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13民终2184号上诉人（原告）：张佳丽，女，1992年4月7日出生，住江苏省宿迁经济技术开发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嘉祥，江苏承匠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纯，男，1987年6月14日出生，住江苏省宿迁经济技术开发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郝春艳，女，1987年6月2日出生，住江苏省宿迁经济技术开发区。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绍新，宿迁市宿城区河滨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浩，男，1986年10月9日出生，住江苏省宿迁经济技术开发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燕，女，1988年10月19日出生，住江苏省宿迁经济技术开发区。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洲，江苏厚远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张佳丽因与被上诉人李纯、郝春艳、王浩、朱燕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宿迁市宿城区人民法院（2020）苏1302民初79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6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佳丽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嘉祥，被上诉人李纯、郝春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绍新，被上诉人王浩、朱燕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洲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佳丽向本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张佳丽承担20%的责任，李纯、郝春燕承担64%的赔偿责任，王浩、朱燕承担16%的赔偿责任。理由如下：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火灾发生时，张佳丽及家人利用床单被罩制作成绳索后仅张佳丽一人攀爬出外，其个人体重仅90余斤。张佳丽及家人判断床单被罩的拉力是完全能够承受住张佳丽安全着地。2.即便张佳丽存在避险过当的行为，也仅应承担不超过20%的次要责任。在当时的紧迫情况下，正常人的判断能力必然因客观危险情况有所下降，而火灾发生的严重后果极有可能导致6个月的孩子窒息死亡，面对死亡的风险采取任何可以规避死亡的手段都是合理的手段。3.虽然消防车到现场后有序地进行了灭火与疏散，除张佳丽外没有造成其他严重的人身损害，但不可忽略的是，三楼住户并未通过楼梯顺利逃生，而是无法通过楼梯道逃生的情况下躲避至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等待救援，其身体也遭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张佳丽一家根据当时的烟雾情况判断无法带孩子走楼梯逃生，因此才采取从窗户逃生的办法。李纯、郝春艳辩称，一审判决李纯、郝春艳承担40%的责任是不合理的。张佳丽自身避险不当造成了本起事故，应当承担主要责任。王浩、朱燕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如下：根据一审中张佳丽的陈述，其公公让其从窗户逃生，如何制作绳结不清楚，其将绳子绑在自己身上，绳子的两端拴着两个人。因为在张佳丽下滑的时候。绳子两端的用力是相反的，绳子要支撑两个人的体重，一审法院对该认定事实没有问题。张佳丽没有考虑家人提出的逃生建议是否妥当、自制绳索是否牢靠，在自身没有培训过的情况下就从四楼攀爬，明显存在重大过错。张佳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李纯、郝春艳、王浩、朱燕赔偿张佳丽因火灾遭受的各项损失100892.25元（医药费47753.5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20元【40元/天×13天】、营养费4050元【30元/天×135天】、护理费16200元【120元/天×135天】、专业护理费1440元、交通费752元、误工费30176.67元）；2.本案诉讼费由李纯、郝春艳、王浩、朱燕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1月13日，李纯将自己的电瓶车放置于希望城C15栋二单元地下室通道内，通过电源插排连接自己家的储藏室电源插口给电瓶车充电。当日23时14分，宿迁市119消防指挥中心接到报警称：宿迁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希望城C15栋二单元地下室发生火灾。后宿迁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消防救援大队（以下简称经开区消防大队）出警救援，并于2020年1月19日出具宿开消火认字[2020]第0001号《火灾事故认定书》，载明“火灾事故基本情况：…火灾导致希望城C15栋二单元地下室1辆电瓶车（车主：李纯）及卫生纸等杂物烧毁，地下室内墙面及部分车辆受烟熏，过火面积约8平方米，4人（姓名：张佳丽、李某某、李某及朱某）受伤…对起火原因认定如下：…起火点位于李纯电瓶车充电器处，起火原因为排除遗留火种、外来火源引发火灾，不排除李纯电瓶车充电过程中充电器故障引燃周边可燃物引发火灾…”根据现场勘查照片05和06可以看出，李纯的电瓶车附近存在大量的未燃烧完毕的卫生纸等杂物。同时，通过C15栋二单元多家住户的询问笔录可以看出，地下室通道堆放了卫生纸、洗洁精等物品（王浩、朱燕所有），且C15栋二单元2楼、5楼住户在火灾事故发生时均在家等待消防救援，3楼住户通过楼梯通道逃生，其中一人逃生后又折返回家关门，后因浓烟太大，采取躲在位于2楼、3楼之间的外部平台的方式等待救援。张佳丽居住于希望城C15栋二单元402室。事发当晚，张佳丽发现楼道内有浓烟后，回屋利用湿毛巾和旧衣服堵住门口。其家人让其从窗户逃生，并利用床单、被罩制作成绳索，将绳索两端固定在张佳丽和其家人身上，由张佳丽从4楼攀爬门窗逃生，后张佳丽攀爬在3楼下部位置时坠落受伤。张佳丽于2020年1月14日在南京鼓楼医院集团宿迁市人民医院（以下简称宿迁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并于2020年1月27日出院，实际住院13天。宿迁人民医院入院记录载明“…入院诊断：1.T7爆裂性骨折；2.T4压缩性骨折；3.C7、T3、T5骨挫伤；4.双肺挫伤；5.双侧胸腔积液；6.骶骨骨折（S3）;7.右耻骨下肢骨折”，出院记录载明“…出院医嘱：1.绝对卧床休息3月，加强营养，专人护理…”2020年4月24日，宿迁人民医院出具诊断证明书载明“休息壹月”。住院期间，张佳丽花费医药费合计47753.58元。2020年7月23日，宿迁人民医院人事处出具证明一份，载明张佳丽因本案事故引起的病假扣除薪酬总计19010元，个人绩效暂未列入；后宿迁人民医院财务处出具证明一份，载明员工工资由基本工资、津贴及个人绩效组成，张佳丽个人绩效平均每月2500元；2021年3月19日，宿迁人民医院人事处出具证明一份，载明张佳丽2020年度1月至5月休病假135天，无其他休假。张佳丽在医院治疗过程中，李纯、郝春艳向张佳丽支付了18000元，张佳丽在本案中并未将该18000元予以扣减。一审法院另查明，李纯、郝春艳系夫妻关系，王浩、朱燕亦系夫妻关系。一审法院认为，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张佳丽主张李纯、郝春艳、王浩、朱燕存在共同的过失，请求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不予采纳。理由如下：1.案涉电瓶车系李纯、郝春艳家庭所有的财产，李纯从储藏室私自接取电源来给停放于地下室通道内的电瓶车充电，应当知晓该行为存在极大的危险性，李纯、郝春艳认可电瓶车引起了本次火灾事故。因此，李纯、郝春艳应当承担赔偿责任；2.王浩、朱燕在地下室通道内堆放卫生纸、洗洁精等易燃物品，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预见到如果发生火灾等事故时，堆放的易燃物品会因不完全燃烧产生浓烟及扩散火灾的高度可能性，却仍然在地下室通道内予以堆放，存在一定的过失。结合现场勘查照片中显示的未完全燃烧的卫生纸等物品以及《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的起火原因，可以看出电瓶车引燃周边易燃物品导致大量浓烟的产生以及火灾的扩散存在着高度可能性；3.李纯、郝春艳违规接取电源给电瓶车充电，王浩、朱燕违反注意义务在地下室通道内堆放易燃物品，李纯、郝春艳、王浩、朱燕的行为均存在过失，但是李纯、郝春艳、王浩、朱燕之间并无任何意思联络，且对于张佳丽采取的自救措施导致的损害结果不具有共同的预见性，故李纯、郝春艳、王浩、朱燕之间并不构成共同过失。李纯、郝春艳、王浩、朱燕的行为结合导致火灾产生了大量的浓烟，对张佳丽产生的损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4.关于王浩、朱燕提出案涉小区物业管理公司未尽到管理职责，应当免除其他侵权人的该部分的责任的意见。公共场所的安全保障义务人承担责任的方式是补充责任，只有在无法确定侵权人或者侵权人没有能力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况下，安全保障义务违反人在其能够防止或者制止损害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现本案的侵权人已经明确为李纯、郝春艳、王浩、朱燕，故对于王浩、朱燕的该项意见，不予采纳。综上，根据《火灾事故认定书》对起火原因的认定，李纯、郝春艳应当承担主要责任，王浩、朱燕应当承担次要责任，综合案件事实酌定李纯、郝春艳承担赔偿责任的80%，王浩、朱燕承担赔偿责任的20%。关于张佳丽采取的自救措施是否存在避险过当的问题。紧急避险采取措施不当或者超过必要的限度，造成不应有的损害的，紧急避险人应当承担适当的民事责任。结合本案事实，张佳丽应当承担适当的民事责任。理由如下：1.张佳丽作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没有看到明火、仅看到大量浓烟的情况下，听取了家人自制绳索从4楼攀爬逃生的建议，其应当预见自己未经过专业培训攀爬下楼的极大危险性；2.张佳丽家人利用床单、被罩自制绳索并捆绑于张佳丽和家人身体，且张佳丽并未检查绳索是否牢靠就攀爬下楼，其应当知晓床单、被罩不足以支撑两个成年人的体重；3.张佳丽提出不应当以事后理性第三人的视角来评判危险情况所采取的自救措施的意见。张佳丽在危急情况采取自救措施应当予以肯定，但事发时，案涉楼栋其他住户均采取了等待消防救援、通过楼梯逃生或者找寻其他安全地方等待救援的方式予以自救。因此，通过对比其他住户的自救方式，可以看出张佳丽当时在主观上未能合理评估当时的火情，客观上采取的自救措施明显不当，违反了其自身必要的注意义务，对损害后果存在较大的过错，应当减轻李纯、郝春艳、王浩、朱燕的责任。综上，一审法院酌定张佳丽自负50%的责任。关于赔偿数额项目，李纯、郝春艳、王浩、朱燕对医药费47753.58元、专业护理费144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20元均不持异议，予以确认。关于营养费、护理费，李纯、郝春艳、王浩、朱燕对营养费、护理费的标准均不持异议，但是对于天数认为没有经过司法鉴定程序故不认可。经查，宿迁人民医院出具的出院医嘱和诊断证明书载明的休息时间具备客观性，但两段时间存在重叠，结合张佳丽的伤情，酌定为100日，故营养费应为3000元、护理费12000元；关于交通费752元，包括加油费200元、打车费37元、用车费450元等，考虑到张佳丽病情需要去医院进行检查，故酌定交通费为500元；关于误工费30176.67元（年终奖金津贴19100元＋134天的绩效薪资11166.67元），张佳丽任职的宿迁人民医院出具的三份证明及张佳丽的工资银行流水，证明了张佳丽的工资组成部分、月平均绩效薪资2500元及因休假扣除的薪酬总计19010元等事实，予以确认。综上，上述费用合计95390.25元。上述金额按照李纯、郝春艳、王浩、朱燕应当承担50%的赔偿责任，合计47695（四舍五入计算）元。综合李纯、郝春艳、王浩、朱燕内部的承担责任比例，李纯、郝春艳应当承担38156元，王浩、朱燕承担9539元。因李纯、郝春艳诉讼前已经向张佳丽支付了18000元的费用，故李纯、郝春艳在本案中应当承担20156元。郝春艳经一审法院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相应的诉讼权利。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一审判决：一、李纯、郝春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佳丽各项损失20156元，王浩、朱燕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佳丽各项损失9539元；二、驳回张佳丽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18元，由李纯、郝春艳负担928元，由王浩、朱燕负担231元，由张佳丽负担1159元。二审中，上诉人张佳丽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张佳丽所举的证据为：1.2021年7月6日拍摄的涉案楼房的照片一张，旨在证明：涉案楼房的外立面门庭的高度达到二楼中间的位置，结合涉案三楼住户李金锁无法从三楼的通道自行逃生，而是从二楼的窗户跳到门庭逃生，可以证明当时夜间起火的火势比较大，张佳丽发现门窗有烟雾进入，无法从楼道逃生。2.（2018）豫0425民初2899号民事判决书、（2019）晋01民终2173号民事判决、（2015）温乐柳民初字第468号民事判决书和厦门书湖里区人民法院发布的一份《电动自行车起火，租客跳楼逃生摔致伤残》的典型案例，旨在证明：各地法院对于发生火灾时，逃生者从四楼窗户逃生坠落的，均认定有过错，但只承担20%-30%的责任。李纯、郝春艳质证认为，对照片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该照片达不到张佳丽的证明目的。当时并无火势往上，只有烟雾，如果张佳丽不采取从窗户逃生的措施而是在家等待就不会受伤。证据二与本案没有关联性。王浩、朱燕质证认为，照片不属于新的证据，对其合法性不予认可，对于张佳丽的证明目的也不予认可。涉案302室的三个人是采取了用湿毛巾掩住口鼻的方式逃生，这是当下应当采取的避险措施。因为房门未关，李某又返回房屋，证明当时火势可控，李金锁没有采取从平台跳下来等过激措施。涉案二单元共有十家住户，只有张佳丽家采取从窗户逃生的过激手段，其他家均是等待消防员救护。对于证据二，因我国不是判例法国家，该四个案件的事实与本案事实均不同，不具有参照性。本案事故认定书明确起火的部位是地下室西侧通道李纯电瓶车处，过火面积约8平方米，楼上仅是烟雾。当时保安队长第一时间到达，发现没有明火就用喇叭通知撤离，后没有多长时间消防队就到。王浩、朱燕本身就是在202室，均是在消防人员到场后在消防人员指导下撤离。本院对张佳丽提供的证据认定如下：张佳丽提供的证据一照片，李纯、郝春燕与王浩、朱燕对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但该照片并不能证明涉案火灾发生时的具体情况，故该照片与本案无关，本院对其不予采信。关于证据二，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依法不予采信。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依法予以确认。根据诉辩双方的主张，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张佳丽采取的自救措施是否适当，如果不当，其应当自行承担的责任比例如何确定。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一条规定：“因紧急避险造成损害的，由引起险情发生的人承担责任。如果危险是由自然原因引起的，紧急避险人不承担责任或者给予适当补偿。紧急避险采取措施不当或者超过必要的限度，造成不应有的损害的，紧急避险人应当承担适当的责任。”避险措施不当指在险情发生时明知能够采取其他可能减少或避免损害的措施而未采取，或者避险人所采取的措施并非排除险情所必需。避险过当具有两面性，一方面，基于情境体谅、保证避险的积极性和果断性而应肯定避险行为的部分合理性；另一方面，为了保护合法权益、防止紧急避险的滥用而应对避险行为不合理的部分加以否定评价。本案中，涉案小区C15栋二单元地下室发生火灾，不断冒出黑色浓烟。张佳丽家位于四楼，其在发现火灾后想办法采取自救措施具有合理性，应当予以肯定。但作为成年人的张佳丽已经具备完全的认知能力，应当对当时火灾的情形具有辨认能力，但其在没有看到明火、仅有浓烟的情况下，采取利用床单、被罩自制绳索的方式从窗户攀爬逃生，导致其在下落过程中因为床单、被罩撕裂而坠落受伤。而涉案楼栋其他住户则是采取等待救援、通过楼梯逃生或者寻找其他安全地方等待救援的方式进行自救。张佳丽在可以采取其他方式自救或者等待被消防人员解救的可能时，应当避免采取用自制绳索从四楼窗户攀爬逃生这种直接威胁生命安全的逃生方法。且张佳丽作为医护人员，其在工作中经常会有类似安全逃生的培训，其培训的方式均为通过楼梯逃生，故张佳丽在发生火灾时由于采取不当的避险方式导致其坠楼受伤，张佳丽自己对事故的发生负有一定的责任，应减轻李纯、郝春燕和王浩、朱燕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张佳丽的避险效果、避险人的主观意识等情况酌定张佳丽对自身的损害后果承担50%的责任并无明显不当。综上所述，张佳丽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11元，由张佳丽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覃卫东审判员  沈 阳审判员  赵迎娣二〇二一年八月十八日书记员  袁 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