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沪02民终680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熙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徐汇区。法定代表人：刘秀芳，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罗里达，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晓宇，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长影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法定代表人：赵彪，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柏彦，北京安博(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上海熙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熙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长影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长影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20)沪0106民初474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7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1年7月2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熙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罗里达、朱晓宇，被上诉人长影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柏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熙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20)沪0106民初47478号民事判决书，驳回长影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长影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双方之间不成立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从约定看，双方签订的是《电影〈极致追击〉固定收益投资合作协议》(以下简称《合作协议》)，长影公司不仅享有影片署名排序权、共同参赛参展权，在东三省地区宣传推广时更是享有优先署名权等多项权利义务。双方之间自始至终都是以合作投资的关系进行商业合作，熙颐公司从未向长影公司表达过借贷的意思。从款项性质来看，长影公司向熙颐公司转账750万元(币种为人民币，以下同)的银行付款回单上备注的是“影片投资款”，记账凭证中记载的会计科目为“预付制片款”，摘要备注为“付电影《极致追击》投资款”。因此，长影公司提交的证据不但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借贷的合意，反而可证明双方属于合作投资法律关系，一审法院从合同签订时间与电影上映时间较短的角度出发，否认双方的合作创作关系，不符合实际情况。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双方之间已就分期返还电影投资款本金达成初步合意，熙颐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双方合作投资的影片《极致追击》因市场风险导致票房收入未达到预期存在巨大亏损，双方之间尚未进行结算。为维系友好合作关系，熙颐公司主动承担了因合作投资影片《极致追击》失利所产生的大部分亏损，并根据长影公司的要求在2019年9月出具了《还款说明》，承诺分5年向长影公司返还投资成本750万元。协商过程中，长影公司同意《还款说明》所载的还款方式且将该《还款说明》作为证据递交至一审法院，充分证明双方之间已就分期返还电影投资款本金达成了合意，熙颐公司开始履行还款义务的时间已变更为2019年10月，而非一审认定的2018年9月1日，故熙颐公司在2019年10月前不存在延期还款的违约行为，不应支付违约金。而在《还款说明》履行过程中，恰逢新冠肺炎疫情爆发导致影视行业进入寒冬期，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涉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二)》的相关规定，影视公司属于“受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影响较大的行业”，现熙颐公司确因不可抗力无法及时履行《还款说明》承诺的分期还款义务，即便法院认定存在违约行为，2019年10月至今的违约金亦应予以减免。三、长影公司属于国有企业，国务院办公厅2016年发布了《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建立国有企业违规经营投资责任追究制度的意见》，该意见中明确规定国有企业对于出借资金、拆借资金必须经过决策和批准程序。吉林省国资委也要求下属国有企业严格管理资金出借和拆借业务。因此，长影集团无法作为资金的出借方。四、一审判决第五项保全费5000元不应该作为长影公司的损失，因其在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普陀法院”)缴纳保全费后并没有实际采取保全措施，该5000元长影公司可以向法院申请退费，并没有实际产生损失，故不应支持长影公司的该项诉请。长影公司辩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双方之间是借贷关系，并非合作关系。系争《合作协议》约定得非常清楚明确，写明系“固定收益投资协议”而非“风险投资协议”，认定为借贷关系更符合双方合同本质特征和最初的真实意愿。协议签订时，电影已经拍摄、制作、发行完成，长影公司没有参与剧本的开发、剧务管理、演员或导演的聘用、财务监督等电影拍摄的全部流程，合作理由很不充分。熙颐公司用合同中的其他辅助性条款，例如东北宣传造势、参展、获奖、署名等证明双方系合作，但该些条款只是非实质性条款，反映的不是双方的本质特征。电影界凡是投资的，都给予署名。在东北宣传造势，是利用长影公司的影响力帮助推广熙颐公司的影片，长影公司并不获取收入。如果是合作，长影公司必须是著作权人之一，必须按比例分配、按比例承担风险，但系争协议中并没有这样的约定。一审已查明长影公司的转账凭证和会计科目的记载与《合作协议》完全一致，但仅凭会计科目及凭证并不能确认双方的法律关系，而必须根据合同的核心条款来确定。且即便认定为合作关系，熙颐公司也应按承诺执行，在12个月内返还投资款和支付固定收益，即无论亏损与否，发行款都应按第一顺序优先支付长影公司，当发行收入不足以支付时，由熙颐公司负责补足。二、熙颐公司认为固定收益条款属于保底条款，但该条款是熙颐公司同意的，并非长影公司一方强行索取。且过去最高人民法院认为联营合同保底条款无效，现已不再坚持，更多的是认为保底条款有效，熙颐公司关于保底条款无效的观点已不符合当今裁判规则。三、还款说明系熙颐公司单方出具，并未与长影公司达成合意，更何况熙颐公司也未按其承诺归还分文欠款，构成根本性违约。四、国有资产管理部门的内部行政性文件对管理对象具有约束力，如有违反可作行政处理，但与本案民商事纠纷无关。长影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熙颐公司返还长影公司投资款7，500，000元；2．熙颐公司支付长影公司固定收益750，000元；3．熙颐公司支付长影公司违约金75，000元；4．熙颐公司支付长影公司迟延履行金(以8，250，000元为基数，自2018年9月1日起按日万分之三的标准计算至实际清偿日止)；5．熙颐公司承担长影公司律师费100，000元；6．熙颐公司承担长影公司差旅费20，708.04元、普陀法院保全费5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长影公司作为乙方与作为甲方的熙颐公司签订《合作协议》，约定：基于本片产生的一切收益，包括但不限于前期广告收益、后期发行收益、电影著作权转授收益等，均归属于甲方。乙方就此投资享有年固定收益，乙方投资年固定收益率为投资款额的10％(单利)，年固定投资回报为750，000元。甲方回款期从乙方资金到达甲方指定账户之日起算，期限不超过12个月，以甲方实际回款日期计算乙方投资收益。甲方承诺无论本片盈利亏损，影片上映所得发行款项优先支付乙方投资款及收益，即影片上映并获得收入后无论影片结算完成与否，甲方均应将乙方的投资款及收益作为偿还第一顺序人，支付乙方总投资款及其投资收益，如影片的发行收益不足以支付乙方的投资额及收益，则甲方有义务在回款期内对乙方投资额及收益的差额部分进行补足。甲方独家拥有本片在全世界范围内的全部完整著作权，是本片著作权及其他一切相关权利的持有人，享有本片之现有或在日后可能产生的一切相关权利。甲方同意乙方与其他投资方(如有)共同享有本片“联合出品单位”的署名。本片由甲乙双方共同申报中国电影的“华表奖”“金鸡奖”“百花奖”“五个一工程奖”等有关奖项，申报费用由甲方支付。如本片获奖，荣誉共享，奖杯及证书归甲方所有，但甲方为乙方复制奖杯及证书；所获奖金归甲方所有。合同“违约责任及解除条款”下第11.1条约定，任何一方违反本协议之任何规定均构成违约，违约方于收到守约方书面通知后3个工作日内必须纠正，如超过该期限违约方无正当理由仍不能恢复协议履行状态或违约方拒不履行本协议义务，则守约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协议，违约方需赔付守约方之一切损失(包括但不限于为解决争议产生的律师费、差旅费、诉讼费、取证费及需向第三方合作方支付的违约金等)。第11.3条约定，如甲方未能按本协议约定按时向乙方支付总投资款项及固定收益，每逾期一日，需支付应付未付款项万分之三的延迟履行金。如甲方无故逾期支付达60天，则乙方有权解除本协议，并有权要求甲方按照乙方投资预算额1％的标准向乙方支付违约金，违约金不足以弥补乙方损失的，甲方应当补足。2017年9月1日，长影公司向熙颐公司转账7，500，000元，附言为影片投资款。2017年9月13日，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电影局出具的影片公映许可证载明出品单位为包含长影公司、熙颐公司在内的八家公司。此后，熙颐公司向长影公司出具两份盖章的还款说明，承诺向长影公司还款7，500，000元，但未能履行。长影公司为向熙颐公司主张债权，于2019年5月8日与北京安博(天津)律师事务所订立合同，约定律师费100，000元，并确认收取的律师费已充分考虑耗费的工作时间、法律事务的难易程度、委托人的承受能力、律师可能承担的风险和责任、律师的工作水平等；同时约定一审差旅费由律师承担。同日，长影公司派工作人员与律师一同来沪立案。2019年5月22日，长影公司再次派员来沪调查熙颐公司财产线索，向普陀法院递交诉状并申请对熙颐公司财产保全，缴纳保全申请费5000元。后长影公司申请撤回起诉，普陀法院于2019年7月22日裁定准予长影公司撤诉。2019年8月7日，长影公司又派员来沪向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递交诉状，该院立案后，裁定移送一审法院审理。一审法院认为：长影公司和熙颐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长影公司主张本案系借贷法律关系，熙颐公司应还本付息。熙颐公司辩称双方为合作创作合同关系，故保底10％收益的约定应属无效，不应支付固定收益。关于双方就本案基础法律关系的分歧，一审法院认为，一是，《合作协议》中未约定长影公司的“合作创作”义务，何况长影公司于2017年9月1日完成转账，电影于同月13日获得上映许可证，同月30日上映，客观上长影公司亦不存在“合作创作”的可能。二是，《合作协议》约定了影片产生的一切收益均归属于熙颐公司，长影公司就投资享有年固定收益，还约定熙颐公司承诺无论影片盈利亏损、结算完成与否，均应支付长影公司总投资款及投资收益，前述约定显然不具有“共负盈亏、共担风险”的内在含义。因此，长影公司和熙颐公司就7，500，000元成立借贷关系。关于长影公司要求熙颐公司还本付息的诉请。协议约定熙颐公司的回款期从长影公司资金到达熙颐公司指定账户之日起算，期限不超过12个月、年固定投资回报为10％。长影公司于2017年9月1日向熙颐公司转账7，500，000元，故熙颐公司应于2018年8月31日以前给付长影公司7，500，000元本金及固定收益750，000元；熙颐公司未按期履行，长影公司按协议第11.3条约定的计算方式，要求熙颐公司自2018年9月1日起按日万分之三给付“迟延履行金”，于法不悖，一审法院均予支持。关于长影公司主张熙颐公司承担长影公司为诉讼而支出的律师费100，000元、保全费5000元的诉请。协议在“违约责任及解除条款”中第一条即约定“任何一方违反本协议之任何规定均构成违约，违约方于收到守约方书面通知后3个工作日内必须纠正，如超过该期限违约方无正当理由仍不能恢复协议履行状态或违约方拒不履行本协议义务，则守约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协议，违约方需赔付守约方之一切损失(包括但不限于为解决争议产生的律师费、差旅费、诉讼费、取证费及需向第三方合作方支付的违约金等)”。该条约定之后又具体约定了“逾期”履约的相关违约金等。从协议就违约责任约定条款的框架体系来看，应属于先就因违约方的违约行为可能导致的守约方损失列举赔偿范围，再对不同主体逾期付款时约定违约金的计算方式，以确保合同当事人就违约所要承担的违约责任能清楚知晓。从履行行为来看，熙颐公司未能在收到长影公司款项的12个月内回款，也符合“任何一方违反本协议之任何规定均构成违约”的内容，长影公司为解决该争议产生的损失，应由熙颐公司赔偿。因此，对于熙颐公司对合同第11.1条作出“单方解除合同”才能主张损失赔偿的狭义理解，一审法院难以认同。对长影公司的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长影公司主张的员工差旅费之诉请，长影公司已经委托了专业律师处理本案诉讼事务，且律师代理合同中亦明确差旅费由律师承担，因此，一审法院认为长影公司再行安排工作人员参与诉讼的相关费用不应再由熙颐公司承担。何况，在聘请了专业律师的情况下，长影公司就诉讼相关事务应采取合理的措施和方法，减少不必要的成本支出。至于熙颐公司辩称，因长影公司未向熙颐公司出具广播权转让授权书，导致熙颐公司无法将系争影片的广播权进行转让，主张将熙颐公司损失的162万元转让许可使用费与长影公司的诉请进行抵销。一审法院认为，熙颐公司主张的162万元应属其损失，与本案系争款项属于不同性质，不符合法定的抵销要件，故对于熙颐公司的该项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熙颐公司就此损失可另行主张。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第二十条，以及199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熙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长影公司款项7，500，000元；二、熙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长影公司固定收益750，000元；三、熙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长影公司逾期违约金(以8，250，000元为基数，自2018年9月1日起按日万分之三的标准计算至实际清偿日止)；四、熙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长影公司律师费100，000元；五、熙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长影公司保全费5000元。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若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35，387.50元(长影公司已预缴)，由熙颐公司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熙颐公司与长影公司之间是否构成借贷法律关系；2．如构成借贷法律关系，则该法律关系是否有效；3．熙颐公司与长影公司间是否已就还款达成新的合意；4．熙颐公司应否负担5000元财产保全费。关于争议焦点1。双方签订的协议虽为《合作协议》，但协议中并无与“合作创作”有关的内容，且涉案电影从剧本、导演、演员、拍摄、制作、发行到收益，均与长影公司无涉。虽协议约定长影公司拥有署名排序权、共同参赛参展权，但也被明确不享有著作权，结合《合作协议》关于长影公司投资7，500，000元无论盈亏均享有年固定收益之约定，本院赞同一审法院关于“不具有共负盈亏、共担风险的内在含义，因此，长影公司与熙颐公司就7，500，000元成立借贷关系”的认定意见。关于争议焦点2。虽相关国有资产管理机关对于国有企业违规经营投资制定了责任追究办法及管理通知，但该些办法或通知系针对国有企业自身经营管理及企业管理人员，尚不足以作为认定民商事法律关系无效的依据。故熙颐公司以此为据主张双方借贷关系无效，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争议焦点3。两份还款说明系熙颐公司单方向长影公司发出，长影公司并未明确予以接受，故依法不足以构成有关还款的合意，更何况熙颐公司也未按还款说明的承诺履行任一期还款。关于争议焦点4。本院审理中，长影公司于2021年9月13日书面向本院表示，放弃要求熙颐公司承担5000元诉讼保全费的诉讼请求，本院认为，当事人有权依法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可予准许。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除5000元财产保全费因长影公司主动撤回该诉讼请求，本院作相应改判外，其余部分适用法律基本正确，均应予维持。熙颐公司的上诉主张，缺乏理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国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20)沪0106民初47478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二、撤销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20)沪0106民初47478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五项；三、驳回被上诉人长影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若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5，387.50元，由上诉人上海熙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负担34，966元，由被上诉人长影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421.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0，285元，由上诉人上海熙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负担70，235元；由被上诉人长影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5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李 蔚审 判 员  王逸民审 判 员  朱志磊法官助理  李麦颀书 记 员  夏 歆书 记 员  沈振宇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