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3民终1098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金隅资产经营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宣武门西大街129号。法定代表人：刘炜宇，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雪幽，女，1973年1月2日出生，北京金隅资产经营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办公室副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岩，北京市中迈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洪歧，男，1952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平谷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光，北京市时雨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金隅资产经营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隅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洪歧清算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平谷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7民初41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金隅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张洪歧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首先，一审法院认定借款利息存在的事实仅依据尚未经过生效判决确认的案卷中的证人的相关陈述。其次，2013年的案卷中，陈某作为证人提供的证人证言仅为单一的一面之词，并未有其他事实及相关证据能够佐证证人陈述的真实性。再次，涉案纠纷在2015年的案件中，举证责任分配错误。最后，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张洪歧曾陈述与甄某、陈某为朋友关系，其证人证言存有倾向性。一审法院仅凭陈某的证人证言以及张洪歧代理人的陈述即认定张洪歧借款利息的存在实属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二、一审法院仅凭前述事实认定张洪歧为已知债权人，从而推定金隅公司应履行通知义务，未履行通知义务应承担清算赔偿责任，明显侵犯金隅公司的合法权益，显失公平。张洪歧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金隅公司的上诉请求。一、一审法院通过调取（2013）平民初字第6163号、（2014）平民初字第613号、（2015）平民初字第126号等卷宗材料及水泥二厂的工商档案材料后所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二、一审法院认定张洪歧是已知债权人，认定金隅公司未履行通知义务，应承担清算赔偿责任系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张洪歧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金隅公司立即向张洪歧支付借款利息252594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2005年至2007年间，水泥二厂陆续从甄某处借款，并陆续归还部分借款和利息，上述借款均以张洪歧的名义出借，水泥二厂出具的收据以及水泥二厂账面上记载的出借人均为张洪歧。经法院询问，甄某对张洪歧提起诉讼，要求金隅公司支付利息并无异议。张洪歧称截止到2008年6月，水泥二厂公司已将全部借款本金还清，但尚欠部分利息未予支付。金隅公司对张洪歧所述借款本金已还清一节未提出异议，但认为借款利息亦付清。张洪歧对于其所述的借款支付及归还情况未提供足够证据，金隅公司对张洪歧相关陈述予以否认，但金隅公司对其所述亦未能提供证据。2013年11月4日，甄某作为原告以清算责任纠纷为由对金隅公司、张某1提起诉讼，要求金隅公司和张某1支付借款利息14.3万元，案号为（2013）平民初字第6163号，后撤回起诉。在该案审理过程中，陈某出庭作证，其证言主要内容：1987年至2007年2月，陈某担任水泥二厂的厂长。2005年，因企业经营困难，向甄某借款110万元，利息年利率14.3%。陈某任职期间支付了2005年2月至2006年2月的利息，有手续。2007年至2009年2月，陈某不再担任厂长，转任副厂长，这期间水泥二厂公司偿还了本金110万元，尚欠利息14.3万元未付。2014年1月3日，甄某作为原告以清算责任纠纷为由对金隅公司提起诉讼，要求金隅公司支付借款利息14.3万元，案号为（2014）平民初字第613号，后撤回起诉。在该案审理过程中，甄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在陈述诉讼请求时称：“要求金隅公司支付利息14.3万元，就是110万元本金的利息，从2006年3月1日至2007年2月28日一年的利息。110万元的本金是在2008年才还清，不是一次性偿还的。这个利息是陈某交手时所欠的利息，陈某将帐目交给张某时，还欠本金和利息，张某只偿还了本金和其自己使用期间的利息。”2014年12月23日，张洪歧作为原告以清算责任纠纷为由对金隅公司提起诉讼，要求金隅公司支付借款利息191634.6元，案号为（2014）平民（商）初字第126号，后撤回起诉。该案审理过程中，陈某出庭作证，其证言主要内容：2007年2月6日，陈某交手时应该还有十多笔借款没还清的，金隅公司都知道。财务科列了一张明细单，上面写明了欠本金、利息的数额，其中包括张洪歧的借款。明细单交给金隅公司和评估公司各一份。2016年9月30日，张洪歧作为原告以清算责任纠纷为由对金隅公司提起诉讼，要求金隅公司支付借款利息252594元，案号为（2016）京0117民初8032号。该案审理过程中，金隅公司提出管辖权异议，法院为此于2016年12月6日作出裁定，将案件移送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处理。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6月7日立案受理，案号为（2017）京0102民初16684号，后张洪歧撤回起诉，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10月30日办理结案手续。水泥二厂公司原会计高某证实，水泥二厂公司对外借款的本金在公司账上均有记载，而利息只有在实际支付时才记账。二、2007年2月，北京市平谷区水泥二厂变更名称为北京市平谷区水泥二厂有限公司，股东变更为北京金隅股份有限公司，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法人独资），法定代表人由陈某变更为张某。2007年12月，水泥二厂公司股东变更为北京金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7年12月13日，北京金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变更名称为北京金隅资产经营管理有限责任公司）。2011年6月27日，金隅公司作为水泥二厂公司股东作出决定：因市场变化的不利影响，造成企业不能赢利且企业业务市场前景不好，没有发展，决定不再继续经营，向企业登记主管部门申请注销；即日起成立清算组，组长张某1，成员金隅公司。2011年7月27日，水泥二厂公司在《北京青年报》刊登注销公告，主要内容包括水泥二厂公司经股东决定拟向工商登记机关申请注销、清算组成员、清算组负责人以及申报债权的期限等。2011年12月9日，水泥二厂公司经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核准办理了注销登记。工商档案中备有水泥二厂公司的清算报告以及股东作出的决定，清算报告的主要内容：根据2011年6月27日股东会决议，清算组于2011年6月28日至2011年12月8日对水泥二厂公司的债权、债务、税费等进行了清算，现将清算结果报告如下：1.公司所有债权债务已清理完毕；2.各项税费已结清；3.职工工资已结清；4.已于2011年7月27日在《北京青年报》上登注销公告。上述股东作出的决定主要内容：股东认为公司清算组所做的清算报告符合我企业情况，给予确认；股东将按有关法律、法规履行注销手续。张某1在“法定代表人（公司清算组负责人、投资人、清算人）”一栏签字。2011年12月28日，北京建宏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出具清算审计报告，该报告后附的“清算事项说明”载明：剩余资产的处置，水泥二厂公司清算后剩余资产全部交还母公司金隅公司；截止2011年6月27日，水泥二厂公司账面资产总额372309.8元，负债总额12947431.1元，所有者权益-12575121.3元（其中实收资本13429000元，未分配利润6004121.3元）；清算结束日的财务状况：截止2011年12月28日，水泥二厂公司账面资产总额0元，负债总额0元，所有者权益0元（其中实收资本13429000元，未分配利润-13429000元）；负债处置损益：清算处置流动负债收益（不需支付负债）13889175.84元；清算结果：剩余资产0，剩余负债0。金隅公司称水泥二厂公司办理注销清算时处于亏损状态，只有债务，没有财产，已知债权都是由金隅公司承担的，即将已知债权人的债权转到金隅公司新成立的公司，由新成立的公司进行清偿。张洪歧称其享有的债权在水泥二厂公司的帐上有记载，应为已知债权，但其在水泥二厂公司办理注销清算时，并未收到清算组申报债权的通知。金隅公司则称并不知道张洪歧是否有利息，张洪歧不是已知债权人。一审法院认为，张洪歧与水泥二厂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和禁止性规定，属合法有效。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及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张洪歧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二、水泥二厂公司尚欠张洪歧利息的数额；三、金隅公司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一、张洪歧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张洪歧与水泥二厂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合同关系，但双方对于本金和利息的支付时间，并未有明确约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故此在水泥二厂办理注销登记前，张洪歧可以随时要求水泥二厂公司支付利息。水泥二厂公司在2011年12月9日经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核准办理了注销登记，张洪歧要求金隅公司承担清算责任，应该在知道或应该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两年内主张权利，甄某作为原告分别在2013年11月4日、2014年1月3日对金隅公司提起诉讼。而根据当事人陈述以及在案证据，能够证明甄某起诉要求的借款利息与张洪歧提起诉讼的借款利息为同一笔债务。张洪歧随后又分别于2014年12月23日、2016年9月30日、2017年6月7日对金隅公司提起诉讼，其中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10月30日办理结案手续。2020年7月28日，张洪歧又提起本案之诉，综合以上可以看出，金隅公司提出的张洪歧起诉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法院不予采纳。二、水泥二厂公司尚欠张洪歧利息的数额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水泥二厂原法定代表人陈某能够证实其在职期间支付了案涉借款2005年2月至2006年2月的利息，截止2007年2月尚欠14.3万元未付（陈某不再担任厂长职务时）。陈某的证言与甄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在（2014）平民初字第613号案件中的陈述相符，即陈某将帐目移交给时任法定代表人的张某时，还欠本金和利息，其后张某只偿还了本金和其任职期间的利息，2006年3月1日至2007年2月28日期间的利息14.3万元一直未付。本案中，张洪歧虽要求金隅公司支付借款利息252594元，但张洪歧对于其所述的借款支付及归还情况未提供足够证据，金隅公司对张洪歧相关陈述予以否认，故此张洪歧主张的欠息数额，法院不能支持。而金隅公司对其所述借款本金和利息全部还清一节亦未能提供证据，法院对其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纳。三、金隅公司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在采用自行清算的方式注销公司时，工商登记行政管理部门一般仅对注销手续实行形式审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规定：公司清算时，清算组应当按照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的规定，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全体已知债权人，并根据公司规模和营业地域范围在全国或者公司注册登记地省级有影响的报纸上进行公告。清算组未按照前款规定履行通知和公告义务，导致债权人未及时申报债权而未获清偿，债权人主张清算组成员对因此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水泥二厂公司对外借款的本金在公司账上均有记载，而利息只有在实际支付时才记账，但两任法定代表人陈某与张某办理交接手续时，水泥二厂公司财务科整理并交付的明细单，载明了尚欠包括张洪歧在内的出借人的借款欠本金、利息情况，对此张洪歧应为已知债权人。水泥二厂公司清算时，清算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的规定，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包括张洪歧在内的全体已知债权人，以便债权人能够及时申报债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以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公司解散后，恶意处置公司财产给债权人造成损失，或者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本案中，金隅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作为清算义务人已经书面通知了张洪歧申报债权，清算义务人在未履行上述义务的情况下注销公司，应认定其构成虚假清算，即使该债务在公司注销后才产生并确认，清算义务人仍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故金隅公司对张洪歧未获清偿的利息14.3万元应承担赔偿责任。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北京金隅资产经营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赔偿张洪歧利息14.3万元；二、驳回张洪歧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在审理中查明：2015年11月6日张洪歧与金隅公司清算责任纠纷一案谈话笔录中，张洪歧代理人陈述“陈某和张洪歧是同学，陈某当厂长让张洪歧借钱用于厂子周转，……”2015年12月8日张洪歧与金隅公司清算责任纠纷一案谈话笔录中，陈某出庭作证在回答张洪歧代理人询问张洪歧借款利息是多少的问题时称“20%以下。应该是13%或者15%”；该笔录中审判员在询问会计高某借款之后如何记账的问题时，高某称“记存款或者现金在往来账应付款里”；审判员询问上面是本金还是利息的问题时，高某称“只记本金，不包括利息。利息不往账目上记”。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金隅公司的上诉主张，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金隅公司是否欠付张洪歧利息。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张洪歧在本案中诉称金隅公司未向其支付2006年3月1日至2007年2月28日期间的借款利息，并对此提交另案中水泥二厂厂长陈某及会计高某出具的证明及证人证言对此予以证明，但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及在案证据，首先水泥二厂在与张洪歧发生借款关系时，对于本案诉争款项并未书面约定利息，且张洪歧虽称双方口头约定利息年利率为13%，但陈某在另案出庭时对于该利率标准仅能说明大概范围，与张洪歧在本案中对于利息标准的确定性陈述明显不一致；而水泥二厂会计高某则表示对于水泥二厂欠付的利息在还本金时没有计算也没有记账，在未偿还利息之前所欠利息在账面上不显示。其次结合2007年5月28日水泥二厂与张洪歧的书面借款协议中所约定的借款利息标准，亦与张洪歧所主张的2006年3月1日至2007年2月28日期间的利率标准差距较大。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即便如张洪歧所述，其在与水泥二厂借款时口头约定了借款利息，现张洪歧认可借款本金及其余借款利息已还清，在其未提供证据证明双方当事人对于还款顺序存在约定的情形下，张洪歧所主张的还款顺序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及常理。再次，根据另案中张洪歧的陈述，其与本案证人陈某系同学关系，证人与本案存在一定利害关系。基于上述理由，在张洪歧未能进一步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其所提供的证据与待证事实之间缺乏直接内在的联系，难以形成完整有效的证据链，不足以证明其所主张的欠付14.3万元利息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水泥二厂欠付张洪歧利息14.3万元，且金隅公司应对此承担清算责任，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院对此予以纠正。综上所述，金隅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平谷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7民初414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张洪歧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88元，由张洪歧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3160元，由张洪歧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 黎审 判 员  潘 蓉审 判 员  刘晓蕾二〇二一年八月十六日法官助理  薛俣潇书 记 员  祖志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