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3民终768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刘金柱，男，1955年7月22日出生，住北京市通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皓，北京市东方恒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志平，女，1959年2月8日出生，住北京市通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向东，北京通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存来，男，1958年5月6日出生，住北京市通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向东，北京通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北京鑫垚农牧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翟里村委会南500米。法定代表人：史淑仿，总经理。上诉人刘金柱因与被上诉人张志平、朱存来、北京鑫垚农牧科技有限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2民初312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刘金柱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本案相关诉讼费用由张志平、朱存来全部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本案相关事实。刘金柱于2015年4月8日与鑫垚公司签订了《承包租赁合同》，合同约定由刘金柱承包鑫垚公司位于通州区徐尹路北侧翟里村生态农业园内的大棚房（B102），合同期限自2015年5月30日至2028年11月30日，共计13年零6个月。合同签订过程中，鑫垚公司虚假宣传案涉大棚房可用于居住、休闲、养殖、办公等各种用途。合同签署后刘金柱向鑫垚公司一次性预付了全部大棚承包租金155000元。然而，自2017年下半年开始，案涉大棚房因为违法改变土地用途等原因，宋庄镇政府开始对案涉大棚房进行拆除。在此期间案涉项目部分业主采取诉讼等方式向鑫垚公司追索剩余土地承包金及相应损失，部分业主试图通过私下沟通方式追索剩余土地承包金。2018年4月，鑫垚公司在未通知刘金柱等人的情况下召开股东会并通过股东会决议，决定鑫垚公司减资900万元，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减少至100万元。同时，张志平、朱存来将案涉公司股权转让给了没有丝毫债务履行能力的案外人。目前，鑫垚公司无法履行生效判决确定义务，法院强制执行亦没有查询到任何财产。二、原审法院对于本案基本事实认定错误。根据公司法第177条第2款规定，鑫垚公司减资应直接通知和公告通知债权人，以避免产生损及债权人债权的结果。虽然鑫垚公司发布了减资公告，但并未直接通知刘金柱，故该通知方式不符合减资法定程序。另，此处所指债权并非特指金钱债务。更何况刘金柱于承包大棚房之初一次性预付了20年的承包费用，如鑫垚公司不能依约履行合同义务，其当然负有返还钱款的义务，该等义务即为金钱债务。此外，在张志平、朱存来股权转让前，北京市规划和国土资源管理委员会已然下发整改拆除通知，从那时起鑫垚公司已必然无法全面适当履行合同。三、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鑫垚公司不当减资行为，2017年涉案大棚房已经被明确拆除，2018年减资实际上是逃避债务的行为，当时减资并没有直接通知到债权人，只是在报纸上进行了公告，因为对方不当的通知方式和不当减资行为导致刘金柱没有及时行使诉讼权利，如果刘金柱知道减资，当时就会提起诉讼。刘金柱签订合同时交的所有款项是预付款，这笔钱不完全属于鑫垚公司，在合同履行之前鑫垚公司都对刘金柱负有债务。综上，一审法院对本案基本事实认定错误，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支持刘金柱的全部诉请。张志平、朱存来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刘金柱的上诉请求。刘金柱并非是在减资时已经形成的债权人，我们与其签订合同的时候注册资本就是100万元，减资没有对其造成伤害，不存在应该承担责任的事实及法律依据。鑫垚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刘金柱的上诉请求。刘金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张志平、朱存来在减资900万元减资范围内对鑫垚公司应当向刘金柱支付的土地承包费139559.6元承担赔偿责任；2.诉讼费由张志平、朱存来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鑫垚公司（甲方）、刘金柱（乙方）签署《承包租赁合同》，内容如下，1、该户占地340平方米（含房屋面积、大棚面积和公摊），单元号为B102。租赁期限自合同签订日至2028年11月30日。双方同意上述土地及地上物租赁金额为15.5万元。付款方式为一次性付清。合同还约定了双方的权利和义务、物业费的收费标准等。合同尾部手写日期2015年4月8日。合同签署后，刘金柱按约定交纳了承包费。2017年8月8日，北京市规划和国土资源管理委员会发布北京市规划和国土资源管理委员会关于做好“大棚房”拆除整改检查验收工作事项的函，告知内容如下：一、对通过整体拆除进行整改的“大棚房”项目，要坚持“场清地平”基本标准，方可通过验收；对通过部分拆除进行整改的“大棚房”项目，要达到管理看护用房面积不超标且无居住功能，棚内外地面无硬化（也不能铺设透水砖）等基本标准，方可通过验收……北京市规划和国土资源管理委员会在尾部加盖公章，时间为2017年8月8日。刘金柱提交该证据证明自2017年8月起，政府要求整体拆除整改大棚房。刘金柱提交鑫垚公司的工商登记情况，证明鑫垚公司为逃避债务在2018年3、4月份将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降低为100万元，将股东变更为没有任何偿付能力的史淑仿。刘金柱于2018年12月11日向法院递交起诉状，起诉鑫垚公司，要求确认刘金柱与鑫垚公司签署的《承包租赁合同》无效，并要求鑫垚公司退还承包费115771.6元，在案件审理过程中，2019年1月29日双方达成调解协议，鑫垚公司同意退还刘金柱承包费115771.6元，于2019年7月31日前支付，如鑫垚公司未按时足额退款，鑫垚公司另行向刘金柱支付违约金23154元。刘金柱提交鑫垚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2014年7月29日，鑫垚公司成立，注册资本为100万元，朱存来为唯一股东。2016年11月16日，该公司将注册资本增加为1000万元，张志平认缴出资900万元，朱存来认缴出资100万元。2018年3月22日，鑫垚公司召开股东会会议，会议形成决议如下：1.同意注册资本变更为100万元，变更后的出资情况为股东张志平出资90万元，股东朱存来出资10万元。同意修改公司章程或章程修正案。股东张志平与朱存来签字。2018年4月8日，股东会决议如下：1.同意增加新股东史淑仿；2.同意原股东张志平、朱存来退出股东会；3.同意股东张志平将其持有的出资90万元转让给史淑仿；股东朱存来将其持有的出资10万元转让给史淑仿；4.同意免去张志平的执行董事职务；5.同意免去朱征的监事职务；6.同意修改公司章程。朱存来与张志平签字。转让协议显示2018年4月8日，转让方张志平将其持有的鑫垚公司的90万元债权转让给史淑仿，史淑仿同意接收。转让方张志平及史淑仿签字。另一份转让协议显示转让方朱存来将鑫垚公司股权10万元转让给史淑仿，史淑仿同意接收。转让方朱存来签字，受让方史淑仿签字。张志平、朱存来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认可，但称当时其对大棚房进行了整改并经验收合格，当时建造大棚房也是经过政府同意的，调解书可以确认双方的债权债务形成于2019年11月29日，是在鑫垚公司减资后形成的。2018年11月，刘金柱承包的大棚房被政府拆除。关于鑫垚公司的减资是否对债权人进行通知，张志平、朱存来称鑫垚公司已按照公司法规定进行了登报通知，但刘金柱认为鑫垚公司不应当通过登报的方式进行通知，而应通过直接通知的方式进行通知。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给公司或者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刘金柱主张志平、朱存来通过减资方式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首先，应确定在鑫垚公司减资时，刘金柱是否是鑫垚公司确定的债权人，鑫垚公司减资及变更股权的时间为2018年4月，此时，刘金柱对鑫垚公司享有合同权利，即鑫垚公司应保障刘金柱占有、使用大棚房的权利，此时的权利并非金钱上的债权。刘金柱对鑫垚公司债权的确定时间发生于2019年1月29日，故无法认定刘金柱债权确定的时间发生于鑫垚公司减资之前。同时，2017年8月北京市规划和国土资源管理委员会发布的关于做好“大棚房”拆除整改检查验收工作事项的函，规定大棚房的整改包括整体拆除及部分拆除，刘金柱承租的大棚房在2018年11月被拆除，故无法通过该函即可推断诉争大棚房将被拆除，进而得出张志平、朱存来减低注册资本，从而损害公司大棚房承包人利益的结论。刘金柱主张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要求张志平、朱存来承担义务，该款仅规定公司应承担责任，并未规定股东责任。综上，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刘金柱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期间，本院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2017年12月5日，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京0112民初30220号民事调解书，显示苏宝玲、卢学仁起诉鑫垚公司，称“二原告与被告签订土地租赁合同，约定原告租赁被告大棚一处，租金170000元，但该大棚被北京市政府认定为违法建筑，原告与被告多次联系，但被告一直不同意退还，原告无奈诉至法院，要求解除租赁合同，并返还租赁费。”鑫垚公司答辩称，“同意调解”。后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原告苏宝玲、卢学仁与被告北京鑫垚农牧科技有限公司于2017年4月9日签订的《承包租赁合同》于2017年12月5日解除；二、被告北京鑫垚农牧科技有限公司退还原告苏宝玲、卢学仁租赁费共计十七万元，于2018年1月25日前给付清；三、此事就此了结，双方再无争议。”同日，该法院作出（2017）京0112民初29092号民事调解书，除原告不同外，基本内容与前述调解书相同。2017年12月12日，该院作出（2017）京0112民初37988号民事调解书，调解确认鑫垚公司与案外人签订的《承包租赁合同》终止且鑫垚公司返还租金16万元。此外，鑫垚公司减资时，尚有（2018）京0112民初1106号等多起因涉“大棚房”同类案件尚未审结。鑫垚公司减资后，因鑫垚公司土地租赁合同引发的纠纷，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判决认定合同无效，并判决鑫垚公司向合同相对方赔偿损失。当事人上诉后，我院判决除认定合同无效、赔偿损失外，增加判决鑫垚公司向合同相对方返还租金，其中（2019）京03民终3181号判决为载明：“2017年8月，涉案土地上除看护房、大棚、大门围挡以外的地上物均被政府拆除。”刘金柱诉鑫垚公司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1月29日出具（2019）京0112民初1582号民事调解书，载明：“本案审理过程中，经本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被告北京鑫垚农牧科技有限公司向原告刘金柱归还大棚承包费115771.6元，于2019年7月31日前支付；二、如被告北京鑫垚农牧科技有限公司未按时足额支付上述款项，则另行向原告刘金柱支付违约金23154元；三、案件受理费1308元，由被告北京鑫垚农牧科技有限公司负担654元（于调解书送达之日起七日内交纳），由原告刘金柱负担654元（已交纳）；四、双方就本案再无其他纠纷。上述协议，符合有关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综合本案查明的事实及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现争议焦点为：1.鑫垚公司减资时是否负有通知刘金柱的义务；2.张志平、朱存来是否应在减资范围内对鑫垚公司应当向刘金柱支付的土地承包费承担赔偿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一，鑫垚公司减资时是否负有通知刘金柱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本案中，张志平、朱存来主张刘金柱的债权发生在鑫垚公司减资之后，故鑫垚公司减资时无需通知刘金柱。本院认为，鑫垚公司减资时负有通知刘金柱的义务。第一，刘金柱与鑫垚公司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履行期限至2028年11月30日，刘金柱已将全部的土地租赁费用一次性缴清。在土地租赁合同履行期限内，鑫垚公司负有提供适租标的物以保障合同正常履行的义务，否则将承担退还租金等金钱给付义务。第二，2017年8月，北京市规划和国土资源管理委员会已经通知对“大棚房”进行拆除整改，根据（2019）京03民终3181号判决审理查明的内容，“2017年8月，涉案土地上除看护房、大棚、大门围挡以外的地上物均被政府拆除”，可见，张志平、朱存来对鑫垚公司减资时，应当知道鑫垚公司对外出租的“大棚房”已经出现了部分被拆除的事实。虽然刘金柱所涉大棚房当时并未被拆除，却存在将来被拆除整改的极大可能。第三，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可知，张志平、朱存来对鑫垚公司减资前，鑫垚公司已与部分承租人达成了解除《承包租赁合同》并退还租金的调解协议，且减资时尚有（2018）京0112民初1106号等多起同类型案件正在诉讼中，鑫垚公司极有可能因无法履行与刘金柱的《土地租赁合同》而负有向刘金柱退还租金的金钱给付义务，且张志平、朱存来对此应当知晓。故综合本案证据和查明的事实，应当认定鑫垚公司减资时负有通知刘金柱的义务。关于争议焦点二，张志平、朱存来是否应在减资范围内对鑫垚公司应当向刘金柱支付的土地承包费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的规定，公司减少注册资本时，应当通知债权人并进行公告。鑫垚公司减资时仅对减资事项进行了公告，并未直接通知刘金柱，致使刘金柱不能要求鑫垚公司提供担保或清偿债务，不符合法定的减资程序，亦损害了刘金柱的合法权益。张志平、朱存来作为鑫垚公司的股东，依法负有维持公司注册资本充实的义务。虽然减资的通知义务主体是公司，但张志平、朱存来作为减少注册资本的股东，对鑫垚公司的通知义务应尽到合理注意义务，故应当认定其对鑫垚公司减少注册资本的程序瑕疵负有过错。现鑫垚公司减资后，不能履行对刘金柱负有的到期债务，张志平、朱存来应当在其减资数额范围内对鑫垚公司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张志平、朱存来主张刘金柱在签订《土地租赁合同》时鑫垚公司的注册资本为100万元，其减资后的注册资本未低于合同签订时的注册资本，因而不应对刘金柱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因张志平、朱存来减少注册资本实质损害的是鑫垚公司的清偿能力，因其减少注册资本时仍对刘金柱负有债务，故不应以签订合同时的信赖利益否定张志平、朱存来减少注册资本对刘金柱合法权益的损害，故本院对其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刘金柱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2民初31298号民事判决；二、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张志平、朱存来在900万元减资范围内对（2019）京0112民初1582号民事调解书确定的北京鑫垚农牧科技有限公司对刘金柱所负债务139559.6元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二审案件受理费3091元，由张志平、朱存来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江 惠二〇二一年八月三十一日法官助理  冯 妍法官助理  张燕欣法官助理  刘 栋书 记 员  高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