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2民终1136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康立虎，男，1965年3月28日出生，汉族，自由职业，住河北省衡水市故城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志礼，北京纳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启民，男，1972年3月28日出生，汉族，自由职业，住北京市通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吕青斌，江苏金风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圆山大酒店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裕民路2号。法定代表人：冯笑川，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彦煜，北京市同创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康立虎因与被上诉人李启民、北京市圆山大酒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圆山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21）京0102民初63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8月6日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于2021年8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康立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志礼、被上诉人李启民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吕青斌、被上诉人圆山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彦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康立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改判康立虎不赔偿李启民341973元或者发回重审；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启民、圆山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1．本案应为承揽合同关系，虽然康立虎与李启民并无约定，但康立虎和李启民共同提供了两条绳索用于施工，除去物料费，康立虎和李启民获得报酬等额，从付酬方式、工作方式、工具及工作性质来看，圆山公司与康立虎、李启民符合承揽合同关系；2．康立虎和李启民不构成雇佣关系，圆山公司系定作人，康立虎和李启民系承揽人；3．李启民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明知自身无相应施工资质即高空作业证的情况下仍参与施工，且在施工过程中，使用绳索不当，未尽到合理的安全注意义务，其应对自己的受伤承担相应责任；4．即使法院认定康立虎、李启民之间成立雇佣法律关系，康立虎并未实施侵权行为，康立虎提供的绳索并无质量问题，亦为李启民提供了安全的作业条件和设施，且康立虎在施工中多次提醒李启民检查绳索、注意安全，故康立虎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5．一审法院确定的误工费、残疾赔偿金明显过高，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没有事实依据。李启民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康立虎的上诉请求及理由。1．案涉工程系康立虎一人承包，李启民受康立虎雇佣工作；2．康立虎作为雇主应当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及设施，李启民本身并不存在过错；3．李启民长期在北京从事建筑行业，亦提供了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圆山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康立虎的上诉请求及理由。1．我司认可一审法院认定我司、康立虎、李启民三方的法律关系；2．我司与康立虎签订了安全责任的约定协议，本次事故的赔偿责任应由康立虎承担，不应由我司承担，但是考虑到李启民系在我司施工现场受伤及人道主义，我司愿意承担一半的费用，具体数额以法院判决为准。李启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李启民与康立虎2020年8月10日签订的《补偿协议》；2．判决康立虎、圆山公司赔偿李启民颅骨修复费50000元、营养费4500元、出院后护理费7500元、误工费118423元、交通费1500元、残疾赔偿金208302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1670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鉴定费315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康立虎、圆山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5月20日，圆山公司（甲方）与康立虎（乙方）签订施工安全责任书，约定为确保在冷却塔降噪设施加固工作中不发生火灾、治安刑事案件及其他安全责任事故，圆山公司与康立虎签订安全责任书。一审庭审中，圆山公司表示，其与康立虎口头约定将冷却塔降噪设施加固工程发包给康立虎，故双方签订了责任书。康立虎认可责任书中签字的真实性，但康立虎表示并未见到过该份协议书。康立虎还表示，该工程系圆山公司以包工包料的形式发包给其与李启民两个人的，符合承揽合同关系，圆山公司是定作人，康立虎与李启民是承揽人。圆山公司对此不予认可。李启民对此亦不认可，李启民陈述，当时老乡向其介绍这个活，每天550元。康立虎表示，其通过李启民的老乡找人干活，并没有说每天550元，只是说按照市场行情给钱。2020年5月22日，李启民在从塔顶下降作业时，绳索断裂摔伤。随后，李启民被送至北京市红十字急诊抢救中心住院治疗，行右额开颅颅骨碎片摘除术、右额开颅硬脑膜外血肿清除术、右额开放伤口清创缝合术、硬膜外负压引流术、右额开放伤口异物摘除术、左肘开放伤口清创缝合术。2020年6月12日，李启民出院。康立虎垫付了李启民当天门诊费4134．43元，圆山公司为李启民垫付了住院费80985．06元。此后李启民前往北京长峰医院治疗，至2020年7月2日出院，康立虎垫付李启民的医疗费9270．85元。一审庭审中，康立虎表示，包括医疗费在内，其还为李启民垫付了护理费等共计3万元。李启民对此表示认可。2020年8月10日，李启民（甲方）与康立虎（乙方）签订《补偿协议》，约定：“鉴于甲方于2020年5月22日下午4时许在圆山公司冷却塔上，做隔音房加固时，因蜘蛛人安全绳索突然断掉，导致甲方意外摔伤。现就甲方的医疗费及后续康复费用等补偿问题，经甲乙双方协商，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住院期间花费医疗费约人民币壹拾壹万元，乙方已为其垫付壹拾壹万元，均在甲方住院期间垫付。针对后续康复费用，乙方再补偿甲方人民币陆万元，于本协议签订之日一次性支付。二、甲乙双方就甲方摔伤一事产生的费用问题及其他法律问题，于本协议签订时均已一并解决，本协议生效后，双方再无其他争议。……。”签订协议后，康立虎分两次向李启民支付了6万元。一审审理过程中，经李启民申请，法院委托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对李启民伤残等级、护理期、营养期、误工期进行鉴定。2021年4月20日，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1．被鉴定人李启民脑挫裂伤后，右侧额叶遗留脑软化灶，伴有神经系统症状或体征，构成十级伤残；开颅术后构成十级残疾。2．被鉴定人李启民本次损伤所需的误工期评定为定残前一日，护理期90日，营养期90日。李启民支付了鉴定费3150元。李启民认为，其受雇于康立虎，且下降时所使用的绳索也是康立虎提供，绳索断裂导致李启民受伤，康立虎作为雇主，应当承担责任，双方签署的补偿协议显失公平，因此，要求撤销。康立虎同意撤销补偿协议，康立虎认为其并非雇主，而是与李启民一同承揽圆山公司的工程。康立虎认可其提供给了绳索，但康立虎表示李启民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自称在北京从事多年高空作业工作，应当具备一定的安全注意义务，康立虎也已经提醒李启民注意安全。李启民还主张，圆山公司将该工程发包给无相关资质的康立虎，因此，应当与康立虎承担连带责任。圆山公司、康立虎均表示，涉案工程为加固作业，不需要相关资质。一审庭审中，李启民出示北京华津科技有限公司的证明，用于证明其工资收入。证明内容为：“兹有山西万荣人李启民，……，自2019年5月份起在我公司提供劳务，主要工作为防水工，工资为按日结算，工资标准根据工作内容每日300-500元不等，特此证明。”圆山公司、康立虎对于证明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李启民为证明其一直在北京工作，出示：1．其所属村委会的证明，内容为：“兹有本村村民李启民，男，……，多年来一直在北京从事防水工程施工，不从事农业生产，特此证明。”2．林广鹏（甲方）与李启民（乙方）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合同约定甲方将位于北京市通州区姚辛庄村的房屋出租给乙方，房屋租赁期限为2019年4月1日至2020年12月28日，租金2400元。圆山公司、李启民对于该组证据均不认可。为证明施工资质，李启民出示了中级防水工培训合格证书。圆山公司、康立虎认可证书的真实性，但圆山公司认为此不能证明李启民有高空作业资格。一审法院另查，李启民与徐花花系夫妻关系，2010年4月27日，双方生育一子名叫李国豪。徐花花是精神残疾人，残疾等级一级。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中，李启民受伤发生在民法典施行之前，因此，应当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九十二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本案中，康立虎虽主张其与李启民共同承揽圆山公司的工程，但依据各方所述，李启民与圆山公司并无约定，且康立虎自认其通过李启民的老乡找人干活，因此，可以认定圆山公司将加固工程发包给康立虎后，康立虎雇佣李启民施工。《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康立虎作为雇主，本应为李启民提供安全的作业条件和设施，但康立虎提供的绳索却在李启民下降时断裂，导致李启民摔伤，康立虎对此应承担责任。除圆山公司、康立虎垫付的费用外，李启民其他的合理损失法院确定如下：1．护理费。2020年5月22日至7月2日期间，李启民住院治疗，此期间的护理费康立虎已经垫付，鉴定机构确定的护理期限90天，因此，出院后剩余护理期为49天，按照每天150元计算，李启民出院后护理费应为7350元。2．营养费。法院依据鉴定机构的意见确定其营养期90天，李启民按照每日50元主张营养费，未超出合理范围，法院确认其营养费共计4500元。3．误工费。从2020年5月22日发生事故至定残前一日即2021年4月19日，误工期间共计333天。李启民虽出示收入证明，但该收入证明不能完全反应李启民的月收入，且李启民未提供完税证明等予以佐证，故法院对于李启民主张的误工标准不予采纳。法院酌定以每月5000元作为李启民的误工标准，故李启民的误工费数额为54612元。4．交通费。法院依据李启民的伤情及就医次数，酌定其交通费500元。5．残疾赔偿金。李启民虽为农村户籍，但依据李启民提供证据可以认定其长期在京务工，故应当按照城镇标准计算其残疾赔偿金。李启民主张残疾赔偿金208302元，未超出法定标准，法院予以确认。6．被扶养人生活费。李启民的配偶徐花花系精神残疾一级，因此，李启民计算徐花花及李国豪的被扶养人费116709元，符合法律规定，且未超出法定标准，法院予以确认。7．精神损害抚慰金。法院根据李启民的伤情，对于其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予以确认。李启民主张颅骨修复费50000元，尚未实际发生，法院不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本案中，康立虎与李启民虽就赔偿事宜签订了补偿协议，但补偿的数额远低于法定赔偿标准，现李启民以显失公平为由主张撤销双方的补偿协议，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补偿协议撤销后，康立虎需按照上述数额向李启民给付款项，但康立虎依据补偿协议已支付的6万元，应当予以折抵。《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圆山公司明知康立虎无加固工程的相应资质，却将加固工程发包给康立虎，故圆山公司应当与康立虎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撤销李启民与康立虎于2020年8月10日签订的《补偿协议》。二、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康立虎给付李启民费用共计341973元（包括护理费7350元、营养费4500元、误工费54612元、交通费500元、残疾赔偿金208302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1670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合计401973元，折抵康立虎已支付的6万元）。三、北京市圆山大酒店有限公司对康立虎的给付义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四、驳回李启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异。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康立虎与李启民是否为雇佣关系；二、一审法院确定的各项赔偿数额是否适当的问题。康立虎与李启民之间是否为雇佣关系。劳务合同是指根据当事人的约定，提供劳务一方按照接受劳务一方的指使提供劳务，提供劳务一方通过提供劳务获得报酬。承揽合同则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相较于提供劳务，承揽人具有较强的独立性，定作人通常不在现场进行具体内容的指挥，仅接受工作成果，承揽人的工作技术含量相对较高。故认定劳务关系或是承揽关系应综合考虑双方约定的内容从事工作的专业性和复杂性、工作过程是否独立及计酬方式等因素进行判断。本案中，根据各方当事人陈述及在案证据可知，康立虎承揽了圆山公司工程，后其通过他人找到李启民参与本次施工工作。康立虎在施工过程中提供绳索等工具，李启民从事的亦为简单的体力劳动，不具有较高的技术含量，是纯粹的劳务，故一审法院依据双方约定方式、工作过程及计酬方式等情况综合考虑，认定康立虎与李启民之间应属于雇佣关系，具有充分的事实依据，本院予以确认。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康立虎雇佣李启民进行施工，但未尽到相应的安全培训、安全管理和风险防范义务，其提供的绳索在李启民下降时断裂，导致李启民摔伤，其应对李启民的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康立虎上诉主张李启民对本次事故亦存在过错，李启民应承担部分责任，但根据在案证据无法证明李启民在雇佣活动中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故本院对康立虎该上诉主张不予采信。关于一审法院确定的各项赔偿数额是否适当的问题。关于误工费。康立虎上诉称一审法院酌定的李启民误工标准过高，对此，本院认为，李启民因本次事故受伤致残，其产生的误工损失系必然的，其提供的收入证明虽不能完全反应其详细收入情况，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其伤残前的工作内容，参照本地区经济收入状况酌情确定的误工标准，符合本案实际情况，本院予以维持。关于残疾赔偿金。根据本案在案证据可知，李启民虽系农业户籍，但其并非以从事务农生产活动以务农为主要收入来源，而是通过防水工程施工获得工资收入。考虑到其主要收入来源，本院认为，一审法院依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李启民的伤残赔偿金，并无不当，康立虎主张应适用农村居民标准计算李启民伤残赔偿金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李启民的配偶徐花花系精神残疾人，残疾等级一级，一审法院认定徐花花已丧失劳动能力需李启民扶养，符合生活常理，康立虎上诉称因徐花花未经法院认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不应认定为丧失劳动能力且无生活来源的被扶养人于法无据，本院亦不予采纳。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中李启民在本次事故中受伤严重，且经鉴定构成伤残。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李启民损伤程度、医疗手术情况、鉴定机构确定的残疾赔偿指数等因素，酌情确定李启民的精神抚慰金数额并无不当，康立虎上诉关于一审法院不应支持李启民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康立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430元，由康立虎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张鹏二〇二一年八月三十一日法官助理 崔宁书 记 员 万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