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21）浙民终8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舟山市金舟船厂，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沥港沿港南路84号。                投资人：丁治贵，该厂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珊珊，浙江海泰（舟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剑辉，男，1973年5月2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象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剑锋（系林剑辉弟弟），男，1977年1月14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原审第三人：象山县海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象山县石浦镇金山路272号三楼。                法定代表人：王周森，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舟山市金舟船厂（以下简称金舟船厂）因与被上诉人林剑辉、原审第三人象山县海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象山海运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21）浙72民初2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6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材料或者理由，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舟船厂上诉请求：撤销宁波海事法院（2021）浙72民初264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林剑辉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原审法院对认缴制下的“抽逃出资”作表面化、僵化地理解与认定。林剑辉减资，虽减少的是认缴的出资，但即使是认缴出资，也是注册资本，也是公司的权益。注册资本的不当减少将直接影响公司对外偿债能力。林剑辉的不当减资是侵蚀公司资本的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第（五）项规定“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亦可包含未经通知债权人径直减资的情形。原审的认定以行为特征为分析路径，但忽视了“名为减资实为抽逃出资”的行为本质。二、原审法院忽视了林剑辉本人所作对公司减资前的所有债务以减资前认缴的出资额为限承担责任的承诺。林剑辉的上述承诺进一步印证，股东即使是认缴性质的出资，也须对公司债务负责，对公司债权人承担责任。                被上诉人林剑辉答辩称，一、原判认定案涉减资不构成抽逃出资正确。减资和抽逃出资在行为主体、构成要件、程序、法律后果等方面均存在明显差异。抽逃出资具有重大危害性，法律对其贯彻严格法定性、要式性原则，不得任意作推断性、扩张性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以列举形式对抽逃出资作了严格限定。本案减资股东既不存在暗自撤回已缴纳出资的行为，也不存在维持原有注册资本的行为。二、原判正确把握执行异议之诉性质与审理范围。民事审判旨在确认权利义务关系，强制执行旨在实现权利义务关系。追加被执行人应严格遵循法定性与要式性。本案执行异议之诉属于强制执行中的救济程序，非普通诉讼程序，诉讼标的为申请执行人申请追加被执行人的理由是否成立。金舟船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规定申请追加林剑辉为被执行人，需证明象山海运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股东林剑辉存在抽逃出资行为。原审严格围绕上述问题审理，准确把握了执行异议之诉的性质。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象山海运公司答辩称，公司股东增加认缴注册资本及后续减少注册资本，均经过工商行政主管机关认定，手续合法，不存在抽逃出资情形。股东减少的注册资本，实际并不存在。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林剑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2020）浙72执异52号执行裁定，驳回金舟船厂要求追加林剑辉为被执行人的申请。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象山海运公司成立于2001年12月3日，为自然人投资或控股的有限责任公司，从事沿海货物运输业务。公司原始注册资本为200万元，由5个股东组成。其中，王周森占股41.176％、林剑辉占股11.765％、奚星龙占股17.647％、叶阿友占股17.647％、宋财宝占股11.765％。该公司于2015年4月22日将注册资本变更为5188万元；于2017年11月16日进行了投资人及股权变更，变更为王周森出资4747.02万元，占股91.5％，林剑辉出资440.98万元，占股8.5％；又于2019年2月1日将注册资本由5188万元变更为200万元，投资人股权变更为王周森出资183万元，林剑辉出资17万元。                金舟船厂于2016年9月、10月，2018年5月对象山海运公司所有的“象山5”船进行修理，共产生修理费355000元。该院于2019年6月17日就双方修理合同纠纷作出（2019）浙72民初459号判决，判令象山海运公司向金舟船厂支付修理费355000元及利息。因象山海运公司未履行判决，金舟船厂向该院申请强制执行，该院于2020年8月11日立案，案号为（2020）浙72执590号。因暂无可供执行财产，该案于2020年10月29日终结本次执行程序。金舟船厂向该院申请追加第三人王周森、林剑辉为（2020）浙72执590号案件被执行人，该院于2020年12月21日作出（2020）浙72执异52号执行裁定，追加王周森、林剑辉为（2020）浙72执590号案件被执行人，在减资额范围内对象山海运公司应向金舟船厂承担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富捷31”轮挂靠于象山海运公司，由其经营管理，但并不属于象山海运公司实际所有。                一审法院认为，公司减资是指公司在存续期间，基于某种情况或需要，依照法定条件和程序，减少公司的资本总额。抽逃出资是指在公司验资注册后，股东将所缴出资暗中撤回，却仍保留股东身份和原有出资数额的行为，属于欺诈性违法违约行为。公司减资与股东抽逃出资在行为主体、构成要件、程序、法律后果等方面具有明显区别。本案中，象山海运公司在公司经营过程中的减资行为，经过了股东会决议、发布公告、变更登记等法定程序，该减资虽未逐一通知债权人，存在瑕疵，但股东林剑辉并未在公司减资过程中实施暗中撤回出资的行为，也未保留原有出资数额，不符合抽逃出资的行为特征，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规定的情形。故林剑辉不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不应被追加为（2020）浙72执590号案件的被执行人。综上所述，林剑辉诉请成立，依法应予支持。金舟船厂以林剑辉抽逃出资为由追加其为（2020）浙72执590号案件被执行人依据不足，不予采信。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不得追加林剑辉为（2020）浙72执590号案件的被执行人。案件受理费6718元，由金舟船厂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执行异议之诉的争议焦点是执行过程中依法是否可以直接追加减资股东为被执行人。执行程序中法院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的执行行为，应当严格遵循法定原则。金舟船厂申请追加海运公司股东林剑辉为被执行人，应当举证证明该股东行为符合执行程序中可直接追加股东作为被执行人的法定情形。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抽逃出资的股东、出资人为被执行人，在抽逃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规定，公司成立后，公司、股东或者公司债权人以相关股东的行为符合下列情形之一且损害公司权益为由，请求认定该股东抽逃出资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制作虚假财务会计报表虚增利润进行分配；（二）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三）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四）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因此，抽逃出资是指公司成立后，股东非经法定程序，从公司抽回已缴纳的出资财产但继续持有原出资额的公司股份的行为。而减少注册资本是指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按照法定程序减少公司资本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本案中，海运公司股东会于2015年4月20日决议增加注册资本4988万元，增资部分在2020年4月20日前完成实收，后又于2018年12月12日决议减少注册资本4988万元。虽然海运公司在明知金舟船厂系债权人且可以点对点直接通知债权人的情况下，未依法通知金舟船厂即于2019年2月1日径行减少注册资本4988万元，违反法定程序。但是，当时林剑辉作为股东认缴增资部分的出资期限尚未届至，其亦未在公司减资过程中实施了撤回出资的行为，故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规定的“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情形，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规定的抽逃出资行为。金舟船厂以林剑辉抽逃出资为由，根据该规定在执行程序中申请追加林剑辉为（2020）浙72执590号案件的被执行人，一审判决未予支持并无不当。至于海运公司是否得以减资对抗未被通知的债权人，以及此类债权人是否仍可在公司原注册资本范围内对公司主张权利，减资股东是否仍应在其应缴或认缴的注册资本范围内对此类债权人承担民事责任，可另行理直。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法人或其他组织，未经依法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在登记机关办理注销登记时，第三人书面承诺对被执行人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该第三人为被执行人，在承诺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上述规定的适用限于公司注销登记情形，本案所涉公司减少注册资本的情形并不适用。因而，金舟船厂提出根据林剑辉减资时所作对公司减资前的所有债务以减资前认缴的出资额为限承担责任的承诺，其亦须对公司债权人承担责任的上诉主张，不能成为执行程序中其可以直接申请追加林剑辉为被执行人的理由，就此可通过其他途径予以救济。                综上，原审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予以维持。金舟船厂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难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案件受理费6718元，由舟山市金舟船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侯黎明            审判员沈伟            审判员赵恩勰    二○二一年八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来益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