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湘06民终228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临湘市精神病专科医院，住所地湖南省临湘市五里牌乡千针村跃材组，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430682394061227X。法定代表人：吴鸣，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洪，临湘市天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姚某1，女，2010年3月27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临湘市。法定代理人：姚某2，男，1986年9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临湘市，系姚某1之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琼娥，临湘市司法局法律援助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婷，临湘市法律援助中心实习律师。原审第三人：张神峰，男，1958年8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临湘市。原审第三人：李细梅，女，汉族，住湖南省临湘市。原审第三人：叶盈，男，1986年2月1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临湘市。上诉人临湘市精神病专科医院（以下简称专科医院）因与被上诉人姚某1、第三人李细梅、张神峰、叶盈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临湘市人民法院（2021）湘0682民初2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6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各方当事人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专科医院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判决分配举证责任错误，从而导致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应当承担医疗损害侵权责任，应当承担医疗机构有侵权行为以及该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的举证责任。而一审过程中，被上诉人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张某某在住院期间受到了上诉人的侵害，也没有证明上诉人的行为与张某某的死亡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上诉人与张神峰、叶盈达成调解协议，是考虑到死者家属确有经济困难，愿意支付死者家属困难救济金10万元，该协议不能证明上诉人对张某某的死亡有侵权行为，也不能证明上诉人的行为与张某某的死亡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第三人收取了上诉人的10万元，被上诉人应向第三人主张权利，而不应由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2、一审认为上诉人未对张某某的尸体进行尸检，导致张某某死因不明，存在过错，从而认定上诉人应当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明显错误。不做尸检是张某某的近亲属张神峰（张某某的父亲）、李细梅（张某某的母亲）、叶盈（张某某的丈夫）等人的一致要求，不能将未对张某某的尸体进行尸检，导致张某某死因不明的过错归责于上诉人，且不做尸检不是侵权行为，与张某某的死亡无因果关系。死者张某某在上诉人处接受治疗六年，口服药物的治疗方式，并未进行手术治疗，上诉人也未收取任何费用。经上诉人工作人员对张某某的死因研究确定是由于张某某患精神分裂，长期服用精神分裂药物导致的心梗死亡，张某某的死亡上诉人没有过错。二、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张某某死亡于2020年11月6日，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而不是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相关规定。姚某1辩称，一、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分配的举证责任错误，从而导致认定事实错误。答辩人认为本案的举证责任应在上诉人。理由如下：1、本案具有一定的特殊性，按照一般的“谁主张、谁举证”原则来要求答辩人承担举证责任明显不公平、不合理。上诉人不是一般的医疗机构，而是一家特殊的医疗机构—精神病专科医院，所有患者自入院至出院期间一直由上诉人在封闭模式下进行监护、看管和治疗，完全脱离患者亲属的监管。对于张某某在住院期间，上诉人监管是否到位？治疗措施是否得当？上诉人对此是否存在过错和因果关系等，答辩人无从知晓。2、答辩人无法提供尸检报告证明死因责任明显不在答辩人，而在上诉人。张某某住院期间完全在上诉人的控制之下，答辩人作为张某某的女儿，在其母亲去世后，上诉人理应通知答辩人，但事实上，答辩人从没有接到上诉人任何通知，等到答辩人得知消息时，张某某已经被火化并予以安葬，致使答辩人无法申请进行尸检、提供尸检报告来证明张某某的死亡原因。况且当答辩人亲属找上诉人了解情况，进行交涉时，却遭到上诉人的拒绝。可见答辩人对无法提供尸检报告证明死因不存在有任何过错，责任完全在上诉人。3、根据证据规则的规定，因医疗行为引起侵权诉讼，由医疗机构就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以及不存在医疗过错承担举证责任。可见，无论根据公平原则、诚实信用原则和当事人的举证能力来分析，还是根据相关法律司法解释规定，上诉人应当对其不存在因果关系和无过错承担举证责任，本案的举证责任在上诉人，并不在答辩人。二、答辩人认为上诉人对本案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审认定上诉人未对张某某进行尸检，造成死因不明，判决承担过错责任完全正确。1、上诉人是一家专门的医疗机构，患者在上诉人单位住院期间去世，上诉人非常清楚查清死因是处理问题的关键，应当主动申请尸检，以便查清死亡原因及责任，如果真是患者亲属拒绝尸检，上诉人完全有理由拒绝承担责任。2、上诉人非但没有坚持尸检，没有拒绝赔偿，反而主动赔偿死者父母、配偶10万元及停放殡仪馆、尸体火化等相关费用，进一步推断上诉人的行为与张某某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患者在医院死亡很正常，收费医院出现患者正常死亡尚不会给予救济，上诉人不收医疗费，不是救助机构，且是患者家属拒绝作尸检，上诉人的行为不排除有隐情。3、答辩人是死者女儿，与死者父母、配偶地位均等，同样是损害赔偿权利人之一，死者父母、配偶只能放弃自身权利，不能剥夺答辩人要求尸检的权利，死者父母、配偶放弃尸检的行为对答辩人不具有约束力。4、上诉人未查清死者死因，未征求答辩人意见，将死者进行火化造成死因不明，上诉人有明显过错，且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上诉人的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及不存在医疗过错，所以一审认定上诉人存在过错并判决其承担赔偿责任完全正确。5、虽然原审第三人收取了10万元赔偿款，但答辩人不存在向原审第三人主张权利。因为答辩人没有授权委托原审第三人与上诉人签订调解协议书，调解协议书对答辩人不具有约束力，同时调解协议书内容并不包括答辩人的赔偿款在内。三、上诉人称经研究讨论确定张某某的死因是由于患精神分裂症，长期服用精神分裂药物导致心梗死亡，答辩人认为上诉人完全不尊重客观事实，该说法与人民调解书中的内容自相矛盾。四、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答辩人并不否认，但并不影响案件处理结果。侵权责任法与民法典相关规定内容基本一致，并不冲突。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结果，以维护答辩人的合法权益。姚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专科医院赔偿其因母亲患精神病在专科医院住院治疗期间死亡所造成的损失100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姚某1是张某某与姚某2共同生育的女儿。张某某与姚某2于2009年登记结婚，2010年3月27日生育姚某1，2011年5月在民政局协议离婚，约定姚某1由姚某2抚养成年。自2016年11月13日至2019年1月25日，张某某因患精神分裂症，在专科医院住院治疗15次。2020年6月，张某某同叶盈登记结婚，婚后未生育小孩。2020年10月8日，张某某精神分裂症复发，被张神峰再次送至专科医院住院治疗，同年11月6日，张某某在专科医院死亡。11月8日，专科医院与张神峰、叶盈达成人民调解协议书，专科医院按协议约定向张神峰在中国农业银行账户上汇款100000元，张神峰、叶盈向专科医院出具了100000元的领款凭单。后对张某某进行了火化安葬，专科医院承担了张某某停放殡仪馆、尸体火化等相关费用。专科医院未通知姚某2参与调解，姚某2亦未在人民调解协议书上签名。张某某死亡造成姚某1的损失为：被抚养人生活费55876元（13969元／年×8年÷2）；精神损害抚慰金12500元（50000元÷4人）；死亡补偿费76975元（15395元×20年÷4人），合计145351元。一审法院认为，张某某因精神分裂症在专科医院住院治疗期间死亡，专科医院未对张某某尸体进行尸检，导致张某某死因不明，对此专科医院存在过错，对张某某死亡造成的损失应当承担民事责任。考虑专科医院具有公益性，属非营利性法人，一审酌情定认定承担损失的60％责任。专科医院与第三人张神峰、叶盈达成的协议，姚某1的法定代理人姚某2没有参与，亦未收领款项，对姚某1不产生法律效力。专科医院主张张某某死亡已协议赔偿一次性处理完结，姚某1的诉请应在赔偿的100000元款项中与第三人进行分配，不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不予采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第一款、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专科医院应当赔偿姚某1因张某某死亡造成的损失87210.6元（145351元×60％）。限专科医院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一次性付清。如未按判决指定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00元，由临湘市精神病专科医院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是否正确；二、专科医院在本案中应否承担责任。关于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发生于民法典施行之前，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因此，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相关规定审理本案，系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关于焦点二、本案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规定：“患者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主张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的，应当提交到该医疗机构就诊、受到损害的证据。患者无法提交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诊疗行为与损害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证据，依法提出医疗损害鉴定申请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医疗机构主张不承担责任的，应当就侵权责任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情形等抗辩事由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根据上述规定，医疗机构承担医疗损害赔偿责任的前提是医疗机构存在过错且该过错诊疗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事发后，在临湘市××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张某某的家属与专科医院达成调解协议。协议上明确载明“张某某因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去世（去世原因，因死者家属不同意做病原学尸体解剖，死亡原因不明）”，并约定“双方均一致认同张某某因突发疾病死亡。死者家属自愿放弃病员学尸体解剖，临湘市精神病专科医院无医疗事故责任”、“临湘市精神病专科医院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到死者家属确有经济困难，愿意支付死者家属困难救济金10万元”、“此次补偿为一次性终结处理，补偿救助资金到位后，死者家属再不得以任何理由找临湘市精神病专科医院追索任何赔偿款，不得以任何理由上访、诉讼”。专科医院出于人道主义补偿给死者家属款项的行为不应视为其对自身过错的自认，也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推定医疗机构具有过错的情形。另外，根据《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患者死亡，医患双方对死因有异议的，应当在患者死亡后48小时内进行尸检；具备尸体冻存条件的，可以延长至7日。尸检应当经死者近亲属同意并签字，拒绝签字的，视为死者近亲属不同意进行尸检。不同意或者拖延尸检，超过规定时间，影响对死因判定的，由不同意或者拖延的一方承担责任。因此，医疗纠纷案件中如双方对死因有争议，进行尸检是医患双方的责任，而非一审法院所认定的专科医院一方的责任。现张某某的近亲属明确拒绝尸检，导致本案无法通过司法鉴定明确张某某及医患双方责任的结果，在此过程中专科医院并不存在过错。本案中，姚某1是以专科医院存在过错为由提起侵权之诉，但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专科医院存在过错以及与损害后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本案中专科医院不应承担医疗损害的赔偿责任。综上，专科医院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处理欠妥，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临湘市人民法院（2021）湘0682民初208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姚某1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姚某1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980元，由姚某1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邵莉茜审 判 员 石 峰审 判 员 吴圣岩二〇二一年八月十日法官助理 苏 洁书 记 员 曹琼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