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裁 定 书 （2019）鲁行再2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顾文寿，男，1949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蓬莱市。 委托代理人孙仁禄、朱爱凤，均为山东兴震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蓬莱市人民政府，住所地蓬莱市钟楼东路1号。 法定代表人杨升岩，市长。 委托代理人张克学，蓬莱市司法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吕健洋，山东仙阁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顾文寿因诉蓬莱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蓬莱市政府）房屋拆迁行政强制一案，不服本院（2016）鲁行终1169号行政裁定，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6）最高法行申5091号行政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8月30日公开开庭审理本案。再审申请人顾文寿的委托代理人孙仁禄、朱爱凤，被申请人蓬莱市人民政府的委托代理人张克学、吕健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顾文寿以蓬莱市政府违法拆除其房屋，并致财物毁损为由，向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确认蓬莱市政府对其位于蓬莱北关路169号国有土地上房屋强制拆除的行政行为违法。 一审法院查明：2013年8月23日，蓬莱市政府因旧城区改造需要，发布蓬政房征（2013）1号房屋征收决定，对新兴路以西，北关路以北，钟楼北路以东，兴蓬路以南范围内的房屋实施征收。顾文寿名下所有权证号为蓬房权证字第××号房屋在此征收范围内，建筑面积为3250.03平方米，用途为商用。顾文寿涉案房屋用于经营天鹅宾馆。蓬莱市政府于2013年12月4日对顾文寿作出蓬政房征补（2013）15号房屋征收补偿决定，对顾文寿涉案房屋实施征收补偿。补偿决定送达至顾文寿之妹顾延敏家。顾延敏收下，但拒绝在送达回证上签字。送达过程由蓬莱公证处进行了公证。顾文寿未在法定期限内申请行政复议或提起行政诉讼。2014年6月3日，蓬莱市政府向蓬莱市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蓬政房征补（2013）15号房屋征收补偿决定，同年7月3日蓬莱市人民法院作出（2014）蓬行审执字第3号行政裁定书，裁定对蓬政房征补（2013）15号房屋征收补偿决定准予强制执行，由蓬莱市政府组织实施。2015年7月2日，蓬莱市政府作出《强制执行通知书》，通知顾文寿自收到通知书之日起10个工作日内将房屋内物品搬离腾空交付拆除，若超期未搬离腾空交付拆除，将择期对房屋进行强制执行。同时通知顾文寿到蓬莱国有土地房屋征收补偿中心联系办理领取房屋征收补偿款的相关手续。该通知书由蓬莱住房和规划建设管理局（以下简称蓬莱住建局）送达给顾文寿之妹顾延敏，顾延敏拒绝签字。送达过程经蓬莱公证处进行了公证。蓬莱市政府主张向顾延敏送达相关文书，是因为顾延敏实际经营天鹅宾馆，征收过程中，顾文寿向蓬莱住建局出具了对顾延敏的书面授权书。顾文寿否认书面授权的事实。顾文寿未在通知书告知的期限内将房屋内物品搬离腾空交付拆除。蓬莱市政府于2015年8月13日组织蓬莱住建局、旅游局等部门人员，对顾文寿的房屋强制执行拆除。在对顾文寿房屋强制执行拆除过程中，蓬莱市政府申请蓬莱公证处对强制执行拆除过程中财产清点情况进行了证据保全。 另查明，2014年12月5日，顾文寿向烟台市人民政府提出行政复议申请，请求撤销蓬政房征补（2013）15号房屋征收补偿决定。烟台市人民政府于2015年1月8日作出烟政复驳字（2014）392号驳回行政复议申请决定书。顾文寿不服，提起行政诉讼，其在起诉状中否认蓬莱市政府提交的其对顾延敏的授权委托书系其本人签字。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作出行政裁定，对该案中止审理。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2004年7月20日起施行的法释（2004）6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机关根据法院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实施的行政行为是否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的批复》指出，“行政机关根据人民法院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实施的行为，是行政机关必须履行的法定协助义务，不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但如果当事人认为行政机关在协助执行时扩大了范围或违法采取措施造成其损害，提起行政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本案中，顾文寿起诉的是蓬莱市政府于2015年8月13日对其位于蓬莱北关路169号国有土地上房屋实施强制拆除的行为，该行为是蓬莱市政府因为执行已生效的蓬莱市人民法院（2014）蓬行审执字第3号行政裁定书而实施的行为。履行人民法院生效裁判文书是行政机关的法定义务，顾文寿起诉要求确认蓬莱市政府该强制拆除行为违法，其诉求的事实和理由并无蓬莱市政府在执行法院裁定时扩大了范围或违法采取措施造成其损害的主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法释（2004）6号批复意见，顾文寿的起诉不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一审法院据此于2016年1月29日作出（2015）烟行初字第124号行政裁定，驳回顾文寿的起诉。 顾文寿不服一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本院以与一审裁定基本相同的理由，于2016年11月3日作出（2016）鲁行终1169号行政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顾文寿申请再审的事实和理由为：1.原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人民法院未向蓬莱市政府作出协助执行通知书。最高人民法院作出法释（2004）6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机关根据法院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实施的行政行为是否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的批复》时没有《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补偿条例》及“裁执分离”的概念。法（2014）191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征收拆迁案件中进一步严格规范司法行为积极推进“裁执分离”的通知》明确要求各级人民法院在办理征收拆迁案件过程中，对行政机关申请强制执行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补偿决定的案件，要严格按照《规定》及最高人民法院相关通知精神办理，严把立案、审查、执行关，切实体现“裁执分离”的原则，不得与地方政府搞联合执行、委托执行。要依法受理被执行人及利害关系人因行政机关强制执行过程中具体行政行为违法而提起的行政诉讼或者行政赔偿诉讼。本案中，蓬莱市政府的强制执行行为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机关根据法院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实施的行政行为是否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的批复》中提及的协助人民法院执行的行为。因此顾文寿对蓬莱市政府强制执行行为提起的诉讼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2.原审裁定认定事实不清。原审法院查明蓬莱市政府未将征收补偿决定书和《强制执行通知书》送达给顾文寿本人，而是向其妹送达，其妹明确表示拒绝签收，即蓬莱市政府从未向顾文寿有效送达过相关法律文书。对于顾文寿而言，涉案的执行依据并未生效。蓬莱市政府提供虚假的授权委托书，顾文寿已申请司法鉴定。（2014）蓬行审执字第3号行政裁定书错误。蓬莱市政府为达到拆迁房屋的目的，拆除前实施断水、断电、骚扰等一系列的违法行为，强制拆除过程中未认真仔细地清点、统计、搬迁、保管物品，导致顾文寿大量贵重物品遗失等后果。 蓬莱市政府辩称：1.蓬莱市人民法院是“法定”的执行主体，强制执行行为应当是司法强制执行行为。提起行政诉讼的行政行为必须是由行政机关或者行政机关的工作人员作出的，蓬莱市政府依据蓬莱市人民法院出具的《行政裁定书》履行拆除义务，本身就不属于行政行为，而是履行司法机关判决、裁定。既然人民法院是“法定”的执行主体，那么强制执行行为就应当是司法强制执行行为，在“裁执分离”模式下由相关政府组织实施的行为也应当是司法强制执行行为。组织实施行为的蓬莱市政府就应当是在为法院完成执行任务，相当于代执行地位。赋予答辩人强制拆除权利的行为是司法机关执行权利的延续，并非答辩人自身权利的延续。顾文寿所诉的强制拆除行为受发生法律效力的行政裁定羁束，法院不是仅依据答辩人出具的《补偿决定》作出的执行裁定，而是依据法律赋予司法机关进行合法性审查的权利，是否可以强制执行在结论下达之前均具有不可确定性，法院在此过程中扮演角色的并非辅助者，而是决定者，行使的是裁断权。顾文寿未在一、二审的“诉讼请求”中明确损失项目及数额，不能据此认定本案属于受案范围。2.蓬莱市政府在行使强制执行程序上也是合法的。3.拆除过程中并未给顾文寿、顾延敏的经济造成任何损失。 本院再审庭审中，各方当事人围绕蓬莱市政府实施的强制行为是否具有可诉性的问题进行了查证辩论。各方当事人的辩论意见同申辩意见基本一致。 各方当事人在原审中提供的证据已随案卷移送本院。 本院认为： 本案的焦点问题为在推进“裁执分离”过程中，人民法院针对行政机关申请执行的生效行政决定依法作出准予执行裁定后，由行政机关所组织实施的行政强制行为是否具有可诉性。人民法院受理行政机关申请执行其行政行为的案件，对行政行为的合法性进行审查。人民法院经审查作出准予强制执行并由有关地方政府组织实施的裁定，意味着行政机关执行的依据是其作出的生效行政决定，行政机关的组织实施行为的本质仍然是行政强制执行行为。本案中，行政强制执行依据即为蓬莱市政府作出的蓬政房征补（2013）15号房屋征收补偿决定。人民法院依法作出准予执行裁定后，蓬莱市政府组织相关部门就其所作的上述生效决定所组织实施的拆除行为，仍然属于行政强制执行行为。蓬莱市政府在实施行政强制执行过程中，应当严格遵循行政强制法等法律法规的限制性规定，切实保障被执行人的合法权益。 基于行政机关组织实施的拆除行为属于行政强制执行行为，为保障行政管理相对人的合法权益，如果被执行人及利害关系人以行政机关实施的强制执行行为存在违反法定程序、与人民法院作出的准予执行裁定确定的范围、对象不符等特定情形，给其造成损失为由提起行政诉讼或者行政赔偿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但如果其仅以行政机关据以申请执行的行政行为（决定）本身违法等为由主张行政机关实施的强制执行行为违法提起行政诉讼或者行政赔偿诉讼的，因前期已经经过司法审查，人民法院可不予受理。本案中，顾文寿主张蓬莱市政府在实施强制拆除房屋的过程中的行政行为违法，导致其大量贵重物品遗失等后果，属于在行政强制执行过程中产生的争议问题，其据此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有进一步司法审查之必要，故依法应属于人民法院行政案件的受案范围。 综上，原一、二审法院裁定认定顾文寿所诉不属于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不当，应当予以纠正。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三条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6）鲁行终1169号行政裁定和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烟行初字第124号行政裁定； 二、指令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本案。 审判长  王海燕 审判员  韩 勇 审判员  陈 晖 二〇一九年九月十二日 书记员  李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