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08民初1934号 原告：罗桂蓉，女，汉族，1960年1月19日出生，住成都市成华区。 原告：冯翔飞，男，汉族，1987年2月7日出生，住成都市成华区。 上述二位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京玉，四川凯航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被告：攀钢集团成都医院，住所地成都市成华区双华南路12号。 负责人：颜昌福，该医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旭东，四川道合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增民，男，汉族，1981年9月28日出生，住成都市青白江区，该医院医务科长，一般授权。 原告罗桂蓉、冯翔飞与被告攀钢集团成都医院（以下简称攀钢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2019年7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原告冯翔飞及二原告共同代理人李京玉、被告代理人周旭东和许增民到庭参加了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罗桂蓉、冯翔飞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死亡赔偿金832200元、丧葬费29335元，以及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伙食费、住宿费、误工费等8280元，精神抚慰金30000元。庭审中，原告明确上述请求为交通费500元、伙食费900元、住宿费1080元、误工费1800元。庭审后，原告提交赔偿明细称，基于冯茂宝退休工资为3657.9元、全省已公布2018年统计数据，请求变更和增加请求为死亡赔偿金834001.2元、丧葬费32358.5元、交通费3000元、伙食费1080元、住宿费1350元、误工费2700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律师费40000元。事实与理由：罗桂蓉之夫、冯翔飞之父冯茂宝因反复咳嗽、咳痰、气紧，于2018年6月20日前往被告处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慢性阻塞性肺病伴有急性加重、支气管哮喘。经10天治疗已明显好转，出院待即，但在第11天输液时，不知使用什么药物，造成冯茂宝突然死亡，被告出具死亡证明为“药物过敏性休克”，在病历记录中也多次记载冯茂宝的药物过敏现象。被告明知冯茂宝有药物过敏史，仍违规使用过敏药物，将仅患普通疾病的冯茂宝推向死亡，严重违反了法律法规和诊疗规范，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特诉至贵院，望判如所请。 被告攀钢医院辩称，1、冯茂宝因病在被告处就诊发生死亡，被告已提醒原告进行尸检确认死因，但原告坚决不同意，造成死因至今未能确定。2、本案纠纷经医调委调解，被告请求做医疗事故鉴定，原告亦坚决不同意；诉至法院后，医院已申请鉴定，在法院主持下选定了鉴定机构，但因未行死亡原因鉴定，导致委托鉴定无法作出；经法院要求，被告向十余家鉴定机构咨询，最终得到一致回复，因本案病例未行尸检无法确定死因，故无法进行医疗过错鉴定；上述情况足以证明被告已善尽举证义务，导致无法理清责任的最直接原因为原告不同意尸检。3、本案病例使用的药物，需做皮试的，被告均做了皮试，相关药物已持续使用10天，7月1日冯茂宝出现丧失意识，被告穷尽手段抢救仍无效，死亡原因虽可能为过敏性休克或其他，但填写为“药物过敏性休克”，是当时原告大闹医院，要求封存病历及液体的情况下逼迫医院形成，被告对此无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4、《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第六十条规定，医疗机构为死因不明者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书》，只作是否死亡的诊断，不作死亡原因的诊断；在冯茂宝病历中被告对其死因已做脑血管意外、心肌梗塞、肺栓塞、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等多种考虑，其死因必须通过尸检得出结论，故死亡医学证明书不能作为认定其死因的依据。据此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根据冯茂宝在攀钢医院的入院记录和病程记录记载：2018年6月20日，冯茂宝因反复咳嗽、咳痰、气紧加重到攀钢医院诊疗，诉及有药物过敏史，表现为皮疹及瘙痒，具体药名不详；入院诊断为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肺大疱、支气管哮喘、颈椎病、2型糖尿病，予以头孢唑肟抗感染、氨茶碱解痉、溴己新化痰、甲强龙抗炎、润肺膏止咳，在输注氨茶碱过程中，出现胸闷、心悸，心率142次/分，故停用氨茶碱，换用多索茶碱平喘。6月21日，完善检查后，认为头孢唑肟可疑过敏，加之感染重，改用头孢曲松＋帕珠沙星抗感染，其余用药同上。6月23日，根据胸部CT和颅多普勒检查，修正诊断为哮喘-慢性肺重叠综合症急性加重、肺大疱、颈椎病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2型糖尿病、前列腺增大。6月26日、29日，因诉咳嗽、咳痰、气紧较入院时减轻，于29日已停用激素。6月30日，因在9时45分输注帕珠沙星过程中突然出现畏寒、寒战，口唇及颜面发白，考虑帕珠沙星或溶媒所致不良反应，故立即停用该组液体，换用生理盐水，予以地塞米松静推、非那根肌注，10分钟后畏寒、寒战症状缓解，已报药物不良反应卡。7月1日，于9时42分突诉眼前发黑、视物模糊、头昏，随即呼之不应，头偏向一侧呼吸鼾声，小便失禁，未见抽搐；立即通知医师到现场后发现患者呼之无反应，全身湿冷多汗，皮肤可见花斑，压眶反射消失，考虑意识丧失原因为1.过敏性休克？2.脑血管意外？3.其他如肺栓塞、心肌梗死等？立即给予面罩吸氧，静推肾上腺素、地塞米松，肌注异丙嗪行抗休克抗过敏处理等抢救治疗。11时49分，因两次抽血均提示凝血，所有指标均无法检测出结果，经血气分析考虑过敏性休克，征得家属同意后予以气管插管行机械通气等处理，转ICU抢救治疗。13时13分，患者呈深昏迷，全身花斑，四肢冰凉，全身紫绀，血压测不出等；诊断为药物过敏性休克、弥散性血内凝血，其余同6月23日修正诊断；诊疗计划为立即给予股静脉穿刺，建立中心静脉，加快补液，复查血气分析提示代谢性酸中毒、乳酸>15mmo1/1、高钾血症提示休克进行恶化，立即给予碳酸氢纳纠正代谢性酸中毒等对症抢救治疗。14时55分，经与四川省第四人民医院呼吸及危重症科主治医师会诊后，转入综合抢救室，诊断为1.过敏性休克，2.DIC，3.代谢性酸中毒，余诊断同资料。16时43分，因过敏性休克转科，目前考虑并发DIC、消化道出血，血气分析进行性加，肝肾功能连续两次复查不能测出，全身多处出现出血不止现象，查凝血纤维蛋白原测不出，考虑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经抢救至15时03分仍无心跳，宣布临床死亡，患方对死因有异议，但不同意尸检，死亡原因为药物过敏性休克并播散性血管内凝血。 根据冯茂宝在攀钢医院的死亡记录记载：死亡原因为1.药物过敏性休克，2.弥散性血管内凝血，3.消化道出血；死后诊断为1.药物过敏性休克，2.播散性血管内凝血，3.消化道出血，4.代谢性酸中毒，5.乳酸性酸中毒，6.高钾血症，7.哮喘-慢性肺重叠综合症急性加重，8.椎动脉型颈椎病，9.椎基底动脉综合征，10.糖尿病，11.前列腺增大。 冯茂宝死亡后，攀钢医院向原告出具了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记载死亡原因为药物过敏性休克、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同时在医方存根的死亡医学证明书填录记载，冯茂宝(a)直接死亡原因为药物过敏性休克，（b）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引起（a），（c）哮喘-慢阻肺重叠综合症急性加重引起（b），（d）肺大疱引起（c），2型糖尿病促进死亡，但与导致死亡无关；由此填写根本死亡原因为哮喘。冯茂宝的妻子罗桂蓉在该存根右上角签署有“不同意尸检”。2018年7月7日，攀钢医院八名医生及相关人员对冯茂宝死亡形成讨论记录总结，认为死亡死因为过敏性休克（具体药物或其它不确定），虽经积极抢救，但因该过敏性休克来势凶猛，病情恶化迅速，最终全力抢救仍无效死亡。 根据冯茂宝在攀钢医院的长期医嘱记录单记载，用药包含：（成）0.9%氯化纳注射液、注射用盐酸溴己新、注射用甲泼尼龙琥珀酸钠、注射用多索茶碱、注射用炎琥宁、（成）甲磺酸帕珠沙星注射液、注射用头孢曲松纳。根据攀钢医院提交的药名说明书记载：其中注射用炎琥宁不良反应包含过敏性休克等；甲磺酸帕珠沙星注射液不良反应不仅包含休克、过敏反应、嗜酸性粒细胞增加，还包含严重并且有时致命的反应等。 原告冯翔飞于2018年7月17向成都市成华区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申请调解，要求攀钢医院承担全部责任赔偿50万元。该委受理后，于2018年8月9日、9月11日两次组织医患双方调解。2018年9月18日，攀钢医院向该委书面回复称，愿意继续调解，由于双方对医方是否有赔偿责任存在争议，为有据可依，医院提出到成都市医学会进行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由此调解未果。 本案审理中，经攀钢医院申请，本院听取双方意见后，组织双方选定委托四川基因格司法鉴定所就攀钢医院对冯茂宝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若存在过错则该过错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若存在因果关系则因果关系参与度为多少进行鉴定；2019年5月28日，该所回函称：因冯茂宝未进行死亡原因鉴定，其无法对本院的委托事项进行鉴定，故决定给予退案处理。本院据此向双方释明，告之双方可就本案病例向成都地区以及邻近的西安、重庆甚至北上广地区具有司法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询问，限期了解是否有鉴定机构同意接受本案病例的委托鉴定并予推荐，期满后未见双方向本院推荐。 另查明，冯茂宝，男，汉族，1956年10月25日出生，生前户籍地为成都市成华区，公民身份号码5101021956××××××××。根据牛市口派出所存档的户籍档案记载，冯茂宝的父亲冯昌德于1998年7月13日死亡，母亲杨正芳于2010年8月13日死亡；根据户口本及万年场派出所出具的亲属关系证明记载，罗桂蓉是冯茂宝的妻子，冯翔飞是冯茂宝的儿子；另冯翔飞向本院提交了独生子女证。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身份信息，原告举出的死亡医学证明书、火化证、评估记录、评估表、入院证、入院记录、首次病程记录、死亡记录、死亡病情证明书、护理记录、医患沟通记录单、住院费用结算单据、医疗保险支付结算单、银行交易明细，被告举出的住院病案、死亡医学证明书、患者用药说明书、调解卷宗，以及双方当庭陈述在案证实。 本院认为，围绕患者冯茂宝在攀钢医院住院期间突然死亡，双方分歧集中在于死因认定和责任承担两方面。而死因认定本可通过尸检确认，但因冯茂宝尸体已经火化，火化前未行尸检，现通过尸检确认死因已不可能，由此双方争议焦点转为未行尸检的责任承担及死亡医学证明书的证明效力两方面。对此原告主张未行尸检系双方对死因无异议所致，故应按医方诊断的死因认定，由被告承担全部责任；被告则主张因原告不同意尸检导致死因不明及医疗责任鉴定无法做出，而对死因不明者所作死亡医学证明书不能作为证明死因的依据，故原告应自担全部不利后果，医方作无责处理。 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十八条规定，“患者死亡，医患双方当事人不能确认死因或者对死因有异议的，应当在患者死亡后48小时内进行尸检；具备尸体冻存条件的，可以延长至7日，尸检应当经死者近亲属同意并签字”。该条规定将死因有争议进行尸检的责任，不是仅规定给死者家属，而是规定给了“医患双方当事人”，只是死者家属对是否尸检具有最终决定权。当发生死因争议时，医院作为专业机构，具有专业知识及处理类似事件经验，知晓尸检对于确认死因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即应当主动与死者家属沟通，尽量排除死者家属顾虑，积极推动尸检工作的进行，否则应作为医方未尽合理说明义务处理。综观本案，冯茂宝于2018年7月1日9时42分突发不适随即昏迷，直至当日15时03分死亡，抢救历时5个多小时，医方于16时43分作出病程记录记载“患方对死因有异议，但不同意尸检”，同期医患双方完成了对相关病案材料的封存（患方签署封存时间为16时25分），反映出医疗纠纷已经酿成；在此情况下攀钢医院如认为双方对死因有争议，应当尽量说服死者家属进行尸检，但在本案中未见举出与原告就尸检事宜进行沟通、说明和劝导的任何证据，仅见冯茂宝妻子在医方存档的死亡医学证明书右上角签名确认“不同意尸检”，不足以证明已经履行合理说明义务，由此造成未行尸检，攀钢医院亦具有责任。 围绕攀钢医院诊断的死因即药物过敏性休克、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经庭审，不是原告对医院诊断的死因有异议不认可，而是医院对自己医生的诊断结果的证明力不认可。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对冯茂宝死亡前后诊断为药物过敏性休克，在住院病案首页、病程记录、死亡记录、死亡医学证明书含存根等上均有载（首次出现于7月1日13分13分病程记录），均系相关负责医生在诊治过程中制作形成，应当作为本案定案依据。其次，冯茂宝因患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在攀钢医院住院治疗，入院告知本人为药物过敏体质，药物名称不详，在入院第1、2天输液时均见药物过敏反应，医院及时调整用药，此后病症逐渐好转，但在第10天输注帕珠沙星过程中突发过敏反应，经紧急处理后缓解，在第11天输液过程中再次发生过敏反应，导致并发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等最终抢救无效死亡，相关过敏反应和诊断过程有负责医生制作的主观病历详细记载，由此形成的疾病和死因诊断，有同期检查报告和病象表征作为依据，不是负责医生在情况不明下作出，不属于《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第六十条规定的死因不明情形。再次，攀钢医院抗辩过敏性休克前“药物”二字系受原告以封存病历和液体逼迫添加，冯茂宝应属原因不明的过敏休克死亡，因要求封存病历和液体是死者家属的合理权利，不构成为逼迫医院的事由，医院主张受胁迫和排除医生的诊断结果，应当承担举证责任。最后，攀钢医院抗辩冯茂宝系自身疾病死亡，既未指出具体疾病名称，又未举出任何证据佐证，相反所举药品说明书还记载，对冯茂宝使用的炎琥宁和甲磺酸帕珠沙星的不良反应中均包括过敏性休克，其中甲磺酸帕珠沙星还包括严重有时致命的反应。综上理由，本院认为攀钢医院对过敏体质患者冯茂宝用药过程中未尽谨慎注意义务，致使冯茂宝因发生药物过敏性休克致死，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结合原告诉讼请求，关于本案合理损失，本院认定如下：1、死亡赔偿金，根据冯茂宝年龄，按2018年全省统计数据认定为33216元/年×19年＝631104元。2、丧葬费，同理认定为64717元/年÷2＝32358.5元。3、交通费，由于二原告及冯茂宝均为本地户籍，结合办理丧事合理需要，酌定为500元。4、住宿费和伙食费，亦因二原告及冯茂宝均为本地户籍，不存在近亲属异地奔丧不能在家居住需产生食宿损失，原告对此亦未举证作出合理说明，不予支持。5、误工费，参考本地同期职平工资酌定为64717元/年÷365天×3人×3天＝1595.76元。6、精神抚慰金，酌定为30000元。以上共计695558.26元，由攀钢医院负担，对于原告所诉超出该金额的请求和庭审后增加的请求，不予支持或处理。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五十四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被告攀钢集团成都医院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向原告罗桂蓉、冯翔飞支付赔偿金695558.26元。 二、驳回原告罗桂蓉、冯翔飞的其它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4999元，减半收取2499.5元，由原告罗桂蓉、冯翔飞负担567.5元，被告攀钢集团成都医院1932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晏莉 二〇一九年九月十六日 书记员  严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