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99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松江，男，1959年7月1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车宗斌，男，1962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祝晓珂，四川弘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珊，四川尚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范劲波，男，1971年1月2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乐山市五通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兵，四川有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玲莉，四川有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松江、车宗斌因与被上诉人范劲波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1民初23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5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松江、车宗斌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范劲波的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范劲波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在事实认定上存在错误。一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对乐山市沙湾区永泰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永泰矿业公司）是否成立清算小组及范劲波的债权是否得到清偿的事实予以查明，但对永泰矿业公司的财产是否出现灭失、财产灭失的时间及原因、财产灭失是否因王松江、车宗斌怠于成立清算小组导致这三项内容并未进行核实。二、一审法院在适用法律上存在严重错误。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八条的规定支持了王松江、车宗斌的诉讼请求，但该条明确股东承担连带责任的前提条件是未成立清算小组，并因此导致公司财产损失的，股东才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直接引用该条前半段，断章取义，加重了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承担债务的范围，扩大了股东的义务；且本案并不属于举证责任倒置的法定情形，一审法院却在判决中以王松江、车宗斌“无相关证据证明其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与永泰矿业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损毁或者灭失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推定王松江、车宗斌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永泰矿业公司自2012年4月起就承包给了第三人吴先福、代力和陈文洪，该三人在签订《承包合同》后，一直实际经营永泰矿业公司，三人是本案的利害关系人，清楚永泰公司的整个资产状况，一审法院在王松江、车宗斌申请追加上述三人作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情况下，仍不追加的行为，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在程序上存在重大瑕疵。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法律适用错误，程序违法，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清案件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 范劲波辩称，王松江、车宗斌所称的一审法院未核实的三项事实是其免责事由，其主张的事实应当由其自行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因王松江、车宗斌举证不能，一审法院判定其承担责任无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七条，法院有权决定举证责任的分配，且账册、资产均在股东的掌握中，范劲波作为公司的债权人无法举示相关证据。《民法总则》第七十条第三款已经将股东的清算法定义务不履行造成的损害赔偿责任，上升到清算义务人法定责任，无需拘泥于公司法的相关规定。综上，王松江、车宗斌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应当驳回。 范劲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王松江、车宗斌对四川省乐山市沙湾区人民法院所作（2018）川1111民初字第499号民事判决书所判令之乐山市沙湾区永泰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偿还范劲波借款50万元及其利息（以5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1月27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付清之日止）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永泰矿业公司成立于2006年11月15日，车宗斌、王松江二人为公司股东，其中车宗斌投资比例为10%，王松江投资比例为90%。王松江于2014年2月19日起任公司法定代表人，2014年9月11日经工商登记机关核准法定代表人由王松江变更为吴先福。 2013年10月26日，范劲波向永泰矿业公司出借500000元，借款期限3个月。借款到期后，范劲波经催收未果，遂向乐山市沙湾区人民法院起诉永泰矿业公司偿还借款及利息。乐山市沙湾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7月23日作出（2018）川1111民初499号民事判决书，判令永泰矿业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范劲波借款500000元及其利息（以500000元本金为基数，从2014年1月27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付清借款本金止）。永泰矿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11民终110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此外，根据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11执复2号执行裁定书查明内容，永泰矿业公司（甲方）于2014年11月24日与乐山市沙湾区新海鑫矿产品经营部（乙方，以下简称新海鑫经营部）签订了《采矿权转让合同》，载明：因企业整体出售，需变更采矿权，拟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采矿权和生产设备转让价合计为人民币柒佰捌拾万元整（￥7800000元）；因甲方还欠乙方债务2700000元，双方同意在支付转让款项时冲抵，乙方实际应付甲方5100000元；甲方指定收款账户为代力名下个人账户。经乐山市沙湾区人民法院执行查明，永泰矿业公司目前无财产可供执行。 2016年11月2日，永泰矿业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吊销原因为“公司成立后无正当理由超过6个月未开业的，或者开业后自行停业连续6个月以上”。至今，永泰矿业公司未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 范劲波在庭审中陈述，其要求王松江、车宗斌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承担赔偿责任，诉讼请求中的“连带赔偿”是指王松江、车宗斌之间应互为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范劲波对永泰矿业公司享有的债权已为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确认，且经法院强制执行未获清偿。《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四项规定：“公司因下列原因解散：……（四）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公司因本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永泰矿业公司于2016年11月2日被吊销营业执照，王松江、车宗斌作为公司股东应当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但始终怠于清算。《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十条第三款规定：“清算义务人未及时履行清算义务，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王松江、车宗斌作为永泰矿业公司的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致使范劲波的债权无法获得清偿而遭受损失，故王松江、车宗斌应对范劲波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另即使永泰矿业公司于2012年4月由案外人承办经营，但王松江、车宗斌作为股东仍会因发包该公司而获得收益，且在永泰矿业公司向范劲波借款后还将公司资产中最有价值的采矿权予以转让，在其享有债权的同时亦未积极履行对范劲波的债务。王松江、车宗斌二人作为永泰矿业公司股东，客观上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王松江、车宗斌应对其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与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 综上所述，王松江、车宗斌作为永泰矿业公司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且无证据证明其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与永泰矿业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而范劲波债权又确因永泰矿业公司无财产而无法受偿。故应推定王松江、车宗斌怠于履行清算义务造成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造成范劲波损失，损失范围为生效裁判文书确认范劲波债权中未受偿部分。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十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四项、第一百八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王松江、车宗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对乐山市沙湾区人民法院（2018）川1111民初499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乐山市沙湾区永泰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向范劲波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案件受理费8800元，减半收取计4400元，由王松江、车宗斌负担。 二审中，范劲波并未提交新证据。王松江、车宗斌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永泰矿业公司工商资料，拟证明一审判决书中载明的事实与王松江、车宗斌核实的情况不一致，永泰矿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吴先福，负责公司的实际经营及相关决策，王松江、车宗斌并未参到公司的实际经营及相关决策中；2.《采矿权转让合同》，拟证明采矿权转让实际的情况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不符；3.《采矿权转让申请报告》、《乐山市沙湾区土地矿权交易中心矿业权转让鉴证书》，拟证明采矿权转让行为发生在永泰矿业公司由陈文洪、吴先福、代力实际经营期间，与王松江、车宗斌无关，王松江、车宗斌并未导致公司财产流失、毁损或灭失；4.《强制清算审查案件受理通知书》，拟证明王松江、车宗斌一直在积极组织清算，因实际经营者阻扰无法有效进行清算，乐山市沙湾区人民法院已经受理了清算申请，范劲波的债权应当向人民法院进行申报。范劲波质证认为，永泰矿业公司工商资料在一审前就已经形成，不属于新证据；《采矿权转让合同》不能达到王松江、车宗斌的证明目的，永泰矿业公司无论是内部承包还是租赁经营，均不影响股东的责任承担。结合《采矿权转让申请报告》和《乐山市沙湾区土地矿权交易中心矿业权转让鉴证书》，采矿权在2014年已经过户，合同所涉转让款最迟应在2014年12月前支付完毕，因王松江、车宗斌怠于成立清算组组织清算，致使永泰矿业公司该笔510万债权履行情况不明或已经过了诉讼时效，王松江、车宗斌应当承担责任。对于《强制清算审查案件受理通知书》，人民法院并未裁定受理强制清算，本案并未进入强制清算程序，且即使人民法院受理强制清算，也不影响本案的审理及股东承担责任。 本院经审查认为，对于永泰矿业公司工商资料，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且不影响本案事实认定，本院不予采信；对《采矿权转让合同》、《采矿权转让申请报告》、《乐山市沙湾区土地矿权交易中心矿业权转让鉴证书》和《强制清算审查案件受理通知书》，符合证据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 依据上述采信的证据及当事人陈述，二审查明：永泰矿业公司（甲方）于2014年9月24日与新海鑫经营部签订了《采矿权转让合同》，载明：因企业整体出售，需变更采矿权，拟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采矿权和生产设备转让价合计为人民币柒佰捌拾万元整（￥7800000元）；因甲方还欠乙方债务2700000元，双方同意在支付转让款项时冲抵，乙方实际应付甲方5100000元；经审批部门批准后将采矿权变更登记至乙方名下十五日内，乙方向甲方支付全部采矿权转让款及设备转让款；甲方指定收款账户为代力名下个人账户。同日，永泰矿业公司向乐山市国土资源局沙湾区分局提交了《采矿权转让申请报告》。2014年11月21日，该采矿权转让经公开鉴证、公示，过户至新海鑫经营部名下。 王松江、车宗斌在二审中陈述，其作为永泰矿业公司股东，并未向新海鑫经营部主张过上述510万元到期债权，亦不知晓该采矿权转让事宜。 2019年8月12日，乐山市沙湾区人民法院受理申请人车宗斌与被申请人永泰矿业公司、第三人王松江申请公司清算一案。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的诉辩意见及审理查明的事实，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1.王松江、车宗斌是否存在怠于清算行为；2.王松江、车宗斌的怠于清算行为是否导致永泰矿业公司财产流失或灭失；3.王松江、车宗斌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及责任范围。现分析评判如下： 一、王松江、车宗斌是否存在怠于清算行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四项规定：“公司因下列原因解散：……（四）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公司因本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永泰矿业公司于2016年11月2日被吊销营业执照，王松江、车宗斌作为公司股东应当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但其并未在规定期限内履行清算义务，故王松江、车宗斌存在怠于清算行为。 二、王松江、车宗斌的怠于清算行为是否导致永泰矿业公司财产流失或灭失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范劲波作为永泰矿业公司债权人，其并不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并不掌握公司的财务账册，其对永泰矿业公司财产或债权的变动情况并不掌握第一手资料，此时对债权人苛以严格的举证责任有违公平原则。而作为清算义务人的股东，则通常参与公司经营管理，掌握公司的财务资料并了解公司资产状况，其在公司财产是否存在流失或灭失情形上应当尽到更多的举证责任。因此，对于王松江、车宗斌的怠于清算行为是否导致永泰矿业公司的财产流失或灭失的举证责任，范劲波应限于提供合理怀疑的证据，而对于反驳该合理怀疑的举证责任，应由作为清算义务人的股东承担。 本案中，范劲波主张王松江、车宗斌的怠于清算行为导致永泰矿业公司的到期大额债权因过诉讼时效而无法追回，造成永泰矿业公司财产的流失。为此范劲波举示了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11执复2号执行裁定书拟证明该事实。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对范劲波的该项主张，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永泰矿业公司与新海鑫经营部于2014年9月24日签订《采矿权转让合同》，约定新海鑫经营部应于采矿权变更至其名下十五日内向永泰矿业公司支付510万元。该采矿权于2014年11月21日变更至新海鑫经营部名下，故永泰矿业公司于2014年12月6日即享有对新海鑫经营部510万元的到期债权。范劲波对永泰矿业公司的案涉债权于2014年1月25日到期，该到期债权早于永泰矿业公司转让采矿权时间，永泰矿业公司在对范劲波的债务到期后并未偿还借款，后永泰矿业公司经人民法院执行查明并无可供执行财产，故永泰矿业公司对新海鑫经营部该510万元到期债权能否实现对本案范劲波的到期债权能否实现有较大影响。 在2017年10月1日前，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本案永泰矿业公司对新海鑫经营部的债权于2014年12月6日到期，而王松江、车宗斌均表示并未主张过该债权，本案亦无证据显示该债权请求权的诉讼时效存在中断、中止的情形，因此，该债权请求权的诉讼时效于2016年12月6日已届满具有高度盖然性。另外，永泰矿业公司的营业执照于2016年11月2日被吊销，公司股东王松江、车宗斌本应在2016年11月17日前成立清算组，清理公司债权债务，但其在截止本案诉讼前，并未成立清算组对永泰矿业公司进行清算。若王松江、车宗斌在法律规定期限内履行清算义务，及时清理公司债权，则不会出现永泰矿业公司的到期债权因超过诉讼时效而丧失胜诉权的情形。综上，范劲波已举示了因王松江、车宗斌怠于清算行为导致永泰矿业公司财产流失的合理怀疑的证据，王松江、车宗斌本案辩称其未按规定履行清算义务并未导致永泰矿业公司财产的流失和灭失，其应当就该510万元到期债权的履行情况及尚未超过诉讼时效的情况提供反驳证据，但其并未提供相应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综上，本院对范劲波主张王松江、车宗斌的怠于清算行为导致永泰矿业公司财产流失的意见予以采纳。依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王松江、车宗斌该行为给永泰矿业公司造成的损失范围为510万元。王松江、车宗斌上诉主张其未按规定履行清算义务并未导致永泰矿业公司财产的流失和灭失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三、王松江、车宗斌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及责任范围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债权人主张其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本案因王松江、车宗斌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永泰矿业公司财产流失，造成损失的范围为510万元。范劲波主张王松江、车宗斌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永泰矿业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具有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对此认定并不不当。王松江、车宗斌因永泰矿业公司该项损失所应承担的赔偿责任，总额累计不应超出510万元。 综上所述，王松江、车宗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判决表述不准确，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变更四川省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1民初2398号民事判决为：王松江、车宗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对乐山市沙湾区人民法院（2018）川1111民初499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乐山市沙湾区永泰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向范劲波所负债务承担赔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4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均由王松江、车宗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俊 审判员 赵云平 审判员 史 洁 二〇一九年九月十二日 书记员 李盈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