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2民终1119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北京四十人论坛顾问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西直门外大街112号2层208室。法定代表人：王海明，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晓丹，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薛盈，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张家林，男，1972年9月14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四川省成都市龙泉驿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章凌雯，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姜子昕，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原审第三人：王德全，男，1967年2月13日出生，汉族，自由职业，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晓丹，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怡铭，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北京四十人论坛顾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十人论坛）因与被上诉人张家林、原审第三人王德全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20）京0102民初5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8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四十人论坛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四十人论坛的全部诉讼请求，或者依法将本案发回重审；2.判令张家林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含一审、二审程序）。事实和理由：一、四十人论坛在章程中增加关于股东退出机制的条款是基于其非营利性质，必要且合理，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在四十人论坛投资的6家机构中，有4家非营利性机构，两家营利性机构的分红也全部用于支持非营利性机构。公司股东从未也不可能从公司及其设立的机构处获取分红、投资收益等。事实上，自公司成立至今，也从未向股东分红。正是基于该非营利性质，2015年10月20日，张家林受让原股东的股权，公司出于其对公益事业的热情，同意其在未缴纳2万元出资对价的情况下，登记为公司的股东。因此，与一般的有限责任公司相较，公司具有极强的人合性，对股东的信用、声誉有极高要求。在此情形下，如股东出现严重损害公司利益和声誉的情形，且导致股东间的信任关系通过其他方式不可修复时，应允许公司将破坏股东间信任关系的股东除名，方符合公司契约理论的应有之意。故而公司在章程中增加“关于股东退出机制的条款”是合理且必要的。二、涉案章程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且平等地适用于公司的全体股东，而无任何指向性；张家林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公司及其他股东的利益和声誉，公司有权依据章程解除其股东资格。公司在成立之初，无法预见公司治理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况和问题，要求其在章程中囊括所有与公司治理相关的事宜既无必要也不现实。公司在涉案章程中增加“关于股东退出机制的条款”，并未违反任何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其效力及于全体股东，而非仅针对张家林。公司于2019年2月28日作出《北京四十人论坛顾问有限公司2019年第一次临时股东会会议决议》（以下简称《第一次决议》）后，张家林对章程增加的股东除名情形及程序已明确知晓，但仍然未在《一揽子协议》约定的还款期限（2019年3月31日）内向公司偿还580万元欠款，也未按照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生效裁决确定的期限（2019年6月18日）向公司支付合伙企业出资份额转让款1100万元及逾期利息。公司不得已才于2019年8月11日再次作出决议，解除张家林的股东资格。换言之，如果在《第一次决议》作出后，张家林按照规定的还款期限向公司付清所有欠款，公司并不会认为张家林存在严重侵害公司及其他股东利益的行为，也不会通过作出决议的方式解除其股东资格。三、张家林侵害公司和其他股东利益，通过其他途径无法解决；解除其股东身份的目的在于避免公司和其他股东利益、声誉受到损害。张家林在成为公司股东后，不仅未补足相应出资款，还利用其在公司的股东地位，获取公司其他股东的信任并促成公司与其及其控股公司合作，恶意拖欠公司款项逾1600万元，导致公司账面严重亏损。张家林的不诚信行为已严重损害公司及其他股东的权益和声誉，公司同意其成为股东的信任基础早已丧失。其他股东与张家林之间早已由此陷入僵局，而无法通过其他合法途径解决。根据公开信息，张家林另涉及两起被执行案件，总金额高达4500万元。如继续保有其公司股东身份，将无异于放任张家林继续损害公司利益，并将对公司从事公益事业的进程以及公司治理和发展产生重大消极影响。四、《决议（二）》《决议（三）》确认的股权转让对价公平合理，且符合双方的协议约定；一审判决认为前述决议侵害股东的公平交易权，系事实认定错误。（一）涉案决议确定的股权转让对价公平合理，张家林对公司的实缴出资款即为100万元。张家林及其控制的实体虽前期与公司存在合作关系，但在每次合作中，张家林及其控制的实体均已获得相应权益，因此，其前期合作投入与其股权价值并无关系。张家林在成为股东后，即开始欠付高达580万元的巨额合作价款，并一再伤害公司及其他股东的合法利益。张家林未能提供任何证据主张其股权价值应超过100万元。（二）涉案决议确定的股权转让对价符合各方的合同约定。2019年1月15日，四十人论坛、张家林与其他各相关方达成《一揽子协议》。该协议第四条第9款也约定：“戊方（张家林）承诺不再就其持有的甲方的股权要求任何分红或主张任何超过资本金100万以上的其他形式经济权益。”由此可见，张家林已书面认可其股权价值不超过其资本金。即便法院认定《决议（二）》《决议（三）》关于股权转让对价的内容存在无效情形，也不影响案涉决议其他部分的效力。亦即，在章程中增加“关于股东退出机制”的条款以及解除张家林股东资格的决议内容仍应被认定为有效。五、张家林应根据《决议（二）》《决议（三）》和《决议（四）》的内容配合公司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如前所述，涉案决议的内容合法有效，张家林已不再具有公司股东的身份。就解除股东身份后相应股权的处理，根据公司章程第二十二条第3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七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的规定，公司原股东经股东会决议被解除股东资格后，其股权无论转让予其他股东，或由公司进行回购，公司均应就其股东或注册资本事项的变更完成相应的工商变更手续，并有权要求张家林配合完成相应的工商变更程序。张家林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同意一审判决，请求驳回四十人论坛的上诉请求。理由如下：一、张家林继受取得案涉股权，充分履行了出资义务且未有抽逃出资之行为，四十人论坛以股东会决议解除张家林的股东资格，不符合法定情形。四十人论坛关于“张家林未补足相应出资款、未缴纳2万元出资对价”的说法与事实不符。2015年10月20日，张家林通过受让原股东持有的四十人论坛10%的股权，成为四十人论坛的股东。受让股权时，原股东方已完成实缴出资。2016年5月，四十人论坛注册资本从20万元增加至1020万元，张家林实缴了全部100万元增资款。张家林充分履行了股东出资义务，且不存在抽逃出资之行为，不符合可以解除股东资格之法定情形。二、张家林从未与公司及其他股东达成关于“股东退出机制条款”的一致意见，且其明确表示不接受案涉决议。前述决议强行剥夺张家林股东资格，严重违背其真实意愿、违背自由交易、公平交易的民事法律原则。2019年2月12日，四十人论坛向张家林发出电子邮件，告知其四十人论坛将于2019年2月28日下午召开2019年第一次临时股东会，审议包括增加股东退出机制条款等事项。张家林向四十人论坛提出异议并拒绝参加股东会，最终未在股东会决议上签字。2019年7月24日，四十人论坛通过电子邮件告知张家林四十人论坛将于2019年8月11日召开2019年第二次临时股东会会议，审议包括解除张家林股东身份并收回其股权、由王德全受让张家林股权、修订股东退出机制条款等事项。张家林于2019年8月7日向四十人论坛回复邮件，对公司剥夺其股东资格的行为提出异议，并明确表示不同意公司设置案涉的股东退出机制。三、缴纳出资是股东最主要的义务。但本案项下，四十人论坛设置的股东退出机制不符合相关法律原则、不符合法定情形、也不符合张家林的真实意愿。（一）四十人论坛制定股东退出机制，确因与张家林的纠纷而起，其设立该股东退出机制的初衷与目的明确指向张家林。（二）四十人论坛称“张家林及其控制的实体拖欠公司合作款项、出资份额”，暂不论其真实性，但将该事由作为公司解除股东资格的理由不具有正当性、合理性和公平性。就张家林或其关联公司与四十人论坛之间的商事纠纷，四十人论坛有权利并已通过另案仲裁的方式取得了裁决书。公司不能既依据裁决书申请强制执行、冻结张家林资产，又利用大股东的地位从公司内部层面对张家林施加与前述商事纠纷毫不相关的惩罚措施。（三）四十人论坛所强调的非营利性与事实不符，且与本案无关。四十人论坛关于“与一般的有限责任公司相比较，公司具有极强的人和性，对股东的信用、声誉有极高的要求”的说法毫无根据，不应成为其企图脱离《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约束的借口。（四）案涉股东退出机制并非平等地适用于所有股东。根据四十人论坛2019年第二次临时股东会《决议（三）》规定的表决程序，股东是否退出公司实则由大股东王海明一方掌控，大股东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地位单方决定小股东谁去谁留，故该等股东会决议的内容严重侵害了小股东利益，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条、《公司法》第二十条的规定。（五）四十人论坛称“股权转让公平合理，符合双方协议的约定”，与事实严重不符。首先，四十人论坛原本穿透持有蚂蚁金服、苏宁金融等优质资产。股东所持股权的价值如何衡量，在本案项下，并无权威专业的机构根据公司的实际情况作出评估，四十人论坛设定的股权对价毫无根据。第二，四十人论坛引用《一揽子协议》中“戊方（张家林）不再就持有的股权要求任何超过资本金100万元以上的其他形式的经济利益”，先不论该条约定是否具有法律效力，该问题需要另外审理定论。仅就该约定内容来看，该约定内容仅涉及股东权利中的一项，不等于公司可以强行要求张家林卖出股权，直接剥夺张家林包括知情权、表决权等在内的所有股东权利。四十人论坛未经张家林同意，自行决定将其股权以100万元的价格卖给王德全，擅自决定转让事宜、转让价格、受让人，违背了当事人的公平交易权，严重侵犯股东权利。王德全述称，同意四十人论坛的上诉请求和上诉理由。张家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四十人论坛于2019年2月28日作出的《第一次决议》中第一条第二款“增加关于股东退出机制的条款”无效；2.确认四十人论坛于2019年8月11日作出的《北京四十人论坛顾问有限公司2019年第二次临时股东会会议决议》（以下简称《第二次决议》）中的《决议（二）》《决议（三）》《决议（四）》《决议（五）》无效。四十人论坛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确认四十人论坛于2019年2月28日作出的《第一次决议》中第一条第二款“增加关于股东退出机制的条款”有效；2.确认四十人论坛于2019年8月11日作出的《第二次决议》中的决议（二）、（三）、（四）、（五）有效；3.判令张家林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配合四十人论坛完成相应工商变更登记程序，即张家林不再持有四十人论坛10%的股份对应出资额102万元，四十人论坛办理相应减资手续。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四十人论坛原登记在册的股东为：王海明（出资数额612万元）、王德全（出资数额102万元）、张家林（出资数额102万元）、钟伟（出资数额102万元）、管涛（出资数额102万元）。2019年2月12日，四十人论坛向张家林发送电子邮件，邮件正文载明四十人论坛将于2019年2月28日下午15：00-17：00召开股东会会议，并告知张家林会议召开地点。邮件附件包括《股东会会议通知》《修订章程议案》《关于张家林欠款一揽子解决方案相关协议的议案》（以下简称《张家林欠款议案》）《关于变更公司监事的议案》《授权委托书》。《修订章程议案》第二条为增加关于股东退出机制的条款。拟在《公司章程》第七章增加：“第二十二条股东退出机制如下：（一）股东发生如下情形之一的，公司持股比例最大的股东有权以原认缴价格回购其持有的股权：1.股东年老、精神异常、长期患病卧床等由于生理因素影响其参与公司经营之可能的；2.股东死亡、被宣告死亡或被宣告失踪的；3.股东达到法定或公司规定的退休年龄的；4.依据公司章程规定，股东需具备特定之资格或身份，但事后股东丧失该资格和身份；5.股东财务状况严重恶化或濒临破产；6.股东不能胜任所聘工作岗位或拒绝服从公司工作安排，经公司批准取消其股东资格的；7.非因股东过错与公司终止劳动关系的。（二）股东发生如下情形之一的，经股东会二分之一及以上表决权通过，公司持股比例最大的股东有权以原认缴价格回购其持有的股权，如给公司造成损失的，须向公司进行赔偿：1.因股东离职、个人过错或被公司开除而与公司解除劳动人事关系的；2.滥用股东权利对公司及其他股东造成严重损害的；3.利用其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的；4.利用职权收受贿赂或者其他非法收入，侵占公司财产的；5.未经公司股东会批准，擅自出售、质押、信托或以其他任何方式处分其持有的股权；6.严重违反公司章程及规章制度的；7.严重违反诚信义务、忠实义务和勤勉义务的；8.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害的；9.未经公司股东会批准，自营、与他人合营或为他人经营与公司业务相同或相似的业务的；10.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11.存在其他损害公司利益和名誉的行为的，包括但不限于损害公司或公司相关机构或‘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利益和名誉的行为，拖欠公司及相关机构款项的行为等。”2019年2月28日，四十人论坛作出《第一次决议》，载明会议以投票方式表决通过《修订章程议案》《张家林欠款议案》《关于变更公司监事的议案》《关于管涛退出股东会的议案》。其中第一条第（二）款载明会议审议并通过《修订章程议案》中增加关于股东退出机制的条款。王海明、王德全、钟伟、管涛在该决议尾部签字。2019年7月24日，四十人论坛通过电子邮件向张家林发送《关于召开2019年第二次临时股东会会议的通知》。邮件正文载明四十人论坛将于2019年8月11日下午14：00-17：00召开2019年第二次临时股东会会议，并告知张家林会议召开地点及审议事项。邮件附件包括《关于召开2019年第二次临时股东会会议的通知》《议案一：关于解除张家林股东身份并收回其股权的议案》《关于王德全受让公司股权的议案》《关于修订章程的议案》《授权委托书》。2019年8月6日，四十人论坛通过电子邮件向张家林发送《关于2019年第二次临时股东会新增临时议案的通知及相关文件》。2019年8月7日，张家林向四十人论坛回复邮件称：“1.关于收回我个人股份的议案违反《公司法》的规定。我保留维护自身权利的权力。2.关于公司修改公司章程违反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我保留维护股东权益的权利。”2019年8月11日，四十人论坛作出《第二次决议（二）》，载明股东会审议了《关于解除张家林股东身份并收回其股权的议案》并形成决议（二）如下：“同意解除张家林股东身份，并由公司以100万元的价格收回张家林所持的全部公司股权。自关于本议案的股东会决议作出后，张家林不再具有公司股东身份，亦不再拥有相关股东权利。”王海明、钟伟、王德全在该决议尾部签字。同日，四十人论坛作出《第二次决议（三）》，载明股东会审议了《临时议案b：关于修订公司章程的议案》，修改后的公司章程相关条款如下：“第二十二条：股东退出机制：股东发生如下情形之一的，公司股东会有权通过决议的形式解除其股东身份：1.滥用股东权利对公司及其他股东造成严重损害的；2.利用其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的；3.未经公司股东会批准，自营、与他人合营或为他人经营与公司业务相同或相似的业务的；4.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5.违反法律法规，受到行政处罚给公司造成不良影响的；6.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的；7.存在其他损害公司利益和名誉的行为的，包括但不限于损害公司或公司相关机构或‘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利益和名誉的行为，拖欠公司及相关机构款项的行为等。出现上述第1至第7项情形的股东，不得参加前款规定事项的表决。该项表决由公司其他有表决权股东所持表决权的过半数通过。上述表决通过后，该股东不再享有公司股东身份及相关权益。被解除的股东的股权，其他股东提出受让的，具体受让方案由股东会表决权过半数决议通过；如无其他股东受让，经股东会表决权过三分之二决议通过后，可以由非股东的第三方根据股东会决议确定的方案受让；如既无其他股东也无非股东的第三方愿意受让，则由公司对该等股权对应的公司注册资本做减资处理。另外，无论由谁受让股权，其向被解除股东支付的股权转让价款不应超过被解除股东认缴的出资额。如被解除股东给公司造成任何实际损失，其在按上述方式出让股权后，仍有义务向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王海明、钟伟、王德全在该决议尾部签字。同日，四十人论坛作出《第二次决议（四）》，载明股东会审议了《关于王德全受让公司股权的议案》，并形成决议（四）如下：“同意由公司股东王德全受让张家林所持全部公司股权，受让股权比例为10%，对应公司注册资本102万元，转让价格为102万元，由王德全在2019年12月31日前支付给公司。公司将按照法律、法规履行相关变更登记程序。”王海明、钟伟、王德全在该决议尾部签字。同日，四十人论坛作出《第二次决议（五）》，载明股东会审议了《修订章程议案》并形成决议（五）如下：同意《修订章程议案》对公司章程相关条款的修订。经修订的公司章程相关条款为：“第一条依据《公司法》及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由王海明、钟伟、王德全3方共同出资设立四十人论坛，特制定本章程。”“第七条股东的姓名（名称）、出资额、（出资时间）及出资方式如下：王海明认缴出资612万元；王德全认缴出资204万元；钟伟认缴出资204万元。”2019年9月16日、17日，四十人论坛向张家林发送《通知函》，四十人论坛需要在工商登记信息中将张家林原来持有的10%的股权变更至公司股东王德全名下，要求张家林配合公司办理工商变更登记事宜。一审法院另查，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6月3日作出〔2019〕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771号裁决书，裁决张家林向四十人论坛支付转让款1100万元及逾期利息。仲裁费131351元，全部由张家林承担。2019年10月16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中院）对上述案件立案执行。一中院依法扣划张家林名下住房公积金10506元，依法查封了张家林持有的涉案股权，未执行到其他财产。一中院于2019年12月18日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2019年12月16日，张家林因未按期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给付义务，被一中院采取限制消费措施。一审法院另查，2020年6月8日，四十人论坛向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备案了新的《公司章程》，章程第二十二条股东退出机制的内容与《第二次决议（三）》载明股东会审议的《临时议案b：关于修订公司章程的议案》中对应条款内容一致。一审法院认为，《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结合本案查明情况，双方当事人所主张的涉案各项股东会决议内容均指向四十人论坛在章程中设置的股东除名机制及其适用问题。故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涉案各项股东会决议内容中所涉股东除名机制及其适用是否违反现行法律、行政法规规定。股东是公司的投资者。股东将其财产投入公司后，即以对公司的投资享有对公司的股权。鉴于股东除名行为的后果是使股东丧失股东资格，对股东的权利影响重大，且对公司债权人利益将产生重要影响，故公司以股东会决议解除股东资格，应当符合特定的条件和程序。《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七条第一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出资义务或者抽逃全部出资，经公司催告缴纳或者返还，其在合理期间内仍未缴纳或者返还出资，公司以股东会决议解除该股东的股东资格，该股东请求确认该解除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条款明确规定了公司以决议形式解除股东的股东资格的法定条件，体现了现行法律中设置股东除名制度旨在督促股东尽快出资，保证公司资本的确定和充实的立法目的。在上述法定条件之外，公司能否以制定公司章程、作出股东会决议的方式在法定除名事由之外另行规定除名事由，现行法律并无明文规定。在司法实践中，既要考虑到《公司法》无法穷尽除名事由，也要避免公司肆意利用除名规则损害股东之正当利益，故应当立足现行法律体系，遵循立法原则及立法目的，对涉及股东除名的决议内容是否无效作出判断。本案中，四十人论坛以张家林存在基于股东身份损害公司利益和声誉的行为为由决议解除其股东资格，并不属于《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七条第一款所列举的情形，故一审法院将结合其制定的股东除名机制的内容及目的来对其效力予以分析阐述。一审法院认为，涉案相关决议应属无效，具体理由如下：第一，涉案章程中的股东除名制度具有事后性。股东除名本质上是公司对股东施加的终极性惩罚，民商事主体之间施加惩罚应当以法定或事先约定为基本要件。从本案背景来看，四十人论坛初始章程中并无除名事由，拟在章程中增加的除名事由及据此作出的决议均发生在张家林与公司已进入对抗状态之后，具有明显指向性，公司在其与特定股东的利益冲突中，本身即为冲突一方，此时应当防止公司滥用除名制度，避免公司以自治名义侵害特定股东合法权益。第二，涉案决议未保障股东公平交易权。四十人论坛在章程中为符合其所述情形的股东被除名后的股权对价给付做出了明确规定，《第一次决议》中增加股东退出机制的条款中表述为：“公司持股比例最大的股东有权以原认缴价格回购其持有的股权”，《第二次决议》中《决议（三）》表述为：“无论由谁受让股权，其向被解除股东支付的股权转让价款不应超过被解除股东认缴的出资额。”在此基础上，《第二次决议》中《决议（二）》决定：“解除张家林股东身份，并由公司以100万元的价格收回张家林所持的全部公司股权”；《决议（四）》则决定：“同意由公司股东王德全受让张家林所持全部公司股权，受让股权比例为10%，对应公司注册资本102万元，转让价格为102万元，由王德全在2019年12月31日前支付给公司”。四十人论坛采用的股权作价方式并无估值依据，指定股权受让人亦无依据，在此情形下，一审法院难以认定四十人论坛公平地确定了股权对价，上述决议均系以排除持股股东意思表示的方式对其股权作出处置，其内容预先排除股东权利、加重股东义务，实际上变相剥夺了被除名股东对其股权的公平交易权。故四十人论坛的相关决议已超出现行法律框架，且明显具有事后性，在此基础上作出的决议内容实质上剥夺了张家林对自身股权的处分权，客观上侵害了张家林作为股权持有者的合法权利，显然有悖公平原则。一审法院确认涉案各项股东会决议内容所涉股东除名机制及其适用已超出现行法律规定范围，且有悖公平原则，侵害了特定股东合法权益，应属无效，对张家林要求确认四十人论坛于2019年2月28日作出的《第一次决议》中“增加关于股东退出机制的条款”内容无效及确认四十人论坛于2019年8月11日作出的《第二次决议》中的《决议（二）》《决议（三）》《决议（四）》《决议（五）》无效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四十人论坛主张其具有非营利性质、相关决议作出程序合法、属于公司自治范围等抗辩意见均不能成为构建其决议内容合法性的正当事由，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对于其要求确认前述决议有效并履行减资程序的反诉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当事人提交的其他证据材料或发表的其他意见不影响一审法院依据查明的事实依法进行裁判，一审法院不予一一评述。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北京四十人论坛顾问有限公司于2019年2月28日作出的《北京四十人论坛顾问有限公司2019年第一次临时股东会会议决议》中第一条第二款“增加关于股东退出机制的条款”无效；二、北京四十人论坛顾问有限公司于2019年8月11日作出的《北京四十人论坛顾问有限公司2019年第二次临时股东会会议决议》中的《决议（二）》《决议（三）》《决议（四）》《决议（五）》无效；三、驳回北京四十人论坛顾问有限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二审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案涉股东会决议中的股东除名机制条款及对张家林进行除名的相关决议是否有效。一、案涉股东会决议是否符合法定的股东除名情形股东资格是股东的基本权益，非经法定程序，任何组织及个人不得非法剥夺。《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七条第一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出资义务或者抽逃全部出资，经公司催告缴纳或者返还，其在合理期间内仍未缴纳或者返还出资，公司以股东会决议解除该股东的股东资格，该股东请求确认该解除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一审庭审笔录记载，四十人论坛在一审中明确认可张家林已实缴102万元出资，履行了其所持股权对应的全部出资义务。现四十人论坛主张张家林未实缴全部出资，但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故其该项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本案不符合前述司法解释规定的解除股东资格的法定情形。二、案涉股东会决议内容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定虽然现行法律、行政法规未禁止公司就股东除名事项和事由进行约定，但相关内容应当符合法律规定，不得侵害其他股东的合法权益。本案中，首先，四十人论坛成立时的公司章程中对于股东退出机制并无约定，案涉股东会会议召开时，张家林已与公司产生债权债务纠纷，关于股东除名的相关内容对张家林具有针对性。其次，四十人论坛主张张家林欠付公司债务，损害了公司的权益。但根据一审查明事实，对于四十人论坛与张家林及其控股公司之间的纠纷已由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仲裁裁决，且四十人论坛亦已对此申请强制执行，其已通过法律途径保障了自身权益。双方就《张家林欠款议案》所涉相关债权债务，亦可通过合法途径进行解决。在此情况下，四十人论坛再次以相同事由解除张家林的股东资格缺乏合理性，损害了张家林依法享有的股东权利。再次，股东的出资额仅系其对公司所投入的出资数额。其所持股权的实际价值受公司的经营状况、发展预期等因素影响，与出资额并不能当然等同。案涉股东会决议以对应的公司注册资本确认张家林所持股权的转让价格缺乏事实依据，损害了股东的相应财产权利。四十人论坛通过案涉决议，直接指定张家林所持股权的受让人亦违反公平、自愿的基本交易原则。综上，案涉决议损害了股东的合法权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四十人论坛作为有限责任公司，其实际是否营利、是否向股东分配利润亦不能构成其解除张家林股东资格的正当理由，四十人论坛关于案涉决议合法有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四十人论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3980元，由北京四十人论坛顾问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胡 君审 判 员  王国才审 判 员  陈 洋二〇二一年八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李超男书 记 员  高美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