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3民终32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彭思敏，女，汉族，1985年9月13日出生，住址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传想，广东华埠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赖奕焜，广东华埠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冬梅，女，汉族，1989年7月1日出生，住址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庚，广东斯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黄碧威，男，汉族，1986年1月2日出生，住址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 上诉人彭思敏因与被上诉人王冬梅、原审被告黄碧威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7）粤0304民初105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彭思敏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上诉人无需对原审被告黄碧威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案件一审受理费无需上诉人承担，二审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夫妻共同债务事实错误，并明显回避了借款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事实。原审判决认定：“涉案债务发生在两被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没有足够充分的证据证明被告黄碧威将借款用于赌博等个人挥霍，应依法认定为两被告的夫妻共同债务”。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对此作出的上述认定完全是无视客观事实的错误认定，因为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的情形，除了夫妻中举债一方将借款用于赌博等个人挥霍外，超出夫妻家庭日常生活的举债即所借债务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也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具体到本案，从一审中提交的黄碧威的银行交易流水证据，可以查看出黄碧威收到被上诉人的每一笔款项后的用途去向都有明确的转账流向，其中包括将款项转账支付给向某、叶某、林某、李某、罗某、陆某、石某、杨某、齐某等人，均不是用于上上诉人与黄碧威夫妻的家庭日常生活开支。这些银行交易流水虽然不能直接证明黄碧威将借款用于赌博的个人挥霍，但却能充分证明黄碧威将借款不是用于其与上诉人的夫妻共同生活。因此，本案黄碧威向被上诉人所借款项无论是否成立，均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原审判决仅对上诉人基于发现黄碧威被人追债时提出合理怀疑借款可能用于赌博（且其本人微信聊天中承认）的主张作出证据不充分的认定，而对黄碧威银行交易流水以及《自愿离婚协议书》等证据不作任何认定，明显是对银行交易流水等证据证明黄碧威借款的用途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这一事实的回避。 二、原审判决错误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错误地将黄碧威明显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债务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原审判决认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形成的债务，只要不属《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的但书情形，就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这是对该条规定的错误理解，既不符合夫妻共同生活的本质，也不符合立法目的，更不符合目前我国的司法政策和司法实践。首先，基于法律规定的层面上看，我国《婚姻法》及其司法解释表明，夫妻共同生活是产生夫妻共同债务的前提。《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作为对《婚姻法》的解释，本身不能超越《婚姻法》的规定，其本身应包含“为共同生活”的前提。《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三条规定：“债权人就一方婚前所负个人债务向债务人的配偶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所负债务用于婚后家庭共同生活的除外。”这表明，债务是否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形成并不是决定因素。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才是共同债务的本质特征,也是其产生的前提。其次，在司法政策层面上，广东、上海、浙江等地高级人民法院的指导意见也明确了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债务，属于个人债务。司法实践中，最高人民法院《人民司法》刊载的判例也表明，夫妻共同债务本质特征是夫妻共同生活，有无举债合意、是否分享了债务所带来的利益，是认定共同债务还是个人债务的标准。由此可见，在认定夫妻共同债务和个人债务的问题上，其决定因素是该债务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这是《婚姻法》及其司法解释、地方司法指导意见、权威判例及各地司法实践所明确的。本案中，一是黄碧威收到被上诉人的所有款项，有银行交易流水可以证明其款项的去向和用途，款项是转账支付给了近十多个上诉人根本不认识的人，均不是用于上诉人与黄碧威夫妻共同生活；二是上诉人自身有工资收入且父母经济条件尚好，日常生活及家庭其他开支除购买房屋外（所购二套购房系父母出资）没有大笔的支出，家庭又没有进行生意上的经营，自身的工资收入足够应付日常生活支出，因此根本不需要对外这样巨额借款举债；三是本案黄碧威借款自始至终上诉人根本不知情，这从多次微信聊天记录、《自愿离婚协议书》上载明双方无共同债权债务可以得到证实，故不存在借款合意。结合前述法理观点和广东、上海、浙江等地高级人民法院的指导意见及司法实践中的判例，本案黄碧威向被上诉人的借款即使属实，也是属于个人债务，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 三、原审判决认定黄碧威与被上诉人最早发生借款关系至双方签订《借款协议》期间转账还款42.46万元，其中30万元属偿还本金，余下12.46万元推定属偿还利息，其理由是根据《借款协议》特别注明归还本金30万没有约定利息不合理。上诉人认为原判这种推理认定不合理。如果说这12.46万元是利息，那既然有约定利息，那么12.46万利息是按多少利率、本金、计息天数计算出来的？既然写了偿还本金金额又为何不写偿还利息金额？还有就是不排除双方当时根本就是遗漏计算这12.46万元或是其他因素等可能性的存在。 被上诉人王冬梅答辩称，一、根据《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本案中黄碧威以一人名义举债，在借款合同中明确说明借款用途用以家庭生活并不做他用，被上诉人正是因为相信其承诺的借款用途，才会将款项借给他。该借款发生于黄碧威与上诉人的婚姻存续期间内，上诉人及黄碧威未有任何证据证明借贷双方所涉债务为个人债务，也不能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的情形，本案中的债务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由上诉人及黄碧威共同承担。二、关于本案是否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案件的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的问题》，被上诉人认为我国民事法律以有溯及力为例外，法律一般只是适用于生效后的法律和行为，不适用于生效前的法律和行为。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法律只有公诸于世，才能要求社会人员共同遵守并有约束力。法不强人所难，让人现在行使的行为预知到后面法律会产生的后果，这不可能的事，《立法法》第八十四条的规定是该原则的体现。因此如果某项民事法律溯及既往，需要法律作出明确的规定。本案属于一审判决案件，判决时并无适用法律错误，不能使用新解释的规定来推翻原审判决。 原审被告黄碧威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二审审理，也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王冬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2015年12月10日至2016年10月25日期间，被告黄碧威先后9次向原告借款共计102.62万元。 2016年10月25日，原告与被告黄碧威签订一份《借款合同》，对之前的往来借款、还款关系进行结算汇总，并达成一致意见，双方约定：被告黄碧威向原告借款9笔，共计102.62万元。截至2016年10月25日止，被告黄碧威已向原告偿还借款本金30万元，尚欠借款本金72.62万元。借款期限为1个月，自2016年10月25日起至2016年11月24日止。借款月利率为3%，自借款人收到借款之日起按月支付，借款到期一次性偿本付息。被告黄碧威逾期还款时，原告有权按照所欠本金金额的0.12%自逾期之日起按日计收逾期违约金。若被告黄碧威未及时还款的，除借款本金、利息、违约金、赔偿金等款项，原告另外有权向被告黄碧威请求律师代理费、差旅费等为实现债权和担保权利所花费的费用。 另查明，2016年1月25日至2016年10月25日期间，亦即双方最早发生借款关系至双方签订《借款协议》期间，被告黄碧威向原告转账还款42.46万元。《借款协议》签订后，被告黄碧威又向原告转账还款15.95万元。以上还款共计58.41万元。 两被告于2012年2月22日登记结婚。2016年12月13日，两被告协议离婚，《离婚协议书》载明：双方婚后购买的位于龙华新区xxx花园和坪山新区xxx的两套房产归被告彭思敏所有。双方确认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没有发生任何共同债务，任何一方对外负有债务的，由负债方自行承担（被告黄碧威于2012年2月22日以后的一切债务由其自行承担）。婚内债务由双方自行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与被告黄碧威签订的《借款合同》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被告黄碧威主张自己受原告欺诈误导，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签订《借款合同》，但除了其本人的陈述外，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该事实，法院对此不予采信。 关于双方是否约定过利息的问题，首先，《借款合同》明确约定借款利率为月息3%；其次，截至2016年10月25日《借款合同》签订之日，被告黄碧威已向原告偿还借款共计42.46万元，而双方仅确认被告黄碧威已偿还借款本金30万元，在被告黄碧威没有举证证明双方还存在其他经济往来关系的情况下，显而易见，剩余还款用于清偿利息；再其次，从《借款合同》文义分析，如果双方没有约定过利息，双方没有必要严格区分借款本金和利息，双方在《借款合同》中特别注明被告黄碧威已归还借款本金30万元不符合逻辑；最后，双方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双方发生大额民间借贷收取利息更加符合情理。综上，被告有关双方从未约定过利息的抗辩主张不能成立，法院对此不予采纳。 《借款合同》签订时，被告黄碧威尚欠原告借款本金72.62万元，按照双方约定的借款月利率3%计算，截至2017年2月28日被告黄碧威最后一次还款之日，被告黄碧威应付原告利息96584.6元，扣减被告黄碧威在《借款合同》签订后偿还的15.95万元，差额部分应抵扣借款本金，即被告黄碧威尚欠原告借款本金的数额为663284.6元。由于此后被告黄碧威再未向原告偿还过借款，按照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之后的利息应按照年利率24%计算。对原告过高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原告与被告黄碧威约定原告为实现债权支出的律师代理费由被告黄碧威承担，该约定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确认为有效，对原告的相关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 涉案债务发生在两被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没有足够充分的证据证明被告黄碧威将借款用于赌博等个人挥霍，应依法认定为两被告的夫妻共同债务。两被告在《离婚协议书》中对债务负担问题做出的约定，属于双方的内部约定，对原告不具有法律效力。被告彭思敏的相关抗辩主张不能成立，法院对此不能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黄碧威应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王冬梅偿还借款本金663284.6元，并应自2017年3月1日起，按照年利率24%向原告王冬梅偿付利息至实际还清借款本金之日止；二、被告黄碧威应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王冬梅赔偿律师费损失2.5万元；三、被告彭思敏对被告黄碧威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原告王冬梅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457元、财产保全费4348.62元（已由原告预交），由原告负担1369.62元，两被告负担14436元。 本院二审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另外，王冬梅与黄碧威签订的《借款合同》上无彭思敏签字，该合同签订于2016年10月25日，合同约定的九次借款发生于2015年12月10日到2016年10月25日，合同约定借款用途为“家庭生活及经营之用”。 经查，黄碧威、彭思敏一审提交的黄碧威的银行交易流水显示，黄碧威收到王冬梅涉案款项后，均将款项转出，收款人有向某某、林某某、陆某某、齐某某等案外人和“直付通交易清算内部户”，并无证据显示彭思敏有收到黄碧威转款。王冬梅在签订《借款合同》当日转款给黄碧威47000元，黄碧威当日转出给林某某15000元、汪某某、齐某某各13333元，同时转给“直付通交易清算内部户”，亦未有记录显示彭思敏收到黄碧威的转款。 本院认为，彭思敏上诉主张黄碧威对王冬梅所负债务不是夫妻共同债务，其不应承担共同清偿责任，据此彭思敏的上诉请求系基于黄碧威和王冬梅之间的债务为事实基础。原审法院认定黄碧威向王冬梅借款并约定偿还本金和利息，并判决黄碧威应偿还尚欠本金和利息，对此黄碧威未提起上诉，系黄碧威对该事实的认可。在此基础上，彭思敏提出对黄碧威已认可的应偿还债务义务的异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四条规定，“本解释自2018年1月18日起施行。本解释施行后，最高人民法院此前作出的相关司法解释与本解释相抵触的，以本解释为准。”本案王冬梅与黄碧威、彭思敏的诉讼在二审审理期间，属于正在审理中的案件，依据以上法律规定，本案诉讼可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王冬梅所称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的意见，与法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为家庭日常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第三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本院认为，在王冬梅未提供证据证明涉案债务有彭思敏和黄碧威共同签字或彭思敏事后追认等对借款的共同意思表示的情况下，王冬梅应举证证明黄碧威所借的涉案债务属于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或者该债务用于了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 王冬梅称涉案《借款合同》载明借款用途为“家庭生活及经营之用”，但该《借款合同》中的借款用途约定并无彭思敏签字确认。同时，涉案《借款合同》签订之前，王冬梅已实际支付借款多笔，黄碧威的银行交易流水显示其将《借款合同》签订之前的借款均转出到案外人账户或其他收款账户，并无彭思敏收到款项或使用款项的证据。故《借款合同》载明借款为“家庭生活及经营之用”不能证明系黄碧威为与彭思敏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借款项。涉案《借款合同》签订当日，王冬梅向黄碧威转款47000元，黄碧威亦马上转出给案外人或其他收款账户，亦无证据证明彭思敏有收到或使用借款。故在王冬梅不能举证证明借款用途实际发生于债务人黄碧威的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情况下，王冬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王冬梅对其主张本案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彭思敏应承担清偿责任的意见，本院不予支持。由此，上诉人彭思敏有关本案债务不是夫妻共同债务的意见，本院予以采纳。 综上，上诉人彭思敏的上诉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7）粤0304民初10541号民事判决第三项、第四项； 二、维持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7）粤0304民初1054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三、驳回被上诉人王冬梅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1457元、保全费4348.62元，由被上诉人王冬梅负担1369.62，原审被告黄碧威负担1443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457元，由原审被告黄碧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彭  雪  梅 审判员 陈  云  峰 审判员 陈  俊  松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一日 书记员 胡谈盛（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