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吉02民终147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铁路沈阳局集团有限公司吉林工务段，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昌邑区九台街88号。负责人：滑双胜，该工务段段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郝东宽，男，该工务段职工。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方奇，中国铁路沈阳局集团有限公司专职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宋玉敏，女，1960年12月2日出生，汉族，无职业，住吉林省蛟河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蕾，吉林丁凤礼（吉林）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春媛，女，1986年5月7日出生，汉族，无职业，住吉林省蛟河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蕾，吉林丁凤礼（吉林）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国铁路沈阳局集团有限公司吉林工务段（以下简称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因与被上诉人王春媛、宋玉敏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吉林市昌邑区人民法院（2021）吉0202民初8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上诉请求：1．撤销（2021）吉0202民初887号民事判决，改判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2．本案诉讼费用由宋玉敏、王春媛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在没有任何证据支持和法律依据的情况下认定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存在侵权及过错错误。一审判决以工作作业场所条件艰苦，地点偏僻，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作为用工单位，应选择适龄劳动者，且需身体健康者前往工作为由认定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存在侵权行为，且主观存在过错完全错误。首先，铁路线路遍及乡间田野、崇山峻岭，所有的铁道线都需要职工养护维修。一审判决没有提供任何法律依据作为认定条件艰苦、地点偏僻的标准，也没有提供要求该地点需要选择适龄劳动者，且需身体健康者前往工作的法律依据。其次，按照法律规定，劳动者在退休前均享有劳动的权利，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所属职工的工作均是铁道线路维修养护作业，如果按照一审判决确定的选择适龄劳动者的要求，临近退休年龄的职工便不能上岗作业，不参加劳动便没有劳动报酬，社会将不稳定，没有任何法律规定临近退休的人员不能进行线路维修作业。再次，宋玉敏、王春媛在一审中也承认王佰民身体健康，线路维修作业一直是其工作内容，也没有任何法律规定需要进行健康检查。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基本原则，宋玉敏、王春媛没有提供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存在一定过错的司法鉴定材料及其他证明材料，应由宋玉敏、王春媛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2．一审法院以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没有过错的救治行为和死亡结果之间因果关系无法排除为由，判决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任何证据支持和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承担侵权责任的前提是行为人行为时有过错，其次是行为人的行为与受害人的损害之间有因果关系。一审法院一方面认定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并未违反劳动法有关延长工作时间的规定，事发当日13点30分开始，王佰民出现迷糊、头晕、呕吐等症状，作为非医学专业的现场负责人，按中暑作应急处理，后在16点50分发现王佰民昏睡后，立即送往医院，全过程中并无过错，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不存在贻误救治问题。而另一方面却以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没有过错的行为即王佰民在高温、操劳下抢险作业与其死亡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虽然无法得出二者存在必然之间因果关系的结论，却以该因果关系无法排除为由判决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承担责任错误。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基本原则，宋玉敏、王春媛没有提供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存在一定过错的司法鉴定材料及其他证明材料，也没有提供过错行为与王佰民的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的司法鉴定材料及其他证明材料，一审法院也认定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救治中没有过错，应由宋玉敏、王春媛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所述，一审判决没有证据支持，缺少法律依据，存在明显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王春媛、宋玉敏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所述一审判决没有提供任何法律依据作为认定条件艰苦、地点偏远的标准不当。根据国人部发（2006）61号文件规定，全部艰苦边远地区分类名单中，王佰民生前所在工作地点苏尼特左旗属于六类地区中的第三类地区。一审庭审中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也承认去内蒙古工作每月多3500元左右的补助津贴。王佰民年近58岁，从事重体力的铁道线路维修保养工作，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在适龄劳动者的选人上存在主观过错。2．王佰民支援苏尼特左旗前身体健康，但已经58岁，接近生命高危期，不能排除存在心脑血管疾病的隐患。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在将王佰民派往苏尼特左旗前没有对王佰民进行体检，没有排查其是否患有心脑血管疾病，也没有对工作岗位和作业时间进行科学、合理调配。事发当天，现场负责人错误地判断王佰民中暑，并按照中暑进行应急处理。自13：30分至16：50分王佰民没有任何好转迹象，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并没有及时组织就医，不能排除存在过错。3．司法鉴定材料并非是审理案件的唯一证据标准，现王佰民已经火化入土，已经不具备鉴定条件。一审法院结合其他相关证据，并根据法律、法规的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认定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存在侵权行为，并无错误。二、一审判决虽然认定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救治行为没有过错，但是王佰民的死亡结果与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之间的因果关系仍然无法排除。事发当天王佰民在凌晨3时许开始工作，至下午13时30分，当天最高温33度。据在铁路工作人员处了解，夏季温度最高时，钢轨温度有时会达到60度至70度，王佰民还要扛着六七十斤的作业工具前往抢险现场。按照国家规定，铁路工人的工作时间实行8小时工作制。王佰民当天在高温的条件下超劳工作，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对王佰民的死亡结果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宋玉敏、王春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赔偿宋玉敏、王春媛死亡赔偿金645，980元、丧葬费36，906.48元、精神损失费20，000元、护理费2，470.24元，合计705，356.72元；2．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负担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7月15日3时许，王佰民参加道布呼都格至伊拉乐颜天窗作业，10时作业完毕。后又于11时42分到达锡二线266公里处，在机动车不能通行到抢险现场的情况下，携带着工机具步行5.3Km，于13时10分到达抢险作业现场。当日气温最高温度33度，最低温度21度。13时30分许，在线路抢修作业过程中，王佰民称有些迷糊、头晕，遂让其到阴凉处休息，后伴有呕吐现象，意识清醒。16时30分现场抢险完毕后将王佰民搀扶到轨道车上，16时50分发现王佰民昏睡后，于17时25分将其送到苏尼特左旗医院诊疗。在医生建议下，于21时30分转院至锡林郭勒盟医院入重症医学科治疗，于2020年7月23日经抢救无效死亡。入院诊断为脑梗死、房颤、肺炎、心功能不全；死亡诊断为脑梗死（脑干梗死）、多脏器功能衰竭等。另查明，王佰民于1962年9月22日出生，终年57岁。其父王炳臣、其母韩淑兰已先于王佰民死亡，配偶宋玉敏、子女王春媛。王佰民生前为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支援西部苏尼特左旗车间职工。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王佰民因铁路运输安全抢险施工作业需要，在事发当日最高温度33度天气下，从凌晨3时许一直连续工作至13时30分许，存在高温作业、操劳的情形，但并未违反劳动法有关延长工作时间的规定。事发当日13时30分开始，王佰民出现迷糊、头晕、呕吐等症状，作为非医学专业的现场负责人，按中暑作应急处理，后在16时50分发现王佰民昏睡后，立即送往医院，全过程中并无过错，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不存在延误救治问题。王佰民生前为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支援西部苏尼特左旗车间职工，工作作业场所存在工作条件艰苦、地点偏僻的特殊情形。虽劳动者享有相应薪金补助，且出于自愿，但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作为用工单位，应该首先保障被派往劳动者的安全及健康，应选择适龄劳动者，且需身体健康者前往工作。而对于已年近58岁的王佰民，在未知其健康状况的情形下，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将其派往该地工作，忽视了对职工身体健康的保护，存在侵权行为，且主观存在过错。至于王佰民在高温、操劳下抢险作业与其死亡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根据宋玉敏、王春媛、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提供的证据并结合相关事实，虽然无法得出二者存在必然之间因果关系的结论，但根据王佰民施工作业中发病、送往医院救治、抢救无效死亡这一过程的紧密度，并结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该因果关系无法排除。考虑到导致王佰民死亡的原因与其自身身体素质、身心调整等多重因素有关，王佰民的死亡具有多因一果性和一定偶然性，在本案中的因果关系与参与度无法明确的情况下，结合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的过错，酌定由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对王佰民死亡造成的损失承担30％赔偿责任。关于王佰民死亡造成损失费用赔偿问题，宋玉敏、王春媛请求赔偿的死亡赔偿金和丧葬费计算标准符合法律规定，应赔偿损失数额为204，865.95元=（645，980元＋36，906.48元）×30％。本案中，对于王佰民的死亡，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存在侵权行为，且主观存在过错，造成宋玉敏、王春媛的精神损害，故对宋玉敏、王春媛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但宋玉敏、王春媛请求20，000元的数额过高，酌情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王佰民住院至死亡，一直在医院重症医学科抢救，护理级别为特级护理，不存在护理费用的支出，故对宋玉敏、王春媛请求赔偿护理费2，470.24元的诉请，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2020年12月23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第1823次会议通过）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2020年12月23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第1823次会议通过）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中国铁路沈阳局集团有限公司吉林工务段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赔偿宋玉敏、王春媛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合计219，865.95元；二、驳回宋玉敏、王春媛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427元，由宋玉敏、王春媛负担3128元；由中国铁路沈阳局集团有限公司吉林工务段负担2299元。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证据。通过当事人的陈述、答辩，以及对现有证据的审核、认定，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王佰民死亡后，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向吉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申请确认王佰民工伤。吉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20年9月15日作出吉市人社工认字［2020］062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决定不予认定工伤。再查明，2020年7月25日，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出具《关于吉林工务段苏尼特左旗车间王佰民伤亡事件的调查报告》，载明：“……（当日气温最高温度33度，最低温度21度）……14时15分发现王佰民开始呕吐，共呕吐两次，意识清醒……14时30分左右职工李海明也出现轻微头晕、呕吐现象，随后孙明辉也有轻微中暑现象（孙明辉和李海明到18时感觉良好，头晕呕吐感消失）……。”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案涉法律事实发生在民法典施行前，故应适用当时的法律。综合双方当事人的举证、质证以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本案受害人王佰民死亡后果与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是否存在因果关系、铁路沈阳局应否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划分责任比例是否适当。公民的生命权、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等，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死亡赔偿金；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本案中，王佰民作为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支援西部苏尼特左旗车间职工，因铁路运输安全抢险施工作业需要，事发当日从凌晨3时许持续工作到13时30分，长达10多小时，当天最高气温33度，出现头晕、呕吐现象。结合孙明辉和李海明两位职工也出现头晕、呕吐等轻微中暑现象，则不能排除在这种高温的天气下超劳工作，是上述现象产生的原因之一。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未能举证证明在炎热的夏季为王佰民在工作中提供了适当的防暑降温措施，使其在工作岗位上得到安全有效的防护，具有过错，应承担一定的责任。王佰民入院诊断为“脑梗死、房颤、肺炎、心功能不全”，死亡诊断为“脑梗死（脑干梗死）、多脏器功能衰竭等”，说明王佰民自身患有疾病，其在工作中应对炎热天气可能诱发自身健康问题应尽注意义务而未尽到，自身亦存在过错。综上，王佰民死亡，自身存在疾病因素是主要原因；在岗位工作，没有得到有效的安全防护，对王佰民的死亡起到了促进作用，是诱因，故王佰民的死亡具有多因一果及一定的偶然性，双方均具有过错，应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一审判决根据双方的过错认定本案的责任比例适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铁路沈阳局吉林工务段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598元，由中国铁路沈阳局集团有限公司吉林工务段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高忠华审判员  李 洁审判员  孙 伟二〇二一年八月九日书记员  王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