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浙民申253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杭州煦欣然农业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党湾镇老埠头村垦区。 法定代表人：马乐英，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晨光、熊蓓蓓，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高峰，男，1974年3月1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国江、郑玲珠，浙江星韵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杭州煦欣然农业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煦欣然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高峰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浙01民终3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煦欣然公司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原审判决对于土地交付问题存在事实认定错误。这是本案的核心及关键问题，对于判定哪一方违约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二审判决中认定“案涉协议签订后，煦欣然公司亦未履行土地交付的义务”存在错误。首先看合同中对于租赁土地交付的约定。合同第六条第二款明确约定“现甲方已租土地及已砌大池塘如期满乙方须挖深1.5米确保水产养殖和树木在2016年10月1日前完成交接”。本条约定有两个重要内容即“有部分土地和大塘在协议签订之日在用”和“在用的土地甲方最迟于2016年10月1日之前交付给乙方”。且签合同之前的2年高峰已经多次到实地踏勘商谈，由此可见高峰在签订租赁协议时对尚有部分土地在用的情况是明确知晓的，且也认可并同意煦欣然公司逐步进行土地清退，将完全履行交付土地义务的时间推后至2016年10月1日。合同双方之所以会在合同中约定2016年10月1日为完全腾退和交付土地的最终日期是考虑到农业渔业生产的周期性，蔬菜鱼虾的成熟收获腾空需要一定时间，煦欣然公司不可能在把200多亩的农业渔业生产用地全部腾空之后再与合作人洽谈租赁事宜，煦欣然公司只能待蔬菜鱼虾收获之后陆续腾退并交付，也正是基于对这一农业渔业生产活动基本规则的共同认知，高峰才会在协议中同意陆续腾退，至2016年10月1日前完全腾退并交付。从实际情况来看，煦欣然公司也是完全有能力在2016年10月1日前完成交付。整个租赁地块主要分为三大部分，171.4亩鱼塘部分、42亩大葱种植地部分和7间管理房部分。鱼塘部分，承租人沈伟已于2016年1月左右全部清理完成并腾退土地，但由于高峰违约在先，合同签订后高峰未按合同约定时间支付租金，双方争议正诉诸法院。且农业生产土地不能抛荒，必须要加以利用，故煦欣然公司又临时出租给了邱志军；面积为42亩由张光全种植蔬菜的土地可在2016年7、8月份大葱收割后进行腾退；7间房屋在2016年7月3日才出租给马让红。二审判决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浙民申426号民事裁定中有关“高峰与煦欣然公司签订案涉协议时，所涉出租土地中有42亩土地已由案外人承租使用，且承租事实在原审诉讼期间仍延续，故原审认定《土地租赁协议》签订后高峰即可使用案涉土地，煦欣然公司已交付土地，有所不当”的认定为依据，直接认定煦欣然公司在合同签订后没有交付土地，存在严重的逻辑错误，将高峰违约后煦欣然公司的减损行为认定成煦欣然公司无法履行土地交付义务的表现，颠倒了因果。二审判决认为“合同第六条第2款仅仅约定了部分土地的交付时间是2016年10月1日，煦欣然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对其他土地进行了交付”也是错误认定。煦欣然公司曾在2016年1月27日向高峰发函，要求对租赁地块进行耕种已经能够证明煦欣然公司履行了土地交付义务，高峰单方面不予接收土地造成双方无法对租赁土地进行交接。在土地交付方面，煦欣然公司已经尽到了举证义务。二、原审判决关于同时履行抗辩权问题存在法律适用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六条之规定：“同时履行抗辩权指当事人互负债务，没有先后履行顺序的，应当同时履行，一方在对方履行前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一方在对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时，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原审法院都确认了案涉租赁合同有效，就应该尊重合同双方意思自治的协议内容，案涉的租赁合同有明确的履行先后顺序，即2016年1月6日合同签订当天高峰支付租赁费用，随后煦欣然公司陆续交付租赁土地，最迟于2016年10月1日之前全部交付。原审法院不顾合同约定，反而推定认为“煦欣然公司、高峰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约定的租期自2016年1月6日开始，该时间点理应是煦欣然公司向高峰交付协议项下土地的时间”，不顾农渔业生产的周期性这一合同背景，径行认定双方应该同时履行，进而在本案中适用关于同时履行抗辩的法律规定，属法律适用错误。特此向本院申请再审。 被申请人高峰提交意见称：一、案涉纠纷已经省高院再审，审理程序已经终结，再次启动再审与法不符。案涉纠纷由煦欣然公司首先提起，于2016年经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一审，杭州中院二审，省高院再审审查后作出(2017)浙民申426号裁定，指令杭州中院再审。杭州中院再审审理后以案件事实不清裁定发回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重审，后续再次经历一审二审，纠纷事实清楚，判决正确，且审理程序已经用尽，不应再次启动再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九条，当事人可向人民检察院申请检察建议或者抗诉。二、关于涉案土地交付问题，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双方当事人于2016年1月6日签订租赁协议，租赁协议所涉土地主要分为171.4亩鱼塘和42亩大葱种植两部分。在合同签订后，案涉土地状况如下：42亩大葱种植部分自2013年9月份开始即由案外人张光全耕种至2017年年底，直至2017年5月份煦欣然公司才与张光全表示要解除合同，也即煦欣然公司从无交付土地的准备；另外171.4亩鱼塘于2016年2月份仍由案外人沈伟用于养虾，紧接着于2016年3月12日与案外人邱志军签订租赁协议，将其出租给邱志军作为养虾用。由此可见，至始至终煦欣然公司从无交付土地的可能，更不存在其主张的出于止损以及土地不能抛荒的原因。在本案多次审理中，煦欣然公司始终没有证据证明其己履行交付义务，且从查明事实看，煦欣然公司客观上根本无法履行交付义务。因此涉案土地存在“一地二租”，且己经由他人耕种，煦欣然公司根本无法收地进行耕种。在高峰知晓土地现状后，在煦欣然公司迟迟未能履行交付义务，高峰根据土地租赁协议第三条履行同时抗辩权于法有据。三、煦欣然公司多次陈述事实不一致，存在不诚信行为，双方丧失信任基础，已无继续履行合同的可能。从签订合同伊始，煦欣然公司就虚报土地面积，以期虚高价格，实际的土地面积为231亩，而煦欣然公司却声称为270亩。在2016年5月4日的庭审中仍坚称案涉土地“都没有出租，高峰可以随时对上述土地进行使用”，显然煦欣然公司不仅在签合同时不诚信，在诉讼过程中都未能如实陈述，因此才会导致出现多次诉讼，给法院及当事人带来诉累。综上，一二审法院审理案件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且已经贵院再审，请求驳回煦欣然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经审查认为，首先，关于案涉合同应否解除问题。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案涉租赁合同签订于2016年1月6日，然合同签订后，作为出租人煦欣然公司未实际交付租赁土地，作为承租人高峰则既未交纳约定租金，也未实际占有使用租赁土地，且煦欣然公司于当年2月25日就提起了本案诉讼。案件至今已三年有余，两次历经三级法院审理，且案涉租赁协议项下土地迄今为案外第三人承租，双方既无继续履行合同的诚意，亦无继续履行的客观可能，故一审判决由此确认案涉租赁协议已不适宜继续履行，应予解除，具有充分的事实依据，况煦欣然公司也未对原审判决合同解除提出明确异议，故原审判决案涉租赁协议解除，并无不当。 其次，关于同时履行抗辩权的适用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没有先后履行顺序的，应当同时履行。一方在对方履行之前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一方在对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时，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据此，行使同时履行抗辩权至少应符合三个条件：一是须因同一双务合同互负债务；二是对方的债务及自己的债务均已届履行期；三是对方对其自己的债务未履行或未提供履行而请求履行。本案中，案涉合同系租赁协议，符合双务特征。至于双方履行合同义务的时间。依据《土地租赁协议》第三条“租赁价格与付款办法”约定：“签订本合同同日当天内一次性付清3年租金120万元及保证金（违约金）50万元（不计息），合计170万元。”即承租人高峰支付租金义务的时间是明确的。但合同对于出租人交付租赁土地义务的时间并无明确约定。煦欣然公司申请再审提出，协议第六条“其他约定”第2项约定表明出租人只需要至2016年10月1日前交付租赁土地即可。第六条“其他约定”第2项约定具体为：“现甲方已租土地及已砌大池塘如期满乙方须挖深1.5米确保水产养殖和树木在2016年10月1日前完成交接，乙方负责树木按甲方要求迁移到振辉集团空地，否则承担每天2‰违约金。”根据约定内容，结合上下文表述，该“2016年10月1日前完成交接”应指树木等的交接而非租赁土地的交接，惟如此理解，下文有关每日逾期违约金的约定才有相应的起算期限。因该条还约定由乙方（高峰）负责树木迁移，说明按照合同双方当事人签订合同时的真意，案涉租赁土地起码应早于该期日前交付，因依常理需给予高峰合理时间迁移树木。故煦欣然公司申请再审主张依据案涉租赁协议，该公司只要于2016年10月1日前完成租赁土地交付，缺乏合同依据，不能予以支持。因案涉租赁协议未约定出租人煦欣然公司履行交付土地义务的时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应当同时履行。 事实上，直至本案发回重审后的一审，煦欣然公司都从未提出过案涉租赁土地只需在2016年10月1日前完成交付的主张。2016年1月27日，煦欣然公司发函给高峰，称“贵方向我方租赁土地后，至今未进行耕种，且未按约支付前三年共计120万元租金及50万元保证金”，“要求贵方于2016年2月5日前将120万元租金及50万元保证金支付我司，并抓紧对租赁土地进行耕种，不得出现弃抛荒的情况。”前述函件表明，煦欣然公司应已将租赁土地进行交付，才会要求高峰抓紧耕种。且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在2016年4月7日一审法院第一次公开开庭审理时，经一审法官询问，煦欣然公司认为案涉地块没有大门，高峰在合同签订后即可进入使用，并明确表示“之前有无出租和本案无关，之后是没有另租”。在2016年5月4日一审法院第二次庭审中，煦欣然公司再次陈述：“231亩是净土地”，对土地使用情况则坚称：“都没有出租，高峰可以随时对上述土地进行使用。”实际上，直至本案诉讼第一次一审审理期间都未曾届至2016年10月1日，且本案也是由煦欣然公司提起的诉讼，但煦欣然公司却从未主张双方事先约定可在2016年10月1日前完成交付租赁土地，而是坚持认为其已经交付土地。有鉴于前述情况，原审依据合同有关租赁起算期限以及租金支付期限的约定，认定煦欣然公司应于高峰支付租金同时履行交付土地义务，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并无不当。 因案涉租赁合同双方互负债务且应同时履行。然根据原审查明事实，案涉租赁土地中的171.4亩水塘部分，前手承租人沈伟直至2016年2月24日方清完养殖塘中的鱼。案涉租赁土地中的42亩种植大葱部分，直至2017年5月，前手承租人张光全尚有一大拨大葱仍未收割。即合同签订当日，案涉租赁协议只有大门口一层7间房屋实际可予交付，案涉租赁协议中的主要且大部分承租土地并不能交付，在此情况下，作为承租人在对方履行之前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故原审确认高峰有权行使同时履行抗辩权，并无不当。 最后，关于高峰提出的本案诉讼程序问题。因前次高峰申请再审时，本院指令杭州中院进行审理，杭州中院经再审审理裁定撤销原一、二审判决，发回重审，即第一次审理中的判决已经被撤销，因此，本案一审、二审之后，当事人仍然依法享有申请再审的权利。 综上，煦欣然公司申请再审提出的意见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予以支持。其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杭州煦欣然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此页无正文） 审判长 沈 妙 审判员 王红根 审判员 董 东 二〇一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朱胤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