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金融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74民终7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学新，男，1987年3月12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宿州市萧县。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军，男，1985年6月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隆回县。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启昀，北京市和观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利军，男，1966年4月2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大庆市让胡路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立骏，上海市东方剑桥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张学新、上诉人陈军因与被上诉人黄利军委托理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20）京0105民初496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学新，上诉人张学新和上诉人陈军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启昀，被上诉人黄利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立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张学新、上诉人陈军上诉请求：1.撤销（2020）京0115民初49628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黄利军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黄利军承担。事实和理由：1.作为委托理财合同纠纷案件，本案应首先围绕合同效力问题进行审查，然而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合作协议书》有效，无视《补充协议》中约定由上诉人张学新承担全部炒股亏损的保底条款，将本应属于主合同组成部分的《补充协议》内容强行解释为各方事后达成的新协议，属于重大事实认定错误，应予纠正。2.一审法院无视上诉人张学新与被上诉人黄利军《合作协议书》签订时对于保底条款的口头约定，以及《补充协议》中关于保底条款的书面记载，坚持认为含有“保底内容”的合同条款不影响委托理财合同的效力。一审法院该认定违反了最高法院民二庭对于保底条款导致合同无效的定性，也违反了北京一中院、北京高院关于判定保底条款理财合同无效的审判标准，没有做到类案审查，同案同判，应予纠正。3.一审法院明知上诉人张学新与被上诉人黄利军双方并未按合同约定方式履行，实际操作账户及密码控制均为被上诉人黄利军的情形下，仍将被上诉人黄利军操作账户产生亏损的行为认定为上诉人张学新违规操作，并认定上诉人张学新违反了《合作协议书》中约定的风控条款，进而要求上诉人张学新承担被上诉人亏损后的损失，属认定事实有误。4.一审判决在认定合同主体关系及炒股责任分配上具有明显错误，除适用法律错误外，亦未断明各方过错责任并合理分配。被上诉人黄利军辩称，同意一审判决，请求维持原判，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黄利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学新向黄利军支付900万元补偿款及利息（以90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的标准，自2018年12月31日起计算至2020年11月30日止）；2.判令陈军对张学新的上述欠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3.判令诉讼费用由张学新、陈军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4月8日，甲方（黄利军）与乙方张学新签署《合作协议书》，约定：甲方应乙方要求，将下述证券账户与资金自愿交与乙方用于证券投资：资金账号＊＊＊888，股票账户总资金3000万元；开户证券招商证券大庆营业部；合作期自2018年4月8日起至2018年7月7日止；合作期间，乙方根据自身能力、经验等优势接受甲方的证券账户委托。乙方享有账户盈利分成权利。为确保甲方账户资金安全，账户资金密码由甲方保管；资金划转专用银行账户为黄利军，账号＊＊＊111；在交易过程中乙方操作所产生的盈利扣除所有费用后，甲乙双方按45：55比例进行利润分成；乙方交易过程中须注重账户风险控制，当合作账户总资产当日收盘低于初始资产90％时（警戒线），乙方须第一时间通知甲方并将股票持仓比例降至安全范围。当合作账户总资产当日收盘低于初始资产85％时（止损线）乙方应及时止损，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并要求乙方在第T＋1日开盘前补足资产至初始合资产85％。因乙方违规操作所产生的亏损部分全部由乙方承担。2018年7月7日，张学新作为保证人向黄利军出具一份《保证书》，载明：本人张学新与黄利军合作买卖股票协议已到期，导致黄利军账户亏损1100万元，根据协议应补偿，现本人没有足额现金补偿，所亏损黄利军1100万元同意张学新延长到2018年12月份30日补足，如果没有补足，张学新自愿接受黄利军所提出的任何条件（房产、车辆、存款等）或诉讼法律程序。陈军在该《保证书》下签字，并载明：“该保证书，本人愿意承担无限连带责任”。2019年9月19日、10月21日，丙方陈军、乙方张学新分别与甲方黄利军签署了一份《补充协议》，约定：甲、乙双方于2018年4月8日签订《合作协议书》，约定甲方将其证券账户与资金交由乙方操作进行股票买卖。甲方投入资金为3000万元，截至2018年7月7日，乙方操作甲方证券账户的资金共计亏损1100万元。双方约定，盈利大家分享，全部亏损由乙方承担。后乙方支付过甲方200万元，依据三方书面和口头承诺以及现在再次确认，乙方将尽力筹集资金归还甲方前述未还款项，丙方作为担保人对前述债务承担连带担保。乙方争取在2019年年底前能够支付甲方。若由于本协议产生任何争议，三方应协商解决，本事宜若处理良好，甲方将会继续委托乙方和丙方进行证券买卖合作，三方共同投资盈利。一审庭审中，张学新、陈军共同提交了如下证据：1.黄利军与张学新的微信聊天记录及黄利军与谭新晖的微信聊天记录，当中涉及张学新与黄利军及张学新与谭新晖之间关于何时、如何买卖相关股票等的意见，张学新据此证明其系按约定将谭新晖的操作指令转发给黄利军，由黄利军自己参考并进行操作，自2018年4月至2019年1月间，整个操作完全是由黄利军自己独立或协同谭新晖一起完成。黄利军对上述聊天记录的真实性认可，但不认可证明目的，并认为上述聊天记录不能证明相关交易均是由黄利军自行操作，且不能排除张学新及陈军依据约定应承担的赔偿责任。2.一份落款为谭新晖的《还款协议》，载明：本人操作黄利军股票账户，亏损1100万元，开户人黄利军，账号＊＊＊888，开户地址：黑龙江大庆营业部。经双方友好协商，由宁国栋提供200万元保证金，黄利军提供1200万元股票账户交给本人操作，账户：＊＊＊151，开户人郑玉秀，开户地址：海通证券大庆营业部，其中操作股票账户盈利的50％来抵扣之前的亏损，如2018年12月30日未能把亏损补足，双方协商股票账户顺延时间。本人自愿，接受其提出的条件。张学新据此证明谭新晖才是实际同黄利军合作进行证券账户操作的当事人，否则谭新晖不会偿还200万元给黄利军。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本案法律适用问题，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之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法律事实发生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施行前，故本案应当适用当时施行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包括：第一、涉案委托理财合同关系的建立主体；第二、涉案《合作协议书》《保证书》《补充协议》的效力。对于争议焦点一，一审法院认为，黄利军与张学新签署了《合作协议书》，对股票投资进行约定，虽然张学新提交了聊天记录证明其曾经将谭新晖的交易指令发送至黄利军，但一审法院认为，即使在合同实际履行过程中，确系由张学新将谭新晖的股票买卖建议转发至黄利军，相关交易均由黄利军实际操作，但上述合同履行方式的变化及张学新参与涉案理财方式的变化，亦不足以否定黄利军与张学新之间依据《合作协议书》建立了的委托理财合同关系的客观事实，故一审法院对张学新关于与黄利军实际建立委托理财关系的系谭新晖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本案中的委托理财合同法律关系建立主体系黄利军与张学新。对于争议焦点二，关于《合作协议书》的效力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在该协议书中约定了90％的警戒线及85％的止损线，并约定因张学新违规操作产生的亏损由张学新承担，上述约定并非无条件的保底条款，《合作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各方均应严格履行相应的合同义务。关于《保证书》及《补充协议》的效力问题。一审法院认为，首先，上述文件均系涉案《合作协议书》履行期间届满后，各方针对合作期间的亏损如何承担另行作出的约定，其本身均非独立的委托理财协议，相应按期补足亏损的承诺有别于委托理财合同签署时直接约定的保底承诺，该种事后针对亏损如何负担的意思表示，未违反我国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其次，即使按照张学新、陈军的抗辩，认为《保证书》及《补充协议》构成委托理财项下的保底条款，一审法院对此亦认为，法律对于对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干预应当是谨慎而谦抑的。我国法律本身并未禁止自然人之间的委托理财，在该委托理财的过程中，各方当事人有权针对委托理财过程中产生的盈利及亏损分配比例进行约定，至于在具体比例负担上，不论是约定亏损全部由受托人负担，还是约定亏损的90％、80％甚至更低比例由受托人负担，本身并不存在质的区别，而仅是各方当事人结合自身利益及在合同中的地位、作用、身份关系等各项因素综合判断后作出的约定，相关约定均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既符合各方权利义务的对等及责、权、利的一致性原则，亦未损害国家、集体及其他第三人的利益，法律对于该种比例负担的约定，应当赋予充分的尊重，而非轻易打破。再次，从公平角度来说，自然人之间的委托理财与委托代理制度不同，法院不能适用委托代理制度的相关规定处理委托理财案件。从委托代理制度看，代理人承担全部风险有违公平原则，但显失公平是指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合同订立时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背公平、等价有偿原则时，法律赋予处于劣势地位或没有经验的一方当事人的救济权。而在自然人之间的委托理财关系中，受托人本身并非处于劣势或没有经验的地位，相反，与委托人相比，受托人正是因为在专业知识或者资源与信息方面均占有绝对的优势，才有可能接受他人的委托，并代人理财，在此情况下，自然人之间即使在委托理财过程中设立保底条款，对风险进行分担，本身亦不存在显失公平的前提条件。最后，一审法院认为，目前我国机构受托理财的产品设计及配套机制建设等均尚不成熟，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期内，自然人之间的委托理财模式仍将广泛存在，考虑到自然人之间的委托理财往往发生在有一定社会关系的熟人之间。在此过程中，各方主体基于各项因素的综合考量，自愿对风险承担及盈利分配进行约定，既符合民间委托理财的实践需要，亦有利于诚实信用交易秩序的培养及和谐稳定社会秩序的建立。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涉案《保证书》《补充协议》均合法有效，张学新、陈军均应严格遵照履行。陈军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张学新追偿。关于利息，因《保证书》及《补充协议》中均约定了张学新、陈军应当对黄利军的亏损承担补足责任，张学新、陈军未能按期履行构成违约，故一审法院对黄利军关于利息的主张予以支持。但关于利息的起算时间，因《补充协议》形成时间在后，当中约定的付款时间系2019年年底，黄利军对此亦予认可，故一审法院对黄利军自《保证书》约定的时间即开始主张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并调整为自2020年1月1日开始计算利息，超出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利息标准，黄利军按照年利率6％主张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调整为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标准计算。一审法院判决：一、张学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黄利军支付投资补偿款本金900万元及相应利息（以900万元为基数，自2020年1月1日起计算至2020年11月30日止，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标准计算）；二、陈军对张学新的上述第一项付款义务，向黄利军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三、陈军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张学新追偿；四、驳回黄利军的其他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依法成立并生效的合同，当事人应当诚信履行。张学新、陈军主张由于保底条款的存在应认定《合作协议书》及《保证书》《补充协议》均为无效合同。本院认为，自然人之间的委托理财合同中存在保底的意思表示并非法律、法规所禁止的行为，本案中，当事人基于平等地位在彼此之间设定权利和义务，且并未损害国家、集体以及第三人的利益，充分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张学新、陈军的该项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张学新、陈军主张一审法院认定合同主体有误且对损失的责任分配不当。经审查，张学新作为《合作协议书》的主体之一，充分参与了另一合同主体黄利军的股票操作过程，至于参与的具体形式为何，并不影响张学新的合同主体地位和双方建立委托理财合同关系的客观事实。《保证书》和《补充协议》系本案《合作协议书》履行期间届满后，张学新、陈军与黄利军先后就案涉委托理财合作亏损的责任承担作出的明确约定，合法有效，各方理应严格遵照履行。因此，一审法院对合同主体的认定以及损失的责任分配，并无不当，张学新、陈军的该项主张，本院难以支持。综上所述，张学新、陈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4926元，由上诉人张学新、上诉人陈军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陈广辉审 判 员 李 楠审 判 员 林文彪二〇二一年八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刘洋洋书 记 员 盛 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