窗对陈某乙进行劝说，陈某乙则将手搭放在左侧前车窗下沿不让王杰离开。后上诉人王杰趁被害人陈某乙不备，起动车辆先向右侧避让后加速驶离，被害人陈某乙被车带倒致头部撞击地面，被送往盐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经救治无效于次日凌晨因严重颅脑损伤死亡。上诉人王杰驾车离开现场后获悉被害人受伤，即至医院支付一万元手术费。公安机关侦查人员接110指令后到医院了解被害人陈某乙受伤情况时，王杰主动承认是其驾车致被害人受伤。认定上述事实有经庭审举证并质证的下列证据证实：1、发破案经过、抓获经过，证实上诉人王杰系在民警询问被害人受伤原因时，主动站出来承认是其当晚在先锋岛驾车致被害人陈某乙受伤。2、现场勘查笔录及照片，证明案发现场位于盐城市锋岛地下停车场，并在现场发现血泊情况。对王杰驾驶的车牌号码为苏J×××××白色宝马525Li小车进行勘验，未见明显异常。3、盐城市公安局亭湖分局物证鉴定室盐公（亭）物鉴（死检）字[2014]20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证实陈某乙于零点15分死亡，右枕顶部见3.0CM创口，左额顶部见皮下出血，左眼上睑颞侧见长创口。陈某乙系遭车辆碰撞后摔倒致严重颅脑损伤死亡。4、盐城市公安局生物物证鉴定书、盐公物鉴（法物）字[2014]1177号鉴定书，证明送检的现场血迹检见人血，其STR分型结果与“死者心血”的STR分型结果相同；“死者心血”作为已知子代样本、“陈某乙父亲陈国平血样”和“陈某乙母亲缪秀芳血样”作为嫌疑亲代样本，三者的STR分型结果符合亲缘关系。5、证人钟某（地下车库物管）证言证实，案发当晚7点多钟，听到南边车库有人吵架，其过去发现有辆白色轿车停在南出口西边通道上，有个女子站在轿车旁边手臂拱在轿车驾驶座窗口，过几分钟的样子，轿车猛加油门开跑，趴在车旁的女子被车子带着向前倒下，那车子没停就开走了，其过去查看，那女的趴在地上。后其分别拨打110、120报案，120到现场把被害人送医院抢救。6、证人吴某甲、成某（地下车库物管）证言证实，听到钟某喊叫两人跑过去，看到南出口西侧一个女的趴在地上，右眼角还在流血，右手别在胸口，身体在抽搐。钟某讲这女子和一个男子说话十几分钟，后男子突然开车走了，女的趴倒在地上。7、证人钱某证言证实，晚上7点多钟其到地下车库拿车，看见一辆白色车子停在通道上车子发动着，一女的身体趴在车窗外面和车内驾驶员说话，没发生争吵。后来驾驶员突然开始加速，那个女的拽住车子旁边的框跟着往前跑几步，后来车内驾驶员继续加速，那女的没松手就摔在通道地上，车子开走后，女子脸朝上有血，其即打120，保安打110。8、证人徐某（120医生）证言证实，7点晚多钟其接到120指令到先锋岛车库，发现一女子右侧躺在地上，头上有血肿，瞳孔对光反射不好，心脏、呼吸不稳，其将人包扎输液后送医院。9、证人仇某（护士）证言证实，被害人是7点35分送到医院抢救室，人已快不行了，因家人不在，其打110报警。10、证人唐某证言证实，其受曹某所托到附院打听伤者情况，看见女的被拖进CT室，听到值班医生说颅内出血，人快不行了，身份不清，没人敢做手术，其回去把这情况告诉曹某。11、证人丁某甲证言证实，陈某乙和王杰之前是情人关系，经常一起到台球室来玩，有一次吵完架王杰把借陈的钱还给她，前一阶段他俩闹分掉了，在台球室见面彼此都不讲话，其还开玩笑说王脱离苦海了，但陈某乙还经常纠缠王杰，王杰被纠缠没办法就，只要看见陈来了就准备溜，在台球室王杰也溜过好几次。2014年9月13日下午五六点钟，其把王杰接到台球室玩耍，后王杰看了一下手机说不得了又求你，其就知道陈某乙又来纠缠王杰，吴某乙说她又来了，王杰无奈摇摇头。后王杰说她包在这人不见其赶紧走。过几分钟，曹某打电话说王杰被陈某乙看见走不了了。其他人就到附医附近一饭店等王杰，二十多分钟后王杰过来讲陈某乙拦住他车子不让走，他是趁陈不注意把车子开溜了。后其打电话让父亲到地下车库看看陈某乙车子在不在，其父亲回电话说地上有一滩血，120来过把人带走。其挂电话后还和王杰开玩笑说你拿车撞人家的啊，他说脑子被枪打过了才拿车撞她。因为当时不能确认是不是陈某乙，加之陈之前有自残行为，怕出事情，遂让曹某邻居去医院看看。后他回来说伤者是个女的，伤情很重。其和曹某、吴某乙去医院查看，确认伤者是陈某乙。王杰就打电话通知陈某乙弟弟，后曹某和王杰就到医院。12、证人曹某证言证实，王杰和陈某乙分手原因是陈太能纠缠、闹腾，还撞墙自残过，性格两极化严重，陈如果找不到王杰就到他朋友家找，凌晨四五点还能把他朋友闹起来，王杰不敢和她在一起，三四个月前王就彻底跟陈断绝往来，但陈还会打电话、发短信约王杰吃饭。2014年9月13日下午，其看见陈某乙一个人坐在台球房里，后陈某乙不见，大家到地下车库去开车，看见王杰和陈某乙在纠缠，王杰叫他们先走。其带丁某甲、吴某乙去附医东边的一个小饭店。半小时后，王杰也到饭店，王杰说陈某乙拦着其车子不让走，是趁陈某乙不防备的时候踩油门把车子开走了。吃饭时不记得是谁接到电话说陈某乙头跌下来了送到医院抢救，大家问是不是王杰开车撞的，王杰说他又不痴，肯定没有撞。其和丁某甲、吴某乙到医院确认受伤的是陈某乙，告诉王杰后，王杰遂打电话给陈某乙的家人，并到附医交钱抢救。派出所民警来了解情况，并将王杰带走调查。13、证人吴某乙证言证实，王杰、陈某乙已分手两三个月，陈某乙还经常到台球室找王杰，王杰不理她，有时刻意回避她，经常从后门走掉。2014年9月13日下午6点，大家在先锋岛托普台球房玩，王杰说陈某乙来了怕陈纠缠，说他一个人先走。大家上曹某的车时候，曹说王杰和陈某乙在地下车库面谈事情，其和曹某、丁某甲先到饭店，等了20分钟左右，其打电话问王杰什么时候到，王杰说正在谈事情，马上就去，又过了20分钟的样子，王杰一个人到了，其问王杰如何甩掉陈某乙的，王杰说就慢慢地开，后趁陈某乙不注意的时候加油门走了。14、证人储某证言证实，三四月陈某乙自残撞墙，头上缝了6针，大家都劝王杰不能跟这女的在一起，万一撞死了不得了。后没多久王杰和陈某乙吃烧烤时争吵，一直闹到凌晨4点多钟，陈叫王杰把借她朋友的15万还她，他们之间的事就结束，当天下午，王杰将15万还给陈某乙和陈来华，之后大家知道两人分手。但没多久，大家听王杰说陈某乙又找他，王杰不停的躲，其也接到过陈的电话，夜里还到其家敲门，大家都认为陈脑子有问题。2014年9月13日晚上8点多钟，王杰说当天傍晚和陈某乙在先锋岛地下车库，陈某乙不让他走，后来他开车走了，也没看到她跌下来。其在医院为王杰交了一万元。15、证人秦某证言证实，于2014年9月13日，王杰告诉其陈某乙受伤在盐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治疗，让其送钱过去，其让朋友严某送钱去的。还证实王杰、陈某乙是情人关系，7月初七，两人已经清算了债务正式分手，但陈某乙仍多次通过其找王杰。16、证人严某证言，证实2014年9月13日晚8时20分左右，秦某打电话告诉其陈某乙跌下来了，在盐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症室，让其送点钱过去。17、证人丁某乙的证言，证实2014年9月13日晚，王杰有一个女性朋友“燕子”到先锋岛台球房找王杰。后王杰和其儿子丁某甲等人去吃饭。中途，丁某甲电话问其“燕子”有没有走，其看到“燕子”的包在吧台，后到地下停车场听人议论说一个女的和一辆宝马车驾驶员发生争吵，女的受伤了，其看到出口的地上有一滩血。18、证人陈某甲证言证实，2014年9月13日晚上，王杰打电话告诉其姐姐陈某乙受伤在盐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治疗。19、视听资料地下车库监控录像，证实上诉人王杰驾车向右侧避后加速驶离带倒被害人陈某乙全部过程。20、上诉人王杰供述和辩解证实，2013年6月其和陈某乙发展成情人关系，后因陈某乙自残等让其感到害怕，其在还清所欠债务后两人明确分手。9月13日下午6点多钟，其到先锋岛托普台球房，陈发短信提出晚上一起吃晚饭，其回复说没有时间，后其发现陈某乙也到台球房来了，便离开下到地下车库拿车，陈某乙紧随其后坚持要晚上一起吃饭，其不同意，她就一直这样纠缠，其上车想开车离开，她就一只手拽门把手跟着车子往前跑有几米，其见她还不松手怕再继续开会把她摔跌下来，将车子停在南北向过道里，陈手仍抓住车窗，因当时该说的话都说了，就想找机会趁她不注意把车子开走，其就发动车，过几分钟感觉她比较放松，手也不像之前有力抓住车窗下沿，当时就想趁她不注意赶紧将车开走，便猛踩油门直接把车子开走，其没回头看陈某乙有何反应，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跌倒。离开之后和朋友吴某乙等人会合，丁某甲打电话说一个女的在地下车库受伤被送往医院，其就给秦某打电话让去医院看一下，后秦某派严某去查看后打电话说陈某乙受伤，医院要做手术需一万元，其先打电话通知陈某乙弟弟，后到医院交了手续费，并在手术室门口等候，民警到场后问陈跟谁吵架的，其主动站出来承认，就被带到派出所。21、户籍证明证实王杰出生于1977年2月18日。22、违法信息查询，证实王杰因赌博，三次被治安处罚的情况。23、协议书、撤诉书、谅解书，证实被害人陈某乙亲属已与王杰达成赔偿协议，并对王杰予以谅解。以上证据均经原审庭审举证、质证，各证据客观真实，来源合法，与本案相关联，且证据间相互印证，具有证明效力，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足以认定。本院认为，上诉人王杰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发生被害人损伤的结果，采取向被害人反方向避让后加速驶离的方式欲摆脱被害人的纠缠，导致被害人被汽车带到后倒地，严重颅脑损伤死亡，其行为已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上诉人王杰作案后有投案自首情节，依法予以从轻处罚。关于王杰上诉及其辩护人提出的上诉人没有杀人动机，不应构成故意杀人罪而应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的辩解和辩护意见，以及检察机关提出上诉人王杰的犯罪行为应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的意见，经查，从上诉人与被害人关系和案件起因上看，本案系突发事件，上诉人仅为摆脱被害人的纠缠，主观上并无杀人动机和目的；从其当时的行为看，监控录像显示，上诉人王杰启动车辆后有一明显的向被害人反方向避让的动作后方才加速驶离，反映出上诉人对自己的行为可能带倒被害人有预见，但轻信通过其避让动作能够避免；从其案发后的态度看，证人丁某甲、曹某等证言证实，当上诉人获悉被害人可能被其汽车带倒受伤在医院抢救时，上诉人自然流露出惊讶的不知被害人受伤结果的反应，并立即打电话通知被害人亲属、到医院探望及筹措资金交付抢救费用，反映上诉人对其行为造成的危害结果持否定的心理状态，被害人倒地受伤后死亡的结果完全出乎上诉人的意料，综合分析本案事发原因、过程、上诉人行为方式及事发后的态度等事实情节，上诉人主观上对危害后果的发生已有预见，但轻信能够避免，并无追求或放任被害人死亡的主观故意，系过于自信的过失，根据主客观相一致的原则，一审认定上诉人王杰构成故意杀人罪定性不准，王杰的上诉理由和检辩双方的相关意见本院均予以采纳。鉴于本案系情感纠纷所引发，上诉人有自首情节，案发后能积极赔偿被害人亲属经济损失并得到谅解，依法对其予以从轻处罚。原审人民法院认定上诉人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但定性不准、量刑失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盐刑初字第00009号刑事判决；二、上诉人王杰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从二0一四年九月十四日起至二0一七年九月十三日止。）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章 江审 判 员  吴秀华代理审判员  陈亚鸣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七日书 记 员  朱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