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4民终344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渤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100663758111L，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花神大道17号华博智慧园四楼东部401室。负责人：李刚，该公司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席宗堂，北京市盈科（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钱建明，男，1956年12月22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钱春菊，女，1982年2月11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钱红菊，女，1985年5月16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钱志刚，男，1993年11月5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以上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晶程，江苏品喆律师事务所律师。以上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乐卫星，江苏品喆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渤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以下简称渤海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钱建明、钱春菊、钱红菊、钱志刚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2020）苏0411民初65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6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1年7月27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渤海保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席宗堂，被上诉人钱建明、钱春菊、钱红菊、钱志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晶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渤海保险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并依法改判四被上诉人立即返还50万元给上诉人；2.本案诉讼费用由四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在理解法律和适用法律方面存在错误，应予纠正。1.人身保险不享有追偿权，而财产险的保险人享有追偿权。雇主责任险应属于财产险范畴，雇主责任险保险人可享有代位求偿权。2.第三人侵权造成雇员人身损害，引发雇主的赔偿责任，雇主也是受害人，雇员是权利主体，可能向雇主主张赔偿，也可以向侵权人主张赔偿，但只能二择一。如果雇员向雇主主张赔偿，雇主赔偿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雇主可以向侵权人追偿。故保险公司赔偿被保险人后，取得被保险人的地位，享有追偿权。3.只有在员工与用人单位是劳动合同关系时，存在工伤与侵权的竞合，劳务合同关系则不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就不存在竞合。二、雇主责任保险的保险人享有追偿权。根据保险法的规定，人身保险的保险人不享有追偿权，而财产险的保险人享有追偿权。责任险属于财产险，财产险的保险人有代位求偿权，责任险的保险人享有代位求偿权。雇主责任险属于责任险，雇主责任险的保险人也享有追偿权。财产险适用损失填补原则，被保险人不能从保险中获得额外利益。对于人身损害的赔偿责任，法律规定了赔偿标准，故雇主责任险、工伤保险中雇主、用人单位对员工工伤、因工伤亡的赔偿责任是可以量化、有限额的。因此雇主责任险也适用损失填补原则，雇主作为被保险人不能从保险中获益。故雇主责任险，作为责任保险的一种，符合财产险的特征，也享有追偿权。责任险保险人享有追偿权的例子：（1）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保险人就享有追偿权。（2）工伤保险虽然为社会强制保险，不是商业险，不归保险法调整，但原理一样。工伤保险基金、用人单位在赔偿医疗费后，如果有侵权的第三人，可以就医疗费向第三人追偿。在上海，工伤待遇和民事侵权赔偿不可兼得。重庆及若干其他省市有类似规定。三、雇主责任险与团体意外伤害险不同。对于团体意外险，只要发生雇员人身伤害的事故，只要在承保范围内，保险人就要赔偿受到伤害的雇员。而对于雇主责任险，如果发生雇员人身伤害的事故，首先雇主依法需要就该人身伤害事故向雇员承担赔偿责任，如果该事故在承保范围内，雇主责任险才赔偿雇主的损失。四、蒋文玉与江苏高正健康产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高正公司）签订的《退休人员用工协议》是劳务合同，不是劳动合同，双方是雇佣关系，不是劳动合同关系。五、工伤认定书不足以认定高正公司与蒋文玉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已经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无论是否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者退休金待遇，其与用人单位的用工关系均非劳动关系，而是劳务关系。六、劳务合同下的雇员人身损害赔偿的法律适用。劳务合同下的雇员人身损害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处理。第三人侵权导致雇员人身损害时，雇主与第三人承担不真正的连带责任，雇主赔偿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由于蒋文玉与高正公司之间是劳务合同关系，其在晚上下班回家路上遭遇交通事故死亡。蒋文玉的近亲属可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要求雇主高正公司赔偿，但高正公司赔偿后，可以向第三人侵权人追偿。渤海保险公司根据雇主责任险赔偿高正公司后，取得代位求偿权，可以向第三人追偿。由于第三人的车险保险人已经给予四被上诉人89万余元的足额赔偿，四被上诉人构成不当得利，应将高正公司的50万元返还渤海保险公司。被上诉人钱建明、钱春菊、钱红菊、钱志刚辩称，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三款的规定，因第三方导致工伤，已经获得第三方赔偿的（医药费除外），不影响获得工伤保险待遇，可以获得双份赔偿。高正公司承担的是工伤保险责任，并非雇主责任，只是因为保险公司理赔条款和《工伤保险条例》内容一致，渤海保险公司认为其承担了雇主责任，但是两者是有本质区别的;二、蒋文玉的死亡属于工伤范围，被认定为工伤，故应该按照工伤的相关规定来处理该事宜，不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相关规定，更不存在所谓的追偿权;被上诉人系从用人单位高正公司获得的赔款，与渤海保险公司无直接联系。渤海保险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权益转让书是否属于高正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尚不得而知，渤海保险公司没有代位求偿权;三、本案诉讼费不应由四被上诉人承担。渤海保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四被上诉人返还人民币50万元；2.判令四被上诉人承担本案诉讼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9月4日，高正公司与蒋文玉签订《退休人员用工协议》，高正公司雇用蒋文玉从事物业服务工作，服务期间自2016年9月4日至2019年12月31日。2019年12月19日22时37分许，蒋文玉在下夜班回家途中在常州市新北区龙魏线虎丘路路口西侧被范康驾驶苏Ｄ2××××号小型轿车撞倒，蒋文玉经抢救无效死亡。该事故经当地交警队出具第320411120190000780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范康承担全部责任，蒋文玉无责任。四被上诉人系蒋文玉的第一顺序合法继承人，事故发生后，四被上诉人向武进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申请工伤认定，该局于2020年6月10日作出武人社工认字（2020）第60702号工伤决定书，认为蒋文玉被轿车撞倒发生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经医院抢救无效于2019年12月20日死亡，属于工伤认定范围，予以认定工伤。2020年7月四被上诉人作为蒋文玉的近亲属，向高正公司提起工伤待遇仲裁，四被上诉人与高正公司达成劳动仲裁调解书，由高正公司于2020年8月17日前向四被上诉人赔偿蒋文玉一次性工亡补助金50万元，该款已由高正公司于2020年7月13日转账给钱春菊。另查，2019年9月26日高正公司为其员工向渤海保险公司投保了雇主责任险，投保人数为73人，每人的死亡伤残赔偿金限额50万元，保险期限自2019年9月26日至2020年9月25日。根据该保险条款（2015版）保险责任第三条约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的雇员因从事保险单载明的业务工作而遭受意外，包括但不限于下列情形，导致负伤、残疾或死亡，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约定负责赔偿：（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二）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四）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五）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六）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七）在抢险救灾等维护国家利益、公共利益活动中受到伤害；（八）原在军队服役，因战、因公负伤致残，已取得革命伤残军人证，到用人单位后旧伤复发；（九）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认定为工伤的其他情形。蒋文玉下班途中遭遇意外死亡的情形，属于上述雇主责任险保险赔付范围，渤海保险公司根据高正公司提交的蒋文玉工伤仲裁调解书、工伤认定书等材料审核后，认为高正公司的申请符合雇主责任险赔付范围，于2020年7月20日赔偿给高正公司保险金50万元。还查明，四被上诉人向第三人范康及其肇事车辆投保的保险公司主张交通事故责任赔偿，获得赔偿款890039元。以上事实由雇主责任保险条款、转账电子回单、交通事故认定书、退休人员用工协议、工伤认定书、仲裁调解书、权益转让书及当事人庭审陈述附卷佐证。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保险金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从该法条的代位求偿权构成条件来看，仅适用于人身保险与财产保险，而“保险标的”是保险公司代位求偿权行使的前提条件，而“保险标的”应为客观物，并非一种责任，在雇主责任保险中，第三人的侵权行为只能对雇员的人身、财产造成损害，无法对非客观物的雇主责任造成损害，雇主责任保险合同的保险标的损害发生时，保险事故才形成，因此保险公司不享有代位求偿权。二、在雇主责任险中，受害人是雇员，并非被保险人雇主，雇员作为受害人是权利主体，保险公司代位请求权基础是被保险人享有请求赔偿权利，雇主责任保险中，被保险人雇主不是权利主体，保险公司没有行使代位权的基础。三、在人保、财保合同中，保险标的是被保险人的人身、财产，而责任保险中，保险标的是被保险人依法对第三人应负的赔偿责任，如果赔偿责任发生竞合时，受害人有两种救济途径：一是要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二是要求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二者是否可以同时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既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因此在雇主责任与侵权责任发生竞合时，如果赋予雇主对侵权人追偿权，其客观结果必然造成侵权人承担双重赔偿义务，雇主对雇员承担责任的基础是依法律规定或依劳动合同，责任的产生与雇主身份有关，义务是特定的，具有人身专属性，不能转移与代位，因此保险公司不享有代位求偿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渤海保险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渤海保险公司负担（该款已由渤海保险公司交纳）。二审中，渤海保险公司提交如下材料：1.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微信公众号2021年3月26日文章，上下班途中遭遇交通事故，用工者是否一定要赔偿；2.（2020）苏0903民初326号判决书。两案例共同证明很多劳务关系中，不适用《工伤保险条例》，发生事故应按人身损害来赔偿，本案四被上诉人只能得到一份赔偿，不能兼得。四被上诉人认为：1.上诉人提交的材料在一审时已经客观存在，非新证据；2.武进区人力社会保障局已经作出了工伤认定，符合工伤。本院认证如下：前述材料中所涉及的案例与本案事实情况具有一定差异，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渤海保险公司基于雇主责任险向高正公司履行保险理赔义务后能否向四被上诉人要求返还。本院认为，第一，蒋文玉的死亡，经常州市武进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蒋文玉依法即应享受相应的工伤保险待遇。四被上诉人基于蒋文玉应享受的工伤保险待遇获得高正公司支付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并无不当。交通事故赔偿则系侵权人基于其侵权行为所承担的赔偿责任，四被上诉人依法有权取得交通事故赔偿款。四被上诉人获得工亡补助金和交通事故赔偿款均具有合法依据，虽然交通事故侵权人已经承担了赔偿责任,但法律或司法解释亦未禁止受工伤的被侵权人获得双重赔偿。第二，雇主责任险的保险标的是雇主依法对雇员应负的赔偿责任，被保险人雇主在该险种中承担的是一种责任与义务，其并非权利主体。本案中渤海保险公司向四被上诉人进行赔偿也是基于蒋文玉的雇员身份，而非基于侵权人的侵害，因此高正公司向四被上诉人赔偿后，无权再要求侵权人赔偿，相应的渤海保险公司亦无代位求偿权。故渤海保险公司主张要求四被上诉人返还其所收到的一次性工亡补助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所述，渤海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渤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潘桂林审 判 员 张 梅审 判 员 张 斌二〇二一年九月十六日法官助理 曾 璜书 记 员 黄文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