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沪02民终715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中涌联电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法定代表人：李红卫，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麒政，江苏新中远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沈芳，江苏新中远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赖有传，男，1962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嘉兴市。上诉人上海中涌联电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涌联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赖有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20)沪0114民初84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7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涌联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中涌联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赖有传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证据认定错误。一、本案借贷、买卖法律关系均依法成立、各自独立生效，不应混淆两个法律关系。(一)本案中，中涌联公司在与赖有传结识后达成小额借款合意在先，签订大额买卖合同在后，符合常理。(二)中涌联公司已提供借条、转账记录证明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依法成立，在双方没有达成变更、消灭借贷关系的合意时，成立在后的买卖关系无法排斥成立在先的借贷关系。(三)借条时间与实际转账时间不对应，是由于借款金额较大，中涌联公司需要依据资金情况陆续转账。借条没有约定利息、还款期限等，是由于双方后续还有合作，赖有传的借款可以抵充中涌联公司需要支付的货款。二、本案借贷关系发生的原因与目的，系为双方开展后续合作所服务，一审判决不能以双方在交付款项前后多次谈及合作为由否定借贷合意。赖有传主张出具借条系应付银行监管，但银行监管的对象是公对私的大额转账行为，不论转账是出于借贷还是买卖，是否出具借条均无意义。三、中涌联公司法定代表人李红卫从规避风险的角度希望暂不履行买卖合同，而是继续以借款方式向赖有传提供资金，既是商业策略，也是其一厢情愿的想法，其主观认识与客观证据反映的评价不一致，不构成“反言”，不会导致借贷关系变更、消灭。同理，赖有传一厢情愿的认为双方往来款项均为货款，在没有明确约定的情况下，也不会变更、消灭成立在先的借贷关系。四、双方之间的买卖关系若有争议可以另案解决，一审判决将其与本案借贷关系混淆，客观上造成了中涌联公司失权，违反公平原则。赖有传辩称，不同意中涌联公司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中涌联公司与赖有传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一、根据赖有传在一审提交的九份借条复印件及2016年11月26日的现场录音，可以证明九份借条均书写于当日。根据赖有传与李红卫当日互加微信的事实、双方的微信聊天记录、赖有传于2017年9月4日出具的情况说明等证据可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由于中涌联公司需要预付450万元货款，故其以应付银行查询为借口要求赖有传虚写了九张借条，双方未发生实际借贷关系。此外，赖有传在签订涉案协议之后，即着手注册了浙江中登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并通过微信告知李红卫公司已经成立，可以进行公司间转账，并多次向其索回借条。二、从付款时间分析。借条的落款时间在双方签订独家销售协议之前，付款时间却在签订协议之后并非偶然，因为赖有传与李红卫于2016年11月26日才第一次相识，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往来，中涌联公司主张的“先有借贷关系后有买卖关系”不能成立。三、从借款用途及常理分析。首先，如果赖有传急需资金，必然会在书写借条之后要求中涌联公司立即付款或在数日内付款，而非在数周之后付款，且中涌联公司的诉讼代理人表示公司资金紧张，李红卫却表示公司资金充裕，双方的陈述矛盾。其次，根据独家销售协议的约定，中涌联公司应在2016年12月2日之前向赖有传预付货款450万元，赖有传与家人都收入不菲，没有必要向中涌联公司借款，且中涌联公司至今未明确该笔巨额借款的用途和理由。最后，中涌联公司在与赖有传初次相识时即提供了无利息、无还款期限的巨额借款，不合常理。四、从维权或贸易习惯的角度分析。涉案借条无利息、无还款期限，而双方的合作业务于2017年9月已进入僵化状态，中涌联公司完全可以从“降低风险”的商业策略出发，尽快要求赖有传归还借款或提起诉讼，但是中涌联公司并未催款。相反，在赖有传多次要求中涌联公司归还借条时，其完全没有反驳，违反常理。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据此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中涌联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赖有传归还中涌联公司借款本金150万元；2．判令赖有传自2020年5月6日起，以借款本金15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支付中涌联公司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要求计算至赖有传实际还款之日止。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涌联公司称，赖有传因经营所需向中涌联公司借款，借款金额为150万元。赖有传向中涌联公司出具借条3份，分别载明“今借到上海中涌联电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50万元(伍拾万元)。具借人：赖有传”，落款日期依次为：2016年11月15日、2016年11月16日、2016年11月17日。上述3份借条合计金额为150万元。此后，中涌联公司陆续向赖有传进行转账，具体转账情况如下：2016年12月2日转账20万元、10万元、20万元，备注均为借款；2016年12月5日转账20万元、10万元、20万元，备注均为借款；2016年12月12日转账20万元、5万元，备注均为借款；2017年1月23日转账5万元、20万元，备注均为其他费用。上述转账金额合计150万元。庭审中，赖有传另向一审法院提交借条6份(均为复印件)，借条载明内容与前述3份借条内容完全一致，落款日期分别为：2016年11月18日、2016年11月21日、2016年11月22日、2016年11月23日、2016年11月24日、2016年11月25日。赖有传提交的6份借条合计金额为300万元。另查明，2016年11月26日，中涌联公司与赖有传签订独家销售协议一份，约定赖有传委托中涌联公司就其研制生产的各种型号的低慢小飞行器干扰仪进行国内、外市场的独家销售。中涌联公司承诺2017年起每年销售低慢小飞行器干扰仪不低于500台；ZYL-GR030低慢小飞行器干扰仪首批生产量100台，每台出厂价为11万元，合同总价为1，100万元；中涌联公司于本合同生效后7日内，向赖有传预付100台货款450万元；赖有传收到中涌联公司支付的预付款后，于2016年12月28日前向中涌联公司交付首批低慢小飞行器干扰仪30台到中涌联公司指定地点。协议签订后，赖有传向北京浩元宜锦科技有限公司交付了部分低慢小飞行器干扰仪。中涌联公司分别于2016年11月29日向赖有传转账10万元、20万元、20万元，备注均为货款；于2016年11月30日向赖有传转账10万元、20万元、20万元，备注均为材料款；于2016年12月19日向赖有传转账20万元、5万元，备注均为货款。上述转账金额合计125万元。嗣后，中涌联公司与赖有传双方就上述275万元款项的性质产生争议，故涉诉。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中涌联公司向赖有传转账125万元款项的性质；二、中涌联公司向赖有传转账本案项下150万元款项的性质。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赖有传认为中涌联公司向赖有传转账的125万元同本案标的150万元均为独家销售协议项下的预付款。中涌联公司于第一次庭审中确认125万元款项为预付款，该协议部分履行，两次庭审后中涌联公司法定代表人李红卫则称独家销售协议完全未履行，125万元款项亦为赖有传向中涌联公司的借款，但赖有传尚未提供借条。根据禁反言规则，一审法院以中涌联公司第一次庭审陈述为准，认定中涌联公司于2016年11月29日、2016年11月30日、2016年12月19日向赖有传转账合计125万元为独家销售协议项下的预付款。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法律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现中涌联公司主张2016年12月2日、2016年12月5日、2016年12月12日以及2017年1月23日转账共计150万元为赖有传向中涌联公司的借款，并提供了3份借条及转账记录作为凭证。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借贷双方应当具有借贷合意。纵观中涌联公司与赖有传双方的微信聊天记录：2016年12月5日，中涌联公司向赖有传转账50万元后称“麻烦你赶快拿出王总所需要的样品来，我们好好合作”，2016年12月19日，中涌联公司询问赖有传“我们要打多少钱？已打多少钱？”，在赖有传回复“预付款450万，已到225万”后，中涌联公司回复“这样打太慢了”，2017年1月23日，中涌联公司向赖有传转账25万元前，中涌联公司称“上次本来打款的，听说你们交货没按合同，就停了，只要你交货按合同约定来，我这款没问题”。从上述聊天记录内容可知，中涌联公司向赖有传转账前后，双方并未提及借贷事宜，有违常理，相反，中涌联公司多次提及“样品”、“合作”、“交货”、“合同”等，与中涌联公司主张的借款不存在关联性。此外，在赖有传告知中涌联公司“预付款450万，已到225万”后，中涌联公司并未对预付款及已付款金额产生任何异议，这与中涌联公司主张独家预售协议下预付款为125万元相互矛盾。其次，借贷双方理应明晰借贷内容。中涌联公司提交的3份借条中落款日期相邻，与实际打款时间和金额并不一致。借条中仅有借款金额、借款人、落款日期，未记载还款日期、借款利息、逾期利息等要素。借款至今，中涌联公司亦未提交任何催款凭证，显然不符合常理。至于出具借条的原因，赖有传表示系中涌联公司告知其银行查账所需，结合微信聊天记录中中涌联公司确有提及银行要求就公对私转账作出书面说明，故一审法院认为赖有传的主张具有高度盖然性。综上，虽然借条和转账记录足以构成借贷表象，但是结合双方的微信聊天记录、独家销售协议等证据，一审法院认为中涌联公司与赖有传并不具有借贷合意，双方之间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不成立。庭审中，一审法院多次向中涌联公司释明，中涌联公司坚持主张以民间借贷作为本案基础法律关系，据此，对于中涌联公司要求赖有传返还借款本金150万元及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海中涌联电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300元，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诉讼费23，300元，由上海中涌联电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负担。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涉案150万元款项的性质。第一，结合双方的微信聊天记录，2016年12月5日，中涌联公司法定代表人向赖有传转账涉案50万元后称：“麻烦你赶快拿出王总所需要的样品来，我们好好合作，谢谢了。”经查明，该笔50万元系中涌联公司在本案中主张的借款。2016年12月19日，中涌联公司法定代表人询问赖有传：“我们要打多少钱？已打多少钱？还差你多少钱？”赖有传回复：“预付款450万，已到225万。”中涌联公司法定代表人回复：“这样打太慢了。你的注册公司在进行中吗？”经查明，该笔225万元系中涌联公司截至2016年12月19日向赖有传的转款总额，其中亦包含了中涌联公司在本案中主张的借款125万元，而中涌联公司并未对预付金额与已付金额向赖有传提出异议。2017年1月23日上午，中涌联公司法定代表人称：“上次本来打款的，听说你们交货没按合同，就停了。现在交货情况怎么样？……只要你交货按合同约定来，我这款没问题。……”当日下午，赖有传回复称“收到25W，谢谢董事长。”，经查明，该笔25万元亦为中涌联公司在本案中主张的借款。以上，双方在涉案150万元款项转账前后，微信聊天内容涉及“样品”、“合作”、“合同”、“交货”等，但并未涉及中涌联公司主张的借款事宜，中涌联公司亦未对预付款450万元与已付款225万元提出异议，与中涌联公司的主张不符。第二，涉案150万元的转账时间晚于借条所载时间近半个月，赖有传书写的借条中却载明“今借到上海中涌联电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50万元”，与事实不符。同时，双方均表示之前并无往来，对于如此大额的款项，双方却未约定借款利息、还款日期等，且中涌联公司亦未提交任何催款证明，与常理不符。第三，赖有传主张出具借条系中涌联公司法定代表人为了应付银行监管而要求其出具，在双方的微信聊天记录中，2016年12月6日，中涌联公司法定代表人称：“银行询问我们公对你的私人卡打钱短时间金额很大，要我们做出书面说明……你有信得过的公账户吗？”“赶快找一下。上海查得超紧，银行会认为我们涉及洗钱。”“为了不耽搁你的采购，你赶快找个公账户。或者过几天我们做工作再打你私卡。”2016年12月12日，中涌联公司法定代表人称：“协调到现在，允许今天打25万。”“你立即办公司吧。这样太吃力了。”结合上述微信聊天内容，赖有传对于出具借条的原因作出了合理解释。综上，本院认为，涉案150万元应为中涌联公司向赖有传预付的货款，中涌联公司主张该款系借款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中涌联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上海中涌联电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庄龙平审 判 员 王 曦审 判 员 高中伟法官助理 贾佳秀书 记 员 贾佳秀书 记 员 姜晓洁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