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1民终550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中科世行测控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科技园区超前路23号院C区1层128室。法定代表人：辛超平，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都炳司，北京致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树青，男，1986年6月21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西安市雁塔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肖会君，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瑞奇，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中科世行测控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科测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树青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4民初94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8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科测控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树青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未认定李树青未实际出资的事实，也未正确判断中科测控公司内部章程对公司股东的约束效力。1.李树青未履行向中科测控公司出资的义务是客观存在的。李树青于2020年2月23日向中科测控公司发出的《给予合理出资期限的申请书》认可了其未实际向公司履行出资义务的事实。李树青于2020年3月6日向中科测控公司发出《配合办理知识产权专利转移手续及出资手续的告知函》，但中科测控公司并未收到其合格的专利技术及相关文件。李树青述称该函记载的评估报告是指其在中科测控公司工作期间的工作梳理，但上述技术出资不符合公司法关于非货币出资的规定。上述两份证据是对中科测控公司于2017年1月16日为李树青核发《股权证明书》的直接否定。一审判决错误理解了劳动争议生效判决对李树青技术出资的认定，该生效判决仅认定李树青对中科测控公司的出资方式是技术出资，并非认定其履行了技术出资义务。2.包括李树青在内的全部股东均认可2015年7月1日的《公司章程》对股东的约束力。一审判决依据2019年备案的《公司章程》上记载的李树青出资时间，错误认定李树青的出资未到期。3.一审判决未明确确认案涉股东会决议无效的法律依据。李树青辩称，不同意中科测控公司的上诉请求，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李树青的出资方式在中科测控公司设立之初就已经通过2015年7月1日的《公司章程》予以确认，且公司其他股东出资也是此种出资方式。2.一审判决依据2019年备案的《公司章程》认定李树青的出资未到期，符合法律规定和章程约定。3.李树青在中科测控公司工作4年多没有领取任何工资，劳动仲裁裁决书及劳动争议诉讼判决书对李树青的出资方式及是否出资均已进行了分析论证。李树青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中科测控公司2020年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形成的全部决议无效，2.诉讼费用由中科测控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科测控公司成立于2015年5月4日。2015年5月4日的《公司章程》经工商登记备案，记载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其中李树青以货币出资40万元、出资时间为2035年4月10日。2015年7月1日的《公司章程》记载，中科测控公司由辛超平、李伟华、李树青、李安明、李钊、车日荣及黄努福七方共同出资设立，其中技术股东李树青认缴出资额60万元、占比6％、出资方式为知识产权及技术入股、于公司成立之日起缴足。第十四条“股东享有如下权利”的第一款约定“参加或推选代表参加股东会并按照股东辛超平、李伟华、李树青、李安明、李钊五人每人一票，共五票的比例对公司业务发展行使表决权，剩余股东车日荣、黄努福不享有公司业务发展表决权，但享有公司法规定的一切其他合法权益”。该章程还记载有其他内容。同日，中科测控公司（甲方）与辛超平（乙方）签订《股权代持补充协议》，约定以乙方的名义持有中科测控公司43％的股权，甲方仍保留代持股权下的全部权利，包括代持股权的使用权、处置权及收益权。乙方因代持股权产生的表决权和／或任何股东权利，均授权甲方行使，包括但不限于签署股东会决议。该协议还约定有其他内容。2017年1月16日，中科测控公司核发《股权证明书》，记载“兹证明：股东李树青于2015年5月4日向本公司缴纳出资人民币：陆拾万元，占注册资本的6％，出资方式为知识产权及技术入股”。2019年12月25日《公司章程》经工商登记备案，记载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其中李树青出资数额60万元、出资方式为货币、出资时间为2035年4月10日。2020年2月17日，中科测控公司作出《关于召开北京中科世行测控技术有限公司2020年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的通知》，记载会议时间为2020年3月9日上午9时30分，地点为中科测控公司办公室，议案为关于解除李树青中科测控公司股东资格等。2020年2月23日，李树青发出《延期召开股东会申请》，以疫情防控为由申请公司延期召开股东会议。中科测控公司认可收到该申请。同日，李树青发出《给予合理出资期限的申请书》，记载“本人收到公司委托的北京致敦律师事务所于2020年1月21日发出的律师函，函告本人于收到函告之日起10日内向公司交付知识产权及技术评估报告”，“现本人特申请公司，结合现国家严控疫情的现状，给予本人法律规定的出资合理期限，在疫情结束后两个月内，提交相关报告”。2020年3月6日，李树青向中科测控公司出具《配合办理知识产权专利转移手续及出资手续的告知函》，记载有“现本人已准备好知识产权专利的评估报告，请公司配合办理知识产权转移手续，以便本人完成出资义务的履行”。庭审中，李树青陈述该函记载的评估报告是指其在中科测控公司工作期间的工作梳理。2020年3月9日，有辛超平、李钊、李安明和李伟华签名的《2020年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决议》记载，“大会应到股东6人，实到股东4人，共持有公司股权比例为87％，符合《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本次大会通过以下决议：一、审议通过《关于解除李树青北京中科世行测控技术有限公司股东资格的议案》。4名股东赞成，持有公司股权比例为87％”，“二、审议通过《关于解除李树青北京中科世行测控技术有限公司股东资格后其认缴出资由其他股东按股权比例认缴（如有其他股东放弃认缴，则由剩余股东按比例认缴；如其他股东均放弃认缴，则按公司减资程序处理）的议案》”。另查，李树青曾对中科测控公司提起劳动仲裁，请求确认双方自2015年5月至2019年7月存在劳动关系、请求中科测控公司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及自2015年5月至2019年7月的拖欠工资、请求支付经济补偿金及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和办理社保转移手续等。中科测控公司对李树青的申请辩称双方没有劳动关系、双方是投资经营关系、李树青是公司股东。西安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11月22日作出市劳人仲案字［2019］第2186号裁决书，审理查明部分记载有“李树青任技术主管、CLA认证架构师”，本会认为部分记载“庭审中双方均确认申请人系技术股东，提供技术系申请人出资方式，故申请人为被申请人所从事的行为更大程度上是基于双方的投资关系而产生，该情形与劳动关系中劳动者基于人身依附性而为的劳动行为有着本质的不同”，裁决驳回李树青的全部仲裁请求。后李树青对中科测控公司提起劳动争议诉讼，诉求为确认双方自2015年5月至2019年7月存在劳动关系、请求中科测控公司支付未与其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及自2015年5月至2019年7月的拖欠工资、请求支付经济补偿金。西安市雁塔区人民法院作出（2020）陕0113民初766号民事判决，认定“李树青作为发起人之一，其既是中科测控公司的股东，又是该公司的管理人员，属于公司的经营、管理人，其在公司所任技术主管一职，能够与其在中科测控公司以知识产权及技术作为出资方式相印证，故其在公司经营管理权，有别于劳动关系所规定的劳动者的特征”，判决驳回李树青的诉讼请求。李树青对一审不服提起上诉，二审审理中，中科测控公司辩称“一、李树青和其单位之间系投资关系，李树青在其单位行使股东权利、享受股东待遇，不符合劳动者的特征”。2020年9月1日，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20）陕01民终819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另，庭审中，中科测控公司陈述案涉股东会决议基于李树青未履行出资义务，其陈述2015年7月1日的《公司章程》是各股东均认可且履行的章程。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诉辩意见及查明事实情况，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中科测控公司以李树青未履行出资义务为由作出的股东除名决议的效力认定。本案中，双方对于2015年7月1日《公司章程》效力予以认可。根据该份章程记载，李树青的出资方式为知识产权及技术入股、于公司成立之日起缴足。中科测控公司于2017年1月16日为李树青核发《股权证明书》，在李树青对其提起的劳动争议仲裁和劳动争议诉讼案件中，中科测控公司均辩称双方是投资关系而非劳动关系、李树青行使股东权利并享受股东待遇，已生效民事判决书因此认定“其（李树青）在公司所任技术主管一职，能够与其在中科测控公司以知识产权及技术作为出资方式相印证，故其在公司经营管理权，有别于劳动关系所规定的劳动者的特征”；综上，基于中科测控公司认定李树青担任技术主管职务的行为系基于其投资关系所为，且已出具《股权证明书》的情况下，其关于李树青未履行出资义务的辩称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另，根据2019年备案的《公司章程》记载，李树青出资方式变更为2035年4月10日前以货币出资60万元，则该章程项下李树青出资时间并未到期。综上，中科测控公司在未能证明李树青存在不履行出资义务事实的情况下，其以股东会决议解除该股东的股东资格行为应认定无效。对于李树青的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确认中科测控公司2020年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决议无效。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如下事实：中科测控公司2015年7月1日《公司章程》记载，辛超平认缴出资额520万元，李钊认缴出资额60万元，出资方式均为知识产权及技术入股，于公司成立之日起缴足。二审中，经询问，中科测控公司称辛超平、李钊也未实际出资，但二人一直在公司工作，故没有向其催缴出资，也未对其除名。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七条第一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出资义务或者抽逃全部出资，经公司催告缴纳或者返还，其在合理期间内仍未缴纳或者返还出资，公司以股东会决议解除该股东的股东资格，该股东请求确认该解除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首先，中科测控公司上诉称一审判决未明确判决案涉股东会决议无效的法律依据。就此本院认为，本案中，中科测控公司以股东会决议的形式进行股东资格除名，股东会决议的上述权限仅规定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七条第一款，即公司股东会不因内部约定享有股东资格除名权，仅依法定享有上述权限，且上述权限需严格按照法律规定行使。若认定中科测控公司的股东除名决议与法律规定不符，则该除名决议即存在缺乏法律依据的无效情形。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对本案进行审理，适用法律正确。其次，关于李树青是否存在“未履行出资义务”情形的问题。2015年7月1日《公司章程》系李树青与中科测控公司均认可的股东内部约定，根据该份《公司章程》的约定，李树青认缴出资额60万元，出资方式为知识产权及技术入股，于公司成立之日起缴足。2017年1月16日，中科测控公司向李树青核发《股权证明书》，证明李树青已于2015年5月4日向公司缴纳出资60万元。针对“知识产权及技术入股”出资方式的具体内容，中科测控公司称是“知识产权和符合无形资产入资的相应技术”，李树青称是“相关技术成果和智力成果”。本院认为，结合2015年7月1日《公司章程》的行文内容、《股权证明书》的出具情况及李树青向中科测控公司诉请支付工资被驳回的事实，李树青有关出资内容的主张更符合双方的约定。就中科测控公司内部而言，其已经通过出具《股权证明书》的方式确认李树青出资到位。现中科测控公司的股东会又以李树青未实际缴纳出资为由决议解除其股东资格，有违基本事实。再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七条第一款赋予股东会解除股东资格的权力，其立法目的是为了维护公司资本充足，同时保护按约出资的其他股东的合法权利。该条款并非公司内部解决股东矛盾的工具。本案中，中科测控公司的其他两名股东辛超平、李钊与李树青约定了同样的出资方式，按照中科测控公司的陈述，二人亦未实际出资，但中科测控公司并未向二人催缴出资，亦未对二人按照同等原则进行除名。相反，两位股东却能通过行使表决权，将李树青予以除名。中科测控公司主张的上述决议情况，已经脱离了公司法赋予公司内部自治权限的合理范畴，其相关决议结果不应得到法律的保护。最后，无论是2015年7月1日《公司章程》约定的出资方式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问题，还是该份章程与对外公示章程的出资方式约定不一致问题，均属于中科测控公司需内部再次决议或对外承担责任问题。与本案中中科测控公司依据内部章程决议除名的股东会决议效力问题，不具有直接关联性。综上所述，案涉股东会决议的内容缺乏法律依据，应予认定无效。中科测控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北京中科世行测控技术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李 利审 判 员  王 晴审 判 员  甄洁莹二〇二一年九月九日法官助理  韩悦蕊书 记 员  史继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