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粤01民终1414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黎英珍，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黎惠娟，住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华标，广东古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潘昌政，住贵州省习水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王帝琼，住贵州省习水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逸晖，广东安国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黎英珍因与被上诉人潘昌政、王帝琼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5）穗花法民二初字第13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4月19日黎英珍与张某签订《物业租赁合同》，约定黎英珍将位于广州市花都区新雅街长鸿工业园宿舍楼下240平方米的物业出租给张某使用。2015年4月1日，黎英珍与邹某（由潘某甲代签名）签订《物业租赁合同》，约定黎英珍将长鸿工业园738平方米物业及宿舍楼3楼2间宿舍出租给其使用，邹某安排其妻弟潘某甲、潘某乙为其工作并安排在3楼居住。2015年4月30日凌晨4时左右，张某开办的美佳乐厂发生火灾，起火原因为该厂电气线路故障，电线短路产生熔珠引起可燃物所致。由于出租楼与厂房之间没有设置防火间距和保持完好有效的消防设施，且该栋出租屋存在严重的“三合一”情形，即住宿、仓库和生产混合一起，致使火势蔓延，住在宿舍楼三楼的潘某甲、潘某乙便以跳楼方式逃生，结果潘某甲摔死、潘某乙摔伤。2015年5月3日，黎英珍（甲方）作为涉案建筑物所有人，与作为潘某甲父母潘昌政、王帝琼（乙方）签订《协议书》，约定：“1.甲方当事人同意一次性向乙方当事人支付各项死亡赔偿款80万元（该款项包括但不限于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住宿费等）。2.赔偿款的支付方式：2015年5月4日，甲方当事人通过转账方式向乙方当事人支付60万元。剩余的20万元赔偿款在乙方当事人处理好死者潘某甲的尸体火化事宜，并提供家庭成员证明（即死者第一顺序继承人的证明）、死者潘某甲死亡前一年的广州市区银行流水或居住证、死者潘某甲的继承人公证及乙方当事人王帝琼的委托收款公证书时，由甲方一次性通过转账方式支付给乙方，否则，甲方当事人不需向乙方当事人支付剩余的20万元赔偿款。3.乙方当事人一致协商将赔偿款统一转入潘昌政的银行账户（开户行：广州市农村商业银行雅瑶支行，开户名：潘昌政，账号：62×××93）。4.乙方当事人同意在收到上述赔偿款后，不得再就此事向甲方追究其它任何法律责任。若此次事故另有权利人主张相关赔偿权利的，均由乙方负责，与甲方无关……”上述协议签订后，黎英珍于2015年5月4日通过转账的方式向潘昌政账户支付了60万元，同日潘昌政向广州市公安局花都区分局出具谅解书，请求不再追究黄某的刑事责任。另查明，潘昌政、王帝琼已按《协议书》第2条约定办妥相关的事宜并提供相应的证明文件，但黎英珍仍拒绝支付剩余20万元赔偿款。又查明，黎英珍的女婿黄某于2015年4月30日因涉嫌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被广州市分安局花都区分局刑事拘留，2015年5月7日强制措施转变为取保候审，原审辩论终结前黄某仍在取保候审期间。黎英珍原审诉讼请求为：1.撤销黎英珍与潘昌政、王帝琼双方于2015年5月3日签订的《协议书》；2.潘昌政、王帝琼向某甲珍返还60万赔偿费；3.潘昌政、王帝琼承担原审诉讼费。潘昌政、王帝琼原审反诉请求为：1.黎英珍向潘昌政、王帝琼支付赔偿款20万元；2.黎英珍承担案件全部诉讼费用。原审法院认为：案件争议论焦点是黎英珍与潘昌政、王帝琼于2015年5月3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否为可撤销的合同。1.黎英珍是否在受胁迫的情况下签订《协议书》？黎英珍称《协议书》是在受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原审法院认为，首先，黎英珍称潘昌政、王帝琼召集大批家属等人员对黎英珍及政府吵闹和施加压力，但其并没有提供相关的证据加以证明；其次，《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受胁迫的情况下签订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撤销，但该“胁迫”应当是非法胁迫。广州市公安局花都区分局介入调查，并根据调查的结果以涉嫌“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对黄某进行刑事拘留，是公安机关依法履行职权，即使客观上可能造成黎英珍一定的心理压力，但并不属于《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胁迫的范畴。2.《协议书》的内容是否属于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黎英珍认为其对应当承担的责任有误解及由其承担全部责任显失公平。对此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出租楼与厂房之间没有设置防火间距和保持完好有效的消防设施，特别是该栋出租屋存在严重的“三合一”（即住宿、仓库和生产混合一起）情形，存在严重的消防安全隐患，是造成本次火灾事故损害的内在原因。黎英珍作长鸿工业园建筑物的所有人、管理者，其对本次火灾的事故发生存在严重的过错，与其他共同侵权人对受害人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是其应当履行的法定义务；其次，黎英珍自愿与潘昌政、王帝琼签订《协议书》，同意由其赔偿潘某甲家属80万元，且该约定赔偿的金额亦在合理的范围内，可以视为其对自己民事权利的自由处分，无法定理由不能随意反悔，且双方签订《协议书》后，潘坤父亲潘昌政已向广州市公安局花都区分局出具了《谅解书》，黎英珍亦取得相应的利益。如果黎英珍认为本次火灾事故存在其他侵权人，可依程序向其他侵权人追偿超出其应赔偿的份额。综上，黎英珍与潘昌政、王帝琼于2015年5月3日签订《协议书》，约定由黎英珍支付潘某甲家属死亡赔偿款80万元，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有效。黎英珍认为其对应当承担的责任存在重大误解及由其承担全部责任显失公平，原审法院不予采纳。黎英珍要求撤销该协议并向其返还60万元赔偿款无理，原审法院予以驳回。《协议书》约定黎英珍向潘昌政、王帝琼支付80万元赔偿款，但其只支付了其中60万元，尚余20万元未支付，现潘昌政、王帝琼已按《协议书》第2条约定办妥相关的事宜并提供相应的证明文件，故潘昌政、王帝琼要求黎英珍支付剩余赔偿款20万元，合理合法，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为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的规定，于2016年6月7日判决：一、黎英珍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应付未付赔偿款20万元给潘昌政、王帝琼；二、驳回黎英珍的全部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本诉受理费11800元，反诉受理费4300元，由黎英珍负担。判后，黎英珍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黎英珍在火灾事故中没有责任。第一，火灾事故是因案外人引起，2014年4月19日，黎英珍与张某签订《物业租赁合同》，约定黎英珍将位于广州市花都区新雅街东镜自编岑东路42号之一长鸿工业园宿舍楼下物业出租给张某使用。2015年4月30日凌晨张某经营的广州市花都区雅瑶美佳乐节能环保空调厂发生火灾，据公安消防部门的事故调查，火灾责任应由张某及其经营的广州市花都区雅瑶美佳乐节能环保空调厂承担。第二，潘昌政、王帝琼儿子有重大过错，火灾事发时，并未蔓延到潘某甲、潘某乙所在处，而潘某甲、潘某乙却××目选择跳楼逃生，导致潘某甲摔死、潘某乙受伤。其余未跳楼逃生者被消防车安全救下，均无受伤。第三，公安消防部门无认定黎英珍对火灾事故负有责任，公安消防部门没有认定黎英珍涉案物业存在消防安全隐患，也没有认定火灾事故由黎英珍引起，退一步讲，即使涉案物业存在消防安全隐患，但火灾事故直接原因为张某经营的广州市花都区雅瑶美佳乐节能环保空调厂事故，应由其承担责任。此外黎英珍与承租人签订的《物业租赁合同》约定承租者必须自行做好安全事故防护工作并承担全部责任。综上，黎英珍及亲属在火灾事故不存在过错，不应对事故损害承担赔偿责任。（二）《协议书》存在可撤销的多种情形。第一，黎英珍对订立《协议书》存在重大误解。黎英珍误以为基于涉案物业的所有人身份需对火灾事故承担责任才与潘昌政、王帝琼签订《协议书》。第二，黎英珍在订立《协议书》过程中受到胁迫，火灾事故当晚，黎英珍迫于潘昌政、王帝琼和政府的压力，以及为让被刑事拘留的女婿黄某尽快释放，与2015年5月3日与潘昌政、王帝琼签订《协议书》，就潘昌政、王帝琼儿子潘某甲的死亡事宜达成赔偿80万的协议，并于次日支付其中60万元。而据《刑法》第一百三十五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危害生产安全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黄某行为根本不构成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潘昌政、王帝琼召集家属以及政府对黎英珍施加压力，对其心理造成极大威胁，黎英珍在受胁迫情况下签订的《协议书》。第三，《协议书》显失公平，潘某甲户口性质为农民，潘昌政、王帝琼也无证据证明潘某甲生前在花都区城镇居住满一年以上且有固定收入，故潘某甲死亡赔偿额度即使在全部责任的前提下至多约为30万元。综上，黎英珍上诉请求：1.撤销（2015）穗花法民二初字第1385号民事判决；2.撤销黎英珍与潘昌政、王帝琼于2015年5月3日签订的《协议书》；3.潘昌政、王帝琼向某甲珍返还60万赔偿款；4.潘昌政、王帝琼承担一、二审的本诉及反诉诉讼费用。潘昌政、王帝琼答辩称：（一）黎英珍有承担责任的法定义务。黎英珍作为出租建筑物的所有人和管理人，应该对该出租的建筑物负有最基本的安全保障义务。黎英珍的出租楼与违建厂房之间没有设置防火间距和保持完好有效的消防设施，更为恶劣的是火灾发生时，该违建厂房堵死了消防救援通道；该建筑屋存在严重的住宿、仓库和生产厂房混合，是导致该惨案发生的主要原因。虽然火灾是广州市花都区美佳乐节能环保空调厂电气线路故障，电线短路熔珠引起可燃物所致，但是作为建筑物所有人的黎英珍首先只能将合格的建筑物出租给他人使用；其次应该对可能给他人带来安全隐患的行为予以监管。如果黎英珍对建筑物设置了合理的消防通道、不违法搭建铁厂棚堵死消防救援通道，不将建筑物集住宿、仓库和生产混合在一起地话，即使火灾发生了，潘某甲完全可以逃生，不致于发生因火灾原因而摔死的悲惨事故。潘昌政、王帝琼的儿子潘某甲是因为火灾发生时，没有安全的逃生通道，导致其被浓烟和热气熏晕而失去知觉后从窗户滑落而摔死的，其对自身的死亡不存在任何过错行为。（二）协议书并不存在黎英珍所说的可撤销的情形。黎英珍对其所出租的建筑物应该承担基本的安全保障义务是明确和清晰的。首先其将存在严重消防安全隐患的建筑物出租给他人集住宿、仓库和生产混合一起使用，就已经预见到因自己的这种违规行为可能给他人造成的损失要承担责任。现在又在上诉状中重申他对是否应承担火灾事故责任产生误解才与潘昌政、王帝琼签订《协议书》，这样的说法是荒谬的。其次在事故发生后，潘昌政、王帝琼一直保持理智的心态解决问题，并非存在黎英珍说的潘昌政、王帝琼召集二、三十名家属等人员对黎英珍及政府吵闹和施加压力，要求黎英珍赔偿的事实。事故发生后，花都区的相关部门也积极介入处理这一事故，最后潘昌政、王帝琼和黎英珍双方在新雅司法所等政府部门的协调下签订了《协议书》，就潘昌政、王帝琼的儿子潘某甲死亡赔偿达成了一致协议，这一协议的签订完全是双方意思自治体现，并不存在黎英珍所说的受胁迫等情形，同时这份协议是由新雅司法所的工作人员起草并存档备份的。虽然花都公安分局介入调查，并根据调查的结果以涉嫌“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对黄某进行了刑事拘留，但公安机关这种依法履行职权的行为并非对黎英珍和潘昌政、王帝琼之间《协议书》的签订构成《合同法》上的胁迫。《协议书》签订后潘昌政、王帝琼向某甲珍一方出具了《谅解书》，黄某后被取保候审。如果黎英珍认为花都公安机关对黄某进行刑事拘留的行为是违法的，黎英珍完全可以不与潘昌政、王帝琼签订《协议书》和取得潘昌政、王帝琼出具的《谅解书》而寻求其他法律途径对公安机关的行为予以处理。潘某甲多年来一直在广州这边工作和生活，双方对赔偿以居住地的标准进行计算是没有任何争议并且完全符合法律规定的，因此不存在如黎英珍所说的任何显失公平的情况。潘昌政、王帝琼认为原审法院的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是一个客观、公正的判决；黎英珍的上诉请求是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的，因此潘昌政、王帝琼请求法院判决驳回黎英珍的错误诉求，维持原审的正确判决以维护潘昌政、王帝琼的合法权益。经审理，本院对原审已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涉案《协议书》是否存在可撤销情形；黎英珍应否就涉案火灾事故向潘昌政、王帝琼承担赔偿责任。黎英珍主张涉案《协议书》系因重大误解和受到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且显失公平，故主张应予撤销。对此，本院认为，黎英珍的女婿于事故当晚即被公安部门依法刑事拘留，显然非潘昌政、王帝琼等人哄闹、施压所致。黎英珍也无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潘昌政、王帝琼及其亲属存在向政府不断施压、影响政府维稳的情况。潘昌政、王帝琼已根据黎英珍的要求提供了银行流水记录等材料，无论受害人应按照何种标准进行赔付，黎英珍与潘昌政、王帝琼在街道工作人员见证下签署《协议书》系基于真实的意思表示，《协议书》约定的赔偿金额并无超出合理范围，是黎英珍对自身权利的处分，非经法定事由不得随意撤销。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和财产权，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他人财产、人身权利的，应当承担相应民事责任。黎英珍作为涉案出租屋的所有人、管理者，依法对租赁物负有当然的安全监管责任，亦显然最为掌握整个场所及周边环境的实际情况，理应合理预见可能发生的危险和损害，及时采取防范措施、消除隐患。涉案出租屋住宿、仓库和生产车间严重混合，本身即存在极大的消防安全隐患。黎英珍在明知出租屋与厂房之间没有设置防火间距、现场没有完备的消防设施的前提下，未对出租屋环境作出必要改善，也未采取任何必要措施防止损害发生或减轻损害，完全未履行自身应当承担的安全保障义务，无疑对火灾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与火灾事故损失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使他人的生命健康权及财产权受到严重损害，应当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此外，公安消防部门对事故原因作出的认定，关系到各方过错程度的判断，但不影响黎英珍作为出租方就其安全保障义务应承担的法律责任，而黎英珍也依程序于另案向涉案火灾事故的其他侵权人进行了索赔。同理，受害人在事故当时采取何种逃生手段亦与黎英珍应承担的责任无关，况且，火灾现场逃生通道被堵，受害人在当时紧迫情形下出于不安、求生心理选择跳楼的逃生方式符合一般常理,并无重大过错。综上，《协议书》不存在黎英珍所述可撤销的情形，原审法院判令其依约给付剩余的20万元赔偿款，于理于法有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黎英珍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上诉人黎英珍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许东劲审判员  陈舒舒审判员  唐佩莹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三日书记员  谢佩君杜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