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2民终1229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王淑戈，女，1974年5月18日出生，汉族，北京瑞达恒建筑咨询有限公司职员，住天津市河**台儿庄路津沽名园**楼2门**。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政生，北京海润天睿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振，北京市金台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熊伟，男，1978年3月30日出生，汉族，无业，住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中北路********。委托诉讼代理人：孟海，上海沪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超群，上海沪泰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王淑戈因与被上诉人熊伟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20）京0102民初164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9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淑戈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四项，维持一审判决第三项，改判驳回熊伟的一审全部本诉请求，并支持王淑戈的一审全部反诉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熊伟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对本案基本事实认定正确，即熊伟构成违约，王淑戈不构成违约。但一审法院混淆了违约责任和违约金的概念，导致适用法律错误，并作出与正确结论截然相反的判决结果。此外，一审法院对部分事实的认定也存在错误。一、《股份转让协议》仅约定违约责任，并未约定违约金，一审法院将二者混淆，按照违约金作出判决，缺乏事实依据。1.《股份转让协议》第五条约定，甲方若未按本协议第三条约定配合乙方，每逾期一天，视同甲方同意本协议第二条约定的转让价款总金额减少5%。由此可见，双方约定的是违约责任，而非违约金。双方约定的责任方式为减少价款，类似于王淑戈一审主张的股权转让价款总额“浮动制”。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对违约责任的责任方式进行了列举加概括式的规定，即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减少价款也是违约责任的一种责任方式，该责任方式不违反法律规定，属于有效约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二条印证了上述观点，该条规定：履行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按照当事人的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对违约责任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据本法第五百一十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受损害方根据标的的性质以及损失的大小，可以合理选择请求对方承担修理、重作、更换、退货、减少价款或者报酬等违约责任。相较于合同法，民法典对违约责任的责任方式明确增加了减少价款。3.违约责任包含多种责任方式，违约金只是其中一种。违约金与违约责任不能等同。一审法院将违约责任等同于违约金，并按违约金作出判决，将二者混淆，缺乏事实依据。4.关于本案股权转让价款金额，一审判决认为股权转让价格经合同第二条已经明确约定。王淑戈认为，《股份转让协议》第五条约定，每逾期一天，视同甲方同意本协议第二条约定的转让价款总额减少5%。该约定明确、合法、有效。然而，一审法院仅适用了《股份转让协议》第二条，却未适用该协议第五条。一审法院混淆了违约责任与违约金的概念。熊伟主张违约金约定过高，属无中生有。双方根本没有约定违约金，约定违约金过高的问题更是无从谈起。5.《股份转让协议》第五条约定的违约责任是减少价款。该条约定意思表达清晰、明白、无歧义，不存在约定不明的情形。一审法院将该条约定定性为违约金条款，不符合当事人的真实意思，缺乏事实依据，是错误的。6.熊伟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法院应按当事人约定的减少价款的责任方式作出判决。但一审法院违反当事人约定，判决熊伟承担股权转让价款总额10%的违约金，缺乏事实依据，是错误的。7.王淑戈没有违约，不应当承担责任。一审法院判决王淑戈支付1500000元股权转让款，违反合同责任逻辑，是错误的。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是关于违约金的规定，本案未涉及违约金问题，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三、王淑戈提交了关于上一个案件二审律师费40000元的全部合法有效证据，一审法院却认定王淑戈未提交有效证据，是错误的。针对上一个案件的二审律师费40000元，王淑戈提交了两个律师事务所各自的委托代理合同、银行支付凭证、律师费发票等全部合法有效证据。上述证据显示，因案涉《股份转让协议》争议，王淑戈实际支出了律师费用。按照《股份转让协议》约定，该笔律师费应当由违约方熊伟承担。一审法院认定王淑戈未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是错误的。熊伟辩称，不同意王淑戈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判决对熊伟违约责任的酌定偏高，但熊伟服从一审判决。王淑戈恶意曲解相应条款，违背诚信原则。《股份转让协议》中的违约责任相关条款约定明确，不存在争议。若双方对此存在争议，则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的规定，对相关条款进行解释。王淑戈从未主张股权转让款是浮动制，其上诉请求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熊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淑戈向熊伟支付第一期股权转让款人民币2000000元；2.判令王淑戈向熊伟赔偿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以2000000元为基数，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标准，自2019年11月12日起计算至王淑戈实际清偿之日止）；3.本案的诉讼费由王淑戈承担。王淑戈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判令熊伟向王淑戈支付律师费140000元；2.熊伟承担本案诉讼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2018年1月25日，熊伟（甲方）与王淑戈（乙方）签订《股份转让协议》，约定：第一条转让数量，甲方将其持有的公司全部股份转让给乙方。第二条价款支付，全部股权转让价款总金额为5000000元整，由乙方在完成股东及股东持股比例变更登记手续之日起第1个月内、第24个月内、第36个月内、第48个月内分四次支付给乙方，第一次支付价款为2000000元整，第二次支付价款为1000000元整，第三次支付价款为1000000元整，第四次支付价款为1000000元整。第三条办理步骤：1.甲方确认并同意，为顺利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在不违背法律法规的前提下，甲方应签署有利于乙方的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用途的股份转让协议。但是，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用途的股份转让协议与本协议有冲突的，以本协议为准；2.乙方于本协议签订之日起15个工作日内，负责协调完成公司股东及股东持股比例的变更登记手续；3.乙方在完成前述工作时，甲方应无条件地配合乙方在相关的文件上签字。第五条违约责任，甲方若未按本协议第三条约定配合乙方，每逾期一天，视同甲方同意本协议第二条约定的转让价款总金额减少5%。第六条第二项约定，任何一方违约，应当负担对方因此而支出的律师费用。二、熊伟、王淑戈为北京瑞达恒建筑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达恒公司）的股东，其中熊伟持股比例为6%（登记的对应出资额为120000元），王淑戈持股比例为86%。三、熊伟妻子温赛赛基于熊伟与王淑戈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以熊伟和王淑戈作为共同被告，向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浦东法院）提起诉讼，认为熊伟与王淑戈所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系二人恶意串通，损害了温赛赛的利益，故应当被认定为无效。浦东法院作出的（2018）沪0115民初17668号民事判决书记载的内容包括：1.王淑戈和熊伟均确认系争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其真实意思表示；2.法院采纳熊伟关于分红的意见（即每年分红2000000元到2500000元之间），但这并不能证明股权转让协议系熊伟和王淑戈之间恶意串通，转让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值，损害了温赛赛的利益；3.法院驳回了温赛赛要求确认《股份转让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现该判决已经生效。四、王淑戈基于《股份转让协议》，将熊伟作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认为熊伟没有按照协议约定配合其办理股份转让变更登记手续，故应当被认定为违约，且按照约定应承担王淑戈因此支出的律师费80000元。随后熊伟又以《股份转让协议》因约定的转让价格明显过低，显失公平而主张协议应当被予以撤销，且王淑戈所主张的律师费也明显过高，不应予以支持为由，将王淑戈作为被告提起反诉。一审法院作出的（2018）京0102民初9554号民事判决书记载的内容包括：1.熊伟就其所持有的第三人瑞达恒公司6%的股权（对应出资额为72000元）变更登记至王淑戈名下；2.熊伟向王淑戈赔偿律师费80000元；3.驳回熊伟的反诉请求。五、王淑戈与北京市金台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金台律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中约定，金台律所接受王淑戈的委托，指派刘振律师担任王淑戈的委托代理人，办理王淑戈与熊伟股权转让纠纷案件。王淑戈就此合同于2020年6月9日支付50000元律师费。2020年6月5日，王淑戈与北京海润天睿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海润律所）签订的《民事委托代理合同》约定，海润律所接受王淑戈的委托，指派胡政生律师担任王淑戈的委托代理人，办理王淑戈与熊伟股权转让纠纷案件。王淑戈就此合同于2020年6月9日支付50000元律师费。一审法院认为，熊伟与王淑戈之间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按照合同行使权利、履行义务。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以下几个方面：一、关于合同第五条违约责任的性质及效力《股份转让协议》第五条违约责任约定，甲方若未按本协议第三条约定配合乙方，每逾期一天，视同甲方同意本协议第二条约定的转让价款总金额减少5%。关于该条款，王淑戈认为属于股价价格浮动制的约定，并非违约条款。一审法院认为，股权转让价格经合同第二条已经明确约定，合同第五条的内容亦写明了为违约责任，故该条款约定的条款内容为违约责任条款，且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效力。现该条款约定违约责任为每逾期一天，总价款减少5%，熊伟提出违约金约定过高，因熊伟违约迟迟未按合同约定变更股权登记的行为，有违诚实信用原则，一审法院结合案件实际情况及相关法律规定，酌情将违约金的金额调整为总价款的10%，并在合同价款中予以扣除。综上，关于熊伟主张王淑戈向其支付第一期股权转让款2000000元的诉讼请求，扣除违约金额500000元，王淑戈还应支付第一期股权转让款1500000元。关于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此事起因为熊伟违约在先，在本案判决之前王淑戈按照合同约定抗辩未支付股权转让款并无违约之处，故该部分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二、关于王淑戈主张律师费的反诉诉讼请求《股份转让协议》第六条约定，任何一方违约，应承担对方因此而支出的律师费用。在双方当事人之间的股权转让过程中，熊伟未按时配合股权变更的手续，构成违约。本案中，王淑戈向律师实际支付了100000元的律师费，应由熊伟承担，一审法院对该部分诉讼请求予以确认。关于王淑戈主张的上一个案件的二审律师费40000元，因其未向一审法院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于2021年3月29日作出（2020）京0102民初16443号民事判决：一、王淑戈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熊伟支付股权转让款1500000元；二、熊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淑戈支付律师费100000元；三、驳回熊伟的其他本诉诉讼请求；四、驳回王淑戈的其他反诉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甲方熊伟与乙方王淑戈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第二条约定：价款支付，全部股权转让价款总金额为5000000元整，由乙方在完成股东及股东持股比例变更登记手续之日起第1个月内、第24个月内、第36个月内、第48个月内分四次支付给乙方。在二审中，熊伟与王淑戈均确认该条中“分四次支付给乙方”存在笔误，应为“分四次支付给甲方”。本院再查，2018年3月，王淑戈以熊伟作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股权转让纠纷诉讼。在该案中，熊伟提出反诉。一审法院于2019年5月23日作出（2018）京0102民初9554号民事判决。熊伟不服该判决，提出上诉，此后在二审中申请撤回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8日作出（2019）京02民终1237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熊伟撤回上诉。本案中，王淑戈称因该案熊伟上诉，王淑戈支付律师费40000元。在本案一审中，王淑戈提交其与金台律所于2018年3月6日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于2019年7月16日签订的《二审律师代理费金额约定》、其于2019年7月16日向金台律所付款20000元的银行付款凭单、2019年7月30日金台律所开具的20000元发票，以及其与海润律所于2019年3月5日签订的《民事委托代理合同》、其于2019年7月9日向海润律所付款20000元的银行付款凭单、2019年7月10日海润律所开具的20000元发票，用以证明王淑戈因该案二审实际支付律师费40000元。本院又查，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确认2019年10月，熊伟将其持有的瑞达恒公司6%股权变更登记至王淑戈名下。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因本案法律事实发生于民法典施行前，故本案应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违约金是合同双方事先预定的损害赔偿总额。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合同约定的违约金包括约定一定数额以及约定计算方法两种形式。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在《股份转让协议》第五条针对违约责任约定：“甲方若未按本协议第三条约定配合乙方，每逾期一天，视同甲方同意本协议第二条约定的转让价款总金额减少5%。”根据该约定，双方是以每日转让价款总金额5%作为熊伟违约时的违约金计算方法，以从转让价款总金额直接减少作为熊伟承担违约金的履行方式，尽管形式上表现为价款减少，但该约定的实质目的系预先确定熊伟承担的违约损害赔偿总额，与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范对象系同一性质。熊伟在一审中主张《股份转让协议》第五条约定的违约金过高，王淑戈亦未就其因熊伟迟延办理案涉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受到的实际损失提出证据，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本案合同履行等实际情况，酌情将熊伟应承担的违约金数额调整为总价款的10%，符合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一审判决第一项判决王淑戈向熊伟支付股权转让款1500000元，处理并无不当。王淑戈关于不同意一审判决第一项提出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关于王淑戈提出的熊伟应承担本院（2019）京02民终12379号民事案件王淑戈支付的律师费40000元一节，在本案一审中，王淑戈反诉请求熊伟向其支付律师费140000元，其中包括因（2019）京02民终12379号民事案件支出的二审律师费40000元和因本案支出的律师费100000元。《股份转让协议》第六条约定，任何一方违约，应承担对方因此而支出的律师费用。本案熊伟作为原告提起诉讼，系要求王淑戈向其支付股权转让款，且王淑戈亦应向熊伟支付股权转让款，熊伟提起本案诉讼不属于违约行为。王淑戈要求熊伟承担其因本案支付的律师费100000元，缺乏依据，不应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判决熊伟支付王淑戈因本案发生的律师费100000元，属于认定错误。熊伟因不服一审法院作出的（2018）京0102民初95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因而发生本院（2019）京02民终12379号民事二审案件。熊伟在该案中不同意履行股权变更登记手续的行为违反《股份转让协议》的约定。王淑戈在本案中提供的证据客观上能够形成证据链证明其因该案二审实际支付律师费40000元，而一审法院认定王淑戈未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明，亦属于认定错误。因此，本案针对王淑戈的反诉请求，仅应支持其中40000元的部分，然而一审判决第二项判决熊伟支付王淑戈律师费100000元，处理不当。鉴于熊伟并未提出上诉，且在二审中明确表示同意一审判决，其系自愿行使诉讼处分权，本院对此不持异议，故本院对一审判决第二项予以维持。王淑戈上诉要求在一审判决第二项金额的基础上再增加给付律师费40000元，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王淑戈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第二项处理结果有误，但因熊伟未提出异议，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8660元，由王淑戈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孙 盈审 判 员  胡 君审 判 员  陈 洋二〇二一年九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张洁云书 记 员  赵梓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