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最高法民再17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广西罗城伟隆煤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彭光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伟政，广西皓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罗城供电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韦景，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耀权，北京市天同（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康健，北京市天同（）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广西罗城伟隆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伟隆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罗城供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供电公司）供用电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6）桂民终392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3月29日作出（2018）最高法民申42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伟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唐伟政，被申请人供电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耀权、康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伟隆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伟隆公司与供电公司未签订书面供用电合同，但双方已形成十几年事实上的供用电关系。根据双方历来的交易习惯，每月的最后一天为支付当月电费的最后日期，供电公司自2015年2月起单方将支付电费的时间变更为每月25号之前。（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以下简称电力法）第二十九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供电人在用电人违约的情况下，有权中止供电，但未规定中止供电的具体程序。依据《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三十九条规定，用电方逾期未交付电费，应先承担违约金；只有超过30日，经催交仍未交付电费的，供电方才能按照国家规定的程序停止供电。伟隆公司逾期未交付电费没有超过30日，供电公司停止供电行为违反了上述规定。原审法院认定《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三十九条的“停止供电”的法律含义是供用电合同的解除或者终止而未适用该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第一，从供用电合同的性质来看，该条例第三十九条中的“停止供电”是指“中止供电”。根据该条例第二十七条和《供电营业规则》第六十九条规定，电力用户因拖欠电费而被限电催缴，按常理应理解为暂时停止供电，待用户交清电费后，供电企业即应依法恢复供电。第二，如果将用户欠费限电的情形理解为供用电合同关系的解除或终止，则意味着欠费用户面临的停电后果是终局性的，这同时也意味着供电企业在停止向欠费用户供电后，即使用户交清费用，供电企业也不负有恢复供电的义务。这显然与供用电合同的强制性性质不符。第三，相关法律明确规定了供用电合同解除的情形。《供电营业规则》第九十四条规定了可以解除供用电合同的四种法定情形，用户欠交电费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第四,从《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的体系来看，第三十九条中的“停止供电”实际上是指“中止供电”。该条例全文一律采用“停止供电”一词，该条例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九条和第四十条中的“停止供电”均系指“暂时中断供电”。综上，请求本院：1.依法撤销一、二审判决；2.判令供电公司赔偿伟隆公司经济损失38175970元（最终以评估数据为准）；3.由供电公司负担一、二审及再审诉讼费用。 供电公司辩称，（一）原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三十九条并不适用于本案，供电公司依照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二条及《供电营业规则》第六十七条规定的程序暂停供电，合法合理，不构成违约。《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发布在合同法之前，依据新法优于旧法、上位法优于下位法的原则，该条例第三十九条已被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二条替代而不再适用。（二）伟隆公司主张因停电造成其直接损失38175970元，但其所举证据均与该主张无实际联系，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首先，《广西罗城伟隆煤业有限公司大塘煤矿可行性研究报告》(以下简称《可行性研究报告》)和《广西罗城仫佬族自治县北陵山矿区大塘矿段煤炭资源储量核实报告》（以下简称《煤炭资源储量核实报告》）均系扩建时依据理想数据的估算报告，与2016年1月29日至2月19日期间大塘煤矿的实际经营情况无关联性；《广西罗城伟隆煤业有限公司大塘煤矿机械化改造项目竣工验收报告书》（以下简称《竣工验收报告》）并未涉及项目投资、利润等信息；《可行性研究报告》《煤炭资源储量核实报告》《竣工验收报告》对矿区资源储量、服务年限、年利润等的计算存在出入，相互矛盾，更何况实际上大塘煤矿连续三年亏损达1621万元。因此，该三份报告不能作为停电期间损失的依据。其次，损失统计报表系大塘煤矿工程师单方制作，没有证明力。伟隆公司亦未提供采购表所列产品的发票等资料。（三）伟隆公司并未遭受损失。大塘煤矿停电前未投入生产，复电后也未再投入生产。大塘煤矿属于国家淘汰的落后产能，在本案起诉前其就已申请了政策性关闭并领取了补偿金，该补偿金便是对伟隆公司的投资和预期收益的补偿。（四）即使伟隆公司存在损失，也远远超出供电公司在成立供用电合同时可预见的范围。供电公司与当地成千上万的用电人签约，显然无法合理预见各行各业可能因停电而导致的损失。（五）即使伟隆公司存在损失，也是由其自身过错造成。大塘煤矿备有备用发电机，但伟隆公司却在早知停电的情况下故意不启用备用电源，恶意放任损失的发生。此外，大塘煤矿并非一经停电就立刻被水淹没，而是地下水长期渗入而最终导致。依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十条之规定，伟隆公司无权要求赔偿损失。综上，伟隆公司的再审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本院依法驳回其再审请求。 在本院再审中，供电公司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证据1.广西壮族自治区罗城仫佬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6）桂1225民初541号民事判决书、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桂12民终860号民事判决书、广西增值税专用发票；证据2.银星权身份证复印件、《劳动合同》、与广西罗城伟隆煤业有限公司大塘煤矿实际控制人吴雪平通话记录、吴雪平身份证复印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及《证明》；证据3.广西壮族自治区工业和信息化委员会文件《关于下达化解煤炭过剩产能实现脱困发展2017年目标任务有关工作的通知》（桂工信能源﹝2017﹞44号）、广西罗城伟隆煤业有限公司文件《广西罗城伟隆煤业有限公司关于印发的通知》（伟煤办﹝2017﹞13号）、《广西罗城伟隆煤业有限公司2017年化解煤炭行业过剩产能职工安置方案》；证据4.财政直接支付凭证；证据5.《罗城供电公司使用自备电源申请书》；证据6.《罗城供电公司客户自备发电机检查登记表》；证据7.《客户自备电源使用操作规程》；证据8.《客户自备电源专责操作人员登记表》。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再审申请人伟隆公司的再审事由及被申请人供电公司的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1.2016年1月29日供电公司对伟隆公司停止供电的行为是否构成违约；2.伟隆公司要求供电公司赔偿38175970元的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支持。 （一）2016年1月29日供电公司对伟隆公司停止供电的行为是否构成违约 伟隆公司再审主张，根据《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三十九条的规定，欠缴电费超过30日且经催交仍未支付的，供电方才能停止供电，供电公司的停电行为违反了该规定。本院认为，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用电人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和当事人的约定及时交付电费。用电人逾期不交付电费的，应当按照约定支付违约金。经催告用电人在合理期限内仍不交付电费和违约金的，供电人可以按照国家规定的程序中止供电。”伟隆公司与供电公司对于双方之间存在事实上的供用电合同关系均无异议。因此，在伟隆公司欠缴电费时，供电公司应按照国家规定的程序中止供电。国务院为了加强电力供应与使用管理，保障供用电双方的合法权益，根据电力法制定了《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该条例对中止供电的条件和程序作出具体的规定。该条例第三十九条规定：“违反本条例第二十七条规定，逾期未交付电费的，供电企业可以从逾期之日起，每日按照电费总额的千分之一至千元之三加收违约金，具体比例由供用电双方在供用电合同中约定；自逾期之日起计算超过30日，经催交仍未交付电费的，供电企业可以按照国家规定的程序停止供电。”因此，供电公司只有在伟隆公司欠付电费超过30日且经催交仍未交付时，方可以按程序中止供电。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伟隆公司欠付供电公司2015年12月16日至2016年1月15日的电费，该电费应于2016年1月25前缴纳，至2016年1月29日伟隆公司欠付电费未满30日，供电公司于该日停止对伟隆公司供电违反了《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三十九条的规定，应承担违约责任。伟隆公司的该项再审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供电公司认为，依据新法优于旧法、上位法优于下位法的原则，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二条替代了《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三十九条，故后者不再适用。本院认为，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二条并未替代《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三十九条。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虽然规定“经催告用电人在合理期限内仍不交付电费和违约金的，供电人可以按照国家规定的程序中止供电”，但并未对“合理期限”作出明确规定。而《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三十九条规定“自逾期之日起计算超过30日，经催交仍未交付电费的，供电企业可以按照国家规定的程序停止供电”，该条款明确规定供电人在用户拖欠电费超过30日的情形下，才能停止供电。因此，在伟隆公司与供电公司无书面供用电合同约定相关停止供电的条件的情形下，供电公司要停止供电应同时满足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二条和《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三十九条规定的条件。且2016年国务院对《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进行修订时，并未对该条例第三十九条规定进行修订。故供电公司该项抗辩理由不成立。 （二）伟隆公司要求供电公司赔偿38175970元的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审判监督程序严格依法适用指令再审和发回重审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人民法院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再审案件，发现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一般应当通过庭审认定事实后依法作出判决。但原审人民法院未对基本事实进行过审理的，可以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的，上级人民法院不得以基本事实不清为由裁定发回重审。”如前所述，供电公司于2016年1月29日停止向伟隆公司供电的行为违反了法律规定，依法应承担违约责任。原审法院未对供电公司这一违约行为给伟隆公司造成的损失金额进行查明，属于未对基本事实进行过审理的情形。故本案可以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6）桂民终392民事判决及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桂12民初5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钱小红 审判员  奚向阳 审判员  张颖新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王智锋 书记员陈文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