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7民终236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创昊服务外包有限公司，住所地苏州工业园区星海国际商务广场1幢1908室。法定代表人：周旋，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邹靓靓，女。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桂潼，男，汉族，住江苏省灌南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唐万能，灌南县东方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上诉人江苏创昊服务外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创昊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孙桂潼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灌南县人民法院（2021）苏0724民初9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6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创昊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损失110000元及利息（以110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5月20日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2.判令被上诉人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事实与理由：原审判决认为格式条款无效、被上诉人仅具有轻微过失或无过失，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理由如下：1.原审判决认定用车协议条款为无效的格式条款，上诉人认为，当事人对双方合同义务的约定，本身并不构成“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要构成“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必须该条款可能导致对权利义务关系的根本性否定或权利义务关系的根本性失衡，上诉人并未免除或减轻自身的责任，上诉人为车辆购买相应保险并负责车辆维修，被上诉人应当安全驾驶，尽到一般驾驶人员义务，并未加重被上诉人责任。2.原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驾驶的是上诉人提供的制动不合格车辆，该认定证据不足，车辆制动是否合格未经鉴定，且无证据证明车辆不合格是造成事故的重要原因。3.在员工用车协议中约定，被上诉人若在车辆使用过程中发现车辆有问题，应当及时告知上诉人，由上诉人送修，被上诉人不得驾驶问题车辆。因此被上诉人对于使用车辆应尽注意义务且应及时告知上诉人以排除故障。即便没有协议约定，被上诉人作为驾驶人员也应当在每次驾驶前检查车辆是否有异常，因此被上诉人有故意或重大过失。4.事故发生地位于未设红绿灯的十字路口，根据道路交通规则，被上诉人行驶至该路口时应当减速慢行、鸣笛、闪灯，但被上诉人并未遵守上述规则以至发生事故。事故发生后，上诉人与交通事故受害人家属达成赔偿协议。上诉人认为，交通事故中被上诉人对于事故发生的作用力仅能评价事故双方责任主次，不能评价被上诉人在履行职务时过失程度，被上诉人在履行职务过程中，未遵守交通规则造成严重事故，具有重大过失。被上诉人孙桂潼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审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上诉人上诉的事实与理由与本案客观事实不符，都是自认为，上诉理由不符合本案客观事实和国家法律规定，因此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创昊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孙桂潼赔偿创昊公司垫付款损失11万元及利息（自2020年5月20日起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并承担诉讼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1月4日，创昊公司、孙桂潼签订劳务协议，约定孙桂潼进入创昊公司从事驾驶员工作，期限自2020年1月4日至2020年3月3日。同日，双方又签订员工用车协议，约定创昊公司所有的苏Ｊ8××××号车由孙桂潼驾驶，期限自2020年1月4日至2023年1月3日，在孙桂潼驾驶期间发生的一切安全事故和交通事故，保险范围内由创昊公司负责，保险范围以外均由孙桂潼承担。2020年3月4日，双方又签订劳动合同，约定孙桂潼在创昊公司处从事驾驶员工作，期限为2020年3月4日至2023年1月3日。上述条款均采用格式条款形式签订，未作出明确标注和提示。2020年5月3日18时30分许，孙桂潼在执行工作任务时驾驶苏Ｊ8××××号轻型厢式货车沿灌南县海西大道由南向北行驶至灌南县经济开发区海西大道与深圳路交叉路口时，撞击沿深圳路由西向东行驶由马进芝驾驶的电动自行车，造成马进芝受伤经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两车损坏之交通事故。该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孙桂潼与马进芝承担事故的同等责任。肇事车辆J8EU39号轻型厢式货车在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处参加交强险与保险限额为50万元的不计免赔商业三者险。事故发生后，双方当事人与马进芝家属达成赔偿协议，约定由创昊公司赔偿马进芝家属因马进芝死亡造成的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共计73万元，其中12万元由创昊公司支付（其中1万元由孙桂潼支付），剩余61万元由保险公司支付。2020年5月20日，创昊公司支付马进芝家属款项11万元。另查明，本案双方之间所涉追偿权纠纷未经灌南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裁决。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焦点为本案所涉纠纷是否属于劳动争议仲裁前置范围、员工用车协议条款对双方是否具有法律约束力、孙桂潼在履行职务时是否具有故意或重大过失、孙桂潼应否承担赔偿责任以及具体责任承担比例。一、关于本案所涉纠纷是否属于劳动争议仲裁前置的劳动争议范围。经查，孙桂潼在执行创昊公司工作任务过程中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致人死亡，创昊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现按照员工用车协议主张追偿，创昊公司的追偿请求权基础是员工用车协议中关于孙桂潼发生交通事故致人损害造成创昊公司损失的协议约定内容，并不涉及劳动合同权利义务，并非是因履行劳动合同发生的劳动争议纠纷，不属于劳动争议仲裁前置的劳动争议范围。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后，可以向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工作人员追偿。该项条文并未规定用人单位行使该项追偿权须先经过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仲裁，法律并未规定该项追偿权行使的限制性程序要件，创昊公司依据员工用车协议进行追偿有法律规定可依，故该院对孙桂潼的该项辩称意见不予采信。二、员工用车协议条款对双方是否具有法律约束力。经查，孙桂潼入职创昊公司从事驾驶员工作时签订员工用车协议，约定孙桂潼驾驶创昊公司所有车辆期间发生的一切安全事故和交通事故，保险范围内由创昊公司负责，保险范围以外均由孙桂潼承担。从员工用车协议的证据形式、条款内容等情形来看，该条款显然系创昊公司为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格式条款，且该协议关于驾驶员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致人损害的责任承担条款，属于免除自身责任、加重对方责任的与对方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但该条款未采取合理方式如加粗、加黑、放大等提示对方注意条款内容，创昊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经采取足够引起对方注意的方式履行了提示或说明义务，故孙桂潼可以主张该项责任承担条款对孙桂潼不发生法律约束力。三、关于孙桂潼在履行职务时是否具有故意或重大过失情形。本案所涉交通事故中，孙桂潼存在驾驶制动不合格的车辆经过交叉路口时未减速慢行、疏于观察、未安全驾驶的违法行为，而死者马进芝驾驶电动自行车行至交叉路口疏于观察、未安全驾驶、未让右方来车先行，两者违法行为在事故中所起作用基本相当，各承担事故同等责任，孙桂潼虽然存在上述违法行为，但孙桂潼驾驶的是创昊公司提供的制动不合格车辆，该违法行为也是本案交通事故发生的重要原因，该过错不能显然不能一概归咎于孙桂潼，综合本案所涉交通事故发生事实、违法行为以及作用力等情况，均不足以认定孙桂潼在事发时具有故意或重大过失。四、孙桂潼应否承担赔偿责任以及具体责任承担比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后，可以向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工作人员追偿。亦即，用人单位追偿权行使的构成要件之一就是工作人员在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时具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如果工作人员对损害的发生不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仅是一般或轻微过失，或者没有过错，即便工作人员致人损害的行为成立侵权行为，用人单位承担责任后也不能向轻微过失或者无过失的工作人员追偿，法律之所以对用人单位追偿权作出此种限制，是为了达到保障劳动者权益与兼顾公平的平衡。本案中，孙桂潼作为创昊公司工作人员，虽在执行工作任务时致人损害，但对损害发生不具有故意或重大过失，创昊公司主张行使追偿权不符合法律规定，故该院对创昊公司向孙桂潼追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创昊公司要求孙桂潼赔偿因孙桂潼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的垫付款损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的规定，故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三条、第九条之规定，遂判决：驳回创昊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250元，由创昊公司负担（已交纳）。二审期间，本院组织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上诉人创昊公司提交了孙桂潼签订的入职承诺书作为新证据，证明其入职时参加了公司的相关培训，了解公司的规章制度并签字确认。本院认证意见：该证据真实、合法，且与本案讼争事实有关，本院予以采信，对其证明力将在下文一并阐述。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创昊公司当庭称，该公司在灌南片区有20多名员工，包括孙桂潼在内有4个驾驶员，4人都签了员工用车协议。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创昊公司向孙桂潼行使追偿权有无约定或法定依据，根据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本院分别评判如下：从合同约定看，创昊公司主张追偿权基于案涉员工用车协议，故需要对免责条款的法律约束力作出评价。本院认为，创昊公司提供的案涉员工用车协议约定，“在孙桂潼驾驶期间发生的一切安全事故和交通事故，保险保价范围内由创昊公司负责，保险范围以外均由孙桂潼承担”，该条款系免除或者减轻格式条款提供者责任的与对方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格式条款。因双方缔约时正在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对未履行提示说明义务的法律后果未作明确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三条、第九条规定，可以适用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第二款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示对方注意免除或者减轻其责任等与对方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未履行提示或者说明义务，致使对方没有注意或者理解与其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的，对方可以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的内容。本案中，免责条款并未采用加黑加粗的方式作出提示，也没有足够证据证实创昊公司履行了说明义务，故该免责条款不属于合同的内容。上诉人举证的入职承诺书的性质系劳动合同附件，与案涉员工用车协议无直接关系，其内容也未明确涉及上述争议条款，不足以证明该公司履行了说明义务。本院还需要考察，在不存在约定依据的情况下，创昊公司行使追偿权有无法定依据。从法律规定看，《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后，可以向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工作人员追偿。如果工作人员对损害的发生仅存在一般过失、轻微过失或者没有过错，即便工作人员致人损害的行为成立侵权行为，用人单位承担责任后也不能向工作人员追偿。本案中，孙桂潼存在驾驶制动不合格的车辆经过交叉路口时未减速慢行、疏于观察、未安全驾驶的违法行为，而死者马进芝驾驶电动自行车行至交叉路口疏于观察、未安全驾驶、未让右方来车先行，两者违法行为在事故中所起作用基本相当，各承担事故同等责任，综合本案所涉交通事故发生事实、违法行为以及原因力等情况，不足以认定孙桂潼在事发时具有故意或重大过失，故创昊公司主张行使追偿权不符合法律规定。综上，创昊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500元（创昊公司已预交），由上诉人创昊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袁 辉审判员 忻 越审判员 马腾跃二〇二一年八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何翔宇法律条文附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