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行 政 判 决 书（2019）湘行再72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杨照农，男，1964年3月9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永州市冷水滩区。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于美珍，女，1968年7月14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永州市冷水滩区。上述二再审申请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杨奉双，男，1989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永州市冷水滩区。系杨照农、于美珍的儿子。上述二再审申请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马云波，湖南华湘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岳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岳阳市四化建花板桥路交汇处。法定代表人：尹家辉，该局局长。委托代理人：李中舜，该局工伤事故预防勘察中心主任。委托代理人：郑松林，该局工伤事故预防勘察中心科员。原审第三人：湖南益豚生态农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岳阳市屈原管理区河市镇复兴村。法定代表人：郑飞艳，该公司董事长。委托代理人：杨安娜，该公司工作人员。再审申请人杨照农、于美珍因与再审被申请人岳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岳阳市人社局）及原审第三人湖南益豚生态农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益豚公司）工伤行政认定一案，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4月2日作出(2017)湘0602行初104号行政判决。杨照农、于美珍不服，向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于2018年8月22日作出(2018)湘06行终100号行政判决。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杨照农、于美珍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裁定提审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一审经审理查明：杨奉凤系第三人益豚公司员工，生前任汨罗服务部经理。2016年4月1日即清明节小长假的前一天，17时杨奉凤打卡下班在公司食堂用过晚餐后，与同事殷文慧、龚某结伴前往汨罗市沿江大道散步。19时38分杨奉凤等人行至滨江壹号路段处，由北往南横穿公路时，被由东往西行驶的湘Ｆ×××××号小轿车撞倒，造成杨奉凤死亡，殷文慧及龚某受伤。汨罗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的汨公交认字（2016）第Ａ016《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湘Ｆ×××××驾驶员负事故的主要责任，杨奉凤负事故的次要责任。杨奉凤行走路线系前往其住所第三人益豚公司宿舍的必经线路。2017年3月16日，杨奉凤的父母杨照农、于美珍向岳阳市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其主张的理由有，1.事故发生地段位于沿江大道返回公司的线路上，可以视为符合工作地点条件；2.杨奉凤为服务部经理，实施不定时工作制，事故发生的时间点不构成工伤认定障碍；3.杨奉凤生前多次在19时之后处理工作文档的证据，杨奉凤返回公司有从事工作的可能性。岳阳市人社局接收该《工伤认定申请书》、杨奉凤身份证复印件、《劳动合同书》《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湖南省鉴真司法鉴定中心电子数据司法检验报告书》等相关材料后，对益豚公司员工殷文慧、吴建波、赵龙进行了工伤事故调查，收集了龚某、殷文慧书面证明材料、《湖南益豚考勤与休假制度》《益豚公司关于2016年清明节放假通知》《益豚公司关于杨奉凤职务任免的通知》《益豚公司服务部工作职责》《杨奉凤1-4月考勤情况》《杨奉凤2015年6月-2016年3月工资表》，于2017年5月26日作出岳市工伤认字（2017）380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380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为杨奉凤非因工发生交通事故死亡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工亡认定条件，故不予认定为工伤。杨照农、于美珍不服，向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岳阳市人社局作出的380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对行政行为的合法性进行审查。岳阳市人社局在作出行政确认的过程中，依据原告提供的申请材料，结合自己的调查取证，作出员工杨奉凤非因工死亡的事实判断，该结论符合一般的日常经验法则，行政确认结果具有合法性及合理性。杨照农、于美珍仅凭杨奉凤过往有着上下班时间外处理工作文档的事实，推论事发当日杨奉凤有着加班工作的可能，进而要求依照上下班途中非本人主要责任交通事故视同工伤的条款认定杨奉凤为工亡，其结论过于勉强，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69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杨照农、于美珍请求撤销岳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380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杨照农、于美珍负担。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根据湖南益豚生态农业有限责任公司的安排，杨奉凤生前的工作地点、住宿地点、就餐地点均在一栋楼房内。杨奉凤工作实行不定时工作制，事发时杨奉凤系与同事外出散步。其他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有扎实证据证明杨奉凤发生交通事故时系晚饭后与同事外出散步，故虽杨奉凤实行的是不定时工作制，但杨奉凤此次外出非因工外出，不符合认定工伤的条件。同时杨奉凤的工作地点和住宿地点在同一栋楼内，杨奉凤此次外出归来公司没有交办必须当晚完成的工作任务，不符合职工上下班发生交通事故的认定工伤条件。杨照农、于美珍提出的杨奉凤回去是准备继续工作的意见不成立，故原审判决驳回请求认定工伤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杨照农、于美珍负担。杨照农、于美珍申请再审称：1.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被申请人进行行政确认以及一、二审法院在确认工伤认定效力上没有适用排除工伤的认定规则和推定为工作原因，属于适用、理解法律错误。本案第三人和被申请人提供的证据不能排除非工作原因导致死亡，更不能合理排除工伤。（2）工伤认定的“三工”要素中，工作原因是核心要件。杨奉凤手机通话记录，拟证明公司员工欧阳震于交通事故发生的前几分钟2016年4月1日19:30打电话给杨奉凤要他回公司的事实，三方均无争议，其返回工作驻地原因不明的情况下，至少可以推定为工作原因。结合杨奉凤不定时工作制、下班签退后经常继续工作、事发当晚工作电脑一直开启以及有一个工作文档正处于工作状态等客观事实，应推定为工作原因，且本案不存在足以排除工伤的情形。2.被申请人认定杨奉凤不构成工伤在证据上不客观、不全面、不充分。被申请人仅收集了否定性证据如考勤记录等，以证明杨奉凤在死亡时已经签退下班，处于非工作时间，但是，却没有核查杨奉凤作为服务部经理所实行的是不定时工作制度，与一般员工不一样，经常在下班时间签退后继续工作的特殊事实等肯定性证据和事实，更没有核查能够排除工伤认定的事实和证据。3.杨奉凤的死亡符合工伤认定的“三工”要素。4.申请人提供的工伤认定的肯定性证据达到了民事证据上的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工伤认定行政案件对此更应支持和采信。5.在工伤认定的有关法律条文规定笼统、原则、列举不明的情况下，审理认定工伤案件应尽可能地朝着有利于劳动者利益的角度适用、理解法律。综上，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380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并判令岳阳市人社局重新作出确认工伤的决定。被申请人岳阳市人社局再审答辩称：1.杨奉凤系晚饭后与同事外出散步期间发生交通事故死亡，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2.杨奉凤不符合工伤认定条件，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杨奉凤在下班后与同事外出散步，不具有上下班的目的性，其事发区间并非处于宿舍与工伤场所的合理路线，也非合理工伤时间，不符合“上下班途中”的情形。综上，380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和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予以维持。原审第三人益豚公司口头陈述称：杨奉凤的确是工作非常勤奋的人，工作习惯是收到文档会马上处理，且工作电脑常常处于不关机状态；公司考勤记录是真实的，杨奉凤事发前几分钟同事打电话叫他返回公司是接同事去医院看病。各方当事人一、二审提交的证据已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可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一、二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再审期间，岳阳市人社局和益豚公司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杨照农、于美珍提交了二组证据：1.《2016年清明节值班安排表》载明，4月2日至4月4日杨奉凤为益豚公司汨罗服务部排名第一的值班员工，拟证明杨奉凤因次日连续3天公司安排加班，当晚散步后返回公司是为了继续工作；2.杨奉凤私人钥匙一串，其中有一片是公司大门的钥匙，拟证明公司办公区、宿舍区在一起，杨奉凤平时的工作状态是以公司为家，吃住均在公司。针对杨照农、于美珍再审提交的二组证据，岳阳市人社局质证称,对二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但与认定工伤没有关联。益豚公司质证称,对二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公司大门钥匙除杨奉凤有之外，还有几个公司领导及做饭阿姨也有，故与认定工伤没有关联。本院对杨照农、于美珍再审提交的二组证据的认证意见为：第一组证据虽然形成时间在本案原审宣判前，但因杨奉凤死亡后其手机有开机密码无法查看，后多方联系专业人士解锁才开机获取，因此是在二审庭审结束后新取得的证据，属于“新的证据”。第二组证据形成时间在本案原审宣判前，且该证据获得时间本可在本案原审起诉前取得，故该组证据实质上不属于法定的新证据。由于杨照农、于美珍对其未在本案原审起诉前提交该组证据的原因做出合理解释，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十五条第二款“原告或者第三人在第一审程序中无正当事由未提供而在第二审程序中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不予接纳”的规定，对第二组证据不予接纳。另查明：2015年12月28日，益豚公司《服务部工作职责》规定服务部经理工作职责有11项，其中第5项规定，“负责养户的开发、稳定养户的发展，监控养户的生产情况，及时解决养户在饲养过程中出现的重要问题和突发事件”。《湖南益豚考勤与休假管理制度》1.2.1上班时间冬季为10月1日至第二年4月30日，白班制冬季上午8:00-12:00、下午13:30-17:00；1.3.1规定，执行标准工时制的员工需通过刷卡或签到记录出勤；1.4.5规定，不定时工作制人员除法定节假日外不计加班。杨奉凤1-3月考勤记录显示，杨奉凤17:30后刷卡下班（下班时间延长半小时以上）的有26天，上班刷卡但下班未刷卡的有12天。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职工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对岳阳市人社局依法具有本案行政执法主体资格和法定职权,杨奉凤在返回公司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交通事故死亡的事实,均无异议。因此，本案争议焦点有二，一是杨奉凤受到事故伤害是否为“上下班途中”。二是380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是否证据充分。一、关于杨奉凤受到事故伤害是否为“上下班途中”的问题目前我国相关法律规定了劳动者的四种工作时间，《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了八小时工作制、计件工作制,劳动部《关于企业实行不定时工作制和综合计算工时工作制的审批办法》规定了不定时工作制、综合计算工时工作制。劳动部《关于职工工作时间有关问题的复函》第八条规定，“对于实行不定时工作制的劳动者，企业应当根据标准工时制度合理确定劳动者的劳动定额或其他考核标准，以便安排劳动者休息。其工资由企业按照本单位的工资制度和工资分配办法，根据劳动者的实际工作时间和完成劳动定额情况计发。……”。故认定实行不定时工作制劳动者的上班时间有其特殊规则，应以劳动者的实际工作时间来认定。本案中，杨奉凤与益豚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书约定，杨奉凤实行不定时工作制，公司制度亦规定其并不必需通过刷卡或签到记录出勤，故杨奉凤4月1日的考勤记录不能证明杨奉凤17:00后已不在工作时间。且通过比对杨奉凤1-3月考勤记录、工作电脑司法鉴定结论发现，杨奉凤在71个工作日内，显示17:30后考勤下班（下班时间延长半小时以上）的有26天，上班刷卡但下班忘记刷卡的有12天，即使刷卡下班后仍在笔记本工作电脑上编辑工作文档的有10天。上述事实充分表明杨奉凤的考勤记录与其实际工作时间并无必然联系，只要杨奉凤在17:00后仍在工作的时间就是正常的工作时间。则杨奉凤返回公司是否出于工作原因是认定其是否处于工作时间的“上下班途中”的关键。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工伤认定办法》第九条、第十七条的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该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可以根据需要对证据进行调查核实。本案中，杨照农、于美珍认为杨奉凤因工作原因返回公司，是工伤；益豚公司不认可杨奉凤是为了工作原因返回公司，不认为是工伤，那么益豚公司应当承担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第（四）项规定，“在合理时间内其他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的上下班途中范围。故工伤认定过程中正确界定“上下班途中”是本案的关键。应当考虑两方面的要素：一是时间要素，即上下班的合理时间；二是地理要素，即上下班的合理路线。具体到本案中，2016年4月1日晚19时30分左右，杨奉凤与同事散步时接到公司客户电话及同事要求其返回公司的电话，与杨奉凤一同散步的其他2名同事的书面调查笔录中均表明他们散步后返回公司是为了加班，且益豚公司安排杨奉凤次日连续3天加班，事发当时杨奉凤的工作电脑未关闭，有一个工作文档处于编辑状态。结合本案全部事实和证据，益豚公司举证证明杨奉凤不是为了工作原因返回公司的证据不充分，杨奉凤因工作原因返回公司的可能性较更大，证据更加充分。杨奉凤于返回公司的途中发生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死亡，根据如因工作原因返回公司，则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第（四）项的规定，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的上下班途中范围。二、关于380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是否证据充分的问题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受理工作认定申请后，可以根据需要对证据进行调查核实，用人单位、职工、工会组织、医疗机构以及有关部门应予协助。关于杨奉凤是否“上下班途中”这一事实，岳阳市人社局应当综合考虑杨奉凤的工作岗位职责、工作时间及死亡地点等因素,审查申请人及用人单位提交的证据材料后作出工伤认定决定。虽然,益豚公司在工伤认定期间,已向岳阳市人社局提交《伤亡事故报告书》《湖南益豚考勤与休假管理制度》《服务部工作职责》《公司员工名册》《关于杨正、杨奉凤等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杨奉凤2016年1-4月考勤记录、杨奉凤2015年6月-2016年3月工资表等书面陈述意见,用以证明杨奉凤的死亡并非发生在工作时间内,但其未能及时提交相关证人龚某的证言，亦未提交欧阳震及服务部职工、事发当天在公司加班职工的证言对杨奉凤的工作时间予以佐证,故岳阳市人社局作出380号不予工伤认定决定的主要证据不足。原一、二审法院对杨奉凤工作时间的认定，没有依据劳动部《关于职工工作时间有关问题的复函》第八条规定来进行，是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综上，岳阳市人社局作出的380号不予工伤认定决定主要证据不足，依法应予撤销。岳阳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湘06行终100号行政判决和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4月2日作出(2017)湘0602行初104号行政判决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不足，适用法律不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湘06行终100号行政判决和撤销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4月2日作出(2017)湘0602行初104号行政判决。二、撤销岳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岳市工伤认字（2017）380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三、责令岳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本判决生效后60日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共100元，由岳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戴远志审判员  钟玺波审判员  林 芝二〇一九年九月二十四日法官助理薛珊珊书记员林俊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