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2民终1141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东方惠尔图像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永昌北路3号1幢1层701单元101。法定代表人：魏世宇，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春艳，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伶玉，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孔晓华，女，1974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青岛市市南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丽娟，北京凯道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东方惠尔图像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尔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孔晓华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21）京0115民初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8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惠尔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孔晓华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孔晓华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孔晓华与惠尔公司就《个人经营性贷款借款合同》所涉借款事实形成委托合同关系错误，惠尔公司与孔晓华并无委托合同法律关系，一审法院的认定没有合同依据、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惠尔公司与孔晓华之间未签订过委托合同，孔晓华提交的聊天记录和邮件内容也不能证明其与惠尔公司存在委托合同关系或者双方就支付报酬达成合意，更不能单凭两封邮件认定惠尔公司存在向保证人支付委托报酬的交易习惯。李海红向孔晓华发出的电子邮件附件《三方债权协议》，是李海红当时作为孔晓华的直接下属，按照孔晓华的要求草拟的文件，仅在孔晓华与李海红之间发送，没有发给惠尔公司，惠尔公司也没有进行过确认。《合同法》第十三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方式。”惠尔公司从未做出对《三方债权协议》草稿内容同意的意思表示。孔晓华提交的两份邮件（即2017年10月17日李海红向孔晓华、禚建军发送的电子邮件以及2014年8月20日李海红与孔晓华之间的往来电子邮件）与本案无关，惠尔公司与朱春亭就合同内容未达成一致，也未实际履行。孔晓华为惠尔公司显名股东、董事会秘书、财务主管，是负责公司融资贷款的公司高级管理人员，是本次贷款的主要操作人，贷款由孔晓华与银行自行接洽，当时惠尔公司贷款仅为临时周转，有多家公司欲对惠尔公司进行投资，孔晓华以自身名义为惠尔公司提供贷款及担保完全是基于其对惠尔公司良好发展前景的理性判断做出的决定，因此，各方没有约定报酬的行为是符合常理的。孔晓华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与其主张惠尔公司支付委托报酬没有任何关系。二、即使惠尔公司与孔晓华之间存在委托合同关系，一审法院依据《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四百零五条支持孔晓华的诉讼请求也是错误的。（一）一审法院认为委托合同原则上有偿是错误的，与立法目的、《民法典》规定、意思自治原则均相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法典合同编理解与适用》一书，委托合同可以有偿，也可以无偿。在起草《合同法》时，立法机关认为，委托合同是否有偿，应以当事人双方根据委托事务的性质与难易程度协商确定，法律不做强制规定，委托合同可以无偿，也可以有偿。在起草《民法典》过程中，依旧秉持此种态度。经查询，最高法院及北京各级人民法院的生效裁判均持前述观点。一审法院的认识也与意思自治基本原则相违背。（二）一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第六十一条，并参照朱春亭、刘立军的相关协议及北京首创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首创公司）的评审委员会决议认定惠尔公司需支付30万元属于认定事实、法律适用错误。即使双方存在委托关系，但从未约定报酬，一审法院认定惠尔公司应向孔晓华支付报酬缺少事实、法律依据。即使要根据双方交易习惯来认定报酬，孔晓华作为财务负责人、股东，负责融资事宜，为公司融资、担保是其作为财务专业人员、股东自发为公司提供担保。一审庭审中孔晓华也称，为惠尔公司提供多次担保，孔晓华从未要求支付过报酬，惠尔公司也从未承诺、支付过报酬，即使根据交易习惯，本案也不应认定惠尔公司向孔晓华支付报酬。朱春婷、刘立军的协议并未签订和支付费用，不具有参考性，首创公司作为专业以提供担保为主营业务的公司，其收取费用与本案的法律关系并不一致，收费标准亦不存在参考性。三、一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一审未开庭审理，只有一名审判员进行了谈话，人民陪审员没有参加。综上，请求支持惠尔公司的上诉请求。孔晓华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不同意惠尔公司的上诉请求，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与理由：一、惠尔公司与孔晓华之间存在委托合同关系。惠尔公司要求孔晓华为其贷款，实际占有使用2000万元贷款，且逾期，导致孔晓华和配偶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惠尔公司认为孔晓华以个人名义为公司贷款是职责，并且免费，是错误的。《三方债权协议》虽然没有实际签署，但是其内容和签订过程可以证明双方约定了报酬。惠尔公司和朱春婷签订的担保合同已经实际履行，惠尔公司已经支付了担保费。二、一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第六十一条和四百零五条正确。一审法院在孔晓华提交的《三方债权协议》、相关聊天记录、惠尔公司与他人签订的反担保协议、担保公司的收费标准等一系列证据的基础上，根据前述法律规定作出认定，完全正确，而且也符合等价有偿、诚实守信、公平公正的原则。孔晓华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孔晓华与惠尔公司之间的委托合同合法有效；2.确认惠尔公司系19111B170004和19111B170005号借款合同项下的委托人即实际借款人和使用人；3.判令惠尔公司支付报酬300000元；4.诉讼费用由惠尔公司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7月25日孔晓华与北京银行签订《个人授信合同》。该合同签订后，孔晓华与北京银行分别签订编号19111B170004和19111B170005号《个人经营性贷款借款合同》，借款金额分别为960万元和1040万元，两份贷款合同均约定，贷款用途为经营流动资金，贷款期限12个月（以实际发放贷款日为准），贷款年利率为放款日同期基准利率上浮20%，逾期罚息利率为合同利率上浮50%，挪用罚息利率为合同利率上浮100%，借款人账户为孔晓华的个人账户，用款企业账户为惠尔公司的账户，全部贷款资金由北京银行采取受托支付方式支付至借款人交易对手账户。孔晓华与首创公司签订《委托保证合同》，由首创公司对上述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2017年8月1日，双方向北京市长安公证处申请对合同办理公证并依法赋予其强制执行效力。惠尔公司、孔晓华与首创公司签订《信用反担保合同》，由惠尔公司对孔晓华在委托保证合同项下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反担保。2017年8月1日，三方向北京市长安公证处申请对合同办理公证并依法赋予其强制执行效力。王方与首创公司签订《主债权及不动产最高额抵押合同》及补充协议，由王方以其名下房屋对孔晓华在委托保证合同项下的债务承担担保责任。2017年8月1日，双方向北京市长安公证处申请对合同办理公证并依法赋予其强制执行效力。孔晓华及其配偶毕黎明出具《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承诺函》，以所有财产以无限连带责任的方式向首创公司提供反担保。2017年8月1日，孔晓华及其配偶毕黎明向北京市长安公证处申请对承诺函办理公证并依法赋予其强制执行效力。2017年9月29日，北京银行以受托支付方式向北京弘亦达科技有限公司转账960万元。10月20日、10月21日，北京弘亦达科技有限公司向惠尔公司账户转账960万元和100万元。2017年10月18日，北京银行以受托支付方式向北京普惠洋商贸有限公司转账1040万元。10月19日，北京普惠洋商贸有限公司分别向惠尔公司账户转账500万元、500万元和40万元。2017年10月30日，惠尔公司向孔晓华转账41760元。同日，北京银行从孔晓华的该账户扣除还款41760元。另查明，孔晓华提交相关微信聊天记录，包括：“方案：额度2000万元，前期使用1000万元，待D轮融资款到4000万元后使用剩余部分，流动银承额度混用。追加朱总（朱洵）、孔总（孔晓华）及其配偶个人保证，放款后1个月内追加朱春亭房产抵押担保。”“各位董事大家好，以上是北京银行贷款2000万元的董事会决议，贷款利率5.66%，如同意麻烦大家签署后回复给我。”“朱总：申请支付给首创担保公司，担保费173222.4元，孔总已同意，请您批示。”“朱：同意。”“朱总：北京银行首期贷款960万元到账，申请归还侯所长借款150万元，孔总已同意，请您批示。”“朱：同意。”“小孔：请把北京银行的批贷函发给刘总，刘总的公司可以做这笔过桥业务，谢谢，朱。”“变更的原因是朱洵显示配偶王方在国外陪读，因子女为未成年无法回国签署相关合同，现申请变更为孔晓华及配偶毕黎明。”孔晓华提交惠尔公司董事会决议。其中，惠尔公司董事朱洵、王国玮、陆勤超、魏世宇、贺兴柏在决议上签名。孔晓华提交相关电子邮件，具体包括：第一，2017年6月19日孔晓华向朱洵等惠尔公司董事发送的关于拟从北京银行申请2000万元贷款的事宜，该邮件载明了贷款基本信息和担保情况。第二，2017年9月21日李某红（根据任命书，李某红负责惠尔公司资金部的日常管理工作）向孔晓华发送的电子邮件，内容为李某红草拟的三方债权协议，其中约定惠尔公司同意给朱洵、王方、孔晓华、毕黎明支付担保费，金额为银行同期贷款利息。第三，2017年10月17日李某红向孔晓华、禚某军发送的电子邮件，内容为“关于朱某亭向北京银行提供房产抵押担保费用，本人要求收到贷款后一次性支付担保费，须征求两位意见。”“朱某亭的反担保合同还需要补充一条超过一年以上，未按期办理房产解押手续的，按月支付担保费。”该附件的反担保合同载明，惠尔公司向朱某亭支付担保费，金额为抵押房产评估值的6.34%，超过一年未按期办理房产解押手续的，另行按月计算担保费并支付。第四，2014年8月20日孔晓华向李某红发送电子邮件，要求帮忙结算去年华夏银行贷款中的担保费。8月21日李某红向孔晓华回复该电子邮件：“孔总：2013年华夏银行贷款中的反担保费650×7.5%＝48.75万元，减惠尔借款32万元，应支付担保费16.75万元。”该邮件附件反担保合同中载明惠尔公司同意支付刘某军担保费为保证金额的（×）%。孔晓华称，惠尔公司本来打算以法定代表人朱洵配偶王方名义贷款，已经提交了资料，但由于其在国外，所以变更为孔晓华以自己名义贷款。双方约定按照银行贷款利率支付报酬。孔晓华提交《北京首创融资担保有限公司评审委托会决议》及该公司官网截屏，其中决议显示该公司担保费按1.7%收取，截屏显示高科技企业担保费基准费率为2.25%。孔晓华提交青岛市不动产登记信息，显示孔晓华位于青岛市崂山区香港东路397号12号楼2单元102户房产，被西城区法院以（2019）京0102执826号裁定查封。此外，孔晓华还统计惠尔公司在启信宝显示的公示信息，显示惠尔公司涉诉案件较多。孔晓华提交的资金项目部聊天记录显示，2017年9月18日朱洵称“关于千鹤房产的资金往来要先签订一个三方协议——东方惠尔、王方、孔晓华，然后才是借款协议”“明天见面谈”。惠尔公司提交任命书及公司高管分管工作调整通知，显示2016-2017年孔晓华主管公司财务部全部工作，向公司董事长兼总裁朱洵汇报工作，工作职责中包括负责公司及下属公司的银行借款、投融资、融资租赁工作等内容。惠尔公司还提交了其与孔晓华的劳动仲裁裁决书京海劳人仲字〔2018〕第16781号。诉讼过程中，一审法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多轮调解，但最终未能达成一致意见。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主要包括孔晓华与惠尔公司之间是否成立委托合同及孔晓华主张的报酬如何认定。一、委托合同是否成立。所谓委托合同，是指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关于孔晓华是否基于惠尔公司委托而与北京银行签订借款合同。根据查明事实，虽然孔晓华没有提交有双方签字、盖章的书面合同，但是微信聊天记录、电子邮件、借款合同以及借款流向相互结合，可以证明孔晓华系基于惠尔公司委托而签订涉案借款合同。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虽未采取书面形式签订合同，但是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时该合同成立。现孔晓华已经实际履行受托签订借款合同并提供担保的义务，且惠尔公司予以接受。故孔晓华与惠尔公司就编号19111B170004和19111B170005号《个人经营性贷款借款合同》所涉借款事项形成委托合同关系，该合同没有法定无效情形，应属合法有效。惠尔公司辩称双方未签订委托合同，因此不应支付报酬的意见不能成立。二、孔晓华要求确认惠尔公司系编号19111B170004和19111B170005号借款合同项下的委托人即实际借款人和使用人一节，一审法院认为，惠尔公司并未与北京银行订立借款合同，不是借款人。至于其是否为使用人，属于单纯事实判断，原则上，民事诉讼的审理对象为法律关系，单纯事实问题不能成为确认之诉的对象。况且，一审法院已认定孔晓华与惠尔公司存在委托合同关系，双方后续权利义务，可依据委托合同相关法律规定处理。三、相关报酬的认定。关于孔晓华主张惠尔公司支付报酬300000元一节，《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五条规定：“受托人完成委托事务的，委托人应当向其支付报酬。因不可归责于受托人的事由，委托合同解除或者委托事务不能完成的，委托人应当向受托人支付相应的报酬。当事人另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据此，委托合同依法原则上为有偿，除非当事人另有约定。故，孔晓华有权要求惠尔公司支付报酬。依据《合同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孔晓华提交的三方债权协议未经各方签字、盖章，不能直接以该协议约定标准计算报酬，不过，该协议同朱某春、刘某军相关协议和电子邮件相结合，并参考《北京首创融资担保有限公司评审委托会决议》等证据材料，能够证明孔晓华要求惠尔公司支付300000元报酬，并未超过合理范围，故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惠尔公司辩称孔晓华主张报酬没有依据，与上述认定不符，该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第六十一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四百零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东方惠尔图像技术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孔晓华支付报酬300000元；二、驳回孔晓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之间是否系委托合同关系及惠尔公司是否应向孔晓华支付报酬。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本案中，孔晓华以自己的名义向北京银行申请个人经营性贷款，用款企业账户为惠尔公司账户，该借款实际由惠尔公司使用。惠尔公司主张孔晓华系公司财务主管，上述借款行为系职务行为。本院认为，孔晓华以借款人的身份向银行申请贷款供惠尔公司使用，并与其配偶以所有财产以连带责任的方式提供反担保，已超出其作为财务主管所应承担的合理的职责范围，故惠尔公司该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尽管惠尔公司与孔晓华并未签署书面委托合同，但上述事实能够表明孔晓华系受惠尔公司委托向银行贷款供惠尔公司使用，双方之间成立委托合同法律关系。关于惠尔公司是否应向孔晓华支付报酬。孔晓华提供《三方债权协议》、微信聊天记录、电子邮件、惠尔公司其他工作人员与惠尔公司签署协议约定担保费等证据证明涉案委托合同系有偿合同。本院认为，前文已述，孔晓华为了惠尔公司的经营需要，以自己名义向银行贷款，并提供反担保，事实上，因惠尔公司怠于履行还款义务，首创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后，孔晓华作为反担保人，其名下房产因履行反担保责任目前仍被法院查封，孔晓华及其家庭财产因涉案委托事项的履行而承受较重负担，惠尔公司作为委托人实际使用借款而获益，故一审法院根据在案证据，认定委托合同有偿并确定报酬为30万元，不仅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亦符合公平原则。故惠尔公司应向孔晓华支付报酬。关于惠尔公司上诉称一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未开庭。经审查庭审笔录并向一审法官核实，一审法院两次庭审均系开庭并制作“开庭笔录”；两次开庭时均向双方当事人告知了合议庭由一名法官担任审判长与两名陪审员共同组成，并询问是否申请回避；合议庭全体成员及双方当事人均在笔录上签名确认；惠尔公司一审时亦未对此提出异议。故对惠尔公司的该项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惠尔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北京东方惠尔图像技术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杨 光审 判 员  钱丽红审 判 员  邢 军二〇二一年八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牛晓煜书 记 员  王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