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2民终952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昊华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大安山煤矿，营业场所北京市房山区大安山乡元港村。负责人：罗英杰，矿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闻俊龙，男，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旭，北京市博维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光强，男，1972年9月1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绵阳市游仙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平，北京市汉和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昊华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大安山煤矿（以下简称大安山煤矿）因与被上诉人刘光强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1民初102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7月1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进行了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大安山煤矿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刘光强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大安山煤矿与刘光强的劳动关系已经解除。首先，双方签署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合法有效。该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虽然刘光强的离岗体检结果晚于《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但体检结果为无尘肺。双方的解除程序虽稍有瑕疵，但并未侵犯刘光强的合法权益。其次，刘光强于2019年3月27日被检查出煤工尘肺一期后，已及时领取了体检结果。刘光强在明知体检结果的情况下，同意继续履行《解除劳动合同协议》，并从大安山煤矿领取了经济补偿金、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生活补助金等，共计67万余元。双方签署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已经履行完毕。现刘光强要求确认无效，严重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刘光强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大安山煤矿的上诉请求。大安山煤矿未为其安排离岗前职业健康检查，未告知其肺功能有问题，相关补偿是大安山煤矿直接打卡。刘光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刘光强与大安山煤矿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无效；2.判令大安山煤矿继续履行2013年9月1日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3.判令大安山煤矿为刘光强办理工伤待遇手续，协助办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及工伤证领取手续；4.判令大安山煤矿为刘光强办理2018年9月至双方恢复劳动关系之日止的全部社会保险补缴手续。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9月1日，刘光强与大安山煤矿签订《劳动合同书》，约定聘任刘光强担任操作工，本合同为固定期限合同，生效日期为2013年9月1日，于2021年8月31日终止。北京竞岗自立劳务服务中心为刘光强缴纳了2007年1月至2010年3月的社会保险，大安山煤矿为刘光强缴纳了2010年4月至2018年8月的社会保险。2018年6月8日，大安山煤矿（甲方）与刘光强（乙方）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载明：“乙方于2007年1月29日到甲方参加工作，累计在甲方工作年限11年11个月，根据甲方目前的具体情况，现甲乙双方同意解除劳动合同关系，并就解除劳动合同签订协议如下：一、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甲方向乙方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乙方解除劳动合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为9198.94元，应支付11.5个月经济补偿金，共计105787.81元……三、甲方根据相关劳动法规和规定，向乙方提供劳动合同解除的证明并办理离职相关手续……六、甲乙双方自2018年6月8日起解除劳动关系，并一致承认本协议具有法律效力，双方共同遵守，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毁约”。大安山煤矿在落款处加盖公章，刘光强在落款处签字。大安山煤矿提交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职业安全卫生研究中心石龙医院（以下简称石龙医院）2018年8月16日作出的《职业病诊断证明书》《2019年1月支付经济补偿金存折发放登记表》、刘光强北京银行存折复印件、经济补偿发放金发放记录、北京市社会保险参保人员减少表，证明刘光强离职前检查结论为无尘肺，刘光强于2019年3月6日在领取经济补偿金表上签字，签字时并未对无尘肺的检查结论提出异议，且于2019年4月17日向刘光强实际发放了105787.81元，大安山煤矿于2018年9月将刘光强从社保参保人员中转出。《职业病诊断证明书》载明：“姓名刘光强，性别男，用人单位名称大安山煤矿，职业病危害接触史为2007年1月至2015年6月在大安山煤矿主要从事井下采煤工作，2015年6月至2018年6月在大安山煤矿主要从事井下辅助工作，诊断结论为无尘肺”。《职业病诊断证明书》下方备注：如对本诊断结论有异议，可以在接到本证明书三十日内向北京市门头沟区卫生计生行政部门申请鉴定。刘光强称对上述证据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称根据2019年3月27日出具的《职业病鉴定书》，刘光强在职期间患有尘肺，上述诊断证明属在岗期间的检查，并非职业病鉴定的检查，《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违反职业病防治法相关规定，系违法签订，刘光强确实领取了上述款项，但认为领取的是职业病和工伤相关的费用，不理解钱的性质，在劳动合同系违法解除的前提下，将刘光强的社保转出也属违法。刘光强提交北京市门头沟区职业病鉴定委员会2019年3月27日出具的《职业病鉴定书》，证明刘光强在大安山煤矿工作期间，经检查确认为职业性煤工尘肺一期，属工伤。《职业病鉴定书》载明：“姓名刘光强，性别男，用人单位名称大安山煤矿。职业病危害接触史为2007年1月至2015年6月大安山煤矿采掘段采掘工，2015年6月至2018年6月大安山煤矿安监科辅助工（大安山煤矿劳动工资科提供）。申请鉴定主要理由为刘光强对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职业安全卫生研究中心石龙医院2018年8月16日“无尘肺”的诊断结论有异议。鉴定依据为根据单位提供的生产性粉尘接触史，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职业卫生标准—职业性尘肺病的诊断[GBZ70-2015]，阅读了2010年7月5日X线胸片1张、2016年11月29日X线胸片1张、2018年6月15日X线胸片1张和2018年8月6日X线胸片1张（石龙医院，片号均为9982），2017年11月8日X线胸片1张（石龙医院，片号为17962），共计5张。鉴定结论为职业性煤工尘肺壹期”。大安山煤矿对上述证据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称刘光强在与单位签订解除协议之后，在2019年3月6日即结论作出之前并没有向单位提出对之前无尘肺的结论有异议，且当时还领取了一次性经济补偿金，称这次鉴定不是单位组织的，是刘光强自行申请的，单位只是向鉴定机构提供刘光强的职业病接触史。大安山煤矿提交《诊断领取明细表》，证明2018年9月9日胡春阳签字代刘光强将诊断报告取走，刘光强对此不予认可，称认识胡春阳，但不是同事，胡春阳没有将诊断证明交给他，他对诊断结果不知情。经询，刘光强称其打电话给大安山煤矿询问检查结果，时间大概是2018年9月十几号，大安山煤矿答复说没有尘肺。刘光强称知晓诊断结果，但并不认可诊断结果，所以申请进行了第二次鉴定。经询，刘光强称从大安山煤矿离职后一直在家待着，至开庭审理也没有找到工作，没有入职过其他单位。2020年8月19日，刘光强向北京市房山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请求：1.确认刘光强与大安山煤矿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无效；2.双方继续履行劳动合同；3.大安山煤矿为刘光强办理工伤待遇手续。该仲裁委以申请人仲裁请求超过仲裁申请时效，决定不予受理。刘光强不服该决定，在法定期间内向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中，大安山煤矿于2018年6月8日与刘光强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双方因该协议书的效力产生争议，应属于民法典施行前的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应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从事接触职业病危害作业的劳动者未进行离岗前职业健康检查的，用人单位不得依照该法第四十条、第十一条的规定解除劳动合同。此款规定虽然没有排除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对从事接触职业病危害的作业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应当按照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的规定组织上岗前、在岗期间和离岗时的职业健康检查，并将检查结果书面告知劳动者，对未进行离岗前职业健康检查的劳动者不得解除或者终止与其订立的劳动合同。因此，用人单位安排从事接触职业病危害的作业的劳动者进行离岗职业健康检查是其法定义务，该项义务并不因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而当然免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第一款的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本案中，大安山煤矿于2018年6月8日与刘光强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而其提交的《职业病诊断证明书》的出具时间为2018年8月16日，大安山煤矿未提交有效的证据证明其于刘光强离职前将检查结果书面告知了刘光强。后刘光强经北京市门头沟区职业病鉴定委员会鉴定为“职业性煤工尘肺壹期”。大安山煤矿对未进行离岗前职业健康检查的情况下，与刘光强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三十五条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协议。刘光强主张确认双方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无效，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继续履行。现刘光强要求继续履行双方于2013年9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大安山煤矿称刘光强的诉讼请求已过时效的抗辩意见，法院认为，刘光强请求法院确认其与大安山煤矿于2018年6月8日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无效，属于确认之诉，而非一方当事人向另一方当事人主张债权请求权的给付之诉，大安山煤矿作为确认之诉的相对方，无权援引时效进行抗辩。关于刘光强主张大安山煤矿为其办理工伤待遇手续、2018年9月后全部社会保险的补缴手续的诉讼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劳动争议案件受案范围，法院不予处理。一审法院于2021年3月判决如下：一、确认北京昊华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大安山煤矿与刘光强于2018年6月8日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无效；二、北京昊华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大安山煤矿与刘光强继续履行双方于2013年9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书》；三、驳回刘光强其他的诉讼请求。二审期间，大安山煤矿补充提交1.《劳动能力鉴定、确认结论通知书》，载明刘光强目前已达到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标准陆级，刘光强认可真实性。2.中国工商银行批量开户普通储蓄存单清单打印件，载明2020年4月给刘光强打款138005元，含特殊一次性生活补偿金11000元及一次性就业补助金127005元，2020年5月20日给刘光强打款99000元，性质为特殊一次性生活补偿金；另外，门头沟社保局还直接向刘光强汇款328047.72元，款项为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和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刘光强称相关账户是大安山煤矿自行设立，其收到40多万元，分别为十多万和社保打款。一审开庭前刘光强不知晓，大安山煤矿一审时举证，让刘光强去银行核实后才知道。3.落款时间为2021年4月20日的《承诺书》，载明刘光强同意在办理退还经济补偿金、一次性就业补助金、工伤人员退出一次性生活补偿金342792.81元及门头沟劳动局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医疗补助金328047.72元及发生的利息手续后，自愿分流到鄂尔多斯市昊华红庆梁矿业有限公司报道上岗等，证明刘光强知晓打款情况，一审调解期间刘光强同意退还钱款，大安山煤矿再安排岗位。刘光强认可《承诺书》签名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称该份证据证明一审之前刘光强对所支付款项不知情，不认可大安山以支付款项解除劳动合同的事实，不同意与大安山煤矿解除劳动合同。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患职业病的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对从事接触职业病危害的作业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应当按照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的规定组织上岗前、在岗期间和离岗时的职业健康检查，并将检查结果书面告知劳动者。对未进行离岗前职业健康检查的劳动者不得解除或者终止与其订立的劳动合同。因此，用人单位安排从事接触职业病危害的作业的劳动者进行离岗职业健康检查是其法定义务。其次，虽然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来看，并未限制用人单位与未进行离岗前职业健康检查的劳动者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但双方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并未涉及工伤相关事项，刘光强最终被鉴定为职业性煤工尘肺壹期，达到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标准陆级。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六条的规定，六级伤残的劳动者拥有选择权，既可以选择保留与用人单位的劳动关系，由用人单位安排适当工作，难以安排工作的，由用人单位按月发给伤残津贴，也可以选择与用人单位解除或终止劳动关系，领取一次性工伤保险相关待遇。虽然后续大安山煤矿亦向刘光强支付了相关工伤待遇，但均是建立在劳动关系已解除的基础上。上述协议事实上免除了大安山煤矿的法定责任，排除了劳动者的权利，应属无效。因此，大安山煤矿关于双方签署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劳动关系已解除、双方的解除程序虽稍有瑕疵，但并未侵犯刘光强的合法权益等上诉主张不能成立。综上所述，大安山煤矿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昊华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大安山煤矿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严 勇二〇二一年八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  马卫丰书 记 员  蒋 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