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安州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724民初1929号 原告:岳宏斌，男，1982年3月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现住绵阳市安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波，国信信扬（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薛志忠，男，1962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锦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建永，四川华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民主与法制》社，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新街口航空胡同32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100000400000915G。 法定代表人：周占华，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巍，男，该社党委委员。 原告岳宏斌与被告薛志忠、《民主与法制》社名誉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9月2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岳宏斌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波、被告薛志忠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建永、《民主与法制》社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岳宏斌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民主与法制》社自判决生效起三日内向《法制中国网》、《法制在线》、《麻辣社区》等14家媒体发出《撤稿函》，并将《撤稿函》以及向相关媒体已经送达《撤稿函》的证据在15日内向原告寄送；2.判令《民主与法制》社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民主与法制网》网站首页（××／）发表致歉声明，向原告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持续时间为连续七天（声明内容需经法院核准，如《民主与法制》社不履行该义务，请求人民法院在人民日报、南方周末、四川日报等至少5家全国公开发行的媒体上公布判决的主要内容，并在转载涉案失实报道的14家媒体上公布判决的主要内容，费用由《民主与法制》社负担）；3.判令被告薛志忠持书面道歉信（道歉内容应征得原告同意或经人民法院核准）当面向原告赔礼道歉；4.判令被告薛志忠将书面道歉信在盐亭县“金涛时代广场”项目进行张贴，为原告消除影响、恢复名誉；5.判令被告薛志忠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41元。事实和理由：2018年10月24日，被告薛志忠在民主与法制网发表了题为《四川盐亭“金涛时代”凤凰涅槃--项目6年未完工真相调查》的新闻报道。该报道发表后已被凤凰政务、搜狐图说四川、中国产经信息网、中国企业家网、法制中国网、法制与廉政杂志、来看咨询网、绵阳家园网等媒体以及“大风号”麻辣社区等自媒体转载。被告薛志忠在该篇报道中将原告描述成：非法承揽工程、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胁迫他人签订协议、非法毁坏公私财物的人。被告薛志忠在没有相关证据的情况下，刻意歪曲事实，在不特定受众群体中对原告的人格和形象进行公然诽谤，侵犯了原告的名誉权。不实报道已实际在原告的亲戚、朋友、熟人的范围，以及不特定社会范围引起广泛关注，并造成原告的社会评价降低的实际后果。原告的亲戚、熟人、朋友的质问，以及若干辱骂、恐吓电话，致使原告的精神遭到严重创伤，精神高度焦虑和紧张，使原告夙夜难眠，茶饭不思，导致原告在短短的几天内华发顿生，给原告的精神和肉体都造成了巨大痛苦。被告薛志忠持伪造的记者证、未经单位授权、违规跨区域进行采访、采取欺骗手段骗取报社信任发布其杜撰的虚假报道，其行为不具有合法性。被告薛志忠为达到侵犯原告名誉权、利用媒体干预司法等不可告人个人目的，欺骗报社发表其虚假报道的行为不属于职务行为。尽管被告薛志忠采用不法手段实施违法行为，但被告《民主与法制》社在审查时亦未尽到审慎之注意义务，就该假新闻的发布负有不可推卸的失职、失管、失控、失察之责，应承担侵权责任。 被告薛志忠辩称，1.被告薛志忠不是适格的被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六条，作者与新闻出版单位为隶属关系，作品系作者履行职务所形成的，只列单位为被告。2.被告并未侵犯原告的名誉权。其一，原告并无名誉被损害的事实。没有医疗机构的病情诊断书、司法鉴定报告等证据，证明原告的精神和肉体遭受了损害，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被告的报道给原告造成了巨大的痛苦，更没有证据证明原告的名誉确实遭到了贬损和社会评价降低。其二，被告的行为并不违法。第一被告作为一名新闻记者，调查采访和写作、发表等行为，是忠实履行工作职责的行为，也是新闻出版单位授权的履职行为。原告称“第一被告持伪造的记者证”，原告没有提交相关的证据，不应采信。原告称“第一被告未经单位授权、违规跨区域进行采访”没有依据。第二被告是中央级媒体，范围覆盖全国，其新闻记者完全可以在全国范围内进行采访。只要被告的新闻报道反映的问题基本真实，没有侮辱原告的人格，就不应认定为侵害原告的名誉权。第一被告只是一名新闻记者，第二被告也只是新闻出版单位，不是国家公安机关、国家安全机关、检察机关、人民法院，也不是纪委监察委，不具有侦查权和强制调查权。新闻媒体和新闻从业人员，只要忠实履行职责，尽最大努力接近真相即可，无须、也不可能完全做到还原真相。因此，即使文章有瑕疵，只要不是故意、重大过失，就不应承担名誉侵权的责任。其三，被告的新闻报道并无原告“非法承揽工程”的描述。从一般社会人的角度看，原告的行为并不能排除有“转包”、“挂靠”、“分包”的嫌疑，被告的新闻报道并未偏离基本事实的轨道，且是中性的描述，和原告的名誉、社会评价等均没有关系。其四，“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胁迫他人签订协议”、“非法毁坏公私财物”等基本属实。原告的上述行为均有多名证人证词为证，而且金涛时代广场的购房户等大量群众公开实名举报、控告材料等证据中也有详细的叙述。另外，盐亭县公安局治安大队大队长、刑警大队大队长、派出所指导员、规建局副局长等人接受采访的录音也对上述情况进行了印证。其五，原告的名誉贬损与被告的新闻报道没有因果关系。原告及其岳父参与了该新闻报道相关的涉嫌寻衅滋事、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故意毁坏财物等多起违法事件中，社会评价原本就不高，而非被告的新闻报道所致。其六，被告主观上没有过错。被告和原告之前素不相识，也无个人恩怨，被告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诋毁原告的名誉权。被告只是基于新闻记者的职责，从忠于事实的角度进行采访、调查、写作、发表，并无过错，更无故意。并且被告已经对稿件进行了技术处理，将原告的名字处理成“岳某斌”，第二被告也按编审流程履行了审慎的审稿等义务。综上，第一被告是一名具有几十年新闻从业经验的资深记者，第二被告是中国最权威的法学机构——中国法学会主办的一家法治类中央级主流新闻媒体，被告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舆论监督的职责，请求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告《民主与法制》社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同意被告薛志忠的答辩意见。薛志忠是我社驻西藏记者站的记者，我社是全国性媒体，跨区域采访只要社里准许是可以的，不存在违规采访；薛志忠的报道只要登在我们的媒体上都是经过我社审核同意了的，薛志忠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我社的报道是属实的，就算有部分不实之处，也不会对原告造成侵权。报道对原告的名字作了技术处理，没有对原告进行评价，更没有诽谤。综上，我社没有侵犯原告的名誉权，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举证和质证，对原告身份证复印件、长期居住证明、记者证打印件、记者证照片、民主与法制网上发表的题为《四川盐亭“金涛时代”凤凰涅槃--项目6年未完工真相调查》报道、稿件查询、（2018）川民终975号民事判决书、（2017）川07民初14号民事判决书、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于“金涛时代广场”项目工程预决算的情况说明、案涉报道被10余家媒体及网站转载的截图、（2018）川0724民初2662号案庭审笔录、证人杨某、王某1、李某、江某、王某2的证言及情况说明、视听资料等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2012年9月13日，四川新苑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苑公司）与四川金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涛公司）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新苑公司承包金涛公司开发的盐亭昆仑建材商贸城（即金涛时代广场）工程。2014年7月，新苑公司承建的该工程5-9号楼及地下室基础、主体工程已完成并验收，安装和装饰装修工程尚有部分未完成，后因工程进度款支付等问题，工程暂停施工。此后，新苑公司起诉了金涛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案件经市中院一审、省高院发回重审、市中院重审、省高院终审，最终于2018年11月15日省高院维持了市中院的重审判决，由金涛公司向新苑公司支付工程（进度）款32528162元及利息。 期间，被告薛志忠作为被告《民主与法制》社驻西藏记者站记者，对案涉工程的一些问题进行了采访，并于2018年10月24日在民主与法制网发表了题为《四川盐亭“金涛时代”凤凰涅槃--项目6年未完工真相调查》的报道。摘要如下：由四川省原商务厅灾后重建立项、金涛公司开发建设的金涛时代广场项目，因开发商金涛公司与挂靠新苑公司的建筑方之间的纠纷，致项目停工长达4年。众多购房户在入住无望、万念俱灰的情况下，排除种种困难开展自救，将项目烂尾楼恢复施工。近日，记者调查发现，造成该项目烂尾的原因是实际施工人梁明金擅自停工、拒不恢复施工所致。2014年10月，梁明金、岳某斌（梁明金女婿）将该项目第3、4栋楼施工建设至23层封顶（占总工程量的70%）时，以索要工程进度款为由擅自停工。此时，金涛公司已支付梁明金工程款4367万元。此款项分别被打入岳某斌和梁由芝（梁明金之女）的个人账户。此外，金涛公司还为梁明金代付材料款约800万元，并已按合同约定80%的比例超额支付工程进度款。尽管如此，梁明金仍以讨要民工工资和工程材料款为由，多次到县委、县政府及相关部门上访。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该项目，专门成立工作组并组织双方多次协调，达成由金涛公司提供价值4700万元的房产作抵押，在绵阳市安州区建设资金的协议。梁明金书面承诺在2016年6月31日前全部完工。经查，该贷款只有800万元进入绵阳市盐亭县人民法院指定账户。而对于2500万元贷款是否到位，金涛公司与岳某斌各执一词，致使项目复工不久后再度停工。2015年1月6日，梁明金代表新苑公司向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金涛公司支付工程进度款67879102元等。诉讼过程中，金涛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家成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成都市新都区公安局刑事拘留，后被新都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3年零6个月。其间，梁明金、岳某斌于2015年12月16日组织近百名购房户到盐亭县规建局上访，要求金涛公司与梁明金结算工程造价。盐亭县规建局相关领导通知金涛公司派驻工程项目管理人李某、李开书到场签订结算协议。二李到达后，以公司未予授权和不知晓具体施工情况等为由拒绝签订结算协议。为此，岳某斌及购房户不准许二李离开，一直持续到第三天中午，双方发生纠纷后李开书报案。盐亭县公安局指南派出所干警到达现场后，认为系金涛公司与梁明金之间的经济纠纷，便离开了现场。后王家成之子王某1赶到，经其担保，岳某斌和购房户才同意让李开书离开。2015年12月19日凌晨3时左右，梁明金、岳某斌要求王某1在《工程结算协议》上签字，王某1以未得到其父授权拒绝签字。而后迫于无奈王在梁明金单方确认的1亿余元（包括未完工程造价）的《工程结算协议书》上签了自己名字，加盖了金涛公司印章；梁明金亦签字并加盖了新苑公司盐亭项目部印章；见证人为盐亭县规建局执法大队负责人。至此，《工程结算协议书》形成，而王某1被限制人身自由达14小时，李开书55个小时，李某68小时。后梁明金、岳某斌将《工程结算协议书》提供与绵阳市中院作为关键证据使用。梁明金与金涛公司的官司迟迟未了，在经县委、县政府和工作组等领导多次协调，梁明金仍拒绝恢复施工的情况下，工程复工遥遥无期，购房户利益受到巨大损害。经购房户申报，成立了金涛时代广场业主委员会。此后，业委会依法依规自筹资金开展自救。停工许久的工地终于恢复了生机。然而，2017年9月26日，梁明金、岳某斌等7人强行进入项目工地，要求施工人员立即停止施工，在此过程中业委会成员王云胜、电力安装人员毛元金、城东路社区副书记冯军不同程度受伤。盐亭县委政法委、县公安局闻讯后立即组织干警赶赴现场予以阻止。9月28日，梁明金等组织200余人，以讨要农民工工资的名义打着横幅标语，围堵县委、县政府数小时。县公安局果断处置，控制了事态发展。当日，县公安局传讯梁明金，对其刑事立案侦查，并对梁采取取保候审的刑事强制措施。目前，该案正在侦查过程中。2017年12月11日，梁明金、岳某斌纠集4人深夜潜入金涛时代广场，将4个单元安装完好、运行良好的8部电梯损毁，导致施工材料无法运输，直接经济损失高达20余万元。第二天，业委会向县公安局报案，要求立案侦查。2018年3月10日，县公安局作出处理意见，认定梁明金已支付了被损坏电梯的全部货款，在商品房未交付之前，电梯属梁明金所有。经县公安局、县检察院研究认为4人的行为不构成犯罪。4月8日，县公安局向业委会出具《撤销案件告知书》。对此，有关法律专业人士则持有不同观点。几经波折，该项目自救工作正在顺利进行，楼盘有望在今年年底全部完工。 该篇报道发表后被10余家媒体转载，目前包括民主与法制网在内的几家媒体已经链接失效或撤稿，但尚有凤凰政务、法治在线、中国法制与新闻网、搜狐图说四川、绵阳家园网、麻辣社区等网络媒体仍在转载。 本院认为，案涉报道共计10次提及原告，其中前8次所涉及的事实基本属实，但第9次提到的原告等7人强行进入项目工地阻碍施工和第10次提到的原告纠集4人深夜潜入金涛时代广场损毁电梯，缺乏相关证据，该部分报道失实，对原告的名誉权造成了一定损害，应承担相应责任。由于被告薛志忠是在履行职务的过程中造成他人损害，单位也认可其采访报道行为得到了单位同意，应由用人单位《民主与法制》社承担侵权责任。对于原告提出被告薛志忠持伪造的记者证、违规跨区域进行采访的问题，因被告薛志忠确系全国性媒体《民主与法制》社记者，且该问题也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对于原告提出被告有多处虚假报道系假新闻的问题，因案涉报道内容大部分属实，除上面提到的2处不实之处外，其余部分内容有的只是有一些出入，有的与原告无关，有的不涉及名誉权问题，故本院不再逐一评判。对于原告提出被告薛志忠为达到侵犯原告名誉权等不可告人的目的，利用媒体干预司法，故意炮制假新闻的意见，缺乏相关证据，本院不予采信。对于原告提出被告的报道致使其精神遭到严重创伤，精神和肉体都造成了巨大痛苦，进而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即缺乏相关证据，又与本案的实际情况不符，本院不予支持。对于被告提出其并未侵犯原告的名誉权，原告的名誉贬损与被告的新闻报道没有因果关系的意见，因报道中提及原告指使或直接参与强行阻止施工和故意损坏电梯两件事失实，客观上对原告的名誉权有一定负面影响，故本院对该意见不予采纳。但被告提出报道虽有瑕疵但并非故意；新闻报道只能尽力接近真相，不可能做到完全还原真相；报道只是中性描述，没有恶意贬损原告；并且已对原告的名字进行了技术处理的意见，符合本案事实和法律规定，本院予以采纳，在处理本案时将酌情给予考虑。 综上所述，被告《民主与法制》社侵害了原告的名誉权，但未造成严重后果，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形，应当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三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限被告《民主与法制》社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目前仍在转载案涉报道的媒体发出撤稿函，并将相关材料送交本院备案； 二、限被告《民主与法制》社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民主与法制网》首页连续三天发表致歉声明，公开向原告岳宏斌赔礼道歉（内容需经法院审查）； 三、驳回原告岳宏斌的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200元，减半收取计100元，由被告《民主与法制》社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李锐锋 二〇一九年九月三十日 书记员  唐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