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2民终47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海县长林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海县长街镇石桥头村。 法定代表人：林强荣，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银忠，浙江正清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刁昆明，浙江正清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波市鄞州嘉意废旧物资回收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波市海曙区石碶街道联丰村。 法定代表人：陈达标，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燕，浙江正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洁，浙江正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宁海县长林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宁波市鄞州嘉意废旧物质回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意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18）浙0203民初76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2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并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长林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嘉意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嘉意公司第一次起诉长林公司的时间是2018年3月23日，后来其主动撤回起诉。原因就是嘉意公司无法提供相应的收款收据和交货单等，所以，长林公司有理由怀疑涉案的部分收款收据及交货单存在造假的可能；二、在一审判决之后，长林公司找到了案外人黄冬生，经黄冬生核对确认，嘉意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2014年4月2日收款收据上的签名字迹不能完全判定是否为黄冬生本人所写，但交货单上的签名绝非黄冬生本人所写，而一审法院却据此认定长林公司拖欠嘉意公司264077.65元货款。黄冬生并非长林公司员工，其平时从事货物运输工作，黄冬生在收款收据上签字只是表明货物已经收到，其没有代表长林公司与嘉意公司进行结算的权利和资格；三、从目前证据来看，嘉意公司与长林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为2469103.55元，长林公司实际支付给嘉意公司的款项为2567441元，可以看出嘉意公司实际收取的款项已经大于发票金额，所以认定长林公司尚欠嘉意公司货款是没有事实依据的。从客观实际来说，双方之间的债务已经结清，长林公司并未拖欠嘉意公司货款。 嘉意公司辩称：长林公司尚欠嘉意公司264077.65元货款的事实已经过嘉意公司的员工黄冬生确认过，该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驳回长林公司的上诉请求。 嘉意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长林公司支付嘉意公司货款264077.6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案外人黄冬生曾系长林公司员工。长林公司自2010年起多次向嘉意公司采购生铁，黄冬生在嘉意公司提供的送货单上签字确认。2014年8月，嘉意公司与黄冬生对账确认，截至2014年8月25日长林公司尚欠嘉意公司货款264077.65元。嘉意公司为长林公司所供的大部分货物开具了增值税发票。2014年8月25日后，长林公司又向嘉意公司采购了价值223406元的生铁，长林公司于2014年9月17日支付嘉意公司货款33580元、2014年12月26日支付35000元、2015年6月19日支付30000元，期间现金支付111800元。2014年12月26日，嘉意公司为长林公司开具了223406元货物的增值税发票。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的争议焦点一为长林公司是否已付清货款，二为嘉意公司的债权是否已经超出诉讼时效。关于双方的争议焦点一，一审法院从黄冬生的身份认定、交货单是否具有对账单效力以及双方之间的交易习惯进行分析认定。对于黄冬生的身份，嘉意公司认为其系长林公司的公司员工，一直代表长林公司进行收货和结算，长林公司认为黄冬生系独立于长林公司专门从事货物运输的第三方，因黄冬生曾系长林公司员工，嘉意公司提供的送货日期为2013年4月1日、4月23日、6月9日、2014年8月3日、8月4日、8月25日的送货单均有黄冬生的签字，六份送货单与嘉意公司开具给长林公司的开票日期为2013年4月19日、6月13日、2014年8月4日、9月17日的六份增值税发票的送货数量、货款金额完全吻合，长林公司也对嘉意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进行了抵扣认证，故长林公司对黄冬生的收货行为是认可的，鉴于嘉意公司与长林公司并无书面的合同，嘉意公司有理由相信黄冬生代表长林公司与嘉意公司进行收货及结算，黄冬生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因该表见代理行为产生的后果，依法应由被代理人即长林公司承担；对于交货单是否具有对账单的效力，从交货单记载的内容表象上看确没有长林公司尚欠嘉意公司多少货款的记录，因该交货单有黄冬生的签字，结合该交货单的上下行文内容所记载的日期、数量、金额等内容与嘉意公司所提供的同期送货单所记载的内容基本吻合，故交货单应系嘉意公司与长林公司自2012年10月16日至2014年8月25日有关交易的记载，在此期间长林公司认可于2014年4月11日、6月23日收到过嘉意公司所提供的送货单中的货物，这两笔货物的有关情况也并未在交货单中出现，依据生活常理，嘉意公司与长林公司没有对已经结算清楚的货物进行对账的必要，故该交货单应系嘉意公司与长林公司就长林公司截至2014年8月25日尚未完成付款义务货款的对账单，依据该对账单计算的内容具有结算单的效力，长林公司应当按照结算的内容承担付款义务，依据该结算单长林公司尚欠嘉意公司2012年货款23095元、2013年货款128685.40元、2014年货款112297.25元，合计尚欠264077.65元；对于双方之间的交易习惯，嘉意公司称双方之间存在开票与不开票的两种交易习惯，增值税发票仅能反映双方之间的部分交易，长林公司称所有的交易均要求嘉意公司开具相应的增值税发票，由长林公司法定代表人支付至嘉意公司法定代表人个人账户的款项也系由长林公司支付嘉意公司的货款，长林公司所支付的货款与嘉意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相当，故已经履行完毕付款义务。在一审法院的第二次庭审中，嘉意公司提供了开具给长林公司的所有增值税发票，在这些增值税发票中并未出现对应2014年4月2日34730元货物的增值税发票，如果长林公司辩解的理由成立，其应提供对应该笔货物的增值税发票，但长林公司并未提供，另鉴于嘉意公司在向本院第一次起诉时并未提交相应的送货单，而是在第二次起诉时补齐部分送货单的事实，嘉意公司对双方存在两种交易方式的陈述更符合案件事实，嘉意公司所开具增值税发票的货物，应系嘉意公司与长林公司交易的部分货物。关于双方的争议焦点二，本案性质上属买卖合同之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对照该规定，嘉意公司与长林公司在对账单中并未约定货款的付款时间，且本案也不存在长林公司曾有明示不履行情形，故其诉讼时效应从嘉意公司向长林公司明确主张权利即提起诉讼之日起计算；从价值取向、利益衡量的角度考量，嘉意公司、长林公司双方就诉讼时效问题存在争议的，如无充分证据证明嘉意公司确系滥用权利，则应优先考虑保护债权人利益，以践行民法诚信原则，推进社会诚信建设，长林公司的该辩解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长林公司向嘉意公司采购货物后，应当经嘉意公司催告后及时支付货款。长林公司在嘉意公司起诉后仍未付清货款，显属违约，故嘉意公司要求长林公司支付货款的理由正当，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长林公司抗辩的在2014年8月25日后，分别于2014年9月8日、2014年12月26日、2015年6月19日支付的36000元、35000元、30000元，经一审法院核实，所谓的2014年9月8日的36000元的支付凭证系银行承兑汇票支付凭证，该证据的打印时间为2014年9月8日，委托凭证日期（2014年8月15日）和嘉意公司的入账时间（2014年8月18日）均早于2014年8月25日，故该笔款项不属于支付对账单中货款；鉴于2014年8月25日后，嘉意公司与长林公司还有业务往来，长林公司也认可收到相应货物，长林公司于2014年12月26日、2015年6月19日支付的35000元和30000元应系支付2014年8月25日之后所产生的货款。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之规定，判决：长林公司支付嘉意公司货款264077.65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长林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5261元，财产保全费1240元，合计6501元，由长林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嘉意公司申请证人叶某作证。根据叶某的陈述，涉案收款收据及交货单中“黄冬生”的签名均是黄冬生本人所签。对此，长林公司向本院申请对涉案交货单上“黄冬生”的签名进行笔迹鉴定，案外人黄冬生表示愿意配合，嘉意公司亦同意鉴定，故本院依法委托杭州明皓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该所于2019年3月1日作出了杭州明皓[2019]文鉴字第8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其鉴定意见为涉案交货单中“黄冬生”的签名字迹不是黄冬生书写形成。本院于2019年3月28日组织双方对该鉴定意见书进行质证。经质证，长林公司对上述鉴定结论无异议，嘉意公司不认同该鉴定结论并要求重新鉴定。 本院经审查认为，嘉意公司在质证过程中口头提出重新鉴定申请，但其申请重新鉴定的理由并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所列之情形，故本院对其申请不予准许。据此，本院采信杭州明皓[2019]文鉴字第8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的鉴定结论，对一审法院已认定的“2014年8月，原告与黄冬生对账确认，截至2014年8月25日被告尚欠原告货款264077.65元”这一节事实不予确认，对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此外，因双方关于货款是否已经结算的陈述并不一致，故本院在二审中组织双方进行对账，双方亦分别向本院提供了票款往来明细，针对其中一笔2013年2月26日的承兑汇款108240元，嘉意公司还提供了《对已支付货款金额不一致的说明》、落款处加盖了宁波市海曙宁锋金属铸造厂的《说明》、落款处签有“杨松鹏”字样的《情况说明》及金额为108240元的银行承兑汇票复印件各一份，拟证明该笔108240元的付款人并非长林公司，该款应该在已付款中予以扣除。上述材料经质证后，嘉意公司认可其共收到了长林公司支付的2234027元及长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林强荣向嘉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达标转账支付的203200元；而长林公司则认为其已向嘉意公司交付了108240元的承兑汇票，故长林公司已向嘉意公司支付款项共计2509640.90元，其中包括长林公司支付给嘉意公司的2230466.90元、长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林强荣向嘉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达标转账支付的210990元及现金支付的68184元。经审查，本院认为，嘉意公司在起诉时将上述108240元计入长林公司的已付款项中，在二审第一次对账中亦未提出该笔款项非长林公司支付的异议，因嘉意公司提供的上述《对已支付货款金额不一致的说明》系嘉意公司的单方陈述，宁波市海曙宁锋金属铸造厂盖章的《说明》及签有“杨松鹏”字样的《情况说明》虽为原件，但嘉意公司并未申请相关的出具人员接受质询，金额为108240的银行承兑汇票又系复印件，故在长林公司对该些证明材料的三性均有异议的情况下，本院对嘉意公司提出的该笔108240元非长林公司支付的证明意见不予采信。据此，结合一审已有证据、证人叶某的证言及案外人黄冬生的陈述，本院另认定以下事实：2010年12月8日至2014年12月26日期间嘉意公司向长林公司共开具了票款为2469103.55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2010年12月6日至2015年6月19日期间长林公司向嘉意公司支付了2230466.90元（包括承兑汇票108240元），长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林强荣向嘉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达标支付了210990元（包括现金111800元）。另，嘉意公司向长林公司出具现金收款收据共计68184元。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提供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系长林公司与嘉意公司之间的货款是否已经结清。嘉意公司在一审中以签有“黄冬生”字样的一份交货单主张其与长林公司经过结算后，长林公司仍欠264077.65元货款未付，但根据杭州明皓[2019]文鉴字第8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的鉴定结论，可知上述交货单上的签名并非“黄冬生”本人所签，故该份交货单不能作为双方交易的结算依据。二审中，本院组织双方多次对账，但双方除对增值税专用发票的金额确认一致之外，对已付款和已收款的金额陈述并不统一，嘉意公司主张其与长林公司之间既存在开票业务又存在不开票业务，并主张长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林强荣与嘉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达标个人之间的转账款项系嘉意公司与长林公司之间不开票业务的货款，然长林公司却否认双方之间存在不开票业务，并主张其法定代表人林强荣所支付的货款均系增值税专用发票对应的货款，对此本院认为，结合双方的对账结果，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责任分配规则，嘉意公司在本案中的举证义务尚未完成，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具体论述如下：其一，双方在二审中已明确两公司法定代表人之间并无其他经济来往，则林强荣与陈达标之间的款项往来就是针对嘉意公司与长林公司之间的交易，但根据双方对账结果，长林公司的已付款项金额已经超过了嘉意公司提供的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故长林公司主张双方之间只存在开票业务，与常理不符；其二，经对账后，嘉意公司主张长林公司的欠付款项金额为235076.65元而非其起诉金额264077.65元，对于其中的差额部分，嘉意公司并未作出合理解释，嘉意公司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着林强荣个人账户支付的款项均系针对不开票业务的相关约定，故嘉意公司主张林强荣对陈达标的付款行为均与开票业务无关，依据不足；其三，嘉意公司作为原告方，其在一审中提供的记录着双方货物交易情况的收款收据并不完整，无法与增值税专用发票一一对应，且仅有一份编号为0001952的2014年4月2日收款收据（存根）备注了“不开票”，故即便在双方的交易过程中同时存在不开票业务和开票业务，在嘉意公司未能确认其主张的不开票业务所涉货款的具体金额的情况下，嘉意公司主张长林公司欠付235076.65元的事实仍系待证事实，尚待证据印证。据上，本院认为，嘉意公司当前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长林公司是否对其存在欠款及欠款的具体金额，故，对嘉意公司的诉讼请求，本院难以支持。 综上所述，因嘉意公司据以主张货款的交货单中的签名不实，以致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18）浙0203民初762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宁波市鄞州嘉意废旧物资回收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261元，财产保全费12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261元，鉴定费3000元，均由被上诉人宁波市鄞州嘉意废旧物资回收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梅亚琴 审 判 员 徐梦梦 审 判 员 徐京波 二〇一九年九月三十日 代书记员 张姗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