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民终2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嘉裕德汽车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火炬高新区（翔安）产业区台湾科技企业育成中心E303、305室。 法定代表人：谢耀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瑶，福建新世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珊虹，福建新世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通达电气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新界荃湾海盛路11号ONEMIDTOWN10楼18室。 代表人：陈少棠，该公司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洪伟，福建重宇合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亚红，福建重宇合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厦门嘉裕德汽车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裕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通达电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闽02民初2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通达公司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嘉裕德公司立即向通达公司支付积欠货款427661.80美元（折合人民币2943296.81元，按照2017年4月21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美元兑人民币中间价6.8823计算）及相应利息（以人民币2943296.81元，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6.00%为标准，自2015年1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现暂计至2017年4月30日是28个月，约人民币41206.16元）；上述共计人民币2984502.97元；2.判令由嘉裕德公司负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对案件事实作如下认定：嘉裕德公司因生产需要向通达公司购买零部件等产品。2014年8月21日，嘉裕德公司与通达公司通过邮件确认如下内容：截止2018年8月21日，嘉裕德公司未付款明细如下，1.合同编号：2014-005，金额：256448.80，到货日期：2014年5月22日，预计付款日期（空白），备注：采购已提交付款申请单，需待AUIRFS8405质量确认后支付。2.合同编号：2014-006（频谱设备），金额26800，到货日期2014年6月，预计付款日期：待技术部验收后支付，备注：还在走设备验收过程，验收合格后支付。3.合同编号2014-006，金额141068，到货日期2014年8月7日，预计付款日期：本月支付，备注：采购已提交付款申请单。4.合同编号2014-007，金额3075，到货日期（空白），预计付款日期：2014年9月，备注：该订单还在报关中。2014年8月27日，通达公司收到嘉裕德公司支付的上述合同编号2014-006项下货款141068美元。 另查明，2014年10月28日，嘉裕德公司与中国富昌电子公司的邮件往来载有如下内容：“请查收附件AUIRFS8405TRL退货单，数量78430个现UPS已提走，请知悉”。针对上述退货问题，2017年12月15日，嘉裕德公司与中国富昌电子公司的邮件往来载有如下内容：“（美元32138.26）编号4160599的付款通知已经在2014年12月8日完成。”通达公司于2017年12月26日书面确认其提供的产品存在退货32138.26美元的事实。 还查明，嘉裕德公司系由谢耀煌与通达公司负责人陈少棠合资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陈少棠持股60%，谢耀煌持股40%。2015年以来，陈少棠、谢耀煌、嘉裕德公司因嘉裕德公司经营问题已涉讼多起，包括陈少棠以原告身份诉求嘉裕德公司解散、嘉裕德公司变更登记等案件，谢耀煌以嘉裕德公司的名义诉求陈少棠返还公司证照、起诉陈少棠损害公司利益等案件。 案件审理过程中，通达公司主张其陆续交货14批次,约定的结算方式为货到60天付汇,付款币种是美元，但嘉裕德公司至今尚欠3笔货款,分别是第一笔合同编号2014-005号项下货款256448.80美元、第二笔合同编号2014-006（频谱设备）项下货款26800美元、第三笔合同编号2014-007项下货款3075美元，通达公司一直以邮件、电话方式催讨上述货款。嘉裕德公司确认上述3笔交易存在，但认为：1.第一笔产品存在质量问题，共退货78400颗AUIRFS8405，退货金额合计47824美元，应从中予以扣除；2.第二笔产品涉及的设备存在质量问题，该笔无需支付；3.第三笔产品合计3075美元未支付，据此，嘉裕德公司仅尚欠货款211699.80美元。嘉裕德公司庭审中还陈述：陈少棠是通达公司负责人，又是嘉裕德公司董事长，其根据陈少棠指示采购零件及支付付款。 原审法院认为：通达公司以买卖合同纠纷为由提起诉讼，通达公司系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注册成立的公司，故案件属涉港商事纠纷。现双方未约定适用的法律，在庭审中一致选择适用内地法律，于法不悖，予以照准。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通达公司与嘉裕德公司的买卖合同关系是否成立及嘉裕德公司应否支付通达公司讼争货款？ 通达公司与嘉裕德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有双方的当庭陈述及往来邮件予以证实，应予以确认。合同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现通达公司已履行供货义务，嘉裕德公司应履行付款义务。一、关于实际尚欠货款。经向双方核对，存有争议的三笔货款共计286323.80美元（256448.80+26800+3075）。第一，嘉裕德公司拒付第二笔货款26800美元的理由是设备质量存在问题，但未举证证明此前提出过质量异议，本案诉讼中也未证明存在所谓质量问题，故应由嘉裕德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第二笔产品质量应视为符合约定，嘉裕德公司应支付货款26800美元。第二，通达公司关于退货32138.26美元的自认，与嘉裕德公司提交的证据2、证据3可以相互印证，应予以确认。嘉裕德公司关于退货金额应为47824美元的主张，与事实相悖，不予采信。综上所述，嘉裕德公司尚欠货款共计254185.54美元（286323.8-32138.26）。另，通达公司未举证证明双方约定折合人民币支付，且双方之前结算方式亦为美元，故通达公司主张折合人民币支付等诉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二、关于嘉裕德公司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问题。根据双方于2014年8月21日在讼争邮件中达成的对账可知，双方均认可“需待质量确认后付款、需验收合格后付款”等约定，即双方在实际履行合同过程中，讼争货款的支付方式已设定前置性条件为“确认产品质量、验收合格”，而非嘉裕德公司所称“货到30天内付款、因最后一笔于2014年7月31日交货所以嘉裕德公司应于2014年8月31日付款完毕”，对嘉裕德公司举示证据5《海关发票及装箱单》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计算。具体到本案，在等待嘉裕德公司确认产品质量、验收合格的期间，通达公司无从知晓其权利受到损害，且至本案一审辩论终结前，嘉裕德公司亦未明确产品确认、验收的时间节点，也未举证证明有通知通达公司相应确认、验收结果，故嘉裕德公司关于“诉讼时效应从最后付款时间2014年8月31日起算，在2016年8月31日届满”的主张，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另，通达公司主张嘉裕德公司支付欠款利息的起算时间为2015年1月1日，并不能直接推定其知晓权利在2015年1月1日受到损害，故嘉裕德公司关于“诉讼时效从2015年1月1日起算，在2017年1月1日届满”的主张，亦不予支持。综上所述，通达公司以讼争货款满足结算条件为由，于2017年4月24日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嘉裕德公司该节抗辩理由均不能成立。三、关于是否支付积欠货款利息问题。第一，本案双方当事人对于支付积欠货款的利息并无约定。第二，通达公司存在交付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的违约行为在先，且本案诉讼中通达公司才书面确认退货32138.26美元的事实，上述消极行为是导致双方无法结算的主要因素之一。第三，鉴于通达公司与嘉裕德公司管理人员存在任职交叉等情形，通达公司现有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嘉裕德公司有恶意拒付货款的行为，应由其负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所述，通达公司要求嘉裕德公司支付相应欠款利息的主张，理据不足，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二十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嘉裕德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通达公司支付货款254185.54美元；二、驳回通达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0676元，由嘉裕德公司负担21473元，通达公司负担9203元。 嘉裕德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所认定的欠款金额错误。合同编号为2014-005的合同项下因为产品存在质量问题，导致退货，共计退货78400颗AUIRFS8405，退货的货款总计47824美元，原审法院认定退货的货款金额为32138.26美元是错误的。47824美元是通达公司出售给嘉裕德公司的价格，32138.26美元是通达公司在供应商处购买的产品原价格。另外，合同编号2014-006的合同项下的货物存在质量问题，货款不应予以支持。综上，嘉裕德公司所欠货款是211699.80美元。二、通达公司的诉讼请求超过了诉讼时效，理由如下：1、《海关发票及装箱单》证明约定的付款时间为货到30天内付款，本案最后一批货物的交货时间为2014年7月31日，付款时间应是2014年8月31日。2、2014年8月21日的函件并不是付款条件的变更，邮件列明本案讼争的四笔货款，并未对付款条件作出变更。3、通达公司并未以2014年8月21日的邮件作为抗辩时效的证据，原审法院自行采纳该证据，有失公正。4、通达公司要求利息的起算时间为2015年1月1日，可以说明付款义务时间为2015年1月1日，诉讼时效的届满时间为2017年1月1日。5、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的规定，通达公司的诉请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庭审时，嘉裕德公司补充上诉意见认为：案涉合同无效，未经过嘉裕德公司权力机构同意，陈少棠系嘉裕德公司的董事长、法定代表人，也是通达公司唯一股东、董事。本案协议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应当认定无效。通达公司卖给嘉裕德公司的零部件价格高于市场价，存在利益输送，损害嘉裕德公司的利益。合同无效之后，交易价格应当按照嘉裕德公司与第三方采购的价格进行结算。综上，嘉裕德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通达公司答辩称：一、上诉人主张退货47824没有缺乏依据，原审根据嘉裕德公司与富昌电子公司的往来邮件认定嘉裕德与富昌电子正在协商办理退货，邮件所载退款金额为32138.26美元，原审以此为依据认定退货金额是正确的。二、合同编号2014-006合同项下货物没有质量问题，嘉裕德公司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应支付相应货款。三、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嘉裕德公司与通达公司于2014年8月21日邮件的对账内容清楚表明，嘉裕德公司提出“需待质量确认后付款，需验收合格后付款”，现嘉裕德公司未明确产品确认、验收时间等。嘉裕德公司提交的公证书显示，2014至2017年间，嘉裕德公司与富昌公司持续对产品质量、验收等问题进行沟通。在此期间，通达公司无从知晓权利受到侵害，诉讼时效也不应开始起算。综上，通达公司请求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以下新证据： 证据1、嘉裕德公司工商登记信息，拟证明陈少棠是嘉裕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证据2、采购订单，拟证明采购合同无效；证据3、采购价格对比表、增值税发票，拟证明嘉裕德公司向通达公司采购货物的价格高于市场价格，损害了嘉裕德公司的利益；证据4、情况说明，拟证明2014-006合同项下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 被上诉人通达公司对以上证据质证认为：对证据1，真实性认可，陈少棠作为法定代表人的采购行为并非不为公司认可，未损害公司利益；对证据2、3、4，真实性存疑，证人未到庭作证。 本院对嘉裕德公司提交的证据作出以下认定：证据1真实性予以认可，关于合同效力在下文进行论述；证据2无原件可供核对，但结合嘉裕德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三2014-005采购订单和通达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四票号为3112129的海关发票/装箱单，可以形成证据链，本院对该证据真实性予以认可。证据3与本案缺乏关联性；证据4的证人未到庭作证，情况说明的真实性无法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被上诉人通达公司系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注册成立的公司，故本案属涉港商事纠纷。当事人一致选择适用内地法律作为解决本案纠纷的准据法，原审法院予以照准，并无不当。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案涉买卖合同是否有效？二、嘉裕德公司欠付通达公司的货款金额是多少？三、通达公司的请求权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 案涉买卖合同是否有效？嘉裕德公司认为陈少棠代表嘉裕德公司与通达公司签订买卖合同系关联交易，合同应认定为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四）款的规定系管理性规定，并非效力性规定，买卖合同不因关联交易行为，当然导致无效。关于嘉裕德公司认为陈少棠的行为损害公司利益，从现有证据来看，尚不足以证明该事实存在，本院对嘉裕德公司主张合同无效不予支持。 嘉裕德公司欠付通达公司的货款金额是多少？ 首先，关于编号2014-005的合同项下的退货退款问题。嘉裕德公司、通达公司对于存在退货的事实不持争议，对于退货的具体货款金额不能达成一致。通达公司认为，应当以嘉裕德公司与富昌电子公司的往来邮件为依据，所载退款金额为32138.26美元。嘉裕德公司认为，邮件所载的货款金额为通达公司向富昌电子公司的进货价格，并非出售给嘉裕德公司的价格。嘉裕德公司一、二审提交的编号2014-05采购订单总的金额为255444.80美元，订单上载明规格型号为AUIRFS8405TRL，单价为0.61美元。相对应的，通达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四票号为3112129的海关发票/装箱单上载明规格型号为AUIRFS8405TRL的产品，单价为0.61美元，该票号为3112129的海关发票/装箱单的发票总额为255444.80美元与嘉裕德公司一、二审提交的编号2014-05采购订单总金额完全一致。综上，通达公司、嘉裕德公司提交的证据相互印证，可以推定规格型号为AUIRFS8405TRL的产品，单价为0.61美元。关于退货数量，富昌电子公司与嘉裕德公司的邮件载明“嘉裕德将从中国退回美国AUIRFS8405TRL共计78430pcs”，上诉人嘉裕德公司主张退货数量为78400pcs，与邮件所记载的数额基本一致，可予以采纳。综合以上证据，可以计算出退货的金额为78400*0.61美元=47824美元。且从常理来看，通达公司向富昌公司进货后，增加一定利润出卖给嘉裕德公司，亦符合日常经验法则。综上，嘉裕德的该项上诉理由可以成立。 其次，关于嘉裕德公司认为编号2014-006的合同项下货物存在质量问题，应扣除相应货款的问题。本院认为，该货物买卖发生于2014年，货物交付已经过数年，嘉裕德公司在对提起本案诉讼之前从未对该批货物质量提出异议，且嘉裕德公司未对货物存在质量问题进行充分举证，其主张将该部分货款予以扣除的主张不应予以采纳。 通达公司的请求权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 虽然双方的邮件、采购订单等曾约定货款于30日、60日、90日等期限内结清。但从双方实际履行情况来看，对于货款金额、产品质量存在争议，嘉裕德公司从未明确验收产品，确定货款金额。双方一直持续对此进行协商，通达公司并不存在怠于行使请求权的情形，因此，通达公司行使请求权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闽02民初26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厦门中级人民法院（2017）闽02民初26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厦门嘉裕德汽车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通达电气有限公司支付货款238499.8美元。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0516元，由上诉人厦门嘉裕德汽车电子科技有限公司负担19248元，由被上诉人通达电气有限公司负担1268元；一审案件受理费30676元，由上诉人厦门嘉裕德汽车电子科技有限公司负担16870元，由被上诉人通达电气有限公司负担1380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国雄 审判员  陈少苓 审判员  林欣宇 二〇一九年九月××日 法官助理魏孜孜 书记员周心烛 附：本案所适用主要法律条文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