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02民初6182号 原告：徐堂，男，1989年1月3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南京市建邺区。 被告：苏果超市有限公司月苑连锁店，住所地在南京市玄武区黑墨营营苑小区A栋一、二层门面。 负责人：吴修玉，苏果超市有限公司月苑连锁店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毅，江苏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媛容，江苏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徐堂与被告苏果超市有限公司月苑连锁店（以下简称苏果超市月苑店）产品销售者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11月1日立案后，依法适用小额诉讼程序，由审判员李伟独任审判，于2016年11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后因本案存在法律适用较大争议，故转为普通程序进行审理，由审判员李伟、代理审判员赵佳、人民陪审员王军辉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2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徐堂、被告苏果超市月苑店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媛蓉到庭参加了两次庭审。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徐堂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请求判令被告退还原告货款1250.2元，并赔偿12502元。事实与理由：2016年10月30日，原告在被告处购买了18瓶恒大兴安芥花籽橄榄油（5升装），单价69.9元，总价1250.2元。原告购买后发现该商品的标签内容与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的要求严重不符，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的食品。 被告苏果超市月苑店辩称：被告销售的产品经过农业部谷物及制品质量监督检验测试中心（哈尔滨）检验，包括食品标签在内均合格，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被告所售产品名称中的“芥花籽”、“橄榄油”等并没有特别强调，依法不需要标示含量；被告所售产品的标签既不会对消费者构成误导，更不会影响食品安全；原告以弁利为目的购买涉案食品，无权主张“十倍赔偿”。综上，原告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与事实不符，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16年10月30日，原告徐堂在被告苏果超市月苑店购买了18瓶“恒大兴安芥花籽橄榄油”，单价69.9元，总价1258.2元。在该产品的正面标签上用文字标注“恒大兴安”、“放心粮放心油”、“非转基因黄金产地双低芥花籽”、“芥花籽橄榄油”、“食用调和油”，其中“恒大兴安”、“芥花籽橄榄油”用大号字体作显著标注。标签侧面对“配料”标注为：“一级芥花籽油特级初榨橄榄油”，但未标注含量。 双方的争议焦点是：被告所售产品的标签上未标注橄榄油的含量，被告是否应承担“十倍赔偿”的惩罚性赔偿责任？ 原告称：GB7718-2011《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第4.1.4.1条规定，如果在食品标签或食品说明书上特别强调添加了或含有一种或多种有价值、有特性的配料或成分，应标示所强调配料或成分的添加量或在成品中的含量。本案中，涉案产品标签中“橄榄油”属于特别强调，但未标注橄榄油的含量，违反了食品安全国家标准GB7718-2011《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第4.1.4.1条的规定，系不符合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的食品，故原告有权主张“十倍赔偿”。 被告称：涉案产品标签中“橄榄油”不属于特别强调，无须标注橄榄油的含量，且囿于技术限制，也无法标注具体含量。被告所售商品经检验合格，系符合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的食品，原告无权主张“十倍赔偿”。 被告为证明其主张，提交了如下证据：1、由农业部谷物及制品质量监督检验测试中心（哈尔滨）受“恒大兴安芥花籽橄榄油（食用调和油）”的生产单位绥化恒大非转基因压榨大豆油有限公司委托于2016年10月14日所作出的检验报告，样品是“恒大兴安芥花籽橄榄油（食用调和油）”，检验结论是该样品按Q/HDLY0046S-2015、GB2763-2014标准，所检项目符合要求，其中对食品标签中的配料表单项判定为合格，检验方法标注为“GB7718-2011”。2、全国粮油标准化技术委员会油料及油脂分技术委员会于2016年9月25日所作的《关于“食用植物调和油标签标示问题咨询函”的回复》，系针对恒大粮油集团有限公司关于“食用植物调和油标签标示问题咨询函”的回复，主要内容是：由于目前技术水平限制，无法准确检测食用植物调和油中各原料油的含量，因此目前行业的相关标准并不强制要求标示食用植物调和油中原料油的含量；《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7718-2011）和《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GB28050-2011）中规定了“特别强调添加了有价值、有特性的配料或成分应标示其添加量或在成品中的含量”，在这个产品中，双低菜籽油（即函中所提芥花籽油）、橄榄油作为普通的食用植物油，都不属于GB7718所述的“有价值、有特性”的配料，因此不标识菜籽油或橄榄油在成品中的含量及成分，是符合行业实际情况的。 对被告提交的上述证据，原告质证称：送检产品合格，不代表案涉产品就是合格的，因此，农业部谷物及制品质量监督检验测试中心（哈尔滨）出具的检验报告与本案无关；全国粮油标准化技术委员会油料及油脂分技术委员会的解释属于民间解释，且该解释的内容与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相抵触，不应适用。 本院认为，原告向被告购买涉案食用油，双方之间形成买卖食品的法律关系，应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以下简称食品安全法）的调整。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虽然法律及司法解释均未对以牟利为目的的购买行为是否适用惩罚性赔偿作出规定，但如果购买者纯粹是以牟利为目的而购买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不仅不符合消费者的内涵，亦有违民事活动所应遵循的诚实信用原则，如果购买者仍有权获得“十倍赔偿”，则与食品安全法的法律价值和立法精神相悖，故对此类行为，法院不应鼓励，购买者主张惩罚性赔偿，法院不应支持。但在本案中，无证据证明原告是以牟利为目的而购买涉案食品，故本院对被告的此意见不予采纳。 原告选择以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为请求权基础主张权利，故解决本案所涉问题的关键在于分析被告所售食品的配料表中未标注橄榄油的含量是否符合“十倍赔偿”的法律构成要件：涉案食用油的标签中未标注橄榄油的含量是否属于标注瑕疵？如果不属于，则无惩罚性赔偿责任适用的余地。如果属于，则该瑕疵是否属于影响食品安全的瑕疵？如果不是影响食品安全的瑕疵，则进一步分析该瑕疵是否会对原告造成误导？如果该瑕疵既不是影响食品安全的瑕疵，又不会对原告造成误导，则符合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但书内容，消费者无权主张“十倍赔偿”的惩罚性赔偿。如果是影响食品安全的瑕疵，则需分析案涉食品是否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如果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则进一步分析被告是否明知。如果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而被告又明知，则被告应承担“十倍赔偿”的惩罚性赔偿责任，反之，如果有任一条件不满足，则被告不应承担“十倍赔偿”的惩罚性赔偿责任。本院对此分析如下： 首先，被告所售涉案产品的标签上“橄榄油”属于《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第4.1.4.1条规定中的“特别强调”，标签上未标注橄榄油的含量，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瑕疵。 所谓“特别强调”，是特别着重或着重提出，一般意义上，通过名称、色差、字体、字号、图形、排列顺序、文字说明、同一内容反复出现或多个内容都指向同一事物等形式表现，均可理解为对某事物的强调。“有价值、有特性的配料或成分”，是指对人体有较高的营养作用，配料本身不同于一般配料的特殊配料。通常理解，此种配料的市场价格或营养成分应高于其他配料。对有价值、有特性的配料或成分的特别强调，旨在引起消费者对该配料或成分的重视，从而吸引或促使消费者购买该产品。本案中，从被告销售的恒大兴安芥花籽橄榄油（食用调和油）的标签来看，其标签上以图形、字体等方式突出了“芥花籽”、“橄榄”，显而易见地向消费者强调该产品添加了芥花籽油和橄榄油的配料。一般而言，橄榄油的市场价格或营养作用均高于芥花籽油，因此，如在食用调和油中添加了橄榄油，相较于芥花籽油而言，可以认定橄榄油是“有价值、有特性的配料”。涉案产品的生产者在产品标签上强调该产品添加了芥花籽油和橄榄油的配料，可以认定为生产者系在强调“橄榄”在该产品中的价值和特性。被告认为涉案产品名称中提及的“芥花籽”和“橄榄”两种配料，是客观真实地反映了该调和油的真实属性，并无特别强调，该意见与事实相悖，本院不予采纳。 其次，食品标签存在违反食品安全标准的瑕疵，可以推定该食品系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 食品安全法第一百五十条对“食品安全”的含义规定为“食品无毒、无害，符合应当有的营养要求，对人体健康不造成任何急性、亚急性或者慢性的危害”。如果食品本身有毒、有害，则当然系不安全食品，自不待言。实践中经常出现的情形是，食品标签有瑕疵，但消费者无证据证明食品本身存在质量问题，本案所涉情形即为一例，此种情形下，能否当然认定该食品系不安全食品？本院对此认为，食品安全法第二十五条规定，食品安全标准是强制执行的标准。第二十六条规定，对与卫生、营养等食品安全要求有关的标签、标志、说明书的要求系食品安全标准应当包括的内容。因此，从法律规范层面分析，有权机关依法制定并公布实施的食品安全标准，都应当构成法院民事裁判的依据。否则，如果法院对有权机关依法公布的食品安全标准进行审查并认为其中部分内容不属于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中的食品安全标准，则会导致该法第三章界定的食品安全标准与该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的食品安全标准在内涵和属性方面不一致，如此则违背了法律解释的体系原则。因此，食品标签中与卫生、营养等食品安全要求有关的内容存在标识瑕疵，可以推定该食品系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 本案中，涉案食用调和油的标签上特别强调“橄榄”，但未在配料表中标注橄榄油的含量，存在瑕疵，违反了GB7718-2011《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第4.1.4.1条规定，可以推定涉案调和油系不安全食品。 再次，对食品销售者而言，如果要承担“十倍赔偿”的惩罚性赔偿责任，除食品本身系不安全食品外，还要求销售者具有主观恶意，即销售者明知该食品不符合安全食品标准而仍然销售，但根据本案事实，被告并非明知涉案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 关于销售者是否明知经营的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的判断，食品安全法第一百三十六条规定，食品经营者履行了本法规定的进货查验等义务，有充分证据证明其不知道所采购的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并能如实说明其进货来源的，可以免予处罚，但应当依法没收其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造成人身、财产或者其他损害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因此，销售者的明知应当结合该条规定的经营者进货查验义务等进行综合认定。本案中，被告举证了“恒大兴安芥花籽橄榄油（食用调和油）”的生产单位委托第三方机构对该食品的质量进行检测所形成的检验报告，亦提供了全国粮油标准化技术委员会油料及油脂分技术委员会于2016年9月25日所作的《关于“食用植物调和油标签标示问题咨询函”的回复》，表明其履行了必要的进货查验义务，对标签存在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瑕疵并不明知。 本院另需说明，惩罚性赔偿是由赔偿和惩罚所组成，以对行为人实施惩罚和追求一般抑制效果为目的，主要针对那些具有不法性和道德上的应受谴责性的行为，故应谨慎和严格适用。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的“十倍赔偿”是目前我国侵权立法中最为严厉的惩罚性赔偿规定，其目的在该法第一条即表明：保证食品安全，保障公众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适用“十倍赔偿”的惩罚性赔偿，应当符合该立法目的。“十倍赔偿”仅是手段，规范经营者经营行为、净化市场环境、促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健康发展方是目的。法院对标签存在违反国家标准的瑕疵的食品是否可以认定为不安全食品采用的是形式审查标准，而不是实质审查标准。之所以如此，一是基于法律体系解释的要求，二是基于司法克制主义关于禁止法官通过解释法律改变立法本意的要求。在采用形式审查标准的情况下，有可能存在虽然标签有瑕疵但食品本身系安全的问题，毕竟，判断食品是否安全的终极依据是食品本身的质量问题，而不是标签问题。认定标签存在违反国家标准瑕疵的食品为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系基于法律体系解释和司法克制主义所作的方法论的选择，但不妨碍食品生产者或销售者可以举证证明该食品系安全食品。在食品生产者或销售者举证证明该食品系安全食品的情况下，消费者再以标签瑕疵为由主张“十倍赔偿”的惩罚性赔偿，则违背了过错与责任相适应的比例原则，法院不应支持。 综上，涉案食品标签中未标注橄榄油的含量，系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但被告对此不明知，原告主张被告承担“十倍赔偿”的赔偿责任，于法无据，亦不符合过错与责任相适应的比例原则，故本院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徐堂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44元，由原告徐堂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根据国务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的有关规定，向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144元（户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开户行：中国工商银行南京市汉口路支行；账号：43×××18；开户行地址：南京市玄武区丹凤街19号）。 （此页无正文） 审 判 长 李 伟 代理审判员 赵 佳 人民陪审员 王军辉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李 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