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沪02民终219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中荣弹簧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法定代表人：林信忠，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帝，女。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章士焕，男，1962年10月9日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杭州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史寒笑，上海友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上海中荣弹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荣公司”)与被上诉人章士焕因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20)沪0114民初207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荣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中荣公司与章士焕不存在劳动关系，中荣公司无需支付双倍工资差额；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章士焕承担。事实及理由：首先，章士焕属于临时务工性质，一审中章士焕所提供的微信群聊天记录系刻意截取，中荣公司现于二审提供完整的“临时水电工群”聊天记录，其内容明确显示，包括章士焕在内的所有临时水电工，均知悉自身真实身份为临时工、点工。其次，从双方约定的工资报酬予以考察，中荣公司所有工种人员的工资都是上下浮动的，正式职工工资都是由基本工资、保密津贴、ERP绩效、全勤奖等组成。正式职工的工资要根据整个月份考勤、工作总结、绩效、各项强制活动出勤、主管领导打分评价等综合判定。而章士焕劳务报酬为固定的每日人民币(币种下同)290元，此种结算方式不受到表现、保密义务、奖惩、绩效、出勤、事假等限制，具有明显劳务报酬特点。再次，从入职流程考察，中荣公司员工有试用期的硬性规定，还要进行各项考核和身份核实，中荣公司亦有正规招聘渠道，而章士焕并未经历上述过程。章士焕工资发放周期不规律，与中荣公司员工并非在同一天，没有ERP系统账号，请假亦不受限制。一审却将完全无劳动关系合意的零散劳务用工认定为事实劳动关系，将农民工强塞进入正式职工团队，缺乏依据。最后，从双方人身依附性予以考察，章士焕不受中荣公司管理，其无所属部门，不受到任何直属领导、上级领导对工作的考核。中荣公司提交了公司“工作群”记录，此系公司对全体员工管理的媒介，章士焕从未加入过此群。一审中，章士焕明确其从未参加公司早操活动，而早操活动是中荣公司创立以来的强制活动，全体员工，包括董监高必须参加。章士焕因农民工身份，无需参加早操活动。中荣公司为章士焕提供的马甲并非工作制服，其上无logo，亦不需扣除工作服装费。公司为避免知识产权泄露，对厂区进行封闭管理，员工没有工作证，需进行人脸和指纹识别。而中荣公司提供给章士焕的系门禁卡而非工作证，此卡权限仅限进入公司大门，无权限进入其他区域，一审混淆事实，将门禁卡认定为工作证，缺乏依据。同时，章士焕亦未签订保密协议。对于章士焕的受伤，中荣公司慈善基金(该基金主要用于帮助和资助第三方人群)已尽全力拨款救助。章士焕系临时工，中荣公司只能选择由慈善基金为其垫付医药费、护理费、医院康复费用等，此为公司最大限度的慈善行为。综上，原判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如其诉请。章士焕辩称，不同意中荣公司的上诉请求，工资发放日期的差别是公司内部管理问题，不影响劳动关系确认。章士焕由肖才发代表公司招聘入职，现场管理亦是肖才发负责，中荣公司亦认可章士焕从事的项目在涉诉时间段内没有外包。章士焕属于公司的非核心岗位，不需要做操或者签订保密协议，公司以此倒推与章士焕不存在劳动关系，缺乏依据。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章士焕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要求确认与中荣公司在2019年3月20日至2020年6月5日之间存在劳动关系；2、要求中荣公司支付章士焕2019年4月20日至2019年11月12日期间未签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60，900元。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章士焕经中荣公司原员工肖才发介绍至中荣公司厂房工地从事水电工工作，章士焕与中荣公司约定章士焕的报酬为290元／天(8小时工作制)及加班费。中荣公司为章士焕办理了工作证，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2019年1月至2020年3月期间，中荣公司以“工资”或“货款”的名义共向章士焕转账支付13笔款项，章士焕的报酬领取至2019年12月。2019年6月29日至2019年7月2日期间，章士焕因右第四掌骨骨折在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住院治疗。2019年11月13日至2019年11月18日期间，章士焕因左胫腓骨下端骨折在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住院治疗。2019年11月18日至2019年12月3日期间，章士焕因左胫骨远端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后在上海新起点康复医院住院治疗。2019年12月30日及2020年3月16日，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分别为章士焕开具了“休壹月”及“休壹周”的疾病证明单。中荣公司支付了相关医疗费。此次受伤后，章士焕未再回中荣公司工地工作。因中荣公司认为章士焕系公司临时工，2020年6月5日，章士焕向上海市嘉定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确认2019年3月20日至2020年6月5日期间中荣公司与章士焕存在劳动关系，并支付未签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2020年7月31日仲裁委作出嘉劳人仲(2020)办字第1332号裁决书，对章士焕的请求不予支持。因章士焕不认可该裁决，遂涉诉。另查，1、章士焕与“小莫”(莫庚梅)等人组成微信“水电工群”，2019年7月28日，“小莫”在群内通知“所有人员，明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参加安全会议，主持人王总。”2、张雷曾通过微信转账章士焕，备注为“5、6日餐补”。3、中荣公司确认莫庚梅、张雷均为公司员工。4、中荣公司与案外人上海统嘉企业管理有限公司签订劳务外包服务合同，将杨文举等人列为外包人员，合同期限为2020年1月1日至2020年12月31日。中荣公司确认此前水电项目并未外包。一审法院认为，用人单位支付劳动者工资，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管理、约束或其工作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等，可认定双方间存在劳动关系。对于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方当事人是否建立劳动关系的认定，应当结合双方权利义务的履行情况判断其是否符合劳动关系的构成要件。本案中，章士焕具备水电工作业资质，主要完成中荣公司安排的水电项目工作，中荣公司为其制作了工作证，并提供日常作业工作服。中荣公司在考勤表工种为“水电工”一栏里，对包括章士焕、杨文举等人在内的水电工日常出勤及加班情况均作详细记录。章士焕的劳动报酬均由中荣公司以工资的形式发放。章士焕两次工作中受伤，中荣公司也支付了医疗费。再结合章士焕系经中荣公司原员工肖才发介绍到中荣公司工作的事实、中荣公司员工莫庚梅及张雷与章士焕等人的日常微信沟通记录，法院认定章士焕的日常工作时间、地点及工作内容均遵从中荣公司指令安排，接受中荣公司的监督与管理。章士焕在中荣公司工作期间，中荣公司的水电项目均未外包，虽然章士焕与其他岗位员工的考勤及工资发放方式不同，但这是公司管理的问题，不能否认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章士焕2019年11月在工作中受伤后，一直未回中荣公司上班，出院后，医院为其开具了休壹月的病假单。因章士焕未提交此后连续的病假证明，2020年1月31日之后双方的劳动关系难以确定，法院不予处理。综上，法院认定双方自2019年3月20日至2020年1月31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因中荣公司未与章士焕签订劳动合同，故章士焕要求中荣公司支付2019年4月20日至2019年11月12日间未签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合法有据，根据章士焕的实际收入情况，法院确定该项目金额为42，680.75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二款、第三十条第一款、第八十二条第一款、《上海市劳动合同条例》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确认章士焕与上海中荣弹簧有限公司在2019年3月20日至2020年1月31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二、上海中荣弹簧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章士焕2019年4月20日至2019年11月12日间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42，680.75元。本案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上海中荣弹簧有限公司负担。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之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二审期间，中荣公司提供公司其他员工劳动合同、新进员工确认书、薪资明细表、劳务报酬发放分析表、水电工工作群聊天记录以及公司工作群聊天记录等，拟证明章士焕的身份是临时工，劳务报酬按日计算，不符合公司正式员工工资发放标准；公司员工强制参加早操，而章士焕不受该强制活动束缚；公司新入职员工需接受培训，遵循保密规定，录入指纹和人脸信息，而章士焕不需承担保密等义务。综上，章士焕并非中荣公司员工。章士焕表示上述材料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上述材料在一审判决前已经客观存在，且在中荣公司保管范围内，其未按期提供，已经超出了举证期限，故而章士焕不予认可。本院另查，本案仲裁庭审理笔录，第2-3页载明，被(中荣公司)：“入职时间是2018年11月1日，经工地上管理人员肖才发介绍入职……肖才发是被申请人的员工，当时没有说入职被申请人处，就说是工地上有活就来做，工地是属于被申请人的，当时需要重新装修，水电的施工和打洞……与被申请人约定是290元／天(8小时)＋加班费。”仲(仲裁员)：“申请人平时工作由谁负责安排及管理？”被：“肖才发给每个人安排工作区域，具体怎么做他不会管。于2019年10月份左右肖才发离职，之后是公司的另一名员工黄飞负责工地上的装修工作。”被：“没有进行过用人管理制度的相关培训，但是出于安全意识的防范，可能有对申请人进行过相关安全培训。”本案一审法庭审理笔录(第一次)，第4页载明，审：被告质证。被代(中荣公司)：“3……金额和银行流水可以匹配，这些是我们公司发放的。4、这个有可能是公司制作，没有主管签字和公司印章，也不能确认。这个是出勤时间的统计。5……原告手写记载的时间2019.8.15-8.30与系统拉出来是一致的……”本院审理中，章士焕致函本院，主张其于本案中就双倍工资差额诉请的期间为“2019年6月9日至2019年11月12日”，数额为“32，799元”。本院认为，劳动关系是兼有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性质，兼有平等关系和隶属关系特征的社会关系。劳动关系一经建立，则劳动者必须听从用人单位的指挥，将劳动力的支配权交给用人单位，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服从其工作时间、任务等安排。本案中，中荣公司主张与章士焕不存在劳动关系，章士焕属于临时工性质。对此，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本院认为，鉴于双方之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应审查双方实际履行情况加以判断。首先，关于双方是否存在管理与被管理关系的问题。劳动关系的核心内容是劳动者付出劳动，用人单位支付对价并对劳动者进行支配和管理。可见，判断劳动关系归属的主要标准之一是由谁对劳动者行使支配权和管理权。本案中，根据中荣公司陈述，章士焕由中荣公司原员工肖才发介绍入职，在中荣公司工地从事水电施工等，由肖才发安排工作区域。肖才发离职后，由公司另一名员工黄飞负责管理工地。根据二审中中荣公司提供的水电工微信群聊天记录，中荣公司员工莫庚梅要求把在公司工作的都拉进群，章士焕系被黄飞邀请进群。莫庚梅通过该微信群收集水电工银行卡信息、要求水电工核对出勤天数和加班时间、回答关于工资发放的问题、要求所有人员参加安全会议、要求水电工有问题与其联系等。该微信群聊内容还显示，莫庚梅还要求水电工需在微信群中向公司员工张雷请假、扣税问题咨询老员工黄飞等。莫庚梅、黄飞及张雷均在此群中安排工作或回答相应工作问题。同时，中荣公司确认，章士焕工作期间，涉案的水电项目并未外包。综上可知，章士焕系公司员工肖才发介绍入职，在公司工地上从事公司项目水电工作，中荣公司通过相关员工在微信群中对水电工的日常工作时间、地点及工作内容进行安排、监督和管理，水电工请假亦需在群里进行报备。故而，中荣公司事实上对章士焕进行具体工作管理，双方存在管理与被管理关系。其次，关于工作时间。中荣公司在仲裁中表示章士焕于2018年11月入职，双方约定每天工作8小时，还有加班费。章士焕于一审中提供水电工工资统计表，该表内容为包括章士焕在内的水电工的每月日常正常出勤及加班时间的统计，中荣公司表示此为出勤时间的统计，可能是公司制作的，并未对此提出异议。中荣公司于一审中提供章士焕在2019年8月15日至31日的出勤记录，并表示章士焕手动记载的出勤时间在2019年8月15日至30日与公司系统拉出来的一致。本院综合审查双方提供的出勤记录，除受伤期间外，章士焕出勤时间较为稳定、连续，符合劳动关系中劳动者出勤时间相对稳定的法律特征，与以任务为导向、短期、灵活性强为特征的临时劳务用工存有较大区别。再次，关于工资支付。中荣公司在审理中认可章士焕的工资由中荣公司发放，且根据中荣公司认可的金额和银行流水，工资发放周期基本为按月发放，较为规律，且摘要标注为“工资”。上述情况符合劳动关系中由用人单位定期直接向劳动者支付劳动报酬的特征。最后，关于是否存在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根据在案证据及查明事实，本案中双方不存在明示合意，故应考察双方实际履行情况。中荣公司在仲裁庭审中表示，章士焕系由中荣公司原员工肖才发介绍入职，由肖才发安排工作，在中荣公司工地上从事水电施工，还约定了每日工作时间(8小时)、工资标准(290元／天)以及加班费。同时，中荣公司还表示，涉案水电项目没有外包。综上可见，章士焕在开始从事水电工作时存在足以证明其系由中荣公司招用的合理、充分的理由；而就中荣公司而言，其与章士焕协商工作时间、工资等，直接向章士焕支付工资，客观上可视为其存在与章士焕建立劳动关系的意愿，故双方之间存在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综上，本院结合劳动关系的法律特征，从章士焕入职过程、双方合意、管理与被管理关系的内容及表现形式、出勤情况、报酬支付周期及方式等多方面综合论证，认定双方之间成立劳动关系。中荣公司以工作服装样式、考勤方式、工作群、工资组成、工资发放日期等之不同以及是否需要参加早操、是否需签订保密协议等进行抗辩，主张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一审认为此为公司内部管理问题，不能否认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本院对此予以认可。中荣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对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认定正确，本院不再赘述。至于未签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一节，因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故中荣公司应支付章士焕相应期间的双倍工资。而双倍工资系因用人单位未按法律规定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而承担的法律责任，性质上不属于劳动报酬范围，应适用仲裁时效制度。章士焕于2020年6月5日申请仲裁，现其于二审期间出具书面意见，确认其要求中荣公司支付2019年6月9日至2019年11月12日期间的双倍工资差额32，799元。经本院审查，上述二倍工资差额的计算期间及金额在本院核算范围内，本院予以确认。鉴于章士焕自愿放弃一审判决的未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在2019年6月9日之前的部分，本院对一审判决该项予以变更。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20)沪0114民初2071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变更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20)沪0114民初2071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上诉人上海中荣弹簧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上诉人章士焕2019年6月9日至2019年11月12日间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人民币32，79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由上诉人上海中荣弹簧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黄皓审 判 员 陈樱审 判 员 姜婷法官助理 张曦书 记 员 项蓉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