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民再6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化学工业桂林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桂林市七星区七星路77号。 法定代表人：江建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韦秋建，广西众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韦文涛，广西众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桂林市桂大路32号。 法定代表人：肖翠云，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段华，广西古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泽锦，广西九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国化学工业桂林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化工公司)、再审申请人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达公司)因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桂市民一终字第5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月26日作出（2015）桂民申字第168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化工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韦秋建和韦文涛、再审申请人双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段华和龚泽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化工公司再审请求：1、撤销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桂市民一终字第503号民事判决及桂林市七星区人民法院（2013）星民重字第4号民事判决；2、判令双达公司向化工公司支付尚欠的补偿款10961077.56元及利息1234585.67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暂计至2012年10月19日止）；3、确认双达公司在建行45×××03账户上的存款利息114038元属于化工公司所有。理由：（一）一、二审判决认定化工公司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未经有权批准的人民政府同意的基本事实错误。1、一、二审判决在事实认定上故意隐匿桂林市国土资源局市国土资报[2004]460号《关于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新建“明珠花园”B地块商住楼项目建设用地的请示》中有关该土地原使用人化工公司已与双达公司达成《联合建房协议》的基本事实，而该《联合建房协议》的内容，则是桂林市国土资源局报请政府收回划拨土地使用权的前提条件。2、一、二审有意曲解政府批文含意。桂林市人民政府作出的市政函[2004]403号《桂林市人民政府关于同意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新建“明珠花园”B地块商住楼项目建设用地的批复》，是在该土地原使用人化工公司已与双达公司达成《联合建房协议》的基础上，即根据《房地产管理法》第31、36、39条第一款，《城市房地产转让管理规定》第三条第二款第二项以及《划拨土地使用权管理暂行办法》第26条之规定，才同意收回化工公司的土地使用权。否则政府收回划拨土地使用权，是必须补偿或安置原土地使用权人的。3、《联合开发协议》约定化工公司负责提供土地使用权，双达公司负责全部资金，双方联合建房，按比例进行实物分配，应认定该合同为具有房地产转让性质的合同。（二）一、二审判决确认《联合建房协议》等十个合同无效，适用法律明显错误。1、《联合建房协议》的建设项目符合桂林市城市发展规划。2、从双达公司交纳土地出让金的方式及标准上看，该协议应为具有房地产转让性质的合同。3、协议中房地产转让和补偿的内容，作为政府收回土地的前提条件，已经取得有权批准的桂林市人民政府同意。双方自愿签订该协议，内容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合同。 双达公司辩称，化工公司的再审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一）化工公司认为本案合同为房地产转让合同，这与合同的基本事实相违背；（二）本案土地转让未经桂林市人民政府批准和同意，双方所签订的《联合建房协议》及其补充协议，内容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是无效协议。（三）双达公司所开发的明珠花园B地块房地产开发项目土地使用权是通过桂林市人民政府依法出让所得。 双达公司再审请求：改判由化工公司返还双达公司29335142.95元。理由：双达公司通过公开竞标获取了涉案地块的开发权；2014年8月31日，桂林市人民政府以《桂林市人民政府关于同意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新建明珠花园B地块商住楼项目用地批复》，将化工公司使用的划拨地块收回,同时决定将此地块出让给双达公司。双达公司依此文件，签订了《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办理了《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在此前后，双达公司与化工公司共签订了10份无效协议，双达公司依据以上无效协议付给了化工公司29335142.95元（此款不包含拆迁补偿款）。二审法院认定了10份协议无效，化工公司因该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而一、二审法院驳回了双达公司的反诉请求，属于漏判，应予纠正。 化工公司辩称，双方联合建房行为已经得到相关政府部门的审批，本案双方所签订的所有协议都是有效的，双达公司的再审请求没有法律依据，请予驳回。 2011年7月20日，化工公司以双达公司拖欠代销房款为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双达公司支付房屋销售款(实为土地转让价款)11908420.49元、资金占用费473516.77元；2、双达公司建行45×××03账号内的存款利息114038.00元归化工公司所有。诉讼中，化工公司变更诉讼请求第1项主张的本金为10961077.56元，利息相应调整为1234585.67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暂时计算到2012年10月19日止），诉讼请求第2项不变。 双达公司辩称，化工公司与双达公司合作开发的明珠花园项目工程自2002年9月30日订立合同至今已大部分履行了合同权利义务，但14#楼尚未竣工，化工公司诉请双达公司结清代销房款条件尚未成就，且合作开发目前尚未盈利，请求驳回化工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于2012年11月12日作出（2011）星民初字第974号民事判决：一、被告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给付原告中国化学工业桂林工程有限公司联合建房结算款10961077.56元及资金占用费（资金占用费计算，以11550105.56元为本金，从2010年10月25日起计至2010年12月21日止；以6550105.56元为本金，从2010年12月22日起计至2011年5月20日止；以10961077.56元为本金，从2010年12月22日起计至本判决规定的履期限的最后一日止，利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原告中国化学工业桂林工程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双达公司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5月14日作出（2013）桂市民一终字第82号民事裁定，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实体处理不当为由，撤销一审判决，发回七星区法院重审。 案件发回重审后，双达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依法确认2002年9月30日双方签订的《联合建房协议》ZD-01为无效协议；2、依法确认2006年4月15日双方签订的《联合建房补充协议》ZD-02为无效协议；3、依法确认2005年12月5日双方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为无效协议；4、依法确认2006年12月20日双方签订的《土地转让补充协议》为无效协议；5、依法确认2007年12月8日双方签订的《联合开发土地协议书》为无效协议；6、依法确认2008年1月18日双方签订的《联合开发土地协议书》为无效协议；7、依法确认2007年12月13日双方签订的《房产意向性转让协议》为无效协议；8、依法确认2010年10月18日双方签订的《联合开发土地补充协议》68-补-1为无效协议；9、依法确认2006年3月21日双方签订的《公司商品房出售协议》为无效协议；10、依法判决反诉化工公司返还29335142.95元；11、判决反诉的诉讼费用由化工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重审认定的事实： 化工公司拥有的桂林市七星区七星路77号国有划拨土地使用权共计28721.3平方米。2002年8月1日，桂林市建设与规划委员会以市规管字(2002)410号选址意见书回复桂林市东线立面改造工程指挥部，同意在七星路市美术陶瓷厂及橡胶设计院部分用地内新建商品房。同年9月16日，桂林市东线立面改造工程指挥部(甲方)与双达公司(乙方)签订《东线立面改造“以房养路”协议书》，约定：经2002年9月13日公开竞标，乙方取得甲方“以房养路”项目市规管(2002)410号选址意见书所确定地块的开发权，该地块规划用地面积约30亩，甲方协助乙方办理立项和规划定点及施工等有关手续；乙方开发本项目的土地出让金和报建费以及“以房养路”费交甲方作为立面改造资金；该“以房养路”项目所需资金全部由乙方投资，乙方全部承担相关经济责任、法律责任等。 2002年9月30日，化工公司、双达公司签订了一份《联合建房协议》，协议约定：由化工公司按A地＼B地＼C地三个地块提供土地合计约10500平方米，协助双达公司办理立项、规划定点手续，双达公司按最终定点文确定的建筑面积负责全部投资、建设事务进行商品房开发的方式进行合作。开发房屋面积分配按照：A地块建筑总面积30％归化工公司，70％归双达公司；B地块按直接建筑面积分配，化工公司享有5100平方米(含底层小车库400平方米)。其余住宅面积归双达公司。同日，双方又签订了一份《联合建房协议补充协议》(编号ZD-01补1)，协议约定双达公司应协助化工公司出售根据《联合建房协议》所分的房屋，该部分房屋销售的税费由化工公司承担等。 2003年6月3日，桂林市发展计划委员会向双达公司作出《关于明珠花园B区项目立项的批复》(市计投字[2003]60号)，同意明珠花园B区项目立项。同年12月25日，桂林市建设与规划委员会以市规管字(2003)846号文，同意双达公司在七星路东北侧，原橡胶设计院位置，新建“明珠花园”B地块商住楼，规划用地面积29500平方米，规划建筑面积47200平方米。2004年8月26日，桂林市国土资源局以《关于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新建“明珠花园”B地块商住楼项目建设用地的请示》(市国土资报[2004]460号)，向桂林市人民政府请示批准收回化工公司的土地使用权18774平方米，将其中的18550平方米出让给双达公司用于开发明珠花园B地块。同年8月31日，桂林市人民政府以《桂林市人民政府关于同意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新建明珠花园B地块商住楼项目用地的批复》(市政函[2004]403号)，同意将化工公司原使用的18774平方米国有土地使用权收回，并将其中的18550平方米在完善有关手续后，出让给双达公司作为新建“明珠花园”B地块商住楼项目建设用地。9月20日，桂林市国土资源局下发了《关于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新建“明珠花园”B地块商住楼项目用地的通知》(市国土资用[2004]85号)，通知双达公司桂林市政府以《桂林市人民政府关于同意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新建明珠花园B地块商住楼项目用地的批复》(市政函[2004]403号)批准同意将化工公司原使用的18774平方米国有土地使用权收回，并将其中的18550平方米出让给双达公司作为新建“明珠花园”B地块商住楼项目建设用地。同日，桂林市国土资源局与双达公司签订了《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合同约定：出让人出让给受让人的宗地位于七星路北侧、原橡胶设计院位置，出让土地面积18550平方米。出让金为：商业580.4元／平方米，住宅295.2元／平方米，总金额为5708398元(2008年8月24日，桂林市预算外资金管理局收到双达公司缴纳的土地出让金5708398元)。11月22日，双达公司取得《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2005年3月18日，双达公司取得桂市国用(2005)第000147号《国有土地使用证》。土地座落：桂林市七星路北侧、原橡胶设计院住宅；使用权类型：出让；使用权面积：18550平方米。2006年9月4日双达公司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 2005年12月5日，化工公司、双达公司双方签订了一份《土地转让协议》，协议约定，2002年《联合建房协议》约定的化工公司提供B地块5500平方米，由化工公司以550万元转让给双达公司；2006年4月15日化工公司、双达公司签订《联合建房补充协议》(编号ZD-01补2)，协议约定，对“明珠花园B区”一期1-5栋商品住宅开发后双达公司分配给化工公司的房屋面积、补偿费进行了重新确定；同年12月20日，化工公司、双达公司签订《土地转让补充协议》。协议约定：双达公司给付化工公司上述土地地上建筑物拆迁补偿款、停工损失、过渡款等费用6942289.05元；同年3月21日，化工公司、双达公司签订了一份《公司商品房出售协议》，约定双达公司应协助化工公司将“明珠花园B区”一期1-5栋商品住宅开发后分配给化工公司的房屋办理销售事务。2007年12月8日，化工公司、双达公司签订《联合开发土地协议书》。协议约定：1、化工公司将自身拥有的12650平方米土地转让给双达公司，双达公司投入全部开发资金进行房屋开发，化工公司向双达公司收取10650平方米土地使用权转让金的方式实现其所得利益，即双达公司按市场价出售本期开发的12237平方米(建筑面积)住宅所得收益为化工公司土地使用权转让收益；2、化工公司获得15个(约300平方米)地下停车位的使用权；3、双达公司在上述基础上再支付化工公司2000平方米土地使用权转让金636万元。同年12月13日，双方签订《房产意向性转让协议》。协议约定：化工公司将所属的位于桂林市的培训中心房地产使用权整体转让给双达公司，其中包括现有六层建筑物3473平方米和2000平方米土地面积，转让标的物作价人民币536万元，双达公司分批以转账方式支付给化工公司，化工公司应开具有效发票。2008年1月18日，双方签订《联合开发土地协议书》，协议对2007年12月8日协议中10650平方米土地使用权由化工公司转让给双达公司进行开发后建成的商品房的分配原则确定为双方三七分成，即化工公司享有30％，双达公司享有70％，化工公司同意由双达公司按市场价代为出售，销售收入归化工公司所有，必须存入双方设立的双控账户，存入款项归化工公司所有。化工公司意欲动用，双达公司应予积极配合，不得无故阻挠(为此，双达公司以其名义在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桂林叠彩支行开设了账号为4500l6354080507O0103的账户，作为代理化工公司销售房屋所收销售款的专用账户)，其销售过程中的法定税赋义务由化工公司承担。2010年10月18日，双方签订《联合开发土地补充协议》，对拟建设的双达东郡明珠花园14#楼之相关事宜作了约定。 上述协议签订及履行过程中，双达公司将分配给化工公司的商品房进行了销售，给付了化工公司部分销售款。2010年10月18日，经双方核算，双方签署了一份《资金往来核对确认纪要》，确定双方联合开发的明珠花园项目已基本完成，双达公司代为销售化工公司所分的商品房(共三期，118套)，化工公司应收房款46301417元，加上双达公司应支付化工公司的补偿款7061405元，共计53362822.2元。双达公司实际已经给付化工公司31077559.53元，另有5438837.64元双达公司将之存入双方约定双控账户中。双达公司为化工公司垫付的税款，双方约定暂时以6454861.16元计算。双方还对相互之间的其他往来款项进行了结算，最终确认双达公司应向化工公司支付资金16908420.49元，其中在会议纪要签署后七个工作日内双达公司支付给化工公司12497448.49元，第三期房款4410972元待双达公司收到购房户贷款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给化工公司。双达公司另将1151892.6元付给化工公司用于支付双达公司费用。待第三期房款4410972元存入双控账号，双方将代缴税款结清后双控账号变为双达公司单控账号。双达公司代化工公司缴纳的房屋销售税款经双方税务代理机构阳光事务所确认后，化工公司付给双达公司。上述会议纪要签署后，双达公司于2010年12月21日向化工公司支付了500万元。2011年5月13日，第三期房款4410972元到达双达公司账户。 案件审理过程中，双方于2012年9月19日签订了一份《协议书》。协议确定双达公司代销化工公司房屋的数量为117套，销售金额为45856502元，双方还对有关税费的分担进行了约定。《协议书》签订后，桂林华瑞阳光税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在此前接受双方委托的基础上，根据上述《协议书》对双达公司销售化工公司“明珠花园B区”项目中1-13#楼117套房屋的税(费)，出具了华瑞阳光鉴字[2012]002号鉴证报告书，认定上述房屋销售所涉及的应由税务机关负责征收的相关税(费)数额合计为6957289.09元。双方为此分别支付桂林华瑞阳光税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鉴证费3万元。 一审法院经重审后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双方所签订合同的性质及双方的民事法律关系；二、双方所签订合同的效力。 关于争议焦点一。一审认为：化工公司主张双方为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关系，双达公司认为双方为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是指当事人订立的以提供出让土地使用权、资金等作为共同投资，共享利润、共担风险合作开发房地产为基本内容的协议。审查化工公司的诉讼请求及主张，化工公司亦认为其诉请之房屋销售款实为土地转让的收益款；审查2002年9月30日双方签订的《联合建房协议》内容，化工公司提供的是划拨土地使用权，且化工公司不承担经营风险，只收取固定利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亦应当认定为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故双方为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关系，化工公司诉请之房屋销售款实为土地转让价款。 关于争议焦点二。一审法院审理认为：因讼争土地性质为国有划拨土地，不论双方转让还是合作开发，都要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化工公司主张经过桂林市人民政府批准同意，应当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该项事实主张，应由其承担不利的后果。2002年9月16日桂林市东线立面改造工程指挥部与双达公司签订的《东线立面改造“以房养路”协议书》中第六条约定，该“以房养路”项目所需资金全部由双达公司投资，相关责任由双达公司全部承担，“乙方(被告)两公司之间因合作开发而形成的债权和债务等有关事宜由两方自行协商处理。”该协议中乙方仅为双达公司，此时化工公司、双达公司尚未签订《联合建房协议》，“乙方两公司”所指不明，且该协议不应视为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双方合作开发讼争国有划拨土地；2004年6月5日桂林市七星区重点工程领导小组向化工公司、双达公司发出《关于抓紧实施拆迁工作的函》，称“你俩单位联合开发建设的明珠花园B区房地产开发项目前期工作已经就绪，为加快和配合七星路改造进度，请尽快做好拆迁工作……”，该函件内容是对具体工作的部署，亦不能证明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双方合作开发讼争国有划拨土地。桂林市东线立面改造工程指挥部与双达公司签订《东线立面改造“以房养路”协议书》后，桂林市发展计划委员会向双达公司作出《关于明珠花园B区项目立项的批复》批准立项，桂林市建设与规划委员会同意双达公司在七星路东北侧，原橡胶设计院位置新建“明珠花园”B地块商住楼，桂林市人民政府同意将化工公司原使用的18774平方米国有土地使用权收回，并将其中的18550平方米出让给双达公司，桂林市国土资源局与双达公司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化工公司缴纳土地出让金，取得《国有土地使用证》。整个过程表明，桂林市人民政府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后出让给双达公司，并未批准双方转让或合作开发讼争国有划拨土地，双达公司是依据《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八条、第十六条的规定，合法取得讼争土地使用权。因双方于2002年9月30日签订的《联合建房协议》实为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化工公司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与双达公司订立合同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四十四条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应当认定合同无效。该《联合建房协议》为主合同，之后签订的九份协议是双方对于主合同中的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而达成的补充协议，是从合同。因主合同无效，上述九份补充协议均无效。 关于合同无效后的处理。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双方未经批准订立合同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四十六条的规定精神，化工公司无权依据双方签订的协议或会议纪要获得土地转让价款，以及由此产生的资金占用费和利息，而双达公司亦因此无权请求返还已支付的土地转让价款。故对化工公司要求双达公司支付房屋销售款(实为土地转让价款)、资金占用费，建行45×××03账号内的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双达公司要求化工公司返还土地转让价款的反诉请求亦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重审判决：一、中国化学工业桂林工程有限公司与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2002年9月30日签订的《联合建房协议》以及之后签订的九份协议、补充协议均为无效合同；二、驳回中国化学工业桂林工程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三、驳回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本案本诉案件受理费98604元，保全费5000元，由中国化学工业桂林工程有限公司负担；本案反诉案件受理费94237元，由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化工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审判决不正确，在本案中将双方的法律关系认定为土地转让属于明显的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定联合开发未经政府批准是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双方的此次合作是取得了相关政府部门的认可、批准和同意的。我国土地市场存在复杂的国情，政府审批不存在统一的机关和流程，一审法院错误的认定被上诉人是通过转让的形式取得土地使用权，选择性地忽略了桂林市政府回收上诉人的土地没有给予任何补偿或安置的事实以及被上诉人与国土资源局签订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的土地出让金只有土地出让金的百分之四十的事实，足以证明被上诉人并非简单的通过政府出让形式取得土地使用权。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法院民事判决，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双达公司亦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审认定事实不清，实体处理不当。一审认定了十份协议无效，应判决被上诉人返还因该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返还已支付的29335142.95元。请求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争议的焦点为：1、上诉人化工公司与上诉人双达公司所签订的《联合建房协议》是否有效；2、双达公司以何种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 二审法院认为： 本案发生的起因是2002年9月30日双方签订的《联合建房协议》，化工公司与双达公司之间是属于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关系还是属于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关系，双方签订的《联合建房协议》是否有效。首先，2002年9月30日双方签订《联合建房协议》，所签协议的基础是由上诉人化工公司提供划拨土地使用权，同时在经营过程中不承担经营风险，只收取固定利益。并在履行合同期间先后签订过十份协议。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并无异议，只是上诉人化工公司认为其是作为该土地的使用权人并在此基础上与上诉人双达公司达成联合建房协议，以及委托上诉人双达公司向国土资源局申请开发用地的事实表述不完善，而从本案的实际情况看，这些表述对合同效力的认定并无实质性的影响，因此，一审判决对事实的认定是清楚的。 其次，根据查明的事实，一审法院在适用法律和相关司法解释上对双方之间产生的法律事实进行了逐一的分析。二审期间，上诉人化工公司认为本案不应认定为土地转让，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是指当事人订立的以提供出让土地使用权、资金等作为共同投资，共享利润、共担风险合作开发房地产为基本内容的协议。上诉人化工公司与上诉人双达公司之间应为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关系，上诉人化工公司认为与上诉人双达公司联合开发经过政府批准，双方的此次合作是取得了相关政府部门的认可、批准和同意。正因为我国土地市场存在复杂的国情，通过何种形式取得土地使用权我们国家的法律对划拨土地的出让有严格的规定，而上诉人化工公司在本案一、二审审理过程中并没有能够提供确切的证据证明其主张。为此，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四十四条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认定双方于2002年9月30日签订的《联合建房协议》无效，以及之后签订的九份协议是双方对于主合同中的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内容而达成的补充协议，是从合同，因主合同无效，上述九份补充协议均无效的认定是正确的。 上诉人双达公司取得土地使用权的方式是在桂林市人民政府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后出让给上诉人双达公司，并未批准上诉人化工公司与上诉人双达公司双方转让或合作开发讼争国有划拨土地。上诉人双达公司依据《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八条、第十六条的规定，合法取得讼争土地使用权。这也是上诉人双达公司取得土地使用权的方式。 在认定合同无效的情况下，上诉人化工公司无权依据双方签订的协议或会议纪要获得土地转让价款，以及由此产生的资金占用费和利息，同时上诉人双达公司也无权请求返还已支付的土地转让价款。一审法院根据本案查明的实际情况作出的一审判决并无不当。上诉人化工公司与上诉人双达公司之上诉理由均不成立，二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实体处分正确，应予维持。 综上，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上诉人化工公司预交95698元，由上诉人化工公司负担，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上诉人双达公司预交94237元，由上诉人双达公司负担。 再审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再审另查明，2002年9月18日，双达公司与化工公司共同向桂林市发展与计划委员会提交《关于中国化学工业桂林工程公司院内新建明珠花园立项的请示》，请求予以立项。 再审期间，化工公司为证明化工公司与双达公司的合作建房经过了市政府的同意，向本院提交了两份新证据：1、桂林市国土资源局于2015年12月7日向中国化学工程集团公司出具的《关于〈桂林市“以房养路”项目明珠花园B地块土地出让事宜的联系函〉的答复函》（市国土资函[2015]629号），内容为：“经查阅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新建‘明珠花园’B地块商住楼项目用地的审批档案，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申请用地材料有：申请书、立项批复、规划选址意见书、联合建房协议、委托书等材料。桂林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受中国化学工业桂林工程公司的委托到我局办理用地申报审批，并获政府批准，土地使用权收回不存在补偿问题。”2、桂林市人民政府于2016年1月21日出具的《关于桂林市“以房养路”项目明珠花园B地块土地出让事宜有关事项的答复函》，内容为：“经查阅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新建‘明珠花园’B地块商住楼项目用地的审批档案，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申请用地材料有：建设用地申请书、立项批复、规划选址意见书、联合建房协议、委托书等材料。上述档案材料说明，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受中国化学工业桂林工程公司的委托，到我市国土资源部门办理用地审批，并通过其双方签订联合建房协议，获得土地和地上建筑物、其他附着物的补偿以及其他经济收益。我市国土资源部门依法进行了办理，故土地使用权收回不存在补偿问题。” 双达公司质证意见：1、国土局的答复函经核实确实存在，但国土局的答复函不是审批文件，其只记载了档案内双达公司办理土地审批手续时所提交的材料，是程序性的，并没有证明已经获得批准，而该项目获得批准的主体是双达公司，并没有提到化工公司或者联合建房协议获得了批准。因此不能证明联合建房协议合法有效；2、化工公司提交的市政府答复函没有文号，无档可查，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对于国土局的答复函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于市政府的答复函，因其无文号，无法查询其来源的合法性，不予认可其真实性。至于国土局答复函与案件的关联性，将在以下评判中述及。 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为：1、化工公司与双达公司签订涉案合同的性质和效力如何认定；2、化工公司请求双达公司支付商品房销售款10961077.56元及利息有无依据；3、建行45×××03账户内的存款利息114038元应否归化工公司所有；4、双达公司请求化工公司返还29335142.95元是否有依据。 一、关于双方签订的《联合建房协议》的性质及效力问题。 （一）关于《联合建房协议》性质的认定。 本院认为：1、一方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简称《解释》）第十四条规定：“本解释所称的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是指当事人订立的以提供出让土地使用权、资金等作为共同投资，共享利润、共担风险合作开发房地产为基本内容的协议。”第二十四条规定：“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约定提供土地使用权的当事人不承担经营风险，只收取固定利益的，应当认定为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本案中，化工公司与双达公司于2002年9月30日签订的《联合建房协议》中约定，由化工公司提供划拨土地使用权，由双达公司投入资金，化工公司分配固定的建筑面积。因此，可以认定，双方在协议中约定化工公司不承担经营风险，而收取固定利益。因此，一、二审法院依法认定该合同名为合作开发，实为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性质是正确的。2、另一方面，根据《解释》第十二条规定“土地使用权人与受让方订立合同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起诉前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同意转让，并由受让方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的，土地使用权人与受让方订立的合同可以按照补偿性质的合同处理。”原划拨土地使用权人同意政府收回其划拨土地使用权，是因为可以得到一定的收益，按理说政府要给予一定的补偿，但由于政府收回土地的行为源于原划拨土地使用权人将划拨土地使用权转让给受让方，受让方按照双方合同的约定需支付给原划拨土地使用权人相应的价款，此笔款项可视为对原划拨土地使用权被收回的补偿，只是给予补偿的主体是受让方，而不是政府。土地受让方对于划拨土地使用权人的补偿，包括对于其失去划拨土地使用权所可能带来的不利益的补偿，也包括对土地上的房屋及其他附着物的补偿，因为往往地上物的价值远不及补偿的价款，不应理解为只是对于地上房屋或其他附着物的补偿。本案双方当事人于2002年9月18日就开始共同申请立项，并于当月30日签订《联合建房协议》后，2003年6月3日，桂林市发改委批复立项，2003年12月25日，桂林市建规委同意规划新建“明珠花园”。2004年8月26日，桂林市国土资源局以《关于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新建“明珠花园”B地块商住楼项目建设用地的请示》向桂林市政府请示批准收回化工公司的涉案争议土地。《请示》中已经明确：“该土地原使用者为化学工业部桂林橡胶工业设计研究院（现称中国化学工业桂林工程公司），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已与中国化学工业桂林工程公司达成了联合建房协议。”同年8月31日，桂林市政府批复同意桂林市国土资源局的用地请示。再审期间，化工公司向本院提交桂林市国土资源局于2015年12月7日向中国化学工程集团公司出具的《关于〈桂林市“以房养路”项目明珠花园B地块土地出让事宜的联系函〉的答复函》，该复函内容证实了国土资源局向市政府请示该项目用地时，已经明确了双方联合建房的情况，并证实了化工公司因土地使用权被收回并未得到补偿。结合双方长达八、九年履行合同中双达公司对化工公司补偿的行为性质，可以认定，化工公司与双达公司签订的《联合建房协议》已经得到有批准权的桂林市人民政府的批准，即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同意双方当事人达成的补偿协议，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合同性质应当按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中的补偿协议性质处理。 （二）关于《联合建房协议》以及涉案合同效力的问题。 依上所述，本案《联合建房协议》名为联合建房实为国有划拨土地转让的补偿协议性质，该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损害国家、集体和第三人的利益，且经过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同意，应当认定为有效合同。此后，双方为履行该合同签订的九份合同，亦合法有效。一、二审法院认定《联合建房协议》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同意，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一、二审据此认定本案十份合同均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二、关于化工公司请求双达公司支付商品房销售款10961077.56元及利息有无法律依据的问题。 本院认为，上述协议签订及履行过程中，双达公司代化工公司将其分配所得的商品房进行了销售，依约定支付了化工公司部分销售款。2010年10月18日，经双方核算，并通过《资金往来核对确认纪要》，最终确认双达公司应向化工公司支付资金16908420.49元。上述会议纪要签署后，双达公司于2010年12月21日向化工公司支付了500万元，本案事实表明，双方当事人在诉讼之前一直按协议履行各自的义务。诉讼过程中，双方于2012年9月19日签订了一份《协议书》，确定双达公司代销化工公司房屋的数量为117套，销售金额为45856502元，对有关税费的分担进行了约定。《协议书》签订后，桂林华瑞阳光税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鉴证报告，认定上述房屋销售所涉及的应由税务机关负责征收的相关税(费)数额合计为6957289.09元。化工公司起诉请求双达公司支付11908420.49元，因在诉讼过程中，双方又通过签订《协议书》确认代销化工公司房屋的数量为117套，销售金额为45856502元，双达公司代缴的税款数额合计为6957289.09元。因此，双达公司应支付的代销房款比原来结算应少444915元（46301417-45856502），化工公司应交的税额比《会议纪要》结算暂计多出502427.93元（6957289.09-6454861.16）。因此，双达公司尚欠化工公司的代销售房款项数额为10961077.56元（11908420.49-444915-502427.93），化工公司诉讼中变更请求双达公司支付欠款10961077.56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对于化工公司主张由双达公司支付占用资金利息的问题，因双方在合同中没有约定，在结算时也没有明确利息的给付，而双达公司事实上占用化工公司的资金，因此应由双达公司自化工公司起诉主张之日支付占用资金的利息，即以10961077.56元为基数，从2011年7月21日计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 三、关于建行45×××03账户内的存款利息114038元应否归化工公司所有的问题。 化工公司主张的双达公司名下的建设银行45×××03账户内的存款利息114038元归其所有，本院认为，该共管账户设在双达公司名下，因双方对共管账户产生利息归属没有特别约定，共管账户中的资金利息应归账户所有人享有，化工公司主张利息归其所有，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驳回。 四、双达公司请求化工公司返还29335142.95元是否有依据的问题。 本院认为，因本案合同有效，双方当事人应根据诚实信用的原则履行合同义务。双达公司请求确认本案合同无效，依据不足，对其合同无效的主张本院予以驳回。因此双达公司基于合同无效，请求化工公司返还29335142.95元土地转让补偿款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二审法院对本案部分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桂市民一终字第503号民事判决以及桂林市七星区人民法院（2013）星民重字第4号民事判决； 二、由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向中国化学工业桂林工程有限公司支付尚欠的补偿款10961077.56元及利息（利息计算：以10961077.56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1年7月21日起计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 三、驳回中国化学工业桂林工程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 以上债务，义务人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8604元，保全费5000元，由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02604元，中国化学工业桂林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0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46237元，由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89935元，由桂林市双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覃 龙 审 判 员  蔡向荣 代理审判员  蒙丽华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五日 书 记 员  林晓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