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苏民再343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素林。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卫东，江苏大业天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淮安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淮安市淮海东路118号。负责人：唐冬，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凤歌，江苏光剑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张素林因与被申请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淮安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淮中民终字第020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7月4日作出(2016)苏民申141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张素林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卫东及被申请人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凤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素林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一、二审判决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该条明确规定了只有在三种情形下，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对被侵权人予以赔偿后，可以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该条规定的三种情形并不包括肇事逃逸行为。2.一、二审判决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三条的规定，该条只规定了机动车驾驶人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机动车不明或该机动车未参加强制保险，由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垫付被侵权人人身伤亡的抢救、丧葬等费用，并有权向交通事故责任人追偿。该条并未规定机动车驾驶人逃逸后，保险公司有权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追偿。（二）根据双方签订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九条，保险公司能够向致害人追偿的只有垫付的抢救费用1万元，对于交强险中伤残限额范围内赔偿的11万元不能向致害人追偿。综上，一、二审法院判决张素林返还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死亡伤残限额赔偿款11万元，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张素林返还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医疗费限额赔偿款1万元，驳回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要求张素林返还死亡伤残限额赔偿款11万元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承担。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辩称，（一）一、二审判决并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对于交通肇事逃逸，保险公司是否享有对侵权人的追偿权，法律并没有明确规定，一、二审法院遵循“举轻以明重”的法律原则，从保障受害人权益的立法目的出发，以鼓励驾驶人遵章驾驶，防范道德风险为价值取向，认定保险公司享有追偿的权利，堵截了驾驶人通过逃逸的方式转嫁风险的渠道，符合公平正义的原则。（二）交强险和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本质是一致的，救助基金是对交强险制度的补充，不应区别对待。法律赋予救助基金追偿权利，适用于交强险不违反立法本意。对于保险公司垫付的抢救费及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保险公司也应享有追偿权。在肇事逃逸情形下，最终的责任承担主体应当是肇事逃逸的侵权人。（三）从相关法律法规及司法解释的规定可以看出，发生交通事故后当事人逃逸的，逃逸的当事人承担全部责任。当事人逃逸后，一方面事故责任加重，一方面受害者损失扩大，另一方面无法查明驾驶人是否有其他追偿事项，在这种情况下，由保险公司承担最终的赔偿义务，显失公平。综上，请求维持一、二审判决，驳回张素林的再审请求。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14年5月4日，张素林驾驶苏H×××××中型货车沿苏328省道由西向东行驶至146KM+400M处，撞上由北向南横过道路的行人周兆兵，造成周兆兵受伤、货车损坏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张素林驾车逃逸。经交警大队认定张素林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周兆兵不负事故责任，苏H×××××中型货车在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处投保交强险。随后，周兆兵诉至法院，法院作出（2014）淮法车民初字第081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赔偿周兆兵12万元，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已履行了该判决。因张素林肇事后逃逸，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诉至法院，请求法院依法判令：张素林偿还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垫付的赔偿款12万元，诉讼费用由张素林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0月10日，张素林将其所有的车辆向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保险，保险期间自2013年10月10日起至2014年10月10日止，死亡伤残限额11万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万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2000元。2014年5月4日19时许，张素林驾驶苏H×××××中型货车沿苏328省道由西向东行驶至146KM+400M处，撞上由北向南横过道路的行人周兆兵，造成周兆兵受伤、货车损坏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张素林驾车逃逸。该起事故经淮安市公安局淮安分局交警大队认定张素林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周兆兵不负事故责任。2014年6月24日，江苏省淮安市淮安区人民法院受理了周兆兵起诉张素林、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该院作出（2014）淮法车民初字第0816号民事判决，由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向周兆兵赔偿12万元。2014年12月30日，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履行了（2014）淮法车民初字第0816号民事判决书所确定的义务。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以张素林肇事后逃逸，主观上存在重大过失，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张素林偿还已垫付的赔偿款12万元。一审法院作出(2015)盱商初字第0518号民事判决：张素林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垫付的赔偿款12万元。案件受理费2700元，减半收取1350元，由张素林负担。张素林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要求张素林返还死亡伤残限额赔偿款11万元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在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醉酒或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驾驶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三种情形下，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虽然法律、司法解释均未明确规定驾驶人肇事逃逸保险公司是否享有追偿权。但张素林在发生交通事故后驾车逃逸，应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已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在此情形下一审法院对其行使追偿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并无不妥。理由是：1.从交强险性质来看，交强险作为机动车责任强制保险其具有一定的社会公益性，其设置目的在于保护道路交通事故受害者的人身损害能够得到及时有效赔偿。而作为肇事者的张素林在逃逸的情形下，法律已明确规定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在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后如果不赋予其追偿权，使得张素林在严重违法的情况下仍然可以通过交强险转嫁风险，显然这并不符合交强险的立法本意。2.从张素林肇事逃逸行为本身看，其毫无疑问都具有逃避责任追究的动机，主观上存在重大过错，其违法程度与醉酒驾驶无证驾驶相当甚至更大，况且作为驾驶人的张素林肇事逃离现场后导致事故发生时是否存在醉酒驾驶等违法情形已难以查实。如果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承担终局责任则无异于放纵了张素林的违法行为而加重了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的责任有违公平原则。3.从鼓励驾驶人遵章驾驶的价值取向看，交通肇事逃逸行为既是严重违反道路交通法规的违法行为，也是违反社会公共道德的行为。如由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承担终局的赔偿责任，则与鼓励驾驶人谨慎遵章驾驶的正面社会价值取向相违背，不利于引导驾驶人谨慎遵章驾驶。因此在驾驶人交通肇事逃逸的情形下应当赋予保险公司追偿权让侵权人承担终局的赔偿责任。据此，二审法院作出(2015)淮中民终字第0204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500元，由张素林负担。本院再审审理查明，一、二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张素林作为机动车驾驶人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限额范围内赔偿后，是否有权向张素林追偿。本院再审认为，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限额范围内赔偿后，无权向张素林追偿。理由如下：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二）醉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三）驾驶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条明确了保险公司享有追偿权的范围，该范围并不包括肇事逃逸行为。该条规定的三种情形均为违法驾车导致交通事故，此类情形下驾车导致事故发生的风险和概率增加，保险公司享有追偿权符合保险法的近因原则。但肇事逃逸行为的违法性在于事后逃逸行为，发生事故时并不必然存在违法驾驶，并未增加驾车的危险性。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三条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该机动车参加强制保险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机动车不明或该机动车未参加强制保险，需要支付被侵权人人身伤亡的抢救、丧葬等费用的，由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垫付。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垫付后，其管理机构有权向交通事故责任人追偿。”该条并未规定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后有权向机动车驾驶人追偿。《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四条也仅规定在机动车肇事逃逸情形下，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垫付受害人人身伤亡的丧葬费用、部分或者全部抢救费用后，享有追偿权，并未规定保险公司可以参照适用。上述规定体现了立法对于保险公司和社会救助基金的权利义务区别对待的态度。此类情形下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履行的是垫付义务，且因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来源的社会性及用途的公益性，决定了其垫付相关费用后可向交通事故责任人进行追偿。而保险公司系履行交强险的赔付义务，属于履行保险合同义务的范畴，在无法律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其参照社会救助基金享有追偿权并无依据。综上所述，一、二审判决支持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主张张素林返还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的赔偿款12万元，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张素林认可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有权追偿其垫付的医疗费1万元，请求驳回太平洋财保淮安中心支公司要求张素林返还死亡伤残限额赔偿款11万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淮中民终字第02049号民事判决及江苏省盱眙县人民法院(2015)盱商初字第0518号民事判决；二、张素林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淮安中心支公司垫付的赔偿款10000元；三、驳回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淮安中心支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减半收取1350元，由张素林负担112元，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淮安中心支公司负担123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500元，由张素林负担208元，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淮安中心支公司负担2292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俞建平审判员  杭 涛审判员  刘海平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三十日书记员  褚茜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