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冀05民终245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振生，男，1945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邢台市沙河市。上诉人（原审原告）：梁红，女，1976年9月12日出生，壮族，住邢台市沙河市。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木森，男，2003年7月5日出生，汉族，住址同上，系梁红之子。法定代理人：梁红，系赵木森母亲。上列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贵芳，女，1970年8月30日出生，汉族，住沙河市，系死者赵利波姐姐。上列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海霞，河北邢襄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邢台市信都区人民医院，住所地：邢台市襄都区开元北路669号。法定代表人：梁新忠，该院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军红，河北正杨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赵振生、梁红、赵木森因与上诉人邢台市信都区人民医院（以下简称信都区人民医院）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民法院（2021）冀0503民初15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7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赵振生、梁红、赵木森及共同委托代理人赵贵芳、刘海霞，上诉人信都区人民医院委托代理人魏军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赵振生、梁红、赵木森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被上诉人承担赵利波死亡的全部赔偿责任，并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失费应支持五万元；一、二审诉讼费及其他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判认定赵利波作为成年人从医院四楼撬窗逃跑应当预料到该行为的严重性，因此应承担主要责任属事实认定错误。赵利波是酒精使用障碍的患者，如减少或停止饮酒后，会出现酒精戒断状态，严重会出现意识混乱、幻觉。本次是第三次入院治疗，入院诊断为酒精戒断状态，根据既往病史及发病特点，随着停止饮酒时间的延长，无证据证明患者没有发展到酒精谵妄状态。被上诉人反复强调赵利波撬锁和系床单等一系列动作像正常人，但精神疾病发病的表现形式多种，并非只以大喊大叫，意识混乱，完全不能辨认自己的行为为标准，像赵利波这种对酒精极度渴望，降低了对自己行为的辨别力，存在“冲动、藏药、外跑”风险，也是这类酒精使用障碍者发病的表现，不属于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能按照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去理解他的逃跑行为，更不能以此判断他能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所产生的严重后果；被上诉人作为××专科综合医院，在监督、看护、安全管理方面负有与普通医院不尽相同的职责，应当具有高度的注意义务和安全保障义务，特别是封闭式病房的××患者，被上诉人负有不可推卸的监护义务。被上诉人完全清楚该患者可能存在自杀或逃跑的倾向，但事发当日，没有证据证明被告尽到了密切留意和合理巡视义务，使赵利波有机可乘，长达两个小时内，无人发现，最终导致坠楼身亡的后果发生，因此原判判令赵利波承担主要责任属认定事实错误。（二）被上诉人在赵利波死亡事故中存在严重过错。1、被告自身管理和安防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卫生部《关于加强对××医院管理的通知》附件，卫生部《医院工作制度》规定，对精神障碍有伤害自身的危险的患者应遵守自愿收治的规定，对上述患者收治后应给予特别护理并实行半小时巡查制。被上诉人的精神科实行封闭式管理，不允许家属陪护，对赵利波这一非自愿入院且有“冲动、藏药、外跑”的患者，被上诉人仅依靠两个小时一巡查的二级护理制度显然没有尽到看护义务。2、管理、安防措施不到位。《医院工作制度》、《医院分级管理办法（试行）》，对护士的护理、巡查明确要求，护工是医院自行配备，由于缺少专业的护理知识，只能做辅助性工作，不能代替护士的巡查。而主治医生违规收治患者后，明知患者存在风险而并不在医院值班，也没有嘱咐护士对患者进行注意义务。医护人员的行为违反了相关工作制度，存在严重过错；3、被上诉人的工娱窗户既然按照《建筑防火规范》设置了逃生窗，那么，逃生窗的尺寸、材质、位置、标识就应符合规范要求。而被上诉人提供的照片显示，仅有一把生锈的普通挂锁，防护网钢筋锈迹斑斑，逃生窗的锁具用筷子和勺子就能别开，明显不符合规范要求。工娱室没有值班人员，没有上锁，赵利波在近两个小时内自由出入，没有一个人发现。可见被上诉人日常管理和安防措施均不到位，对本次事故的发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三）应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失费应当支持五万元。上诉人一审提交的留村街道办事处出具的证明，证实留村镇留西村已规划入邢台市襄都区，应享受城镇居民待遇。原判以证明无负责人签名及落款仍为留西村为由不予支持不当，当时负责人没有正式交接，事后上诉人找到办事处负责人补签名字，请贵院按城镇居民标准予以认定。赵利波儿子赵木森2003年7月5日出生，事发时差一岁未成年，应对被抚养人生活费予以支持，并按城镇标准计算，支持精神损失费五万元。综上，一审认定事实错误，计算标准错误，恳请二审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信都区人民医院庭审辩称：赵利波系酒精间断症状住院，当时具有正常的认知能力，我院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本案损害后果的发生是由于赵利波自身主观故意行为造成，根据法律规定，我院没有过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应驳回赵振生一方的诉讼请求。信都区人民医院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我院精神科的安防措施符合法律规定，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根据《精神卫生专科医院建设标准》第三十六条规定，为了防止精神科患者发生意外坠楼损伤事件，我院××房所有窗户外安装了防护网，并按ＧＢ50016-2014《建筑设计防火规范》第7.2.5规定，在四楼病房的工娱室设置了逃生窗。逃生窗外安装门锁，还在窗框外加装了固定螺丝。两项防护措施可以有效预防无辨识行为能力的××人，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误打开逃生窗发生意外坠楼。（二）患者赵利波逃跑坠楼摔伤是在瞬间发生，值班人员难以发现制止。赵利波入院时病情稳定，医务人员根据病情进行了规范诊疗和护理。根据二级护理要求，应当两小时巡视一次病人。在2021年11月17日23:40巡视病人时发现赵利波未在病房，立即召集值班人员寻找患者。发现患者坠落到一楼地面后，立即进行了救治，检查后转入骨折治疗。一审认定医护人员未及时发现制止，对医院的安全保障义务要求过于苛刻，没有法律依据。我院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不应当对患者坠楼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三）本案意外伤害的发生是患者赵利波的故意行为造成，我院不应承担赔偿责任。1、患者赵利波由于酒精戒断状态住我院治疗，属精神科病人，但不属于不能辨认自己行为后果，其认知能力正常。2、病历记录和事发时监控录像可以看出，赵利波言语行动举止正常，不存在大喊大叫、意识混乱、不能控制异常症状。3、赵利波不存在伤害他人的风险，我院没有对其强制治疗，如果其不同意住院治疗随时可以提出，我院不会强行阻止其出院。2020年10月21日赵利波曾经来我院治疗，住院当天要求出院，我院尊重患者意见为其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家。本次住院，赵利波不愿住院完全可以向医生提出来，但其没有采取正常出院手续，而是撬窗逃跑，造成坠楼受伤抢救无效的严重后果。赵利波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应当预料到，其有空调维修高空作业的工作经历，过于自信认为能够从四楼顺利逃跑，轻信能够避免摔伤的损害后果，所以故意损坏锁把手，拧开螺丝从四楼窗户逃跑，造成严重摔伤最终死亡。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四条“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我院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综上，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撤销，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赵振生等庭审提交答辩状，辩称：（一）被答辩人处精神科的安全防护措施不符合法律规定，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首先，精神科是封闭管理，不允许家属陪护，赵利波第一天入院且有冲动、藏药、外跑危险的精神疾病患者，被答辩人仅采取对普通患者相同的两小时巡查的二级护理，根本无法排除危险，保障患者安全。其次，被答辩人明知收治的都是精神疾病患者，晚上工娱室门没有锁住，没有尽到防护义务，使赵利波在长达两小时多次往返工娱室和病房之间，没有被发现，最终导致赵利波坠楼死亡。第三，根据卫生部《医院工作制度》，护理、巡查应当是护士本职工作，却将巡查工作派给只能做辅助性工作的护工，认为其尽到巡查义务，但未提交巡查记录。第四，工娱室设置不符合《建筑防火规范》，尤其锁具要求必须是复合型，照片显示工娱室逃生窗仅是一把普通挂锁，作为特殊科室，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二）被答辩人称逃跑坠楼是瞬间发生，值班人员难以发现制止的观点不予认同。赵利波长达两小时多次往返病房和工娱室，值班人员如稍加注意理应发现，恰恰说明被答辩人管理不到位、值班人员未尽到注意义务，加之不符合规定的护工巡查，最终导致赵利波死亡后果的发生。（三）被答辩人认为本案发生是赵利波的故意行为造成，其不承担责任的观点错误。首先，赵利波属酒精戒断状态没有任何依据，本次住院与之前在该院病历分析小结都一致，属精神疾病中的酒精性谵妄症，本次诊断与之前的不同结论是被答辩人为推卸责任而得出，以此认为赵利波认知能力正常，不属于不能辨别行为后果的严重××人没有任何依据。其次，××患者病症不同其表现形式也不同，不能仅从监控记录看赵利波没有大喊大叫就判断其精神正常。被答辩人以此判断赵利波属精神正常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综上，由于医院自身管理和安防措施违反相关法律法规规定，存在严重隐患；病人住院，未尽到审慎注意义务；病人发病时，没有及时发现，各个环节存在漏洞和隐患最终导致悲剧发生。恳请法院支持答辩人的诉讼请求，驳回被答辩人的诉求。赵振生、梁红、赵木森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法院依法判决被告赔偿原告因赵利波死亡产生的医疗费、护理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失费等合计857857元；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11月17日，赵利波因酒精戒断状态收治住院，赵利波在被告信都区医院精神科住院治疗期间，赵利波在住院当晚从精神科工娱室撬窗逃跑过程中坠楼，导致身体多处骨折，右颅顶头皮裂伤、血肿，左侧气胸，左下肺挫伤，脑外神经症性反应等，于2020年11月21日经抢救无效死亡。原告赵振生系赵利波父亲，1945年7月23日出生；原告梁红系赵利波妻子；原告赵木森系赵利波儿子，2003年7月5日出生。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生命健康的，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赵利波因酒精戒断状态在被告医院精神科住院治疗，于住院当晚23时许从医院精神科的工娱室撬窗逃跑中坠楼，抢救无效后死亡。赵利波作为成年人，从医院四楼撬窗逃跑应当预料到该行为的严重后果，赵利波对其死亡应负主要责任。被告医院精神科是封闭式管理，不允许患者家属陪床，该科室的病人精神异于常人，医院应加强安全管理，并努力争取一切可能的措施防止危险及危险结果的发生。患者赵利波进入工娱室撬窗逃跑，医院医护人员及值班人员未及时发现并制止，对赵利波死亡有一定的过失，故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法院酌定承担30%的赔偿责任。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法院认定原告的损失有：1、医疗费原告已经交纳2000元，法院支持2000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200元（50元/天×4天）；3、营养费80元（20元/天×4天）；4、护理费1000.53元[（42,115元÷365天×4天）+（3131.5元+4946元+4050元）÷3÷30天×4天]；5、死亡赔偿金，原告提交的证明落款为留西村村委会，并且邢台市襄都区留村街道办事处虽盖章确认，但无出具人员或负责人的签字，原告也未提交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故对于原告按城镇标准计算的主张不予支持，法院支持335662元[（16467元/年×20年）+12644元÷2]；6、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原被告双方的过错程度、造成的后果，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30000元；7、丧葬费37887.50元（75775元÷2）；8、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法院支持按居民服务业计算，即1730.75元（42115元÷365天×3人×5天），共计408560.78元。被告信都区医院称原告尚欠医疗费，应另行主张。则被告信都区医院应赔偿原告各项损失122568.23元（408560.78元×30%）。经调解无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相关条款之规定，原审判决：一、被告邢台市信都区人民医院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赵振生、梁红、赵木森各项损失122568.23元。二、驳回原告赵振生、梁红、赵木森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378元，减半收取计6189元，由原告赵振生、梁红、赵木森负担5304元，由被告邢台市信都区人民医院负担元885元。本院二审期间，赵振生等三上诉人提交了留西村村委会《证明》（加盖有留村街道办事处公章）一份，内容：兹证明经邢台市政府规划，邢台沙河市留村镇留西村已经划入邢台市襄都区。该村村民赵利波享受城镇居民待遇。信都区人民医院质证认为赵利波生前是留西村农民，在本村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有承包耕地，其辖区变更不影响其身份的认定，街道办事处和村委会无权认定赵利波的身份和赔偿标准，对该证明的合法性、关联性不予认可。二审庭审中赵振生一方对本村每人有一亩承包地的事实予以认可。对此本院认为，赵利波生前居住生活××西村虽行政区划列入襄都区，但赵利波本人生前仍享有承包地，据此不能证实赵利波已享有城镇居民社会保障，本院对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定，当事人主张相对方承担安全保障义务责任，就应对其主张的事实负举证证明责任。本案赵利波因患酒精谵妄症住院，医院接受其住院治疗，双方形成服务关系的事实清楚；赵利波因酒精戒断反应欲逃离医院管控与治疗，而发生从四楼撬窗脱离医院时坠楼受伤，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事实清楚。就医疗机构安全保障义务责任，应当依据医院场所的基础设施、设备及环境等，以及医院各项医疗制度落实等法律规定和要求予以确定，该义务应在医疗机构能够控制的危险及合理注意的限度范围确定，应与服务的性质及服务的主体相适应。关于损害责任承担，应根据损害发生的原因力予以确定。本院认为，（一）发生本案患者撬窗逃离医院事件，主要原因在于受害人自身酒精依赖而外在反应欲逃离医院封闭管理的欲望和冲动造成。死者赵利波系多次住院的酒精谵妄症患者，平时有逻辑思维混乱，判断力、记忆力下降是其病症表现，长时间戒酒又会出现酒精戒断反应，如间断性意识障碍、情绪不稳、大喊大叫等外在表现。患者作为特殊主体，无论何时何处，均有发生意外的可能性，根据事发前死者外在表现，赵振生等上诉认为医院应承担全部责任的意见，本院不予采信。（二）作为服务特殊主体的医疗机构，应就对患者承担相应安全保障义务和责任。安全保障义务范围应包括病房安全防护设施是否符合规范要求，医院医疗管理制度是否适当落实。本案医院精神科虽采取封闭式管理，病房外窗设置有防护网等设施，针对该患者病情采取二级护理，但最终未能达到预防患者逃离伤亡事件。医院虽对患者撬窗逃离事件难以预料和预防，但不能以此免除其法定安全保障责任。医院上诉认为系患者故意行为造成，认为医院不应承担责任的意见，本院不予采信。基于上述事实，事发原因力分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三条“被侵权人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规定，原判认为发生本案事件主要原因在于受害人自身，医院值班人员就该事件未及时发现并制止，防护管理措施不到位导致本案发生应承担次要责任的意见正确。据此原判确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适当。（三）关于上诉所提损害赔偿标准问题。因赵利波在本村享有农村土地承包地，主张已享受城镇居民待遇无直接证据证明，上诉要求按城镇标准确定死亡赔偿金及被抚养人生活费，依据不足。综上所述，赵振生、梁红、赵木森以及邢台市信都区人民医院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三条、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3904元，赵振生、梁红、赵木森负担11153元，邢台市信都区人民医院负担2751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梁 兵审判员 张庆安审判员 杨拥军二〇二一年八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尹 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