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102民初12075号 原告：南京市众合智科技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秦淮区紫云大道18号4楼。 法定代表人：王婷，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嘉豪，上海市锦天城（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英姿，上海市锦天城（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孙晓宁，男，1956年6月24日生，汉族，住南京市玄武区。 被告：王国华，男，1963年7月27日生，汉族，住南京市秦淮区。 被告：林慧婕，女，1955年8月7日生，汉族，住南京市江宁区。 被告：凌俐，女，1965年11月3日生，汉族，住南京市江宁区。 被告：杨凡，男，1971年7月30日生，汉族，住南京市建邺区。 被告：方晓通，男，1953年5月9日生，汉族，住南京市秦淮区。 被告：陆春阳，男，1965年2月10日生，汉族，住南京市栖霞区。 被告：徐连城，男，1954年11月7日生，汉族，住南京市鼓楼区。 以上八被告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亮、王韵，江苏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夏正新，男，1966年3月1日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傅晔淮、孙劲涛，北京德恒（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陈旭，男，1966年2月11日生，汉族，住南京市鼓楼区。 原告南京市众合智科技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合智公司）与被告孙晓宁、王国华、林慧婕、凌俐、杨凡、方晓通、陆春阳、徐连城、夏正新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8年11月28日立案，审理中，被告申请追加陈旭为第三人，本院予以准许。本院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9年7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众合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嘉豪，被告孙晓宁、王国华及孙晓宁、王国华、林慧婕、凌俐、杨凡、方晓通、陆春阳、徐连城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亮、王韵，被告夏正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傅晔淮、孙劲涛，第三人陈旭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众合智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九被告对（2014）秦商初字第348号民事调解书确定的江苏欣力光电有限公司(简称欣力公司)对原告的债务（即给付本金2455423.2元，截止2014.4.22日的利息17763.64元，自2014年4月23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年17%计算的利息、律师费5万元），以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加倍债务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截至起诉时暂计为438万元）。事实与理由：原告对欣力公司享有债权。经债权人申请，法院受理了欣力公司的破产清算，原告在破产程序中受偿16692.39元，剩余债权未能受偿。2018年9月14日，法院裁定终结破产清算程序，告知原告可以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另行起诉要求有责任的股东等清算义务人对欣力公司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原告认为，有限责任公司的全体股东均为清算义务人，清算义务的履行并非具体哪个股东的义务，而系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全体股东的共同义务，这种义务并不因股东在公司的持股比例多少或者股东是否实际参与经营管理而存在区别，公司股东应对公司清算活动的合法性、完整性承担全部的责任。因各被告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欣力公司账册下落不明，无法清算，根据公司法第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简称《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参照最高人民法院第9号指导案例的裁判要旨，应认定欣力公司资产与股东财产存在混同，否认其法人资格，无论股东是否参与公司经营，均应作为被告对公司债权人的债权损失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九被告共同辩称：1.《公司法解释二》仅适用于解散清算案件，不适用于债权人直接申请破产清算的案件。股东承担有限责任是现代公司法的基石，被告是否属于“有责任的股东”，有无侵权行为，原告对此负有举证义务。2.欣力公司在2014年底因负债被法院强制执行，因无财产可供执行而终结执行程序。2015年，多名股东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因未能提供有价值的财产线索，也未执行到任何财产，说明欣力公司在2015年2月歇业时已无可供执行的财产，歇业后的账册遗失与原告的债权不能清偿之间没有因果关系。3.民法总则第七十条第二款规定，法人的董事、理事等执行机构或者决策机构的成员为清算义务人。九名被告均不属于清算义务人。何况本案不存在吊销营业执照等解散事由，更谈不上股东有清算义务的问题。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林慧婕辩称：我是退休职工，经人介绍，了解到欣力公司前景广阔且有上市计划，于是用26万元溢价购买了20万元的股权，成为占股2%的股东。持股期间公司一直没有分红，我曾向公司询问原因，起初陈旭还接电话，2015年初以后不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短信，我就时常查询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直到2017年底公司都是正常在业，没有被吊销营业执照或注销的信息。2018年12月，其他小股东通过陈旭联系上我，这时才知道欣力公司已在玄武法院破产清算。作为一名财务投资者，我完成了出资义务，在公司不担任任何职务，对公司的经营管理不能施加任何影响。与陈旭失联后，我通过工商登记信息了解公司的经营状况，已尽到一个小股东的合理注意义务，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孙晓宁辩称：2012年，欣力公司原股东张某因患病向我借10万元用于治疗，后张某无力归还，于是我被动成为占股1%的股东。在破产清算过程中，法院和破产管理人曾找我了解情况，我如实回答问题，并将公司破产清算的情况转告陈旭，让他尽快与法院联系。从没有人向我释明我有寻找公司账册的义务，提示不寻找提供账册的后果。同时我本人对公司享有70多万元的债权，经法院执行未能执行到任何财产，我不参与公司经营管理，不应承担连带责任。 被告方晓通、陆春阳、王国华辩称：陈旭是大股东，被告虽然担任董事或监事职务，但欣力公司设有财务总监，陈旭妹妹亦是公司的会计，被告无法改变实际控制人陈旭对欣力公司的财务账册的控制和人员等作出的安排。在2015年初被告离职时，财务总监并未离职。其没有任何过错，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陈旭述称：2014年，因银行贷款到期后未能续贷，公司因资金链断裂于2015年2月歇业。公司财务总监是徐某，财务经理是余某。近几个月的财务账册放在财务室，几个月前的财务账册存在资料室的保险柜里。公司账册未指定保管人，几个会计一起管。公司设董事会，当时是为形式上符合上市的要求设立，实际上是虚职，陆春阳是公司副总，管生产和研发。方晓通、王国华偶尔来一下公司，不是正常的在公司上班。歇业后公司大门因故被锁，因债权人较多，我未再去公司。我认为账册存放在公司是安全的，况且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存放账册。 原告众合智公司对欣力公司享有债权2523186.84元。 2017年7月3日，本院受理了欣力公司的破产清算案件。原 告向破产管理人申报了债权，在破产程序中受偿16692.39 元，剩余债权2506494.45元未能受偿。2018年9月14日。 本院作出裁定终结破产清算程序，以欣力公司财务账册、人 员下落不明，财产状况不清，无法做到依法全面清算为由 告知债权人可以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另行提起诉讼要求有 责任的股东等清算义务人对欣力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2018年11月28日，原告诉至本院，要求孙晓宁九名股东 对尚未受偿的欣力公司债务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欣力公司注册资金1000万元，陈旭为大股东，占79% 的股份。方晓通占8%，杨凡占4%，林慧婕、夏正新、凌俐各 占2%，孙晓宁、陆春阳占1%，徐连城、王国华各占0.5%。其 中，陈旭为董事长兼总经理，方晓通、陆春阳系董事，王国 华系监事。欣力公司章程规定监事有检查公司财务的职责。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原告众合智公司根据生效调解书对欣力公司享有债权。2014年底，秦淮法院对欣力公司进行强制执行，因无财产可供执行而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欣力公司于2015年2月停止经营。2015年6月，孙晓宁、方晓通、陆春阳三名股东经法院调解分别对欣力公司享有708926.80元、705532.68元、918169元的债权，经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均因无财产可供执行而终止本次执行程序。2017年7月3日，本院受理了欣力公司的破产清算案件。在该案中，原告向破产管理人申报了债权，经法院认可的债权数额为3046057.83元，原告实际受偿16692.39元。2018年9月14日，本院作出裁定终结破产清算程序，以欣力公司财务账册、人员下落不明，财产状况不清，无法全面清算为由，告知债权人可以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另行提起诉讼要求有责任的股东等清算义务人对欣力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2018年11月28日，原告诉至本院，提出本案诉讼请求，要求孙晓宁等九名股东对原告尚未受偿的债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欣力公司注册资金为1000万元，陈旭占股79%、方晓通占股8%，杨凡占股4%，林慧婕、夏正新、凌俐各占股2%，孙晓宁、陆春阳各占股1%，徐连城、王国华各占股0.5%。公司设董事会，陈旭担任董事长，方晓通、陆春阳为公司董事。王国华系公司监事。欣力公司章程规定监事有检查公司财务的职责。欣力公司自成立以来，财务账册由控股股东陈旭安排的财务人员保管，公司设有财务总监和财务经理。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本院(2017)苏0102破申4号民事裁定书、本院(2017)苏0102破5号之二民事裁定书、欣力公司章程以及法庭笔录等证据证实。 本案争议焦点：九名被告是否属于“有责任的股东”。 本院认为，包括董事、监事在内的九名被告在破产清算中无法定的清算义务，更无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也不负责保管公司的财务账册，不属于有责任的股东，理由如下： 1.破产清算不同于解散清算，适用破产法的规定。 依据公司是否出现破产事由，即公司财产是否足以偿还其全部债务及所采取的不同清算程序，可将公司清算分为解散清算和破产清算。破产清算和解散清算都是一种偿债程序，其法律后果均为消灭公司法人人格，但二者在法律属性、制度框架、规则设计等方面具有重大差异。解散清算的法律依据是公司法的有关规定。破产清算系基于破产法的规定进行的清算程序。公司法第一百九十一条规定，公司被依法宣告破产的，依照有关企业破产的法律实施破产清算。破产法第四条规定，破产案件审理程序，本法没有规定的，适用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破产清算属于破产法调整的范畴，且与其他解散事由出现后所进行的解散清算程序上不同，故公司破产清算不属于公司法上公司解散清算制度的调整范围。 2.九名被告在破产清算中均不负有组织清算的义务，更不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主观过错。 破产法第七条对于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该条第一、二款分别规定债务人、债权人均是“可以”提出破产清算的申请。而当企业法人出现已解散但未清算或者未清算完毕的情形，第三款规定了依法负有清算责任的人是“应当”（区别于前二款的“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根据破产法第十五条的规定，自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的裁定送达债务人之日起至破产程序终结之日，债务人的有关人员（企业法定代表人、财务管理人员、经营管理人员）承担妥善保管其占有和管理的财产、印章和账簿、文书等资料，并根据人民法院和管理人的要求进行工作的义务。本案包括两名董事、一名监事在内的九名股东均不负责管理公司财务账册，他们既不是企业的法定代表人，也不是经人民法院决定在破产清算中负有协助配合义务的财务管理人员和其他经营管理人员，无义务即无责任。 从主观态度上看，九名股东持股比例较低，对公司清算的启动没有决定性作用，孙晓宁等部分股东对公司享有债权，这些股东没有理由协助债务人逃废债务，其主观上并非怠于清算，客观上其申请执行未果，在执行中未发现公司有可供执行的财产，原告未能证明被告有组织清算的义务，也不能证明被告有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主观过错。 3.《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不能作为本案的请求权基础。 《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该条规定了清算义务人因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应对公司债权人承担侵权赔偿责任，适用的法理基础是法人人格否定理论，本案不适用该款规定的情形，理由是：（1）从该条第一款“公司股东应当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以及第二款“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表述可以看出，该条针对的是公司出现解散事由后，清算义务人未依法组织清算或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情形，义务的始点为解散事由出现后的第16天，本案不存在吊销营业执照等法定的公司解散事由；（2）公司法仅对解散清算作出规定，不涉及破产清算。而《公司法解释二》已明确系为“适用公司法”作出的解释，本案由债权人直接申请破产清算所引发，故《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不适用于本案的情形；（3）即使在解散清算程序中，如股东能够举证证明其已经为履行清算义务作出了积极努力，或者能够证明自己没有参与经营，也没有管理公司财务账册文件的情形，均不构成怠于履行清算义务。 4.原告以法院裁定受理破产清算之日作为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始点没有法律依据。 审理中，本院向原告释明，公司如出现“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解散；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人民法院依法予以解散”等四种法定解散的情形，清算义务人应在十五天内组织清算组进行清算，因欣力公司未出现上述解散事由，故本院要求原告明确各被告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始点。原告表示，法院裁定受理欣力公司破产清算之日，即是全体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始点。本院认为，原告的上述观点缺乏依据，理由是：破产法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债权人提出申请的，人民法院应当自裁定作出之日起五日内送达债务人。债务人应当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交财产状况说明、债权债务清册等资料。第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裁定受理破产申请的，应当同时指定管理人。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在法院裁定受理破产清算之日，相关裁定书未必能送达到债务人，且送达的对象为债务人，而非全体股东。何况破产清算事务由法院指定的管理人主导，负有协助配合义务的亦非全体股东，而是法定代表人和经人民法院决定的财务负责人等经营管理人员。故原告以法院作出裁定受理破产清算之日即为全体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始点，没有法律依据。 5.原告以法人格否认制度来要求被告承担责任的诉称意见依据不足。 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根据上述规定，适用公司法人格否认理论应当把握四个方面的条件：一是前提要件。公司已经依法成立，并合法有效地存在。二是主体要件。原告只能是因股东滥用公司法人格的行为而受到损害的公司债权人；被告只能是实施了滥用公司法人格和股东有限责任行为的积极的控制股东。三是行为要件。即控制股东“滥用”了公司人格，使公司的独立人格仅具有形式上的意义，而实质上已经丧失。四是结果要件。即公司法人格利用者滥用公司法人格的行为给他人或社会造成了严重损害。 原告认为，股东未能设置齐全完整的有效公司账册并妥善保管公司财产，股东的不作为必然产生无法清算的后果，主观上存在明显过错。欣力公司账册下落不明，无法全面清算，应当认定公司财产与股东财产混同，故应否认欣力公司的法人资格。 本院认为，公司股东的义务主要是履行出资义务，股东对公司承担有限责任是现代公司法的基石，坚持这项原则，对于保护投资安全和交易安全，增强投资创业信心，激发经济活力，具有重要的意义，原告的诉称意见不能成立，理由是：(1)公司法人资格否认制度的适用原则是例外适用、个案适用。受保护的是在个别交易或行为中利益受到侵害的个别债权人。破产清算是指在债务人不能清偿债务时，由管理人对破产财产进行集中清理、变价和分配，以清偿全体债权人债权的一种程序，受保护的不是单个债权人，而是债权人团体。本案中，如果各被告应对欣力公司的债权承担连带责任，意味着欣力公司所有的债权人都可以要求各被告承担连带责任，原告的该项诉称意见违背法人格否认制度的适用原则。(2)公司法人资格否认也并非对所有股东适用，只有利用自己的股权能对公司的管理层施加压力的积极股东才有滥用公司法人格的可能性。本案中，九名被告的股份占比总和为21%，不存在适用公司法人格否认的前提基础。故原告以欣力公司账册下落不明，无法全面清算来推定欣力公司的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因而不具有独立法人格的诉称意见，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九被告不负责保管公司财务账册，在破产清算中既不负有组织清算的义务，更不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主观过错，不属于“有责任的股东”，故原告要求九被告对欣力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七条、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百八十三条、第一百九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南京市众合智科技小额贷款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41840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46840元，由原告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陈文军 人民陪审员  单凌波 人民陪审员  王月珍 二〇一九年九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周夏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