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2民终4382号上诉人（一审原告）：邵磊，男，1985年10月10日生，汉族，住安徽省蒙城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强，江苏创合元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一审被告）：无锡龙筠模具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新吴区鸿山街道大业工业园。法定代表人：葛登林，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陆磊，北京市盈科（无锡）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婷，北京市盈科（无锡）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第三人：崇素梅，女，1970年12月7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无锡市锡山区。上诉人邵磊与上诉人无锡龙筠模具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筠公司）、一审第三人崇素梅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2020）苏0214民初32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7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邵磊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并依法改判龙筠公司向其支付加班费193593元。事实和理由：1.员工手册未经民主程序制定，且其中关于经理级别人员加班费的规定不具有合理、合法性。2.邵磊享受分红奖金与其获得加班费并不存在冲突。3.关于一审法院推断认定龙筠公司未向段某某支付加班费，属于事实认定错误。龙筠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邵磊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年终奖金确认书不应作为一审法院定案依据。首先，年终奖金确认书系崇素梅被迫签署；其次，年终奖金的发放需经董事会讨论决定，但崇素梅私自签署年终奖金确认书，且事后也未向公司汇报，其行为属于无权代理。2.加班费不应与年终奖金进行混同，更不应视为年终奖金的一部分。针对邵磊的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龙筠公司答辩称，公司不存在拖欠支付分红奖金和加班费的情况。理由如下：1.关于分红奖金。首先，分红奖金仅在2014年、2015年进行过发放，并非龙筠公司的奖励措施惯例。其次，2014年、2015年分红奖金的发放系公司股东个人行为，且仅针对个别员工进行发放，并非涵盖所有经理级别人员。2.关于加班费。首先，根据员工手册规定经理级别人员（各部门副经理及以上级别人员）鉴于其工作职责的性质，公司不向其支付除工资以外的加班报酬，其加班时间只作为其年终考核或调休的依据。其次，邵磊入职龙筠公司多年并熟知该项规定，且其在职期间却从未向公司提出过异议，也未就加班费进行过主张。针对龙筠公司的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邵磊答辩称，一审认定分红奖金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公司主张崇素梅为维护公司正常经营秩序，系被迫签署奖金确认书，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第三人崇素梅陈述，其系被迫签署奖金确认书，其他意见与龙筠公司意见一致。邵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龙筠公司向其支付分红奖金199000元、2015年1月至2019年12月期间的加班工资193593元。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一、纠纷概况邵磊在龙筠公司担任品质经理职务。2020年1月16日，劳动仲裁部门受理邵磊就本案提出的仲裁申请，因法定期限内未作出裁决，邵磊遂诉至法院，诉请如前。二、与分红奖金有关的事实2019年11月，崇素梅以龙筠公司总经理身份向邵磊出具四份落款日期不同的书面文件（以下简称年终奖金确认书），确认从2015年至2018年，共有分红奖金199000元尚未支付。邵磊陈述，龙筠公司在2015年度仅支付了部分分红奖金，从2015年度至2018年度，共有199000元分红奖金未支付，因得知崇素梅要调动至昆山工作，故在2019年11月份要求崇素梅补充出具了年终奖金确认书。并提供银行交易记录、电子邮件（形成于2016年7月13日，内容为公司老板安某要求财务信息对分红股东时时透明公开；崇素梅表示对财务公开一事实行例会制度，便于大家了解公司运行情况，大家一起承担和分享）等证据证明龙筠公司发放过部分分红奖金，邵磊等人属于分红对象。龙筠公司对银行交易记录和电子邮件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其陈述2014年度公司确实出于对员工激励的考虑向员工进行了分红，但并未就此确定每年均有类似分红；邵磊系公司员工而非股东，不具有每年进行分红的资格。崇素梅陈述龙筠公司2014、2015年度确实由股东和董事个人拿出款项给员工发奖金，2019年11月份的时候，其已与龙筠公司解除了劳动关系，在无锡普热斯勒模具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热斯勒公司）担任总经理，因普热斯勒公司已买下龙筠公司的资产，故其工作的地点并未变化；因邵磊等员工为索要分红奖金煽动员工扰乱正常工作秩序，公司领导指示其做这些员工的工作，其出于维护公司正常秩序，让员工恢复生产的考虑出具了年终奖金确认书，但向员工分红必须经董事会讨论决定，因公司业绩不佳，所以也从未讨论这个问题。对于崇素梅出具年终奖金确认书时候的身份问题，邵磊提供了龙筠集团的公告、相关内部审批手续等用于证明崇素梅在龙筠集团内部的多家公司任职，且在2019年12月份仍在龙筠公司履行总经理职责。龙筠公司虽称崇素梅2019年1月份之后系其他单位的总经理，但也陈述其要求崇素梅协助处理龙筠公司的一些遗留事务。对于分红奖金在往年的计算依据，崇素梅陈述系根据审计报告载明的净利润的3%计算；邵磊陈述也认可系根据净利润的3%确定。崇素梅陈述龙筠公司2016年度的净利润为一百多万，2017年度为十几万，2018年度为四十几万；邵磊则认为因关联公司之间存在输送利润的情况，即使有审计报告也不能真实反映龙筠公司的利润情况，公司年会时，老板所说的2018年度净利润为541万元，比上年度增长292%，以此推算2017年度的净利润为138万元左右，崇素梅是公司的总经理，同时又是财务总监，其计算邵磊的奖金应该存在数据来源，而且可能是按低于3%的标准计算。对于能够领取分红奖金的人员，邵磊称共有8至9个人，其中已经离职的段某某已拿到该笔奖金。经核查，2018年6月、8月，龙筠公司以经济补偿金、加班费、年终奖、2015年剩余年终奖等名义共向段某某支付了240500元。龙筠公司认为段某某在公司中负责模具制造和技术等方面工作，对于公司业务的重要性与邵磊等人不同，两者没有可比性。三、与加班费有关的事实邵磊陈述以各月份固定月薪为基数，计算时薪。其2015年度工作日延时加班共309.5小时，休息日加班扣除调休后时数共158小时，故当年度加班费共计39931元。2016年度工作日延时加班共268.5小时，休息日加班扣除调休后时数共202小时，故当年度加班费共计41728元。2017年度工作日延时加班共235小时，休息日加班扣除调休后时数共252小时，故当年度加班费共计46722元。2018年度工作日延时加班共238.5小时，休息日加班扣除调休后时数共199.5小时，故当年度加班费共计49185元。2019年度工作日延时加班共63小时，休息日加班扣除调休后时数共56小时，法定节假日加班共12小时，故当年度加班费共计16027元。并提供部门经理考勤情况表、加班申请单等予以证明。龙筠公司对邵磊此部分证据没有异议，但认为邵磊系部门经理，属于高级管理人员，按公司规章制度，其加班统计时数只作为考核依据，不作为支付加班报酬的依据，且即使要支付加班费，按双方劳动合同约定，计算加班费的基数应确定为3000元。经核查，双方劳动合同约定加班工资计发基数的月标准为3000元。龙筠公司员工手册第4.3.5条款载明，经理级别人员（指各部门副经理及以上级别人员）鉴于其工作职责的性质，公司不支付除工资以外的加班报酬，但加班时间可当年累计，作为年终考核依据之一，并于当年12月31日自动清零。上述事实，有锡新劳人仲案字【2020】第371号决定书、年终奖金确认书、劳动合同、银行付款凭据、员工手册及当事人陈述等在卷证实。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分红奖金。用人单位为激励重要岗位劳动者的工作积极性而以经营利润的一定比例作为奖金发放给劳动者，这一做法在很多企业中并不鲜见，这种奖金虽然很多时候以分红或红利的名义发放，但其本质上仍属于奖金，属于劳动者正常薪酬的一部分，故取得该部分以分红名义发放的奖金并不以劳动者为股东作为先决条件。从邵磊提供的银行交易记录可以认定龙筠公司曾以红利名义向邵磊发放过分红奖金。从相关电子邮件可以认定2016年7月时，龙筠公司股东安某及总经理崇素梅仍明示要公开财务信息，并将这一意思表示传达给邵磊等员工，鉴于邵磊属于品质部经理，并无直接向股东公开财务信息的义务，如无其他利害关系，安某和崇素梅并无向邵磊等人发送这种邮件的必要，且从邮件内容也可以确定该部分邮件并非向邵磊等人安排与财务信息公开有关的工作任务，故根据该部分邮件发送的相关事实，应当认定龙筠公司将邵磊等人定义为分红股东，承诺公开财务信息，并分享企业经营成果。从龙筠公司的上述行为可以认定龙筠公司对向邵磊等少部分员工以红利名义发放奖金存在制度性的安排，故邵磊对自己有权获得以分红名义发放的奖金存在合理预期，由于该部分奖金金额较大，能对邵磊等人的工作积极性和择业意向产生重大影响，故该薪酬分配制度如有变化，龙筠公司应向邵磊明示。龙筠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已向邵磊明示取消分红奖金的待遇，故邵磊有权向龙筠公司主张分红奖金。崇素梅虽然在2019年11月份已担任普热斯勒公司的总经理，但鉴于其在关联企业中有任职情况，同时期还参与龙筠公司的日常管理事务，故邵磊有理由相信崇素梅对龙筠公司仍具有代表权限，崇素梅向邵磊出具年终奖金确认书的行为应视为龙筠公司的行为。崇素梅所陈述的出具年终奖金确认书的情形并不足以构成胁迫的情形，故该年终奖金确认书应认定为合法有效。综上，邵磊关于分红奖金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二、关于加班费。从龙筠公司的规章制度看，邵磊的加班统计时数只是年终考核的依据，并不是计算加班费的依据，由于存在分红奖金的制度安排，员工手册关于此事宜的规定仍可视为合法，应认定分红奖金已包含了龙筠公司对邵磊加班行为的回馈。段某某2018年度领取的240500元中，虽然相关银行单据载明存在“加班费”这一项目，但并不能明确具体金额，且以段某某领取款项的金额比对其他员工的分红奖金金额，并不能认定龙筠公司向段某某额外发放了加班费。综上，邵磊关于加班费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龙筠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邵磊199000元；二、驳回邵磊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审理情况如下：一、经审查，本院对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二、二审补充证据情况（一）邵磊提交证据情况邵磊提交银行流水复印件3张，证明龙筠公司通过银行汇款的方式向其发放了2011年分红奖金23685元、2012年的分红奖金40000元。龙筠公司质证认为：2012年的9月29日的汇款系龙筠公司向邵磊发放的中秋过节费，2013年4月28日的汇款系邵磊向龙筠公司董事及总经理安某的个人借款，故公司不存在书面记录。且2011年、2012年公司均属利润亏损的状态，不符合向邵磊发放年终奖金前提条件。（二）龙筠公司提交证据情况龙筠公司提交崇素梅2015年荣誉证据复印件1张，证明享受龙筠公司分红奖励人员均持有一张公司董事会颁发的荣誉证书。且在该证书上载明分红奖金的发放需经过龙筠董事会决定，龙筠公司也向邵磊颁发过该证书，其也知晓该内容。邵磊质证认为：对荣誉证书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该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即使该证据真实，系公司单方制作，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三、调查申请邵磊向本院申请调查：1.龙筠公司保管的段某某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2.龙筠公司的银行流水、龙筠公司董事及总经理安某的银行流水。邵磊认为通过协议书和银行流水，可以证明龙筠公司与段某某在协议中约定了加班费的支付，且公司也实际履行了该约定，故龙筠公司存在向经理级别以上人员发放加班费的情形。本院认为，邵磊申请的调查内容不属于法院依职权调查的范围，且龙筠公司与案外人段某某达成的协议与本案无关，故对其调查申请不予准许。四、二审补充查明的事实1.关于崇素梅在签署年终奖金确认书时的身份：2019年11月，龙筠公司发生停产停工情况。当时龙筠公司的总经理安某某因刚接手公司业务无法处理，于是上报集团总公司员工关系管理中心要求集团公司对该问题予以解决。集团总公司员工关系管理中心负责人王某某，因不熟悉龙筠公司具体的经营情况，最后决定指派龙筠公司前任总经理崇素梅对相关事宜进行处理。2.关于崇素梅在龙筠公司目前的身份：经工商登记资料查询，崇素梅目前任该公司监事一职。3.关于以往分红奖金的发放情况：龙筠公司与邵磊一致确认，公司发放了2014年分红奖金、2015年部分分红奖金。龙筠公司主张分红奖金的发放需经公司董事会讨论决定，但就上述分红奖金经公司董事会讨论决定后发放的相关书面材料未予举证。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分红奖金的性质；二、崇素梅是否有权代表龙筠公司签署年终奖金确认书；三、龙筠公司是否应当向邵磊支付分红奖金；四、龙筠公司是否应当向邵磊支付加班工资。关于争议焦点一：年终奖属于奖金的一种，是用人单位根据自身的经营状况通过其内部规章制度或者劳动合同约定方式或其他方式，在一年年终对劳动者为单位工作发放的奖金。本案中，从年终奖金确认书的内容来看，该确认书确认了邵磊享有获得年终奖的资格以及年终奖的具体金额。故本案所涉的分红奖金，其实质应为邵磊的年终奖金，属于其劳动分红。关于争议焦点二：从案件查明的情况来看，崇素梅有权代表龙筠公司签署年终奖金确认书。理由如下：1.崇素梅的身份具有特殊性。崇素梅系龙筠公司前任总经理、现任监事，故邵磊有理由相信崇素梅对龙筠公司具有代表权。2.崇素梅的行为具有职权性。崇素梅是基于集团总公司的授权，代表龙筠公司与邵磊进行沟通并处理相关事宜。综上，崇素梅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应当知晓其签字行为所带来的法律后果，其主张系被迫签署年终奖金确认书，但并未对此进行举证，故本院对其主张不予采信。关于争议焦点三：年终奖属于劳动者的合法所得，用人单位虽具有发放年终奖的自主权，但亦按照“约定原则”，向劳动者及时足额发放。所谓“约定原则”，是指用人单位在产生争议后不能单方决定是否发放年终奖，而应按照双方事前的约定来执行，避免用人单位对年终奖的发放任意而为。本案中，崇素梅代表龙筠公司，在邵磊2015年至2018年的年终奖金确认书上签字确认，该确认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视为龙筠公司与邵磊就年终奖金达成了一致意思表示。现龙筠公司主张分红奖金的发放需经董事会讨论决定，但其并未就该规定的执行情况予以举证，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结合邵磊的年终奖金确认书、以往分红奖金的发放情况以及现有证据等因素，龙筠公司应当向邵磊支付分红奖金。关于争议焦点四：公司的中高层管理人员负责企业日常经营管理事务，由于随时处理各种突发事务和管理需要，工作时间具有不确定性和灵活性。故对此类人员要求支付加班工资的，应当在尊重双方当事人约定的基础上，参考工时制度、工资明细等内容合理确认加班工资的支付。本案中，邵磊系龙筠公司品质部经理，属于公司的中高层管理人员，其工作岗位及职责具有特殊性，且其薪资待遇组成明显不同于其他普通员工，享受分红奖金的权利。综合龙筠公司并非对每个员工发放分红奖金的情况，本院认为公司对邵磊发放分红奖金的行为，已经包含了对其加班情况的考虑，并支付了合理的对价。且邵磊也明知经理级别人员的加班时间只作为年终考核及调休的依据，双方履行多年没有异议，对邵磊加班费的主张，不应予以支持。综上所述，龙筠公司、邵磊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无锡龙筠模具制造有限公司负担5元；由上诉人邵磊负担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杨志钢审 判 员 张亚静审 判 员 陶志诚二〇二一年九月二十二日法官助理 王嘉熙书 记 员 蒋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