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辽民终49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大连机床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经济开发区辽河东路100号。诉讼代表人：大连机床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破产管理人。负责人刘江军，系破产管理人组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林，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男，1965年4月7日出生，满族，住辽宁省大连市甘井子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瀛，辽宁慧之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宋辑，男，1965年4月1日生，汉族，住辽宁省铁岭市。李**诉大连机床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简称大连机床集团）一般取回权纠纷一案，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月4日作出（2018）辽02民初1198号民事裁定，驳回李**的起诉。李**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9年10月8日作出（2019）辽民终第1070号民事裁定，撤销原裁定，指令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10月26日作出（2020）辽02民初284号民事判决。大连机床集团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立案后组成合议庭，依法公开询问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大连机床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林，被上诉人李**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瀛，原审第三人宋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大连机床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20）辽02民初284号民事判决书；2、依法驳回李**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仅审查认定了李**提供的证据，却对大连机床集团提交的第三人宋辑起诉和申报债权等相关事实和证据只字不提。一审判决没有全面审查和评判证据，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1、第三人宋辑在起诉状中没有要求确认抵债物所有权，而是请求偿还借款。进入破产程序后，宋辑递交了债权申报申请。该等行为应当认定案涉《抵债协议》已经被第三人宋辑解除。《抵债协议》第四条约定“产权人为乙方（李**）的房屋产权证办理完毕之日起，甲乙双方于20161128001（前借款合同）项下6000万和5400万部分债权债务即告清结，该项债权债务关系归于消灭”。该约定证明产权过户为案涉《抵债协议》的生效条件和协议履行完毕条件；案涉《抵债协议》第五条约定“本协议签署之日起60天内，因甲方原因房屋产权证无法办理到乙方名下，乙方有权继续向甲方追索6000万元和5400万元债务”。该约定证明《抵债协议》是附解除条件的协议。第三人宋辑虽然撤诉和撤回申报，但不能否定其已经对抵债协议未生效、未履行完毕或解除进行了自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已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等规定，第三人宋辑起诉时已经事实上解除了《抵债协议》而不再需要大连机床集团证明是否具有“约定解除权”，既然李**受让宋辑债权，自然承继其权利义务。一审判决对此节事实相关证据只字不提，明显认定事实错误。2、大连机床集团破产案件已经被法院受理，在大连机床集团没有明确继续履行案涉《抵债协议》的前提下，案涉《抵债协议》已经依法解除。根据《破产法》第十八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对方当事人，或者自收到对方当事人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解除合同”的规定，案涉《抵债协议》已经法定解除。一审判决对于此节事实认定错误且适用法律错误。二、案涉《抵债协议》第四条关于“产权过户后债权债务消灭”的约定应视为产权过户后，案涉借款才发生冲抵抵债不动产价款的法律效力。但在案涉抵债不动产没有过户的前提下，认定案涉借款终止，双方建立《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明显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引用的最高人民法院指导判例72号适用前提是即有借款合同又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把抵债协议等同于商品房买卖合同显然混淆了基本法律概念和关系。一审判决据此进一步大胆发挥将最高法破产司法解释第34条有关买卖合同套用抵债协议，并创新性指出抵债协议没有约定所有权保留条款，没有任何依据。该司法解释第34条规定一般针对的是动产交易，所有权保留只能是动产交易才可以作出如此安排，否则即违背物权登记设立的原则。案涉《抵债协议》第四条约定产权过户债权消灭，按照一审判决的逻辑判断，第三人通过第一次诉讼和申报债权行为属于保留了债权，无权再起诉主张取回权。三、一审判决利用诚实信用原则认定抵债物交付即为所有权转移，违反了物权法定、物权登记设立的基本原则。无论如何解读抵债协议就是债权债务关系，绝不是所有权凭证。在大连机床集团已经进入破产重整的前提下，取回权只能以所有权为基础，没有所有权就不拥有取回权。大连机床集团提交两份最高法有关破产取回权的判例可以证明最高院对此法律适用的观点。一审判决以债权协议取代所有权登记，适用法律出现严重错误。综上所述，李**基于借款合同衍生的抵债协议请求权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一条的规定，李**不拥有破产财产取回权。一审判决存在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明显不当情形，依法应当撤销并改判驳回李**诉讼请求。李**答辩称：依法应驳回大连机床集团的上诉请求。事实与理由如下：一、案涉的《以房抵债协议》是协议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并且已经实际履行。1、关于抵债协议的效力与解除。《以房抵债协议》第四条是对合同全部履行完毕状态的表述，不是合同生效的必要条件的表述。第五条是双方约定的赋予乙方在60日内因甲方原因无法办理产权手续的约定解除权，均不是合同的效力条款。第三人宋辑提起的诉讼是为了更好的履行抵债协议，而非解除抵债协议。该案在抵债协议签订第二日即提起诉讼不符合协议约定60日内办理产权的宽限期，并只查封了抵债房产，而且该案未开庭审理以撤诉结案。在该案件审理期间，抵债协议双方实际交接了抵债房产。所以说不存在李**、宋辑解除抵债协议的意向和事实。2、关于债权申报。第三人宋辑递交过破产债权申报，这是申报人对债权性质理解错误造成的，申报人已经及时撤回申报，管理人未对申报进行实质审核，也未对债权进行实际确认，已经撤回的申报行为不产生解除抵债协议的法律效果。3、在破产案件中，管理人并非对所有未履行完毕合同享有任意解除权。《破产法》第十八条表述的很明确，“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本案涉及的《以房抵债协议》，李**义务已经履行完毕，李**接受抵债，不再主张债权、不再计算利息，接收抵债房屋并实际使用，而大连机床集团也按照抵债协议核销了内部帐务，向李**交付了抵债房屋并在交付时明确了抵债房产权属变更前房产的衍生权利义务。故大连机床集团依法无权决定解除本案的抵债协议。二、最高人民法院第72号指导案例与案涉抵债协议的效力。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案例指导工作的规定》和最高院公布的第72号指导案例裁判要点，该指导案例是指借款双方合意终止借款关系，另外建立买卖关系，将借款本金及利息转化为已付款并经对账清算的，不属于流质条款，也不属于以买卖合同为借款合同担保，在不存在法定无效条件时，抵债协议具有法律效力，对双方以新的法律关系产生约束力。换言之，72号指导案例将以物抵债协议从以前的“实践性”合同改为“诺成性”合同，不是强调的只能在借款合同和商品房买卖协议之间转换。大连机床集团认为案涉抵债协议第四条是效力条款，这种理解是典型的将以物抵债协议认定为“实践性”合同的理解方式，已经被72号指导案例所纠正，并且，第四条的表述也非否认协议效力，而是抵债协议履行完毕的状态表述。2、关于所有权保留。所有权保留概念，其主要用于对抗、消减物的交付所产生的法律效力。举重以明轻，一审表述的是按照法律规定，约定所有权保留，管理人才有可能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合同，而本案中既无所有权保留，物也已经实际交付，故无论如何理解，管理人均无权决定解除合同。三、关于诚实信用原则、关于物权基本原则。1、关于诚实信用原则。案涉以房抵债协议是协议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通过庭审的证据可以看出，协议签订后，双方均各自以实际行为切实履行。作为大连机床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管理人，其庭审中的主张、抗辩理由均不符合大连机床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履行协议中行为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审因大连机床集团在庭审中的行为认定其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是正确的。2、关于物权的基本原则。物权基本属性包括物权是绝对权、对世权，物权是对物支配权。物权的绝对权、对世权决定了物权法定、物权具有公示力、公信力的特性，在稳定交易秩序、保护善意第三人的诉讼中广泛体现，但不应在确权案件中作为裁判依据。确权案件产生的原因就是客观事实与产权登记簿发生了变化，产权登记记载已经不能真实反映物的状态与归属，故大连机床集团将所有权是取回权的基础解读为不动产登记簿的记载是取回权的基础是不能成立的。物权法第二条第三款对物权的定义：“权利人依法对特定的物享有直接支配和排他的权利，包括所有权、用益物权和担保物权。”显然，李**基于以物抵债协议、基于房产的合法交付与使用，对案涉房产已经具有了法律意义上的物权，在未办理登记簿的变更前，具有物权期待权。大连机床集团认为李**因尚未进行物权变更登记而无权行使取回权，无法律及事实依据，也与物权法定、物权登记设立的立法本意完全不符。综上所述，案涉以房抵债协议作为诺成性合同，自始就是合法有效的，双方的法律关系发生了实质变更，案涉房产交付、接收、使用后，以房抵债协议已基本履行完毕，李**对案涉房产已经产生物权期待权，可以要求大连机床集团协助办理权属变更手续，可以行使包括取回权在内物权权利。宋辑陈述称：本人观点与李**一致。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李**对大连机床集团抵债的土200504102号土地使用权及大房执沙字第××号、大房权证甘单字第××号、大房权证甘单字第××号15套房产有取回的权利；2.确认大连机床集团抵债的土200504102号土地使用权及大房执沙字第××号、大房权证甘单字第××号、大房权证甘单字第××号15套房产归李**所有；3.判令大连机床集团协助办理上述土地、房产的过户登记手续；4.本案诉讼费由大连机床集团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关于借款。2016年5月26日，宋辑作为甲方（出借人）与乙方（借款人）陈永开、大连高金投资有限公司、大连华根机械有限公司、大连机床集团、大连机床（数控）股份有限公司，丙方（担保人）大连高金数控集团有限公司、大连华根机械有限公司、大连隆汇工贸有限公司、大连高金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订立了《借款合同》。合同约定，乙方向甲方借款人民币2亿元，借款期限为2016年5月26日至2016年12月10日，借款利息按月息2%计算。乙方以兴业银行贷款偿还该笔借款，乙方指定甲方将借款汇入大连高金投资有限公司账户。甲方于2016年5月24日通过第三方将借款2亿元存入《借款合同》指定账户。2016年10月8日，宋辑作为甲方（出借人）与乙方（借款人）陈永开、大连高金投资有限公司、大连华根机械有限公司、大连机床集团、大连机床（数控）股份有限公司，丙方（担保人）大连高金数控集团有限公司、大连华根机械有限公司、大连隆汇工贸有限公司、大连高金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订立了《借款合同》。合同主要约定，乙方向甲方借款人民币3000万元，借款期限为2016年10月8日至2016年12月10日，借款利息按月息2%计算。乙方以兴业银行贷款偿还该笔借款，乙方指定甲方将借款汇入大连高金投资有限公司账户。甲方于2016年10月8日通过第三方将借款3000万元存入《借款合同》指定账户。二、关于以房抵债协议。2016年12月5日，宋辑与李**就前述借款形成的债务签署《债权转让协议》。同日，宋辑、李**与大连机床集团签署《对账合同》，对账合同载明“截止2016年12月5日，大连机床集团尚欠宋辑、李**2.3亿元”及其他事项。2016年12月7日，李**作为债权人（乙方）、大连机床集团作为债务人（甲方）签署《以房抵债协议》（2份）。第一份《以房抵债协议》第一条载明“甲方与乙方共同确认，截止2016年11月28日，甲方拖欠乙方的借款本息计22988万元，甲方同意将其所拥有的位于（房屋产权证号：土200504102，包括地上建筑物，面积9865.1平方米）直接抵偿给乙方，双方商定的价款为6000万元人民币……”。第二份《以房抵债协议》第一条约定“甲方与乙方共同确认，截止2016年11月28日，甲方拖欠乙方的借款本息共计22988万元，甲方同意将其所拥有的位于（房屋产权证号：房49341；面积3221.851平方米）直接抵偿给乙方，双方商定的价款为5400万元人民币……”。该两份《以房抵债协议》首部有大连机床集团法定代表人陈永开、李**签字，尾部加盖大连机床集团印章、李**签字并摁手印。另，依据当事人提交证据，抵债协议中载明的“甲方同意将其所拥有的位于（房屋产权证号：土200504102，包括地上建筑物，面积9865.1平方米）”涉及的土地使用权证书号为“大国用（2005）字第04102号”。三、关于抵债房屋的交付。2017年2月27日，大连机床集团作为交接人，宋辑、李**作为接收人共同出具《房屋交接声明书》，该声明书载明“根据《以房抵债协议》大连机床集团所欠宋辑、李**23000万元的债务，用四处房产作一次性抵债。现将：1.位于的土地面积9865.1平及地上14套房产；2.甘井子区房产，房权证号为房49341，面积3221.85平；3.……；4.……交付给宋辑、李**所有和使用。双方虽有《抵债协议》但没有办理完产权过户手续，故声明如下：……”。声明书尾部有大连机床集团加盖印章，宋辑、李**在接收人处签字。2017年4月12日，就上述案涉抵债土地、房屋双方出具《交接书及声明书》，《交接书及声明书》载明“2017年4月12日上午10点由金普新区金融商会会长李**下属范艳取走大连机床集团拥有的位于房屋产权证，证号如下：大房权证甘单字第××号、20××61号、20××62号、20××63号、20××64号、20××65号、20××66号、20××67号、20××35号、20××36号、20××37号、20××38号、20××39号、20××40号共计十四本；位于房屋产权证：大房执沙字第××号一本。双方虽有《以房抵债协议》，但是还没有办理完房屋产权证变更手续。因此，上述房屋产权证截止今天上午10点之后，如果发生侵害大连机床集团权益的债权、债务、对外担保、对外等各项合同协议发生的法律纠纷全部由金普新区金融商会、范艳负责，与大连机床集团无关，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该《交接书及声明书》尾部加盖大连机床集团公章，并由工作人员签字，范艳作为接收人经办人签字。《交接书及声明书》最后一行注：双方交接以本文为准。庭审中，大连机床集团述称“据和破产管理人核实（15套房屋）由李**实际控制”、“交付确实已经交付，所以他们能实际控制”。四、关于大房执沙字第××号房屋。李**提交《房产执照》（大房执沙字第××号）载明，所有权单位：大连机床厂；房屋坐落：沙河口区建筑面积3221.85；发证机关为大连市人民政府；日期为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李**提交《公司名称预先核准登记申请》拟证明“大连机床厂于1997年5月6日更名为大连机床集团”，大连机床集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和拟证明事项没有异议。大连机床集团提交《关于大连机床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合并重整评估情况的说明》载明“……贵院受理的李**诉大连机床集团一般取回权纠纷一案案涉大国用（2005）字第04102号土地使用权及大房执沙字第××号、大房权证甘单字第××号、大房权证甘单字第××号共15套房产，均属于基准日大连机床集团名下资产，已纳入本次评估范围。”该说明由北京中天华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在破产程序中向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具。依照上述证据及情况说明，可以认定大连机床集团在抵债前对大房执沙字第××号房产享有所有权。五、关于李**向破产管理人主张权利。2017年11月10日，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大连机床集团及其关联公司破产重整案，大连机床集团进入破产程序。李**于2018年8月17日向大连机床集团破产管理人邮寄《取回抵债房产及办理抵债房产过户的申请》，破产管理人于2018年8月20日收到该申请。申请载明“……债权人申请管理人在五个工作日内履行协助办理房屋过户手续义务”。李**于2018年8月23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经审理于2019年1月4日作出（2018）辽02民初1198号民事裁定：“驳回原告李**的起诉”。李**不服，提起上诉。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9年10月8日作出（2019）辽民终第1070号民事裁定：“一、撤销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辽02民初1198号民事裁定；二、本案指令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另，大连机床集团委托诉讼代理人庭后提交《关于审判长当庭质询的回复意见》，意见载明：1.大连机床厂与大连机床厂的关系，49341号房产登记情况。答复意见：大连机床集团成立于1997年，由大连机床厂和大连机床二厂改制成立。登记在大连机床厂名下的49341号房产证是旧证，没有更新，属于大连机床集团财产，在合并重整程序中该房产被列入破产财产。2.大连融达投资有限公司14套抵押房产情况。答复意见：2017年之前偿还借款，但一直未能办理抵押登记注销手续，直至2020年8月14日执行重整计划时才注销房产抵押，土地抵押注销手续尚在办理中。3.抵债房屋是否为市场价。答复意见：破产管理人无法判断当时是否按照市场价值签订抵债协议。4.大连机床集团认可的债务金额。答复意见：由于李**申报债权却又撤回申报，因此管理人无法审查其债权，大连机床集团确认尚欠李**1577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李**基于案涉《借款合同》《以房抵债协议》及抵债房屋和土地已交付的事实提出本案诉请，应审查案涉合同、协议及抵债行为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范，是否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以确定是否支持李**的诉讼请求。一、关于李**诉请1涉及的取回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八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占有的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该财产的权利人可以通过管理人取回。但是，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之规定，财产权利人可以通过破产管理人取回属于权利人的财产，李**对《以房抵债协议》涉及的土地和房屋是否享有取回权，应以其对案涉房屋和土地是否享有所有权为前提。二、关于李**诉请2涉及的所有权。李**诉讼请求2涉及本案核心争议焦点，即案涉争议土地和15套房产是否因抵债行为流转为李**所有。对该争议焦点评析如下：1.关于债权及抵债协议的履行，认定如下：首先，关于案涉《借款合同》项下债权。第一，关于债权人。在本案审理过程，大连机床集团及第三人宋辑对原告李**享有《借款合同》项下债权均无异议，李**是案涉债务的债权人应予确认。第二，关于债权数额，案涉《对账合同》载明债权数额23000万元，《以房抵债协议》载明债权数额“截止2016年11月28日，拖欠借款本息共计22988万元”。庭审中大连机床集团对债权数额提出异议，但未明确具体数额。庭后大连机床集团提交《关于审判长当庭质询的回复意见》载明“认可尚欠李**15770万元本金”，但对利息未做表述，亦未说明该本金计算依据。基于《以房抵债协议》首部有大连机床集团时任法定代表人陈永开签字，并加盖公司印章，债权数额应以抵债协议载明“22988万元”为准。其次，关于《以房抵债协议的》效力。案涉《以房抵债协议》均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定的效力性强制性规范，合同成立并生效。庭审时，合议庭询问大连机床集团：“被告，你方就案涉抵债协议的效力主张无效还是不成立？还是认可案涉抵债协议的效力？”，其答：“因为涉及三个法律关系，一是涉及与抵押权冲突，无效；二是抵债协议约定了生效条件过户，未过户，不生效；三是抵债协议约定了附期限的解除提交，所以涉及合同无效、不生效、解除三种情形”。本院认为：1.依据大连机床集团提交证据不足以认定“签署《以房抵债协议》时，就案涉房屋存在‘尚未实现债权的抵押权存在’”，且其庭后提交意见亦载明“签署抵债协议时存续的抵押权在进入破产程序前已经清偿完毕”。大连机床集团基于存在抵押权主张案涉《以房抵债协议》无效既无事实依据，亦无法律依据，无据支持；2.案涉《以房抵债协议》并未约定“协议的生效条件”，大连机床集团主张合同未生效没有合同和法律依据，无据认定合同未生效；3.案涉《以房抵债协议》并未赋予大连机床集团“约定解除权”，其在本案中亦未主张法定解除或者撤销，故其该项主张亦无事实依据，无据支持。最后，关于《以房抵债协议》的履行。依照李**提交的《房屋交接声明书》《交接书及声明书》、房产证原件及当事人庭审陈述，应当认定“《以房地产协议书》签署以后，大连机床集团依照约定将案涉房屋和土地交付给了李**实际控制，并于2017年4月12日向李**委托的人转交了产权证书”。2.关于案涉抵债房屋及土地所有权的归属，评析如下：首先，依照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72号“借款合同双方当事人经协商一致，终止借款合同关系，建立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将借款本金及利息转化为已付购房款并经对账清算的，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禁止的情形，该商品房买卖合同的订立目的，亦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的‘作为民间借贷合同的担保’，在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情形的情况下，该商品房买卖合同具有法律效力”之裁判要点，本案中，案涉借款到期时间为2016年12月10日，借款到期前3天即2016年12月7日，当事人签署《以房抵债协议》，在借款到期后，双方实际履行了《以房抵债协议》，依照协议约定将案涉土地、房屋交付给李**，《以房抵债协议》的实质是“借款到期后，双方当事人约定将借款转化为购房款，建立了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其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三十四条“买卖合同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标的物所有权保留，在标的物所有权未依法转移给买受人前，一方当事人破产的，该买卖合同属于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管理人有权依据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合同”之规定，一方当事人破产的，买卖合同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标的物所有权保留”的，管理人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合同，本案中，《以房抵债协议》并未约定“标的物所有权保留”，且大连机床集团已经交付抵债房屋和土地，拖欠的借款本息转化为购房款，在此前提下，无据认定管理人有权解除《以物抵债协议》。最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之规定，案涉《以房抵债协议》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已实际交付房产，如若“在土地、房产已经按抵债协议交付李**实际占有的前提下，认定大连机床集团继续对该土地、房产享有所有权”有违诚实信用原则。综合考虑因素，在土地、房产已经按抵债协议交付李**实际占有的前提下，不宜认定大连机床集团继续对该土地、房产享有所有权，应当认定李**于接收并实际控制案涉土地和房屋时即享有案涉土地和房屋的所有权，大连机床集团对案涉房屋和土地不再享有所有权，且负有协助李**完成土地、房产过户的义务。三、关于李**诉请3涉及的协助办理土地、房屋过户登记手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条“破产申请受理时属于债务人的全部财产，以及破产申请受理后至破产程序终结前债务人取得的财产，为债务人财产”之规定，案涉房屋及土地在破产申请受理时已经不属于破产企业大连机床集团所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八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占有的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该财产的权利人可以通过管理人取回。但是，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之规定，基于李**在大连机床集团进入破产程序前已经实际占有案涉土地和房产，但未完成产权登记，李**对抵债土地和房屋有权取回，大连机床集团应当完成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的协助变更登记义务。另，因土地和房屋变更登记等产生的费用，当事人应依法交纳税费。综上所述，李**的诉讼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大连机床集团已交付抵债的土地使用权及15套房产（详细见查明事实部分）归李**所有；二、李**对判项第一项涉及土地、房产有权取回，大连机床集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协助李**办理判项第一项涉及土地、房产的过户登记。案件受理费611,800元，由大连机床集团承担。保全费5000元由原告李**承担。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李**在2017年2月接收抵债房产后，即进行了场地清理，并投资对相关房产进行了装修，该房产一直由李**占有使用，由李**自主对外经营。此事实认定，有一审卷中相关装修合同、租赁合同等证据为据，及二审询问笔录在卷，可资认定。本院认为，案涉宋辑与大连机床集团之间《借款合同》、宋辑与李**之间的《债权转让协议》、大连机床集团与李**之间的《以房抵债协议》，均为当事人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大连机床集团与李**不仅签订了《以房抵债协议》，还于2017年2月将抵债房产全部交付给李**，并签署了《房屋交接声明书》，声明：从2017年2月27日起，大连机床集团将包括案涉房产在内的四处房产全部交付给李**所有和使用。从交付之日起，宋辑、李**对所接收的房产有权经营、出租、处置、抵押、担保等各项权力，从此与大连机床集团无任何关系。又于2017年4月，将位于房屋产权证共计14本交付给李**，再次声明：双方虽有以房抵债协议，但还未办理产权证变更手续，今后如果发生侵害大连机床集团权益的债权、债务、对外担保、对外等各项合同协议发生的法律纠纷全部由李**、范艳负责，与大连机床集团无关。李**一审中虽然诉请对案涉15套房屋有取回的权利，但鉴于其实际已于2017年2月全部接收、占有和使用了案涉房产，抵债房产早已在其手中，已无“取回”诉请之必要。一审判决将本案案由确定为破产程序中的一般取回权纠纷不够准确，本案李**诉请的焦点应当确定为物权确认纠纷更为精准。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一审判决是否存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二、案涉交付抵债的土地使用权及15套房产应否判定归李**所有,并由大连机床集团协助办理过户登记。一、关于一审判决是否存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问题。大连机床集团上诉提出宋辑在以房抵债协议签订后又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偿还借款，并在进入破产程序后向管理人递交了债权申报申请，应当认定案涉《抵债协议》已经被宋辑解除。根据李**及宋辑在二审庭审陈述，宋辑之所以在以房抵债协议签订后马上向一审法院起诉，目的是为了保全查封案涉抵债房产，不被他人先查封，保证抵债协议顺利履行。该诉讼立案后未开庭，宋辑就撤诉了。至于宋辑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系其对债权性质理解错误，管理人未进行实质审核与确认，宋辑就撤回了申报，并未产生抵债协议的法律效果。大连机床集团上诉还提出，依据《以房抵债协议》第四条约定，产权过户为案涉抵债协议生效和履行完毕的条件，双方未办理产权过户，抵债协议未生效。经审查，该项条款约定应为对抵债协议全部履行完毕所最终产生法律效果的表述，并非约定的抵债协议生效条件，不属于抵债协议是否生效的效力条款。大连机床集团上诉又提出在案涉抵债房产没有过户的前提下，一审判决以不动产已交付为所有权转移，系适用法律错误。对于案涉土地使用权及15套房产的权属确认，不应仅仅以《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简称《物权法》）第九条规定的“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法条为唯一依据，该法条后半部还规定“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案涉土地使用权及15套房产虽然还登记在大连机床集团名下，但双方争议的主要是该不动产产权的确认，一审法院依据审理认定的事实和相关法律规定，判定争议的房地产权是否归李**所有，并非仅仅依据《物权法》第九条规定，还根据本案双方对以房抵债协议各自主要义务履行完毕的实际情况，结合其他相关法律规定进行综合分析研判。大连机床集团提出案涉抵债房产未办理过户手续就判决归李**所有系适用法律错误的主张，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二、关于案涉交付抵债的土地使用权及15套房产应否判定归李**所有,并由大连机床集团协助办理过户登记问题。大连机床集团上诉提出一审法院已经裁定受理对其破产重整申请，在管理人未明确继续履行抵债协议的情况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简称《破产法》）第十八条，案涉以房抵债协议已经被管理人依法解除。《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对方当事人，或者自收到对方当事人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解除合同”。本院认为，《破产法》第十八条对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未履行完毕合同的有权解除，并非无差别地全部有权解除，必须符合该法条中规定的“双方均未履行完毕”这一前提条件。本案大连机床集团与李**签订以房抵债协议后，李**需要履行的义务主要是将原来对大连机床集团的债权消除；大连机床集团需要履行的义务主要是将抵债房产交给李**，及协助办理产权过户手续。双方履行情况是：李**依约将原来对大连机床集团的债权在账面进行了消除，履行了自己的义务；大连机床集团于2017年2月将抵债房产全部交给李**，又将其持有的仍列在自己名下的相关产权证也全部给予李**，并共同签署书面声明表示：所交付的房产虽然未办理产权过户手续，但从交付之日起，李**有经营、出租、处置、抵押、担保等各项权力，从此与大连机床集团无关。李**在2017年2月接收抵债房产后，即投资进行了场地清理、对相关房产进行了装修，该房产一直由李**占有，并由李**对外自主经营。大连机床集团只是未将协助办理产权过户手续这一协议附随义务未履行完毕。对于以房抵债协议，李**已经履行完毕自己消除债权的全部义务，大连机床集团也履行完毕移交抵债房产的主要义务，李**已经取得抵债房产的物权期待权。只要大连机床集团履行完协助办理产权过户手续这一随附义务，李**即可取得抵债房产的完全物权。本案不符合《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的“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管理人有权解除的前提条件，也不产生该条法律所规定的自动解除抵债协议的法律效果。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实质是借款债权到期后，共同约定将借款债权转化为购房款，双方建立了以房抵债形式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判定案涉抵债房产归李**所有，并无不当。正如一审判决认定，在案涉《以房抵债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大连机床集团已实际交付房产多年的情况下，如果仅因大连机床集团仍未办理完毕产权过户手续，即理解认定管理人有权解除抵债协议，继续认定大连机床集团对已实际交付多年的房产仍有所有权，确实有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等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大连机床集团上诉提出案涉以房抵债协议已被其管理人依据《破产法》解除，案涉交付抵债的土地使用权及15套房产不应判归李**所有,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大连机床集团上诉还提出如果判决其协助办理产权过户手续，允许抵债房产归李**所有，会构成对李**债务的个别清偿，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本院认为，对于案涉以房抵债协议，双方于2017年就将各自主要义务履行完毕，该履行行为并非发生在受理破产申请前的六个月内，无论对其他债权人有利或不利，均不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对债权人的个别清偿。该上诉主张，依据不足，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大连机床集团所提上诉请求，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11,800元，由上诉人大连机床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华   锋审 判 员 陈   建审 判 员 郭 云 峰二〇二一年八月十三日法官助理 王   军书 记 员 李婷（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