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4民终354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常熟市伟成非织造成套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常熟市支塘镇迎阳大道26号。法定代表人：王卫成，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伟东，江苏世纪天合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晓澜，江苏世纪天合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常州丰源医用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天宁区郑陆镇黄天荡村。法定代表人：张建明，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文强，江苏金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常熟市伟成非织造成套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伟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常州丰源医用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源公司）定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20)苏0402民初20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伟成公司上诉请求：驳回丰源公司的诉讼请求，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案涉合同性质是买卖合同。丰源公司起诉主张合同性质是买卖合同，但一审法院却在判决书中认定为定作合同，与证据和诉辩内容不一致。1、双方认可的合同书名称是《常熟市伟成非织造成套设备有限公司购销合同》，从文义上看就是买卖合同的意思。合同第一段文字内容更明确了“买卖下列生产线（设备）事宜”。2、合同具体内容体现的也是买卖双方的权利义务，其中一些具体参数属于规格型号类的内容，并非丰源公司特别确定的要求。3、合同第四条第2项明确了附件A、附件B系验收的标准，不属于定作合同的定作人要求。4、伟成公司、丰源公司亦均认可是买卖合同。5、合同有补充协议，约定了买卖熔喷布的内容且双方实际进行了熔喷布的买卖行为。综上，一审以附件A、附件B载明了技术参数，就认定为定作合同，与证据及事实不符。一审适用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六十八条，系适用法律错误。二、案涉合同已经生效，一审认定合同尚未生效，与事实和法律不符。1、《购销合同》第五条第1项约定“本合同在签署之日起两日内付总金额的70%，即476万元作为定金，合同生效”。可见，合同约定了定金条款并以此作为合同生效的条件。合同订立后，被上诉人于2020年4月23日向上诉人支付定金200万元，虽未足额支付定金，但这并不影响合同生效。《担保法司法解释》第119条规定，实际交付的定金数额多于或者少于约定数额，视为变更定金合同；收受定金一方提出异议并拒绝接受定金的，定金合同不生效。民法典第586条的规定与此类似，即“实际交付的定金数额多于或者少于约定数额的，视为变更约定的定金数额”。上诉人已接受定金200万元，意味原定金合同已经变更且实际履行，相应的主合同生效条件已经成就，主合同已生效。2、案涉合同已实际履行，合同已经生效。合同法第三十六条、第三十七条，合同即使采用法定方式，只要实际履行了主要义务的，合同成立。该情形根据合同法第四十四条，合同自成立时生效。一审过程中，上诉人陈述了双方实际履行的以下情形：（1）被上诉人已经支付200万元款项；（2）双方洽谈、商定设备布置图；（3）熔喷布供应往来；（4）2020年5月20日，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发送请款函，告知被上诉人，上诉人采购已经全部完成，合同主要义务已经履行完备，要求被上诉人尽快支付余款。故双方的实际履行行为，表明案涉合同已经成立并生效。三、一审法院变更案件法律关系的认定，违反民事诉讼法规定。被上诉人起诉案由为买卖合同纠纷，一审应诉通知书和传票上写明的案由也是买卖合同纠纷，一审庭审亦是围绕买卖合同纠纷进行，而判决书中却直接变更了法律关系，认定为定作合同，违背了民事诉讼法的程序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将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但法律关系性质对裁判理由及结果没有影响，或者有关问题已经当事人充分辩论的除外”“存在前款情形，当事人根据法庭审理情况变更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准许并可以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重新指定举证期限”。由此可见，人民法院虽然可以变更法律关系的性质，但需符合该条规定的条件，也就是庭审中作为焦点问题审理、经过当事人充分辩论、当事人变更相应的诉请。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合同性质是定作合同以及各自是否具有相应的权利义务、一审丰源公司行使的是定作人的解除权还是合同法上其他的解除权，均未能进行充分辩论，一审法院侵犯了上诉人的辩论权，也超出当事人的诉请，违法了法定程序。四、如果合同未生效就不存在解除一说，但一审却沿袭丰源公司的错误观点，一会儿认为合同成立但未生效，一会儿又认为合同可以解除，混淆了已成立未生效合同的处理与解除生效合同的界限。一审适用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违反法定程序。请求二审依法改判，驳回丰源公司的诉讼请求。丰源公司辩称，一审适用法律正确，未违反法定程序，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丰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解除丰源公司、伟成公司于2020年4月23日签订的合同编号为FZ20200423的《购销合同》；退还丰源公司已付货款20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4月23日，丰源公司、伟成公司签订编号为FZ20200423的《购销合同》，约定：由丰源公司向伟成公司购买1600mm熔喷生产线1套，总价680万元；合同生效后45天交货；本合同自签署之日起两日内付总金额的70%，即476万元作为定金，合同生效；提货前支付30%等。合同后附A为生产线规格型号名称数量及主要技术要求；附B为生产线技术附件；附C为易损件清单。合同后另有补充协议，对伟成公司向丰源公司提供熔喷布作了约定。合同签订当日，丰源公司向伟成公司支付200万元，用途为货款。2020年5月20日，丰源公司向伟成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要求解除购销合同，退还200万元。2020年5月21日伟成公司收到通知。2020年5月20日，伟成公司向丰源公司发出请款函，要求丰源公司支付剩余预付款276万元，并于2020年6月提货前付清尾款204万元。一审法院认为，丰源公司、伟成公司签订的编号为FZ20200423的购销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同签订成立。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合同是否生效；合同性质是买卖合同还是定作合同；丰源公司是否有权解除合同。一、对于合同是否生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双方约定，由本合同自签署之日起两日内付总金额的70%，即476万元作为定金，合同生效。该条款系合同所附的生效条件。合同签订当日，丰源公司向伟成公司支付200万元，用途为货款。因丰源公司付款未达到476万元，合同所附的生效条件尚未成就，故合同成立但未生效。二、对于合同性质是买卖合同还是定作合同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规定，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承揽包括加工、定作、修理、复制、测试、检验等工作。丰源公司与伟成公司签订编号为FZ20200423的购销合同约定，由丰源公司向伟成公司购买1600mm熔喷生产线1套，合同后附A为生产线规格型号名称数量及主要技术要求，附B为生产线技术附件，附C为易损件清单。伟成公司按照合同附件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生产线，丰源公司支付报酬。故上述合同名为购销合同，实为定作合同。三、对于丰源公司是否有权解除合同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第二百六十八条规定，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本案双方签订的是定作合同，丰源公司作为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因本案合同尚未生效，且双方约定的生产线尚未交付，故丰源公司有权解除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2020年5月20日，丰源公司向伟成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要求解除购销合同，退还200万元；2020年5月21日伟成公司收到通知。故双方合同已于2020年5月21日解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故丰源公司要求伟成公司退还已付款200万元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六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常州丰源医用材料有限公司与常熟市伟成非织造成套设备有限公司签订的编号为FZ20200423的购销合同解除。二、常熟市伟成非织造成套设备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退还常州丰源医用材料有限公司已付款200万元。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的：一、案涉《购销合同》的效力问题；二、丰源公司是否有权要求返还200万元。关于争议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9］第12号)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实际交付的定金数额多于或者少于约定数额，视为变更定金合同；收受定金一方提出异议并拒绝接受定金的，定金合同不生效。本案中，案涉《购销合同》第五条第一项约定“本合同在签署之日起两日内付总金额的70%，即476万元作为定金，合同生效”。丰源公司当日即付200万元应视为案涉合同的定金，虽未按合同约定足额支付定金，但伟成公司已接受定金200万元，意味原定金合同已经变更，案涉合同生效条件已经成就，伟成公司上诉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合同成立未生效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关于争议焦点二，案涉《购销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任何一方不得擅自撤回、解除、变更。丰源公司支付的200万元属于定金，该200万元定金应否返还取决于丰源公司是否存在违约行为。首先，丰源公司起诉要求解除案涉合同的行为，致使伟成公司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得以明确。在案涉合同不能履行的情形下，如合同仍约束另一方，则将导致交易陷入僵局状态，既不符合市场效率原则，也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应允许丰源公司解除合同。其次，如前所述，《购销合同》应作为确定协议各方权利义务的依据，《购销合同》约定，在签署之日起两日内丰源公司应付总金额的70%，即476万元，现丰源公司仅支付200万元，丰源公司无正当理由不履行付款义务，仍属违反诚信原则，故系因丰源公司的过错导致案涉合同予以解除，其应承担不利的后果。《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9］第12号)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因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或者其他违约行为，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可以适用定金罚则。本案合同标的总价680万元，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约定的定金数额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百分之二十的，超过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故本案的定金数额不应超过136万元，该定金损失应由丰源公司承担。据此，伟成公司扣除定金损失136万后，尚应向丰源公司退还64万元货款。综上，伟成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20)苏0402民初202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变更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20)苏0402民初202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常熟市伟成非织造成套设备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退还常州丰源医用材料有限公司已付款64万元。三、驳回常州丰源医用材料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减半收取11400元，由常州丰源医用材料有限公司负担7752元，由常熟市伟成非织造成套设备有限公司负担364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常州丰源医用材料有限公司负担负担15504元，常熟市伟成非织造成套设备有限公司负担7296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尤建林审 判 员 蒋小英审 判 员 郑 仪二〇二一年九月十日法官助理 郭 强书 记 员 史玉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