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4民终329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宝鸡铱钌金属材料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610301555678480E，住所地陕西省宝鸡市高新开发区高新大道20号院（山水文苑）10号楼4单元13号。法定代表人：司晖，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涛，陕西凯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喜霞，江苏居于理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海林电子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413064589483Q，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金坛区西城街道西城路97号。法定代表人：周海娣，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章民，江苏融畅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宝鸡铱钌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铱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海林电子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林电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2021)苏0413民初14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6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铱钌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三项，改判海林电子公司向铱钌公司双倍返还定金合计200万元；2.—、二审诉讼费用均由海林电子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海林电子公司副总潘美琴在案涉买卖合同纠纷的行为应认定为表见代理，潘美琴表示不履行交货义务的后果应由海林电子公司承担。潘美琴在案涉纠纷中的行为始终以海林电子公司名义进行，本案客观上存在让铱钌公司相信潘美琴具有代理权的事实，铱钌公司主观上也相信潘美琴具有代理权，且善意无过失。根据《民法典》第一百七十二条的规定，潘美琴在案涉纠纷中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一审判决认为潘美琴没有代理权明显错误。一审确认了《采购合同》的真实性，已经查明潘美琴在合同履行期届满前通过电话向铱钌公司法定代表人司晖明确表示将不履行合同，海林电子公司庭审中辩称对潘美琴上述行为未进行事后追认显然是强词夺理，前期潘美琴代表其签订合同、收取定金的行为对海林电子公司有利便予以认可，后期因认可拒绝交货的行为不利于自己就予以否认，一审判决未认定海林电子公司违约明显有失公正。二、一审判决以铱钌公司未提供至约定地点提货及催告交货等证据为由，认定海林电子公司没有违约既不符合法律规定，也违背一般交易习惯和生活常理。海林电子公司在约定时间交付标的物铱金属是其应主动履行的基本合同义务，由于本案是约定期限内交付，海林电子公司应当先在约定期限内确定交付时间，一审中海林电子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在约定期限内有告知交货时间并履行交货义务的行为，此时铱钌公司如果没有任何违约行为，法院本应直接认定海林电子公司已经构成违约。铱钌公司支付定金后不到三天就主动与海林电子公司潘美琴电话沟通确定提货的具体时间，但潘美琴却以合同约定价格比市场价低为由，明确告知铱钌公司法定代表人司晖，海林电子公司将不履行交货义务，此时铱钌公司对于海林电子公司能按约定期限履行交货义务已无合理期待性。在交货时间都没有约定的情况下，铱钌公司无法提货。海林电子公司已经明确表示不履行合同，铱钌公司没有必要再催告其交货。一审判决的上述两点理由对铱钌公司明显过于苛刻，违背了一般交易习惯和常人的正常认知。三、一审法院以案涉合同未约定交货方式为由，对海林电子公司在合同履行期限内拒绝交货的违约事实不予认定，不仅于法无据，且理由过于牵强。根据案涉合同的约定、标的物性质以及《民法典》第五百一十条规定，完全可以确定本案交货方式为双方当场面对面交付，一审以案涉合同未约定交货方式为由驳回铱钌公司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四、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一审作出解除案涉合同的法律依据为《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二条，该条系关于当事人协商一致解除合同的情形，而本案铱钌公司系依据《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三条行使法定解除权，此时应依据《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五条的规定确定合同解除时间，一审适用《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二条认定解除合同时间系适用法律错误。五、海林电子公司主动违约的根源是铱金属价格大幅上涨。自2021年1月7日双方签订合同至今，铱金属价格上涨了一倍多，海林电子公司因故意违约获得了近500万元的利益，反过来铱钌公司的经济损失也同样巨大，一审判决确实难言公正。海林电子公司辩称：一、海林电子公司认可一审法院所认定的事实，铱钌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海林电子公司授权潘美琴处理案涉合同，潘美琴不是海林电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且海林电子公司对录音中潘美琴的陈述也未予以追认，潘美琴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二、案涉采购合同虽约定了交货地点和交货日期，但没有约定交付方式，海林电子公司在约定的时间内通知铱钌公司至约定地点提货，海林电子公司不承担违约责任。请求维持原判。铱钌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决解除铱钌公司、海林电子公司签署的《采购合同》；2.海林电子公司双倍返还定金200万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海林电子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1年1月7日，铱钌公司（需方）与海林电子公司（供方）签订《采购合同》（合同编号：CG-JSHL201201）。该合同约定：1.铱钌公司向海林电子公司采购铱金属11400克，单价410元/克，总价467.4万元；2.交（提）货地点：金坛华城路296号；3.交货日期：合同签订后15天内；4.结算方式：合同签订后，需方在三天内支付定金100万元，定金支付后视作不可撤销合同，剩余尾款在需方当场验收合格后支付；5.其他约定事项：供方必须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根据合同按期交货，如违约将双倍赔偿需方上述预付款。2021年1月7日，铱钌公司向海林电子公司支付定金100万元。该院向海林电子公司邮寄送达诉状副本等法律文书。海林电子公司于2021年3月1日签收。海林电子公司代理人陈述：“认可以2021年3月1日签收诉状时间为《采购合同》的解除时间。”一审法院认为：买卖合同是出卖人向买受人交付标的物，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本案中，铱钌公司与海林电子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铱钌公司主张解除合同，海林电子公司认可收到诉状副本时合同解除，即双方签订的《采购合同》于2021年3月1日解除。关于铱钌公司主张海林电子公司拒绝交货构成违约的问题。对此，该院认为铱钌公司主张不成立。理由如下：第一，铱钌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海林电子公司授权潘美琴处理案涉合同，潘美琴不是海林电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海林电子公司对录音中潘美琴的陈述也未予以追认。第二，《采购合同》虽然约定了交货地点和交货日期，但未约定交货方式。第三，铱钌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在约定履行期限内至约定地点提货，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在合理的期限内催告海林电子公司履行交货义务。海林电子公司辩称“铱钌公司未在约定期限内提货，铱钌公司构成违约。”该院对海林电子公司该辩解意见不予采纳，理由如下：第一，《采购合同》虽然约定了交货地点和交货日期，但未约定交货方式。第二，海林电子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在约定履行期限内通知铱钌公司至约定地点提货，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在合理的期限内催告铱钌公司至约定地点提货。双方均不构成违约，海林电子公司认可双方的合同于2021年3月1日解除，故海林电子公司应当向铱钌公司返还100万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二条、第五百六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铱钌公司与海林电子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于2021年3月1日解除。二、海林电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铱钌公司支付100万元。三、驳回铱钌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400元（已减半收取）、保全费5000元，由铱钌公司、海林电子公司各负担8200元。如海林电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铱钌公司提交了以下证据：1.铱钌公司法定代表人司晖与海林电子公司副总潘美琴的微信聊天记录，证明案涉合同具体条款的议定、签订、确认收到合同定金等系列行为均由潘美琴单独完成，潘美琴在本案中的行为完全是以海林电子公司的名义进行，其上述系列行为足以让铱钌公司相信其有权代表海林电子公司处理案涉合同的相关事宜，潘美琴在本案中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2.铱钌公司法定代表人司晖与海林电子公司副总潘美琴的微信聊天记录，证明：（1）自2021年1月11日上午9:57潘美琴代表海林电子公司明确表示不履行合同后，潘美琴即代表海林电子公司与铱钌公司沟通合同不履行的善后事宜；（2）潘美琴可以直接向海林电子公司联系并转达老板的意见，铱钌公司有理由相信潘美琴有权代表海林电子公司，铱钌公司也善意相信潘美琴不执行合同的意思表示系代表海林电子公司；（3）潘美琴在本案中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4）自2021年1月11日开始，海林电子公司与铱钌公司就合同不履行的善后问题进行交涉，但未达成一致，铱钌公司已无再催告海林电子公司履行交货义务的必要。3.铱钌公司法定代表人司晖与海林电子公司副总潘美琴的三次通话录音（附文字整理稿），证明：（1）合同签订后第三天，铱钌公司法定代表人司晖即主动与潘美琴联系沟通具体交货时间，潘美琴明确表示海林电子公司将不履行交货义务，海林电子公司已构成单方违约；（2）潘美琴系按照海林电子公司老板的指示处理合同事宜，包括表示不履行合同、处理解除合同相关事宜等，铱钌公司有理由相信潘美琴就是代表海林电子公司，构成表见代理；（3）自2021年1月11日开始海林电子公司与铱钌公司之间就合同不履行以及善后问题交涉没有达成一致，铱钌公司已无再催告海林电子公司履行交货义务的必要。4.常州市海林稀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林稀土公司）信用信息公示报告，证明海林电子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周海林也是海林稀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而潘美琴在海林稀土公司担任监事，系周海林关联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潘美琴可以和老板周海林直接请示联系，潘美琴在本案中有权代表海林电子公司处理案涉合同的有关事宜，潘美琴在本案中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5．（2020）苏04民终1107号民事判决书，其中涉及潘美琴在海林稀土公司负责财务并保管印章，潘美琴曾代海林稀土公司对外出借2000万元，证明潘美琴系周海林实际控制的关联公司负责财务的高级管理人员，与海林电子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周海林系长期深度的合作关系，潘美琴有权代表海林电子公司处理案涉合同的有关事宜，潘美琴在本案中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海林电子公司对上述证据发表了以下质证意见：对证据1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对其证明目的不认可，潘美琴签订采购合同经过公司同意，但是要求解除合同没有经过公司认可。对证据2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潘美琴是无权代理，公司对不履行合同的声明没有同意，对潘美琴的行为没有予以追认。对证据3，确认其中女的声音是潘美琴的声音，潘美琴在电话中多次称等老板回来后再回复，但是其没有再请示老板，公司对双方交涉的内容并不知情。对证据4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海林稀土公司与本案没有关系，且潘美琴自2014年后在海林稀土公司不再担任具体职务。对证据5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对证明目的不认可，该判决书系关于海林稀土公司的判决，其中所涉借款也是在2014年之前，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也不能证明潘美琴与海林电子公司的关联关系。鉴于海林电子公司的上述质证意见，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定。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二审另查明，2021年1月7日中午12：55，铱钌公司法定代表人司晖通过微信向潘美琴发送“江苏海林11.4KG铱金属合同.pdf”，并要求“请盖章返回”，当天下午14：59，潘美琴即向司晖回传了合同（pdf版本）；当天下午16：46，司晖向潘美琴发送向海林电子公司支付100万元“货款定金”的银行电子回单截图，潘美琴稍后回复“收到谢谢”。2021年1月11日9：57，司晖与潘美琴通过电话联系、交涉，其中，司晖“潘总，你们这个合同是要求不执行是吧”，潘美琴“对啊”；司晖“那你能不能给我发个函，我好给客户商量”，潘美琴“怎么发呢，你给我发个看看”“你写一个发给我，我和老板汇报下，好吧”，司晖“好的，否则他们追索我，我只能追索你们，……那你们现在确定不执行是吧”，潘美琴“是的”；司晖“那我写一个发过去，你公司盖上章子，给我好吧”，潘美琴“好的”；之后，司晖通过微信给潘美琴发送了一份其代拟的关于合同不执行的《声明》样本。当天下午13：02，双方再次电话联系，潘美琴“我看到了，我发给老板了，他在外面还没有回来”，司晖“好的，那等看完了您盖章给我，要不然我和我客户没法解释”，潘美琴“好的，不好意思”。2021年1月13日13：00，司晖向潘美琴发送微信“请将合同不执行声明给我，并将预付款退回”，潘美琴回复“老板明天回来回复你，谢谢您”；2021年1月14日11：53，司晖再次向潘美琴发送微信“请将贵方合同不执行声明给我，并将预付款退回”。当天17：28，司晖通过电话与潘美琴联系，其中，潘美琴“你出一个函，自己同意把我们的合同解约，完了后明天把定金退给你”，司晖“我没听懂，我怎么能自己出个函给我自己解约”，潘美琴“就是双方协商，盖个章子，把合同解除掉”，司晖“我不同意，是你们单方面解除合同的”，潘美琴“单方面的，是这样的，当时市场价他们查了后来是730万的好像”，司晖“730万是铱粉的价格，不是铱金的价格”，潘美琴“定金退给你了，你出解除合同声明了后就可以退”，司晖“你现在让我写，是我违约了”，潘美琴“不是，你这样写，写双方协商一致解除的”。之后司晖一再强调“我不同意解除合同，是你们要求解除的，双方不是协商解除，是你单方面通知我解除的”，潘美琴则回复“那你打官司，打官司就打官司……你把定金退回去就算了哇”“你到法院打官司，法院也不会理你”“这个声明不能往外出，老板说了不能出”“老板让你出个声明，我把定金退给你，就这样解决”“你们出了就退”。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铱钌公司要求双倍返还定金且返还金额为200万元能否成立？本院认为，案涉采购合同系潘美琴代表海林电子公司与铱钌公司进行磋商、签订，铱钌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应向海林电子公司支付的100万元定金，也由潘美琴代表海林电子公司确认收到，对于铱钌公司而言，潘美琴关于案涉合同作出的意思表示即代表海林电子公司的意思表示。案涉采购合同合法有效，铱钌公司与海林电子公司均应按约履行。案涉采购合同约定的交（提）货地点为金坛市华城路296号、交货日期为合同签订后15天内，从铱钌公司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电话通话记录来看，潘美琴代表海林电子公司于合同签订后的第四天即2021年1月11日即明确作出了不再履行合同的意思表示，海林电子公司已构成根本违约。在海林电子公司明确表示不履行主要债务即向铱钌公司交付合同标的物的情况下，铱钌公司不存在向海林电子公司进行催告的义务和必要，铱钌公司有权主张法定解除权，案涉采购合同自海林电子公司收到本案起诉状副本时解除。案涉采购合同约定“合同签订后，需方在三天内支付定金壹佰万元整，定金支付后视作不可撤销合同”，并约定“供方必须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根据合同按期交货，如违约将双倍赔偿需方上述预付款”，双方约定上述100万元是定金，但根据法律规定，定金不得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的百分之二十，超过部分不产生定金的效力。案涉采购合同的标的额为4674000元，故案涉100万元中的934800元可依法认定为定金，其余65200元应认定为预付款。因海林电子公司明确表示不履行合同，构成根本违约，致使铱钌公司无法实现合同目的，铱钌公司依法可以主张适用定金罚则。铱钌公司在海林电子公司明确表示不履行合同后，在要求海林电子公司出具一份关于合同不执行的声明时虽仅要求海林电子公司退回预付款，但铱钌公司并没有明确表示放弃适用定金罚则，因此海林电子公司应向铱钌公司双倍返还定金即1869600元，同时应将预付款65200元返还铱钌公司，也即海林电子公司应向铱钌公司支付共计1934800元。综上，一审认定海林电子公司不构成违约并仅需向铱钌公司返还100万元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零九条、第五百六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五百六十五条第二款、第五百六十六条、第五百八十六条、第五百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2021)苏0413民初147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撤销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2021)苏0413民初147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三、江苏海林电子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宝鸡铱钌金属材料有限公司支付1934800元；四、驳回宝鸡铱钌金属材料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400元（减半收取）、保全费5000元，合计16400元，由铱钌公司负担535元、海林电子公司负担1586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铱钌公司负担900元、海林电子公司负担1290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蒋小英审判员  尤建林审判员  沈超彦二〇二一年九月十五日书记员  汪芫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