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3民终352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红，女，1962年10月21日出生，加拿大籍，护照号AJ××。委托诉讼代理人：田飞（杨红之夫），住河北省张家口市××号。委托诉讼代理人：董雪薇，北京劭和明地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保健协会，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潘家园南里19号人卫大厦B座6层。法定代表人：黄建生，常务副理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志，北京兴展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杨红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保健协会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5民初15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杨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杨红的一审诉讼请求；2.判令一审、二审诉讼费由中国保健协会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一、涉案合同的实质是中国保健协会以收取一定费用为目的，变相转让杂志社及其书号、刊号、版面等，双方签订的实际为名为合作实为转让杂志社及相关刊号的协议。而《出版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出版单位不得向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出售或者以其他形式转让本单位的名称、书号、刊号或者版号、版面，并不得出租本单位的名称、刊号。《新闻出版署关于严格禁止买卖书号、刊号、版号等问题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条亦对此进行了规定。因此，涉案合同已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二、即使《出版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为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亦可能影响合同效力。依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亦会影响合同效力，导致合同无效。一审法院未审慎分析本案具体情形，仅依据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影响合同效力即判决涉案合同有效，适用法律错误。三、涉案合同已禁止或限制交易的标的物作为交易对象，破坏了社会及市场秩序，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涉案合同标的物违法，已严重扰乱了社会及市场秩序。根据法益衡量说，如果强制性规定涉及金融安全、市场秩序等方面的，一般也应当认定合同无效。本案中根据相关规定，有关国家出版行政部门赋予杂志社的权利以及杂志社的名称、书号、刊号、版号、版面都是禁止转让的，出版社进行出版等要经过相关机构的核准，并非任何单位或个人可以私自承包或经营而进行出版。中国保健协会与杨红私自签订涉案合同，将杂志社承包给他人的行为已经严重扰乱了社会及市场秩序，应为强制性规定所规制，为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因此涉案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中国保健协会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杨红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杨红的上诉请求。杨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杨红与中国保健协会签订的《〈健康大视野〉杂志社改制及内部承包经营协议书》（以下简称《承包经营协议书》）无效；2．判令中国保健协会返还杨红因履行上述承包经营协议书支出的费用2456775.54元及承包费160万元；3．判令中国保健协会承担本案保全费5000元、保全保险费7500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中国保健协会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健康大视野》杂志由《健康大视野》杂志社出版，经国家新闻出版总署批准发行，主办单位为中国保健协会。2014年11月22日，发包方（甲方）健康杂志社与承包方（乙方）杨红签订《承包经营协议书》，约定：《健康大视野》杂志社就改制及改制期间委托杨红承包经营杂志社管理事宜达成如下意见。甲乙双方组建杂志社改制小组，组长刘仁富担任，主要负责杂志社的改制工作；副组长由杨红担任，主要负责杂志社的经营管理工作。双方确认，由乙方杨红出任杂志社常务副社长、副总编，全面负责杂志社日常经营管理工作。乙方享有刊号管理、杂志社网络域名、网站、商标、版权等知识产权管理权；对外代行杂志社职权、拥有杂志社印章使用权（使用杂志社公章需按本协议书规定，履行报批手续）。杂志社改制和承包经营期间，乙方采取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经营方式。乙方责任包括：代行管理职责，于2014年12月1日起，全面负责杂志社经营管理工作，享有人、财、物管理权。甲乙双方确认，乙方承包期限五年，每年承包费为32万元。乙方承包经营期间按本协议书所垫付的款项，用于冲抵承包费。如甲方发生协议项下的改制或因乙方发生违约行为导致本协议终止履行的，乙方已给付的费用不需甲方退还。2014年12月1日，北京健康视野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健康视野公司）向杨红出具收据，载明：今收到杨红交来健康大视野杂志承包金用于支付仲裁款80万元。收据加盖了健康视野公司的财务专用章。2015年1月至2016年5月，杨红实际承包经营杂志社。2016年5月27日，刘仁富在《截止2016年5月份汇健展康应付费用汇总表》上签字，并手写注明：同意支付，2016.6.8前支付完。《健康大视野》杂志社亦加盖其印章。汇总表载明合计金额为777229.08元。同年5月31日，《健康大视野》杂志社收回合同专用章、编辑部印章及期刊许可证原件，并出具收据。庭审中，中国保健协会称，因杨红违约导致杂志社拖欠相关费用，中国保健协会负责人刘仁富代杨红向拖欠方支付了上述款项。偿付款项后，收回了相关章照。北京汇健展康国际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健展康公司）于2014年12月29日设立登记，法定代表人为田卫，股东为杨红、田卫。一审庭审中，杨红提交了2015年1月至2016年5月汇健展康公司的相关支出明细，以此证明杨红因履行《承包经营协议书》所投入的资金损失。杨红主张2015年1月至12月共计2142733.76元，2016年1月至5月共计1091270.86元，中国保健协会代付了777229.08元，除去该部分，即为杨红主张中国保健协会应返还的费用。杨红称，因对外开工资、聘用员工，需要借汇健展康公司名义，汇健展康公司为杂志社实际运营机构。中国保健协会不认可上述支出明细，称杨红利用其自己开设的汇健展康公司将承包杂志社的利益进行利益输送。一审庭审中，杨红另提交了汇健展康公司的收据及银行回单，以此证明杨红已交纳承包费160万元。中国保健协会仅认可杨红支付了80万元承包费。针对剩余80万元承包费，杨红称由第三人田飞受杨红委托向刘仁富支付了50万元，且刘仁富在担任杂志社社长期间，替汇健展康公司收取了发行费395687元。关于50万元组成，杨红称其中30万元为转账，20万元为现金。中国保健协会称，刘仁富未收到50万元以及替汇健展康公司收取的发行费395687元。经询，杨红未能提交剩余80万元承包费的付款凭证及相关证据。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杨红与《健康大视野》杂志社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书》效力应如何认定。杨红主张，《承包经营协议书》违反了《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具体违反了《出版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根据《合同法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由此，本案审理的重点则在于《出版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是否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以及《承包经营协议书》是否违反了该规定。对此，一审法院分述如下。其一，合同因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指的是合同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其中，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是指：强制性规定涉及金融安全、市场秩序、国家宏观政策等公序良俗的；交易标的禁止买卖的；违反特许经营规定的；交易方式严重违法的；交易场所违法的。本案中，杨红主张的《出版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出版单位不得向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出售或者以其他形式转让本单位的名称、书号、刊号或者版号、版面，并不得出租本单位的名称、刊号。出版单位及其从业人员不得利用出版活动谋取其他不正当利益。从法律位阶来看，《出版管理条例》虽属于行政法规，但其二十一条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其二，《承包经营协议书》是否违反了《出版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本案中，从《承包经营协议书》载明的内容看，杨红主要负责杂志社的经营管理工作，并享有刊号管理、杂志社网络域名、网站、商标、版权等知识产权管理权。由此可见，《承包经营协议书》仅是委托杨红对《健康大视野》杂志社进行经营管理，并不是如杨红所述将《健康大视野》名称、书号、刊号或者版号、版面进行出售、转让或出租。因此，《承包经营协议书》内容并不涉及《出版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调整事项。杨红以《承包经营协议书》违反《出版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进而主张《承包经营协议书》无效，缺乏法律及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杨红与《健康大视野》杂志社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关于杨红要求中国保健协会返还因履行上述协议支出的费用2456775.54元及承包费160万元。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杨红提交的费用支出明细，难以认定系为经营杂志社所支出，且杨红亦未提交相关付款凭证证明向杂志社支付了后续承包费。杨红在庭审中称中国保健协会单方解约，存在违约行为，其提交的证据无法达到其证明目的，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杨红以《承包经营协议书》无效为由要求中国保健协会返还其损失及承包费用，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杨红的全部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杨红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1.2015年《健康大视野》8月上刊、9月上刊稿费清单及付款凭证，汇健展康公司2015年12月至2016年3月员工社保缴费明细及银行回单，《健康大视野》2015年8月上刊、9月上刊，拟证明杨红在签订涉案《承包转让协议书》后成立了汇健展康公司用于实际经营《健康大视野》杂志，其刊物稿费全由汇健展康公司对外支付，汇健展康公司员工负责《健康大视野》杂志的编辑、发行、市场等工作，汇健展康公司支付员工工资、为员工缴纳社保。上述费用均为杨红经营杂志社的实际支出。2.印刷合同，拟证明汇健展康公司以自己名义与北京彩和坊印刷有限公司签订了印刷合同，印刷《健康大视野》杂志，并支付印刷费用等。对于上述证据，中国保健协会发表质证意见称：上述证据均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且对上述证据均不予认可。本院将结合全案案情，对上述证据予以综合认定。本院另查明，杨红已于2019年11月取得加拿大国籍并办理加拿大护照。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涉案《承包转让协议书》是否属无效合同。本案中，杨红主张其与中国保健协会签订的《承包转让协议书》因违反《出版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新闻出版署关于严格禁止买卖书号、刊号、版号等问题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条之规定，破坏了社会及市场秩序，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就此本院分述如下。首先，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但是该强制性规定不导致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除外。其一，《新闻出版署关于严格禁止买卖书号、刊号、版号等问题的若干规定》之效力等级并非法律、行政法规；其二，《出版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出版单位不得向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出售或者以其他形式转让本单位的名称、书号、刊号或者版号、版面，并不得出租本单位的名称、刊号。”该规定虽系强制性规定，但《出版管理条例》的主要目的在于加强对出版活动的管理，发展和繁荣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出版产业和出版事业，保障公民依法行使出版自由的权利，促进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建设。该条例第二十一条内容并非基于基本权利的保护的需要，亦未涉及金融安全、市场秩序或国家宏观政策等公序良俗。何况，《新闻出版署关于严格禁止买卖书号、刊号、版号等问题的若干规定》已基于《出版管理条例》作出了更为细化的规定，使得违法行为人已存在接受行政处罚之可能，在此情况下，不应以违反该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而否认合同之自由，进而确认合同的绝对无效。其次，通览涉案《承包转让协议书》之约定，《健康大视野》杂志社系与杨红组成改制小组，由杨红任副组长并负责杂志社日常经营管理工作，享有刊号管理、杂志社网络域名、网站、商标、版权等知识产权管理权，对外代行杂志社职权、拥有杂志社印章使用权，而该使用权须履行报批手续，用章时须甲方即杂志社确认；杨红一方编辑的稿件仍须经杂志社一方总编最终审定后方可发表；协议还明确刊物名称、性质、办刊所在地均维持不变等内容。就此来看，《健康大视野》杂志社并无出售或者以其他形式转让本单位的名称、书号、刊号或者版号、版面，或出租本单位的名称、刊号之行为，仅凭杨红以自主经营、自负盈亏方式管理杂志社等约定，亦不足以说明《健康大视野》杂志社存在上述行为。因此《承包经营协议书》内容并不涉及《出版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调整事项。综合上述两点，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杨红有关涉案《承包经营协议书》应属无效的相应主张成立，本院亦不予采信。在《承包经营协议书》有效的情况下，杨红要求中国保健协会赔偿损失并退还承包费，缺乏依据。且杨红所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为经营杂志社所支出的费用，亦未能证明其已向中国保健协会支付了后续承包费。故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杨红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杨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9254元，由杨红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张丽新审 判 员 张玉娜审 判 员 张 慧二〇二一年八月二日法官助理 贾宇飞书 记 员 杨艳娇-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