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川01民终904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帅恒，男，1979年12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彭山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诗明，四川蜀正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夏宗和，男，1954年7月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双流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夏子堂，男，1980年5月2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双流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夏子树，男，1988年3月1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天府新区。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其堉，四川应天缘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帅恒因与被上诉人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2021）川0116民初7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帅恒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和解协议》并非显失公平，案件进行过程中，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已聘请专业律师代理，其对自己的权益应当是清楚的，且双流县籍田地平页岩砖厂（以下简称地平砖厂）于2013年8月28日被四川省双流县人民法院查封，拆迁款是否到位及金额均在双流县人民法院执行局控制范围内，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应当能知晓拆迁款的情况，不存在对拆迁情况不清楚而造成显失公平；2.即使夏宗和因年老、不清楚拆迁情况而签字，但夏子堂、夏子树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且在壮年，二人也均在协议上签字，也能说明《和解协议》是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在权衡利弊后的真实意思表示；3.《和解协议》是在地平社区主任的见证下于村委会签订的，且四川省双流县人民法院执行局在执行和解中也做了笔录，对于放弃权利的部分执行人员也予以明示，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对和解中的权利义务、放弃权益的情况和后果也充分了解，不存在显失公平，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签订《和解协议》是有效的民事法律行为。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辩称，《和解协议》不是公平的体现，更不是等价的赔偿，是一个显失公平的协议，应属无效。张琼英于2011年7月22日在地平砖厂上班时触电死亡，另案判决地平砖厂赔偿37万元，2013年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申请强制执行，到今天为止，都没有执行到位一分钱。后四川省双流县人民法院执行局终结本次执行，但裁定书没有送达给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2020年地平砖厂获得了一大笔拆迁款，四川省双流县人民法院没有裁定恢复执行。当时帅恒告知夏宗和如果主张利息，就本金都要不到，但是隐瞒了拆迁款足以对所有的债权人进行补偿的事实，在这种情况下夏宗和、夏子堂在准备好的和解协议上签了协议，夏子树在刑满释放后也顺父意签了字。夏宗和为老年人、文盲，夏子堂为残疾人、低保户、无劳动力，按常理说不会放弃张琼英工亡的赔偿款。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与帅恒于2020年11月25日签订的《和解协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琼英与夏宗和系夫妻关系，与夏子堂、夏子树系母子关系。地平砖厂原系籍田镇地平村村办企业，地平村村委会于2009年将该砖厂转让给帅恒，但因政策因素，当时未办理企业法人变更登记手续。2011年7月22日，张琼英在地平砖厂上班时因操作不当不慎触电死亡。2011年7月25日，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与帅恒在双流县籍田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签订了《人民调解协议书》，确定帅恒支付赔偿款430000元并承担殡仪馆的所有丧葬费用；如逾期未付，则额外支付违约金50000元。但帅恒仅支付了赔偿款110000元及殡仪馆的所有丧葬费用，后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帅恒、地平砖厂按《人民调解协议书》履行余下的支付义务。2012年11月15日，一审法院作出（2012）双流民初字第399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帅恒、地平砖厂向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支付赔偿金320000元、违约金50000元。地平砖厂不服该判决，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13年5月3日，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成民终字第157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帅恒、地平砖厂仍未履行生效判决所确定的义务，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一审法院于2013年8月28日作出（2013）双流执字第790号执行裁定书，裁定查封地平砖厂所有的位于双流县籍田镇地平九社的厂房和设施，但该案一直未执行到位。2020年11月25日，夏宗和与帅恒经协商签订《和解协议》，载明：介于（2012）双流民初字第3992号民事判决书，双方就剩余赔偿款协商一致，由帅恒一次性支付现金270000元，付清后双方再无任何经济纠纷。地平村干部张林作为见证人在《和解协议》上签名。数天后，帅恒找到夏子堂、夏子树，并要求其在《和解协议》上签字。一审另查明，因执行款一直未到位，夏子堂因生病急于用钱遂在地平村村委会协调下，向他人借贷100000元，该款至今未还。双方签订《和解协议》的背景是地平砖厂的拆迁赔偿款已赔付到位，且能够足额清偿地平砖厂所有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法律有此规定目的在于纠正合同自由原则下的不公正现象，以达到维护公平正义的目的。而显失公平包括两项要件：1.主观上，一方当事人有利用自身优势或对方没有经验的故意；2.客观上，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失衡。本案中，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以显失公平为由诉请撤销《和解协议》，就应从上述两项要件来分析。首先，从主观上来讲，夏宗和是年龄较大且文化程度很低的务农人员，其是在家庭困难、执行款长期不到位、不清楚此次执行款是否能够足额支付的前提下签订的《和解协议》，而帅恒是经营砖厂的生意人，其完全知晓此次拆迁款能够足额清偿地平砖厂所有经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所以，帅恒在签订《和解协议》时是利用了自己知晓拆迁情况且擅于协商的优势，并利用夏宗和年老、不清楚拆迁情况且急于领取执行款的心态，在夏子树、夏子堂不在场的情况下匆忙与其签订的《和解协议》，对夏宗和明显不利；其次，从客观上来讲,案涉赔偿款的支付不是经济纠纷引起的，是牺牲生命为代价的赔偿款，夏宗和一家如果知晓拆迁款能够足额支付执行款，其无视家庭困难的客观情况，作出放弃数万元、甚至数十万元的赔偿款的行为显然不符合常理，也不是夏宗和一家的真实意思表示。综上，双方签订的《和解协议》使得双方享有的权利义务严重不对等，使得夏宗和一方遭受重大利益损失，构成显失公平，《和解协议》应当被撤销。据此，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撤销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与帅恒于2020年11月25日签订的《和解协议》。一审案件受理费2675元，由夏宗和、夏子树、夏子堂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提交了以下证据：1.夏子堂的残疾人证，拟证明夏子堂为残疾人；2.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在户口本中的常住人口登记卡，拟证明夏宗和、夏子树为小学文化水平，夏子堂为初中文化水平。上述证据拟共同证明案涉《和解协议》显失公平。对于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提交的上述证据，经帅恒质证，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但认为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文化程度高低不影响其权利的行使，不能证明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没有民事行为能力和在《和解协议》上签字的意思表示不真实。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对其关联性和证明力结合争议焦点进行评述。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属于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商事纠纷，且有相应的法律和司法解释予以调整。因此，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司法解释。就案涉的争议焦点问题，评判如下：关于案涉《和解协议》是否显失公平的问题。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之规定，判断民事法律行为是否显失公平应当从主观、客观两个方面的构成要件进行考察和认定：一是主观上，是否存在一方当事人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合同；二是客观上，是否造成合同当事人之间在给付与对待给付之间严重失衡或利益严重不平衡。就主观要件而言，本案中，首先，从夏宗和、夏子树、夏子堂于二审中提交的常住人口登记卡来看，该三人文化水平较低，且无证据表明在签订案涉《和解协议》时其三人系得到其代理律师的协助，故无法证实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对该协议内容具备正确的认知能力和判断能力，并清楚知晓双方在该协议中的权利义务及相应的履行后果。同时，该协议内容载明为“双方就剩余赔偿款协商一致，由帅恒一次性支付夏宗和现金270000元”，该表述仅就可得款项进行表述，而并未明确就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在该协议中已放弃债权的具体数额进行计算并载明，不足以说明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对其放弃的款项数额清楚知晓，不利于其基于理性作出判断。其次，帅恒主张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三人知晓案涉地平砖厂拆迁款的实际情况，但并未提交足以采信的证据予以证明，故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责任。故本院认为，在签订《和解协议》时，协议双方掌握的信息实际并不对称，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三人系处于明显劣势地位。综上，本院认为，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三人系在缺乏判断能力且家庭生活困难、执行案款长期未到位，同时亦不清楚能否足额获得清偿的情况下签订案涉《和解协议》，缺乏意思表示的形成自由，并不足以表明放弃债权系其真实意愿。同时，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三人在自身经济困难的情况下仍主动放弃大额债权，亦明显不符合常情常理。就客观要件而言，案涉《和解协议》内容实系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单方放弃基于生效法律文书享有的10万元债权及相应的延迟履行债务利息，而对于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此种放弃重要权利的行为，帅恒则无须为任何对待给付义务；该《和解协议》一旦付诸履行，其结果将会造成夏宗和、夏子堂、夏子树一方的利益严重受损，而帅恒则单纯获益，将导致双方利益明显失衡，明显违反了公平原则。综上，本院认为该《和解协议》显失公平，一审认定正确。帅恒主张该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构成显失公平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帅恒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350元，由帅恒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袁晟翔审判员  罗 宇审判员  聂彪峰二〇二一年九月二十九日书记员  崔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