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1民终539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何，男，1958年8月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卓，福建八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瑾轩，福建八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瑜，女，1962年11月3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淑娟，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祥霖，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林文惠，女，1965年3月2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丁娟，北京大成（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吴何因与被上诉人陈瑜、原审第三人林文惠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2018）闽0103民初42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何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吴何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既已认定吴何与林文惠签订的离婚协议不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内容合法有效，但却又不认可离婚协议发生的物权变动效力，明显是错误的。未办理房产变更登记并不影响离婚协议（实质为合同）对不动产权利的划分，吴何已经取得案涉房产的实际物权，可以排除陈瑜的执行申请。二、吴何与林文惠于2013年8月14日即已办理离婚登记，签署了离婚协议书，吴何依据离婚协议书取得了案涉房屋的实际物权。而陈瑜申请执行依据的生效民事判决于2016年8月29日才作出。且陈瑜对林文惠享有的债权并不属于吴何与林文惠的共同债务，与吴何不存在任何利害关系。陈瑜欲通过执行吴何的房产实现上述债权，并无依据，不应支持。三、吴何没有办理案涉房屋的所有权登记，是因为该房产的土地系划拨所得，平潭综合实验区房地产交易中心已经确认案涉房产属于划拨土地上的房屋，这类房产的转让手续暂缓办理，吴何对于没有办理完毕变更登记手续不存在过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吴何虽然不是买卖合同的买受人，但作为离婚协议的一方依据婚姻法和婚姻登记条例确定的财产分割协议具有比买卖合同更高的法律效力，吴何的实际物权更应该受到法律保护。 陈瑜辩称，一、案涉离婚协议仅是吴何与林文惠的内部约定，无法产生物权变动效力，且案涉房产至今仍在林文惠名下，故吴何对案涉房屋不享有所有权。1.案涉离婚协议即便约定案涉房产归吴何所有，但其仅为吴何与林文惠的内部约定，仅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对债权人不具有约束力。因案涉房产未办理所有权变更登记手续，权利人仍为林文惠，故案涉房产仍属于林文惠的财产，人民法院基于陈瑜对林文惠的合法债权查封、执行案涉房产的行为并无不当。2.吴何既已认可离婚协议性质上属于合同，即便离婚协议约定案涉房产归吴何所有，因吴何尚未办理权属变更登记手续，吴何对案涉房产仅享有债权请求权。因陈瑜对林文惠的债权请求权基于合伙关系产生于2008年8月，远远早于吴何基于离婚协议的请求权时间即2013年8月14日，故吴何的请求权在时间上不具有优先性。3.根据一审法院调取的《平潭综合实验区个人住房国有划拨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实施办法》的相关规定，2015年1月9日起，个人自建房涉及国有划拨用地转让行为，在补缴土地出让金后，可以办理转让手续。吴何签订离婚协议后直至2017年9月29日案涉房产被查封时，在长达四年之久的时间内其未就案涉房产向林文惠主张过权利，也未申请将案涉房产转移登记至其本人名下，也未能举证证明该房产存在不能转移登记至其名下的情形。故吴何主张划拨土地无法办理转让手续不能成立。二、吴何主张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的规定，但其并不满足该条文中“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的情形，也无法达到排除执行的目的。三、吴何对案涉房产不享有所有权，其基于离婚协议对案涉房产的实体权利不足以排除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的规定，依法应当驳回其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四、综合全案分析，吴何与林文惠客观上存在恶意串通、逃避债务、规避执行的嫌疑。1.陈瑜与林文惠合伙协议纠纷一案，台江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8日立案受理后，林文惠与吴何于2013年8月14日便办理离婚登记，前后相差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明显存在恶意串通、逃避债务的嫌疑。2.吴何与林文惠于2013年8月14日完成离婚登记，但直至2017年9月29日人民法院执行查封案涉房产时，该房产权利人仍然是林文惠，吴何在此期间均未曾向林文惠主张过相关权利，该消极行为明显不符合常理。3.离婚协议中涉及的两套房产均在二人协议离婚后转让给案外人白玉玲。根据一审的证据体现，除案涉房屋外，另一处坐落于台江区的房产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给白玉玲。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依法应当驳回吴何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林文惠述称，一、吴何应是案涉房产的实际权利人。首先，案涉房产系吴何与林文惠婚内取得，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吴何与林文惠在离婚协议中关于案涉房产在离婚时分割给吴何的约定，是其二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尽管案涉房产因未办理房产过户登记，仍登记在林文惠名下，但事实上该房产已经随着离婚协议的约定归吴何所有，离婚协议中对于不动产的归属分割，能够直接引起物权变动。其次，根据物权法第九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等相关条款可知，立法者一方面认可了不动产登记簿在确认物权归属和内容方面具有极高的证明力，另一方面也承认现实中确实存在不动产登记簿记载的物权权属和内容与其真实情况不一致的情形，不能赋予不动产登记簿绝对的证明力。结合物权法的立法本意，物权的变动，要更多地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更多地彰显法律原意和立法初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条明确规定：“当事人有证据证明不动产登记簿的记载与真实权利状态不符、其为该不动产物权的真实权利人，请求确认其享有物权的，应予支持。”本案中，吴何与林文惠签订了离婚协议书，将房屋分割给了吴何，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虽然案涉房产仍登记在林文惠名下，但吴何是案涉房产的实际权利人。二、吴何的请求权系直接针对案涉房产的请求权，可获得物权性质的保护，而陈瑜对林文惠主张的请求权是普通金钱债权，并未指向特定的财产，也未以案涉房产设定抵押担保，陈瑜对案涉房产不享有物权，不能获得物权性质的保护，不存在可予优先保护的基础。陈瑜对林文惠主张的是债权，不属于物权登记公示效力所保护的善意第三人的范围，本案基于离婚协议所取得的房产，不能对抗第三人通过法定方式取得的物权，而不是第三人的债权等其他权利，故案涉房屋因离婚分割给吴何所产生的物权变动可以对抗陈瑜的普通金钱债权。 吴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不予执行福州市平潭县潭城镇**号房产；2.请求确认福州市平潭县潭城镇**号房产已经依据婚姻法的程序归属于吴何合法所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7月8日，一审法院受理陈瑜诉林文惠合伙纠纷一案。2014年12月20日，一审法院就上述合伙纠纷一案作出（2013）台民初字第169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陈瑜的诉讼请求。陈瑜不服，提出上诉。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14日作出（2015）榕民终字第104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撤销（2013）台民初字第1690号民事判决并发回重审。经过重审，一审法院于2016年8月29日作出（2015）台民初字第185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林文惠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陈瑜返还投资款2601834.43元并赔偿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从2008年8月31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林文惠对判决不服，提出上诉。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4月19日作出（2017）闽01民终3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据此，（2015）台民初字第1852号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进入执行程序后，一审法院于2017年9月29日查封了登记于林文惠名下的坐落于平潭综合实验区。吴何作为案外人对一审法院查封上述房产不服，向一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一审法院于2018年10月17日作出（2018）闽0103执异41号执行裁定书，驳回吴何的异议请求。吴何不服，遂向一审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吴何与林文惠于1986年1月26日登记结婚，于2013年8月14日登记离婚，《离婚协议书》对财产分割约定：“台江区瀛洲街道**，面积169.98平方米，产权人：林文惠，归女方所有，还贷由女方负责。平潭县潭城镇**号，面积301平方米，产权人：林文惠，归男方所有。”此外，《离婚协议书》中还对双方所有的动产及现金、存款、股票等作了分割，并约定债务由林文惠承担。其中，本案执行标的平潭综合实验区系1988年11月林文惠自建房产，并于2001年4月经批准加层，产权登记在林文惠名下。福州市台江区瀛洲街道**单元房产系林文惠于2005年6月1日购买，产权登记于林文惠名下，该房产已于双方离婚后卖与他人。上述两套房产均系吴何与林文惠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取得，在离婚财产分割完毕之前属于吴何与林文惠的夫妻共同财产。2013年12月5日，平潭综合实验区房地产交易中心出具岚综实房地交综［2013］10号《关于白玉玲办证情况的说明》，吴何提出，该证据用于证明案外人白玉玲与吴何签订了案涉房产转让合同，并已缴交了契税与房产权属转移契税，在申请房产转移登记时，因该宗地属于划拨土地，目前暂缓办理土地转移手续，当事人申请房产转移审批登记未完成。另据吴何本人陈述，在2013年12月5日前后，白玉玲知道无法办理产权过户登记就提出解除双方签订的《房产买卖合同》，吴何也同意解除该合同。解除合同后，吴何并未再将本案案涉房产卖与他人，也未尝试将房产过户到自己名下，直至2017年9月29日一审法院查封上述房产。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其一，吴何与林文惠在《离婚协议书》中约定将本案案涉房产归于吴何的行为是否属于恶意串通，逃避执行。其二，如果恶意串通不成立，吴何对案涉房产享有何种实体权利，其权利是否足以排除执行。就第一个争议焦点而言，应审查吴何与林文惠《离婚协议书》中的财产分割协议是否导致作为债务人的林文惠的责任财产不当减少，从而在执行中对作为债权人的陈瑜造成损害。首先，从财产分割协议的内容来看，吴何与林文惠共同所有的两套房产在分割时一人分得一套，且本案在案证据中并无证据显示吴何分得的房产在价值上高于林文惠分得的房产，也无证据显示对动产、存款、股票等财产的分割存在明显不公平的情形。其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当事人对于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恶意串通的认定，对当事人利益影响甚巨，故司法解释对其证明标准予以提高。陈瑜在本案中虽提出吴何与林文惠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但并无直接证据证明其所述，不能排除合理怀疑，故对其主张不予采纳。 就第二个争议焦点而言，首先，吴何对案涉房产尚不享有完全的所有权。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吴何、林文惠针对案涉房产分割达成的前述协议，对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由于案涉房产并未办理所有权登记变更手续，目前仍登记在林文惠名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关于“不动产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本案仅凭案涉离婚协议无法发生讼争房产物权变动效力，故对吴何主张其已享有案涉房产完全的所有权，继而以其所有权排除执行的主张，不予采纳。其次，吴何系案涉房产的共有权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对被执行人与其他人共有的财产，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故吴何所享有的共有权不足以排除执行。再次，基于吴何与林文惠的《离婚协议书》，吴何对案涉房产享有请求进行所有权变更登记的权利，该权利性质上仍属于债权请求权，与物权有别，债权请求权具有平等性，原则上不足以排除执行，仅在特定情形下具有物权期待性质的债权请求权可以优先于普通金钱债权从而排除执行。就本案而言，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的规定，结合本案具体情形，从以下几个因素就吴何的债权请求权是否优先于陈瑜的普通金钱债权加以审查判断：其一，从请求权的产生时间来看，吴何的请求权基于《离婚协议书》产生于2013年8月14日，陈瑜的请求权基于合伙关系而产生，其产生时间早于吴何的请求权。吴何的请求权与陈瑜的请求权相比较，时间上不具有优先性。其二，对于未办理过户登记，其主要原因在于吴何自身。根据吴何的陈述，其在2013年12月5日前后即与白玉玲解除了房屋买卖合同，此后也未再将案涉房产出卖，但直至2017年9月29日该房产被查封之前长达近四年的时间，其均未申请将房产移转登记至其自己名下，其也未举证证明该房产存在不能移转登记至其自己名下的情形。此外，根据一审法院向平潭综合实验区不动产登记中心调取的《平潭综合实验区个人住房国有划拨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实施办法》规定，自2015年1月9日起，案涉房产的土地使用权虽属于国有划拨建设用地使用权，但在补缴土地出让金后，并非不能办理转让手续。吴何并未举证证明其向有关单位申请办理转让手续，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其三，根据吴何的陈述，除案涉房产外，其尚有其他房屋可供居住，故本案也不涉及对当事人生存权利的保障问题。综合考量上述因素，本案中，吴何的请求权相对于陈瑜的请求权并不具有优先性，不足以排除执行。综上，吴何对案涉房产的实体权利不足以排除强制执行，故对于吴何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驳回吴何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880元，由吴何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根据本案现有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房屋是吴何与林文惠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取得，根据婚姻法相关规定，案涉房屋应属吴何与林文惠的夫妻共同财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一款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中，吴何与林文惠在离婚协议中约定案涉房屋归吴何所有，这是林文惠对自己在案涉房屋产权中所拥有份额的处分，该处分行为未经产权变更登记并不直接发生物权变动的法律效果，也不具有对抗第三人的法律效力。因案涉房屋的产权未发生变更登记，林文惠仍为案涉房屋的登记产权人，其在案涉房屋中的产权份额尚未变动至吴何名下，故在林文惠对外尚存未履行债务的情况下，陈瑜作为林文惠的债权人，申请对林文惠名下的财产强制执行符合法律规定。吴何依据其与林文惠签订的《离婚协议书》对案涉房屋的约定，要求确认案涉房屋的所有权属其所有并要求不予执行案涉房屋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吴何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880元，由吴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一萍 审 判 员 马 青 审 判 员 陈碧珍 二〇一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卢里灿 书 记 员 黄晓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