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3民终434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纪哲，男，1968年11月3日生，汉族，住新沂市。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新沂市棋盘镇人民政府，住所地新沂市棋盘镇棋盘街。法定代表人：徐恒，镇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葛文康，江苏沭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葛一支，江苏沭新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纪统金，女，1965年9月5日生，汉族，住新沂市。上诉人纪哲因与被上诉人新沂市棋盘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棋盘镇政府）、被上诉人纪统金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新沂市人民法院（2020）苏0381民初64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纪哲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纪哲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遭受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纪哲支付了100多万元承包合同转让金，但只是取得了一纸合同书，并未实际受让取得承包开采砂塘之地，因开采条件须满足骆马湖水面淹没承包滩涂地面时，棋盘镇政府才允许采砂，所以纪哲更未实际进行开采，该地块一直被棋盘镇政府及前手承包人另行发包给他人用于种植农作物。一审判决已经认定合同无效，纪哲明显是受害方并遭受了重大损失，棋盘镇政府、纪统金作为取得财产方，理应向纪哲返还转让费，一审法院判决驳回纪哲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被上诉人棋盘镇政府辩称：棋盘镇政府与纪哲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在纪哲与纪统金的合同中，棋盘镇政府既不享有权利，也不负担义务。纪哲取得涉案土地的目的是为了采砂，但其未能依法取得矿产资源开采许可证，无法实现合同目的，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应由纪哲自行承担，不能归咎于合同无效。棋盘镇政府自2005年即将涉案土地交付给承包人，纪哲自2015年3月31日从纪统金处取得土地，至今已过土地承包期限，纪哲将其自身原因无法利用土地所产生的后果归咎于合同无效，并要求返还转让费，目的是为了转嫁投资风险，显然不具有合理性。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被上诉人纪统金辩称：双方签订合同转让涉案滩涂时，纪哲曾明确表示其无论是赚还是赔，均与纪统金无关。即便涉案合同无效，纪统金也不应当返还纪哲转让金。关于涉案合同的效力，请求法院依法审查。纪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棋盘镇政府、纪统金于2015年3月31日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纪统金返还纪哲转让金150万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基准利率支付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的利息，棋盘镇政府对上述应返还款项中的633300元承担连带责任。2.诉讼费由棋盘镇政府、纪统金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5年9月8日，棋盘镇政府（甲方）与朱洪营（乙方）签订《合同书》，载明：“为充分利用我镇骆马湖黄沙资源，最大限度地发挥社会效益，经党委政府研究决定对原张庙村部分滩涂公开对外发包，乙方以最高价中标，现就有关事项达成如下协议：一、承包地段：东至吴汉中所承包地界向西3米、南至吴建成、张亚彬承包地界向北3米、北界为南界向北505米、西界至老沂河。共计约300亩。二、承包期限为七年，2005年9月18日至2012年9月18日。三、承包费为2111元/亩，总承包费为633300元，乙方于签定合同时一次性交清。四、乙方自行办理有关黄砂开采手续，费用自理。甲方帮助协调乙方所承包地块的权属纠纷。五、乙方在承包期内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如无黄沙，损失乙方自负。乙方在经营期内按章缴纳各项税费。六、如遇国家水利、防汛等需要占用乙方所承包区域，双方必须无条件服从。造成损失，乙方自负。七、本合同双方共同遵守，如有违约，违约方交对方20%违约金。八、本合同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存档一份。合同涂改无效。九、未尽事宜，双方共同协商签定补充协议，补充协议有效。”2008年4月23日，棋盘镇政府与金丽鸯、朱洪营签订《协议书》，载明：“为有效利用骆马湖滩涂合理开发资源，保证有序的开发生产经营，增加集体和个人收入，提高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经甲乙双方协商同意，特定以下协议供双方遵守执行：一、范围：中洪河西原张庙滩地：以原承包地北界界线向南平移123米给镇政府。二、镇政府给乙方补偿每亩1800元，共计210000元。付款方式：自协议签定之日起，每年10月10日付补偿款总额的1/3，分三年止付清。三、乙方必须在协议规定范围内依法生产经营。四、协议期限：协议期限为壹拾贰年，即2008年4月23日至2020年4月23日止。五、在本协议有效期内，如因国家工程，防汛设施双方无条件服从，造成损失，除国家法律、法规、规定赔偿外，其余部分由乙方自负。六、本协议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另一份存档。七、本协议自签字之日起生效，同时具备法律效力。”2009年3月16日，金丽鸯、洪黎明（甲方）与梁石、庄茚光（乙方）签订《转让协议》，载明：“兹有甲方在棋盘镇承包东至吴汉中所承包地界向西3米，南至吴建成、张亚彬承包地界向北3米，北界为南界向北505米，西至老沂河，靠北界界线向南平移123米，西至老沂河东岸约120亩给镇政府另作安排。甲、乙双方协商，作如下约定：一、甲方将此地块的开采权和合同一并转让给乙方。二、转让金为万元人民币。三、乙方付清所有款项的同时办理转让手续。四、本协议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签字后生效。”棋盘镇政府在该合同下方盖章，注明“经核实，原合同无异议同意转让沈思省2009.3.16”。2011年10月15日，梁石、胡家传（甲方）与纪统金（乙方）签订《转让协议》，载明：“兹有甲方在棋盘镇承包东至吴汉中所承包地界向西3米，南至吴建成、张亚彬承包地界向北3米，北界为南界向北505米，西至老沂河，靠北界界线向南平移123米，西至老沂河东岸约120亩给镇政府另作安排。甲、乙双方协商，作如下约定：一、甲方将此地块的开采权和合同一并转让给乙方。二、转让金为万元人民币。三、乙方付清所有款项的同时办理转让手续。四、本协议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签字后生效。”棋盘镇政府在该合同下方盖章，注明“经研究，同意转让，如出现矛盾甲、乙双方自行协调解决，按规定交纳各项税费。沈思省2011.10.15”。2015年3月31日，纪统金（甲方）与纪哲（乙方）签订《转让协议》，载明：“兹有甲方在棋盘镇承包东至吴汉中所承包地界向西3米，南至吴建成、张亚彬承包地界向北3米，北界为南界向北505米，西至老沂河，靠北界界线向南平移123米，西至老沂河东岸约120亩给镇政府另作安排。甲、乙双方协商，作如下约定：一、甲方将此地块的开采权和合同一并转让给乙方。二、转让金为万元人民币。三、乙方付清所有款项的同时办理转让手续。四、本协议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签字后生效。”棋盘镇政府在该合同下方盖章，注明“该地块内如有矛盾纠纷由乙方纪哲负责处理镇政府不承担任何责任同意转让。”2015年3月31日，纪哲向纪统成(系纪统金的侄子)转账支付20万元、刘传玲向纪统成转账支付40万元、许金城向纪统成转账支付90万元，共计150万元。当日，纪统成向纪哲出具150万元沙塘转让金收条。纪哲与纪统金均表示涉案地块是包括纪哲在内的三人合伙承包，由纪哲牵头与纪统金签订《转让协议》，两人均认可需扣除中介费，但对中介费的数额有异议，纪哲认为中介费为10万元，纪统金实得140万元，纪统金认为中介费为15万元，纪统金实得135万元。2015年5月25日，徐州市人民政府、宿迁市人民政府、沂沭泗水利管理局骆马湖水利管理局发布《关于禁止在骆马湖水域非法采砂的通告》。2016年11月11日，沂沭泗水利管理局骆马湖水利管理局、邳州市人民政府、新沂市人民政府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采砂管理的通告》，该通告指出自苏鲁省界至骆马湖全长共计约45公里，自本通告发布之日起，未经水行政主管机关许可批准，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在进行非法采砂活动，沿河乡镇、村或个人不得以出卖、承包或其它方式将沂河滩地、水域提供给他人用于开采和经营黄砂活动，凡有此类行为的，在本通告发布后应一律终止。另查明，2010年3月3日，梁石（甲方）与孟凡广、王庆文、葛修平、葛修建（乙方）签订《协议书》，约定甲方将涉案地块部分土地发包给乙方用于种植，期限为2010年3月3日至2017年3月3日，承包费为50元/亩（前二年已收用于开河道），乙方须保证甲方正常开采，如甲方滩地转卖，保证乙方继续承包种植。纪哲认可纪统金在涉案地块转让时向其交付了该合同，并表示该合同约定的地块为几十亩，仅为涉案土地的一小部分。诉讼中，纪哲陈述除了涉案地块之外，其在毛林另外承包一片水域从事打砂经营。纪哲表示其在与纪统金签订合同后两三个月即得知徐州市人民政府、宿迁市人民政府、沂沭泗水利管理局骆马湖水利管理局发布的《关于禁止在骆马湖水域非法采砂的通告》，后纪哲找过棋盘镇政府两次，棋盘镇政府说政策不一定，可能会变，再等等，故纪哲抱着侥幸心理等待至今。纪哲、纪统金均认可未取得黄砂开采许可，纪哲陈述：“如果办理相关开采许可证需要个人申请棋盘镇政府盖章，附上原来协议，提交给河道管理部门，本身政府就是为了怕引起上访不让采砂，不会配合办证的。紧接着在2015年5月三部门下文将新沂骆马湖划为禁采区。我也一直都没有开采过。”就涉案地块的交付情况，纪哲陈述如下：“没有实际现场交付，就是带着我走了一下指了一下，纪统金给了我一个四至的坐标，是签订合同的时候给的，后来定位实际交付的地块边缘不准，出入很大。这些都不是主要的，该地块从合同签订后，从朱洪营签订时棋盘镇政府怕种植的农户上访，约定了只有当水位上涨，湖水淹没滩涂地的时候才能打砂，所以在纪统金手里没有打，我也没有打，后来徐州市人民政府、宿迁市人民政府、沂沭泗水利管理局再次联合下文，禁止在骆马湖水域以发承包等任何形式开采黄砂。”一审法院认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涉案地块的发包人是棋盘镇政府，几经转让，该地块最终由纪哲承包经营。根据前后五份合同及当事人的当庭陈述可知，前后几手承包人承包涉案地块的用途均为采砂。因国家实行河道采砂许可制度，而纪哲并未取得采砂许可，故本案当事人签订的《转让协议》及对应的《合同书》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虽然在合同已履行期间内棋盘镇政府收取了承包费，但涉案地块已交付承包人，且纪哲提起诉讼主张确认合同无效、返还转让金及利息的时间为2020年4月21日，此时距离涉案地块承包期限届满之日（2020年4月23日）仅相差2天，纪哲亦未提交证据证实涉案地块已返还发包人，故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和本案实际，双方因合同无效在合同已履行的期限内取得的财产已没有返还的必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纪哲的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纪哲提交2000年11月17日骆马湖管理处新沂河道管理所与棋盘镇政府签订的协议书，证明：骆马湖管理处新沂河道管理所将涉案滩地交给棋盘镇政府经营管理，该协议中没有约定采砂内容，只允许种植低杆农作物，表明棋盘镇政府明确知道涉案滩地不允许采砂，但其仍然将涉案滩地对外发包采砂，造成承包人无法获得采砂许可。经质证，棋盘镇政府对该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且在纪哲与纪统金之间的合同中，棋盘镇政府只是同意转租，并不享有合同权利，也不承担合同义务；纪统金对该证据未予质证。本院对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应综合分析其证据效力。本院对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一、关于2015年3月31日纪统金与纪哲签订的涉案《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河道管理条例》第三十五条之规定，我国实行河道采砂许可制度，在河道管理范围内进行采砂活动，必须报经河道主管机关批准。纪统金与纪哲签订《转让协议》，约定纪统金将涉案滩地的开采权转让给纪哲，但是，协议签订时纪统金并未取得采砂许可，且协议签订后纪哲也未能取得采砂许可，在未依法取得采砂许可的情况下，纪统金、纪哲对于涉案滩地均无采砂权，故双方当事人签订《转让协议》进行所谓的“开采权”转让，明显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涉案《转让协议》依法应为无效协议。二、关于棋盘镇政府、纪统金应否向纪哲返还转让金问题。在纪统金、纪哲签订的涉案《转让协议》中，棋盘镇政府并非合同一方当事人，其仅是作为涉案滩地的初始发包方对纪统金、纪哲的再流转行为表示认可，但棋盘镇政府对于涉案《转让协议》既不享有合同权利，也不承担合同义务，纪哲要求棋盘镇政府返还转让金，缺乏事实依据。涉案《转让协议》签订后，纪哲共向纪统金支付150万元款项，双方当事人均认可该款中包含转让金和中介费，但对费用的具体数额陈述不一（纪哲陈述中介费为10万元，其余140万元为转让金；纪统金则陈述中介费为15万元，其余135万元为转让金）。纪统金作为150万元款项的收款方及中介费的具体支付者，其对于中介费的具体数额负有举证证明责任，在其未提供证据证明中介费具体数额的情况下，纪统金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本案应当以纪哲的陈述作为认定中介费金额的依据，故应当认定涉案150万元款项中的140万元为转让金，10万元为中介费。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规定，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纪统金在没有取得采砂许可的情况下与纪哲签订《转让协议》，将涉案滩地“开采权”转让给纪哲，纪统金对于合同无效存在明显过错，故对于其取得的140万元转让费，纪统金应当返还给纪哲。涉案《转让协议》签订后，纪哲并未进行采砂活动，更未取得开采权，一审法院以涉案滩地已交付为由认定合同已经履行，缺乏事实依据。关于中介费10万元，因该款不属于纪统金因合同而取得的财产，纪统金不承担返还义务。关于纪哲主张的利息损失，由于《转让协议》签订时纪哲明知纪统金并未依法取得开采权，纪哲对于合同无效亦存在一定过错，且自合同签订后至本案诉讼之前，纪哲并未及时主张权利，而是抱着侥幸心理予以拖延（期待政策变化后可以采砂），故对于涉案140万元转让费自2015年以来所产生的利息损失，应由纪哲自行承担，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河道管理条例》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新沂市人民法院(2020)苏0381民初6411号民事判决；二、确认2015年3月31日纪统金与纪哲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三、纪统金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纪哲转让金140万元；四、驳回纪哲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义务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纪哲负担8300元，纪统金负担1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纪哲负担8300元，纪统金负担1000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刁国民审判员  李帅胜审判员  周美来二〇二一年八月二十日书记员  杜心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