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金融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沪74民终70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太平洋安信农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静安区。负责人：宋建国，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夏明明，上海市中天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贾戎胜，上海市中天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温龙化纤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法定代表人：林上俊，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叶春，上海春晓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楠，男。上诉人太平洋安信农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信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温龙化纤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温龙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20)沪0120民初241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依法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安信保险公司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2020)沪0120民初24193号民事判决书，改判安信保险公司赔付温龙公司人民币(以下币种同)240，622.75元；二、本案诉讼费用由温龙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温龙公司高压空压机的火灾损失属于设备的全部损失，依照保险合同的约定，应按该机器设备损失前的实际价值赔偿，赔偿金额应为240，622.75元。原审判决违反损失补偿原则，应予纠正。一、本案保险条款不存在歧义或矛盾，不应适用不利解释原则。《机器损坏保险条款(2009)版》第26条规定：“保险标的发生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保险人按以下方式计算赔偿：(一)部分损失以将被保险机器设备修复至其基本恢复受损前状态的费用金额为准，如残值折归被保险人，则按双方协商确定的价值，在上述费用金额中扣除；(二)全部损失或推定全损以保险机器设备损失前的实际价值为准，如残值折归被保险人，则按双方协商确定的价值，在上述费用金额中扣除；……”温龙公司因火灾受损的设备为高压空压机，根据受损程度所采取的维修方式为重新购买并置换不同品牌的同类型机器设备，可见安信保险公司认定该机器设备全部损失完全符合普通人的通常理解。相反，温龙公司提出的“投保标的为厂内全部机器设备，故高压空压机的损失属于部分损失”则有悖常理。首先，既然原审及温龙公司均认可保险标的为厂区内的全部机器设备，那就意味着各方均确认保险标的是由多单独的机器设备构成的，否则何来全部一说；其次，既然对方认可机器设备有多个，那么保险条款中的机器设备显然指的只是一个个单独的个体，否则条款应注明全部机器设备或部分机器设备，但条款并未另行注明。在此情况下，任何通常理解均只能认定保险条款第二十六条中的机器设备是指单独的某个机器设备，而非厂区内的全部机器设备。因此，本案并不存在不利解释的适用空间。至于保险条款第7条的约定，仅指保险金额的确定方式，与理赔并无直接关系，更遑论矛盾了。二、系争保险条款应为合同有效之内容。原审适用《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示对方注意免除或者减轻其责任等与对方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未履行提示或者说明义务，致使对方没有注意或者理解与其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的，对方可以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的内容。”应属适用法律不当。(一)否定条款效力将造成判决内容自相矛盾。原审判决理由一、三均是建立在条款有效的基础上，对条款的适用从不利解释、诚信公平的角度予以评价，假设系争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判决岂非自行矛盾。(二)否定条款效力将导致判决金额没有理算依据。系争保险条款涉及的是机器设备全损时的理算方式及赔偿标准，假设该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则机器设备全损时的理算方式及赔偿标准何在，判决的金额亦无法计算得出。(三)否定条款效力缺乏必要的事实基础。对于系争条款是否属于“重大利害关系”以及是否存在“对方的要求”，原审中及原审判决均未进一步予以查明，判决缺乏事实依据。三、系争保险条款的设置及设备全损时按实际价值赔偿完全符合诚信公平原则，具有合理性。首先，系争保险合同的保险金额虽然是按新机器设备的价格确定，但相应的，根据保险条款的约定，在发生部分损失(发生概率占全部保险事故的95％以上)时，无论机器设备的使用年限，保险公司都会使用全新的配件进行修复。因此，按照重置价值进行投保的方式，在部分损失时可以确保足额赔付。其次，保险金额按重置价值确定体现了公平和效率的统一。如前所述，保险事故造成的损失分为部分损失和全部损失，部分损失按重置价值赔偿及全部损失按实际价值赔偿既最大限度保护了被保险人的合法权益，也能避免保险公司可能面临的道德风险。毕竟，保险标的发生全损时，最高按照实际价值赔偿既是国际保险惯例，也符合国家法律法规，从道德层面与控制道德风险讲，保险条款设计应符合投保人或者被保险人不得通过保险事故获得不当利益的原则，也就是不得获得超过保险标的的实际价值赔偿。这并不存在有悖诚信公平之处。最后，财产保险理赔以“实际价值”为原则、以“重置价值”为例外，在保单未附加承保“重置价值扩展条款”前提下，只能认定“实际价值”。综上，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判决有失公正，依法应予改判。温龙公司辩称，不同意上诉请求及理由。1．我公司的机器设备就是生产线，高压空压机为生产线上的一个部件，对于整个生产线为部分损失，应当按照重置价值赔偿。2019年4月份同一保单上的另一起保险事故中变频器及电脑板损坏，上诉人也是按照重置价格全赔。2．涉案保险条款为格式条款，对方没有进行提示说明义务，应当按照不利于保险人的角度，即我方主张进行赔付。温龙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安信保险公司支付保险理赔金1，178，290.65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3月26日，温龙公司向安信保险公司投保机器损坏保险，并达成《机器损坏保险单》(保险单号为XXXXXXXXXXXXXXXXXXX02)，被保险人为温龙公司。保险项目及保险金额为：(机器设备：XXXXXXXXX.88元)。每次事故免赔额为5，000元或损失金额的5％，两者以高者为准。保险费率为0.2‰。保险费为32，244.52元。保险期间为2019年3月29日0时起至2020年3月28日24时止。特别约定：“生产线投资原值包括电缆及电器(气)设备、在会计账册上未单独列示电缆及电器(气)设备。”同日，双方达成另一份《机器损坏保险单》(保险单号为XXXXXXXXXXXXXXXXXXX01)，保险期间为2020年3月29日0时起至2020年5月28日24时止，保险费为6，448.90元。其他内容与(保险单号为XXXXXXXXXXXXXXXXXXX02)《机器损坏保险单》一致。《机器损坏保险条款》(2009版)，第七条：“本保险合同承包的机器设备的保险金额应为该机器设备的重置价值，即重新换置同一厂牌或相类似的型号、规格、性能的新机器设备的价格，包括出厂价格、运保费、税款、可能支付的关税以及安装费用等。”第二十六条：“保险标的发生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保险人按以下方式计算赔偿：(一)部分损失以将被保险机器设备修复至其基本回复受损前状态的费用金额为准，如残值折归被保险人，则按双方协商确定的价值，在上述费用金额中扣除；(二)全部损失或推定全损以保险机器设备损失前的实际价值为准，如残值归被保险人，则按双方协商确定的价值，在上述费用中扣除；(三)任何属于成对或成套的设备项目，若发生损失，保险人的赔偿责任不超过该受损项目在所属整对或整套设备项目的保险金额中所占的比例；(四)发生保险事故时，若受损保险标的的分项或总保险金额低于重置价值时，其差额部分视为被保险人所自保，保险人则按本保险合同中列明的保险金额与对应的重置价值的比例负责赔偿。如保险机器多于一项时，每一项将按照本保险合同规定的分项保险金额单独计算比例赔偿的责任。”2019年9月27日晚上约22：00，温龙公司公司生产车间空压机房内，当班员工突然发现2号高压空压机有黑烟冒出，数秒之后，整个空压机房全部被黑色浓烟笼罩，紧接着一墙之隔的纺丝车间也全部被黑烟笼罩，生产大部分停止，员工立即向公司汇报情况，车间主管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组织人员撤离，打开所有的门窗通风，大约30分钟后，浓烟逐渐变淡，45分钟之后，人员锁定事故发生的具体位置，现场一片狼藉，2号高压空压机已彻底烧毁。受损的财产为JQSB0034空压机(2009年12月289号，2010年8月208号)。2019年9月30日，温龙公司委托案外人上海XXXXXX有限公司对空压机进行检验，检验结论为：“我公司(即上海XXXXXX有限公司)严格执行质量管理体系认证ISO9001：2015标准进行检测，严格按照检测的基数规范是：空压机的技术要求及检测基数(GBT13278-91)，全部工作由熟练的专业人员进行。螺杆空压机是通过阴阳两个转子的相互啮合达到压缩空气的目的。进气段啮合螺旋齿逐渐脱开，容积不断扩大，不断吸入空气，排气段两螺旋齿不断啮合逐渐减小容积，完成气体的压缩过程。检验结论：空压机内部突然静电弧引燃空压机机油，由于有大量新鲜空气吸入，造成爆燃，瞬间产生高温高压，造成空压机油系统和机头烧毁，瞬间爆炸造成油喷射和水管断裂，致使电机烧毁，整个空压机系统报废，无法修复。”2019年10月14日，温龙公司与案外人XXXXX(上海)有限公司签订《合同》一份，向其购买变频空压机(ESD445SFC／15bar)一台，价格为136，510欧元。该空压机与QSI-1250型号的空压机，参数基本一致。后温龙公司、安信保险公司关于赔偿问题协商未果，致涉讼。一审法院认为，保险合同是投保人与保险人约定保险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本案中，温龙公司的机器设备在保险期内发生保险事故，温龙公司在重新购买机器设备后，相应损失应由安信保险公司理赔。双方的主要争议在于按照机器的重置价值理赔抑或按照实际价值理赔。一审法院认为，应按重置价值理赔，理由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第一，从对格式条款的理解角度。理赔标准的争议发生于对《机器损坏保险条款》(2009版)第26条的解读，温龙公司认为本案属于部分损失，应按照重置价值理赔(第26条第1项)，而安信保险公司认为，本案属于全损，应按照实际价值理赔(第26条第2项)。一审法院认为，该条款属于格式条款，按通常理解，由于温龙公司系将厂区内的全部机器设备进行投保，损坏的高压空压机对于全部机器设备而言，属于部分损失。而根据条款第7条约定：“……保险金额应为该机器设备的重置价值，即重新换置同一厂牌或相类似的型号、规格、性能的新机器设备的价格”，是不区分部分损失与全部损失，且与安信保险公司的理解相矛盾(按照安信保险公司理解，机器全损以后是不考虑重置价值问题)。第二、从条款效力角度。倘若安信保险公司对《机器损坏保险条款》(2009版)第二十六条的观点成立，则温龙公司以重置价值进行投保，在发生全损时，要按照扣除折旧率后的实际价值理赔，显然该条款属于对被保险人有重大利害关系条款。现安信保险公司未履行提示或者说明义务，温龙公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的规定，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的内容，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认可。第三、从诚信公平角度。倘若按照重置价值理赔可能存在对于温龙公司获利的情况，而如果按照实际价值赔偿对温龙公司又存在不公平。一审法院认为，该矛盾源于保险合同自身设计的逻辑缺陷。保险金额是被保险人能够理赔的最高金额，而当出现全损时，又无法按照保险金额理赔，这本身即违反保险法原理。现保险人将重置价值作为保险价值，从诚信公平角度，即应承受由此产生的合同义务。并且，安信保险公司在部分损失时，也同样适用重置价值进行理赔，故在全损是按照重置价值理赔，并无法理障碍。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安信保险公司应按照该机器设备的重置价格作为基数进行赔偿，现温龙公司、安信保险公司对于应扣除的费用项目达成一致，予以认可，金额为976，602.76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以及199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八条第四款、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五十五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安信保险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付温龙公司976，602.76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404元，减半收取计7，702元，由温龙公司负担1，318元，由安信保险公司负担6，384元。本院二审期间，温龙公司围绕上诉请求提交2019年4月16日生产线上关于变频器、电路板等器械理赔材料，证明该次理赔中安信保险公司系按照重置价格赔付，而在本案中却按照实际价值赔付，前后矛盾。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安信保险公司发表如下质证意见：真实性无异议，但证明目的不认可，加捻机中变频器、电路板损害，应当认定为部分损害，与本案中高压空压机的损失不是一种情况。本院对温龙公司提供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至于证据能否证明待证事实，本院将于下文阐述。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事实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安信保险公司应当按照何标准对温龙公司的高压空压机损失进行赔付。安信保险公司上诉认为高压空压机全损系保险标的的全部损失，应当按照实际价值的标准核算理赔金额。温龙公司认为，涉案机器损坏险的保险标的为公司所有的全部机器，包括案涉高压空压机，故高压空压机损坏相对于全部机器设备属于部分损失，应当按照重置价格标准计算赔偿金额。本院认为，核算标准的选择关键在于对“全部损失”和“部分损失”的理解。“全部”和“部分”是一组相对概念，参照物不同，结论就会不同。本案所涉高压空压及全部烧毁，就其本身而言的确发生了全部损失，但同时该机器只是生产流水线的组成部分，其损坏就全部生产机器而言只是部分损失。纵观《机器损坏保险条款》全文，条款本身并未对“全部损失”和“部分损失”作出具体明确的约定。信安保险公司系案涉保险合同格式条款的提供方，涉案条款出现了两种解释，无法按照通常理解予以确定时，应当作出对其不利的解释。故本院对信安保险公司主张“案涉机器发生全部损失，应按照实际价值赔付”的上诉意见不予采纳。一审法院按照重置价格标准认定赔偿金额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太平洋安信农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要求改判其不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768元，由上诉人太平洋安信农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周菁审判员  虞憬审判员  黄婧书记员  苏煜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