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川01民终1250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老马路7号。负责人：谢川峰，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米莎，北京东卫（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成都全顺机械租赁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天府新区华阳和平路170号1楼。负责人：王国海，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鄢平，北京炜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成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成都全顺机械租赁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全顺租赁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人民法院（2021）川0192民初6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6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人保成都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人保成都公司不承担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为全顺租赁公司并不存在主观减弱支撑的行为，故认定案涉事故不存在免赔事由。该认定不符合事实与法理，系对免责条款的误读。保险条款中免责条款的制定，并非仅对被保险人故意或他人故意造成的保险事故确定免责，而是针对保险标的的风险状态量身定制。并非只有被保险人存在主观故意减弱车辆支撑造成事故，保险人才得以免除保险责任。若被保险人故意减弱支撑造成事故致人死亡，被保险人应当面对刑事追责而非仅接受行政处罚及民事赔偿。2.一审中，全顺租赁公司并未提交死者但汉轩父亲子女数量的证明，一审法院在无证据确定但汉轩父亲扶养人人数的情况下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的依据不足，应予以纠正。3.即使人保成都公司应当承担保险责任，保险赔款也只能以全顺租赁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时的赔偿标准确定，全顺租赁公司实际履行赔付义务的时间为2020年，故死亡赔偿金应采用2019年（上年度）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一审法院按照2020年四川省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全顺租赁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1.人保成都公司并未就免责条款中“减弱支撑”进行明确的解释和说明，未尽提示说明义务，该免责条款不应当发生效力。3.若免责条款存在两种解释，保险公司在没有明确解释的前提下，应当做出不利于保险公司的解释。就本案而言，“减弱支撑”应当理解为行为人是否有主观的“减弱支撑”的行为，而本身的弱支撑状态不应当属于“减弱支撑”的范畴，不应当免除保险公司的赔偿责任。4.关于被抚养人生活费，现有证据足以证明但汉轩的父亲系但玉池，但玉池系但汉轩的合法被抚养人，但是由于年代久远，以及公安户籍保管的原因，无法调取但玉池相关子女的户籍证明信息。根据但玉池的陈述及但汉轩儿子但东波的陈述，包括但汉轩在内，但玉池尚存6个子女，一审法院认定按6个子女计算被抚养人生活费，符合常理，应予支持。5.本案虽为保险合同纠纷，但关于被害人但汉轩的损失计算应根据人身损害赔偿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进行计算，应以最后一次庭审结束时受案法院所在城市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但汉轩的死亡赔偿金，一审法院计算无误，应予维持。全顺租赁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人保成都公司向全顺租赁公司赔偿事故第三者的损害赔偿费共计人民币868852.67元。诉讼中，全顺租赁公司变更诉讼请求中的赔偿金额为910832.67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一、事故车辆投保的事实2020年4月29日，人保成都公司以全顺租赁公司为被保险人签发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和《机动车商业保险保险单》，保险期间均自2020年5月7日0:00时起至2021年5月6日24:00时止。上述保险单记载的被保险机动车号牌号码为川Ａ×××××，厂牌型号为徐工ＸＺＪ5445ＴＨＢＢ混凝土泵车。前述《机动车商业保险保险单》记载承保第三者责任保险为不计免赔，保险金额为150万元。《特种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十六条记载“下列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七）在作业中由于震动、移动或减弱支撑造成的财产、土地、建筑物的损毁以及由此造成的人身伤亡；…（十二）精神损害抚慰金。”全顺租赁公司在投保人声明中，盖章确认“收到《特种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保险人已经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二、事故发生的事实《四川天府新区成都管委会应急管理局关于成都天府新区正兴街道路麓湖生态城Ｃ27项目“2020.09.05”一般车辆伤害事故调查报告的批复》及附件记载：1.2020年9月15日04时左右，川Ａ×××××泵车在结束Ｔ8号楼泵料作业后，泵车操作员王培彬将泵车泵臂从西北方向向西南发现转向80余度，将泵管从车辆左后方转至车辆右后方，在向Ｄ7号楼泵料时，因泵管方向转移，导致泵车整体重心由左方转移至右方，车辆支腿的主着力点由泵车左后支腿变换为右后支腿，04时10分左右，泵车在对Ｄ7号楼泵料作业时，在右后支腿未稳固的情况下泵车失稳整体向东南侧侧翻，砼管出料口弯头部位将正在布料作业的成都标鑫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员工但汉轩挤压至Ｄ7号楼承台基坑墙角处死亡。上述原因是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2.该泵车系2020年9月14日18时左右到达项目工地，20时左右将泵车设置在涉事位置，该处地面为松软泥地。原计划的泵送作业点位在车辆的左侧，王培彬在泵车左侧前、后支腿和右前支腿下方铺垫钢板，右后支腿仅垫了一块石头。一审庭审中，全顺租赁公司认可涉案事故不是发生在道路上。三、事故发生后赔偿的事实但汉轩死亡后，全顺租赁公司于2020年9月15日与但汉轩的继承人唐晓荣、但东波、但玉池签订《协议书》，载明全顺租赁公司一次性支付唐晓荣、但东波、但玉池120万元，该费用包括但不限于丧葬补助金（含丧葬费）、一次性死亡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子女的抚养费及父母的赡养费、交通费、误工费等各项费用及其所有相关费用。全顺租赁公司已于2020年9月16日向但东波账户支付了共计100万元。死者但汉轩，男，1965年9月25日出生。但玉池系死者但汉轩的父亲，唐晓英系死者但汉轩的妻子、但东波系死者但汉轩的儿子。但玉池1935年10月6日出生，全顺租赁公司在庭审中陈述但玉池有六个子女。四、其他事实事故车辆川Ａ×××××的所有人为徐州徐工施维英机械租赁有限公司成都分公司（以下简称徐工公司成都分公司）。2020年10月30日，徐工公司成都分公司向全顺租赁公司出具《承诺书》载明：同意由全顺租赁公司全权处理本次事故的保险理赔事宜，同意由全顺公司作为原告对保险公司发起理赔诉讼，全顺公司在诉讼中所作的决定徐工公司成都分公司均予以认可。鉴于全顺公司已向死者但汉轩的家属履行了全部的赔偿义务，徐工公司成都分公司同意由全顺公司收取保险公司就本次事故所支付的全部保险理赔款。”以上事实，有《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正本）》及《机动车商业保险保险单（正本）》《特种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保险投保单及投保人申明，《四川天府新区成都管委会应急管理局关于成都天府新区正兴街道路麓湖生态城C27项目“2020.09.05”一般车辆伤害事故调查报告的批复》及附件、《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居民死亡户籍注销证明》《协议书》《继承人证明》、居民户口簿、转账记录、《承诺书》以及到庭当事人陈述在卷佐证，本院予以确认。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应当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全顺租赁公司投保、人保成都公司承保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形成了合法有效的财产保险合同。本案争议焦点为：1.人保成都公司是否应当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2.本案是否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情形；3.人保成都公司实际应当承担的赔偿金额。评述如下：一、人保成都公司是否应当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条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道路上行驶的机动车的所有人或者管理人，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第四十三条规定：“机动车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时发生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赔偿，比照适用本条例。”上述规定均强调了机动车的通行状态。本案中，事故车辆属于重型专项作业车辆，事故发生时的车辆状态属于原地静止作业，事故区域为建筑施工工地，事故原因系因在进行作业过程中泵管方向转移导致泵车整体重心转移、支撑不足导致的车辆侧翻。因此，综合来看，该起事故并非发生在道路上，而是在“道路以外”的区域，且事故车辆在事故发生时又非处于通行状态，因此既不属于“道路交通事故”，也不属于“道路以外”机动车事故。因此，该起事故不属于交强险的保险责任范围。二、本案是否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情形双方签订的《特种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约定“在作业中由于震动，移动或减弱支撑造成的财产、土地、建筑物的损毁及由此造成的人员伤亡，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人保成都公司主张因事故车辆作业位置土质松软且未加垫钢板，客观上减弱了支撑，符合免责条款约定的免责事由。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该条免责条款从字面解释来看，应理解为在车辆作业过程中，由于外来的震动、移动或人为的减弱支撑造成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因为车辆在作业过程中本身就不可避免的会发生震动、移动，如车辆本身的震动、移动亦在免责事由以内，明显不合常理，且严重加剧了被保险人的义务。同理，减弱支撑的理解应当系人为的实施了减弱支撑的行为方符合免责条款的约定，客观上的弱支撑状态应当视被保险人是否有可替代方案或在无可避免的情况下是否采取了加固措施等情形来判定。本案中，事故车辆在作业时系因泵臂改变方向导致重心不稳导致侧翻，而全顺租赁公司在作业时对其余三个支腿均采取垫钢板以增强支撑的措施，而第四个支腿未加钢板属于操作人员疏忽，但全顺租赁公司并不存在主观减弱支撑的行为，本案的事故不属于《特种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中约定的免责条款事由。三、应赔付保险金金额的确定全顺租赁公司主张的保险金额包含丧葬费34633.5元；死亡赔偿金765060元；被扶养人的生活费为21139.17元；办理丧葬的交通费3000元，住宿费3000元，误工费4000元。对此，一审法院认定如下：第三者责任险，人保成都公司应当赔偿因事故致使第三人但汉轩死亡所产生的赔偿金，因该笔费用全顺租赁公司已经垫付，事故车辆所有人徐工公司成都分公司也声明同意由全顺租赁公司收取理赔款项，故全顺租赁公司请求人保成都公司在本案中支付第三者责任险赔偿金于法有据。全顺租赁公司主张该金额为910832.67元，包括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住宿费、误工损失等。一审法院认为，对于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应按国家规定计算，即丧葬费34633.5元（按照上一年度职工平均工资标准69267元/年计算6个月）、死亡赔偿金765060元（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38253元/年×20年）、但汉轩父亲但玉池的生活费21139.17元（但玉池1935年10月6日出生，按2019年四川省城镇居民消费支出计算25367元/年计算5年再除以6个子女计算）。对于交通费和误工费，全顺租赁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但人保成都公司认可交通费500元以及按照117元/天计算三人三天的标准计算的误工费，故全顺租赁公司还应当支付交通费500元和误工费1053元。全顺租赁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主张的住宿费的发生情况及金额，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精神抚慰金8万元，因《特种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明确约定了精神抚慰金属于保险人不予赔偿的范围，全顺租赁公司在投保人声明中也确认其收到了《特种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并且保险人向其说明了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内容及法律后果，故精神抚慰金应当属于免赔范围。综上，人保成都公司应当向全顺租赁公司共计支付第三者保险金共计822385.67元。综上所述，全顺租赁公司的部分诉讼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一款，《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条、第四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之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成都全顺机械租赁服务有限公司支付赔偿款822385.67元；二、驳回成都全顺机械租赁服务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若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908元，减半收取计6454元，由成都全顺机械租赁服务有限公司负担954元，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负担5500元。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人保成都公司是否应在特种车商业保险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对于但汉轩死亡赔偿金及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计算是否正确。本院评述如下：一、人保成都公司是否应在特种车商业保险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人保成都公司认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主要理由是，本案属于保险条款约定的在作业中由于减弱支撑造成人员伤亡的免责情形。全顺租赁公司则主张，该免责条款因人保成都公司未尽明确说明义务而无效，且本案并不符合减弱支撑的情况。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全顺租赁公司在投保人声明中，盖章确认“保险人已经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应认定人保成都公司对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该条款有效。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就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保险条款约定：“在作业中由于震动，移动或减弱支撑造成的财产、土地、建筑物的损毁及由此造成的人员伤亡，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该条款并未对“减弱支撑”作出解释或说明，按照通常理解，“减弱支撑”是一个动态过程，指对原有支撑的弱化，需要有实施主体，即应理解为人为实施减弱支撑行为，因而与客观的支撑不足并非同一概念。对于泵车这类移动式作业机械来说，支撑指作业前将支腿展开，以固定底盘，避免工作时发生位移或侧翻。本案中，泵车侧翻，并非因作业中人为实施减弱支撑行为造成，而是因为作业前未对右后支腿给予足够的铺垫，右后支腿处于弱支撑状态，而泵送作业点位超出原计划，泵臂重心转移到右后支腿，导致右后支腿陷入泥地，泵车失稳。人保成都公司关于案涉事故存在“减弱支撑”免责事由的主张不成立，人保成都公司应在特种车商业保险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二、一审法院对于但汉轩死亡赔偿金及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计算是否正确关于死亡赔偿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第二十二条之规定，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上一年度，是指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案涉保险事故于2020年9月发生，随后全顺租赁公司即与死者但汉轩家属签订了赔偿协议，双方就人身损害并未进行诉讼；本案的一审诉讼发生于2021年，且人保成都公司在一审中认可死亡赔偿金按照2020年的标准计算，故一审法院对死亡赔偿金的计算并无不妥。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人保成都公司上诉称，一审法院在无证据证明但汉轩父亲扶养人人数的情况下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依据不足，应予以纠正。本院认为，由于死者但汉轩父亲但玉池年龄较大，与但汉轩已分户，目前查不到但玉池子女详细情况，但全顺租赁公司在与但汉轩家属协商赔偿过程中通过但汉轩家属了解但玉池有6个子女，在一审庭审中进行了合理说明。人保成都公司在一审庭审中也表示，认可相关情况并希望法院据此认定被扶养人生活费。一审法院据此核算被抚养人生活费，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人保成都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2908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审判长 张 俊审判员 陈正霞审判员 李婧杰二〇二一年八月四日书记员 龙 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