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黑01民再10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宏伟，男，1954年12月27日出生，汉族，黑龙江省医药总公司退休工人，住哈尔滨市道里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戴静，黑龙江戴静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效桐，黑龙江法重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程玉华，女，1963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住哈尔滨市道里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褚佳磊，黑龙江远东律师集团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李宏伟因与被申请人程玉华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5）哈民二民终字第6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作出（2017）黑01民申394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李宏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戴静、李效桐，被申请人程玉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褚佳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宏伟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原判决，改判确认李宏伟与程玉华之间的房屋买卖协议（以下称案涉协议）无效。事实和理由：案涉协议是他人伪造的，李宏伟本人既未签订过该协议，也从未委托他人代签过协议，故协议不是李宏伟真实意思表示。李宏伟一直占有使用哈尔滨市道里区安道街34号01栋8单元2层2号房屋（以下称案涉争议房屋），在（2010）里民初字第449号苗丕林诉冉春红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以下称相关另案）中，通过调取相关材料李宏伟才得知案涉协议存在。案涉协议不是李宏伟签字和盖章，房产变更登记过程中的多份材料系伪造且时间上不符合逻辑，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无效协议。程玉华辩称，案涉协议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李宏伟称协议系伪造，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与事实相悖。案涉协议虽不是李宏伟签字，但相关另案已经生效并已执行，在该案中，李宏伟的妻子冉春红自认协议上加盖的李宏伟名章是真实的。根据“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应当签字或者盖章”的法律规定，李宏伟在案涉协议上盖章的行为应视为对协议书内容的确认。故案涉协议是协议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不具备法定的无效情形，具有法律效力。相关另案的（2010）里民一初字第449号民事判决、（2011）哈民二终字第6号民事判决、（2011）黑民高民申二字第435号民事裁定均将案涉协议的合同效力问题作为争议焦点予以审理并确认。案涉协议指向的房产已经由三级法院确认应由程玉华一家占有、使用。李宏伟针对该房产不服办证的行政诉讼，也已被（2012）里行初字第5号裁定驳回起诉。案涉协议及房屋的争议自2010年至今耗时多年，李宏伟既没有证据证明其主张，也没有证据推翻既有事实，其仅以案涉协议不是其本人签字进而否定协议效力的主张不成立，其提起本案诉讼亦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司法原则。请求驳回李宏伟的再审请求，维持原判决。李宏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案涉协议无效。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0年4月12日，哈尔滨市房地产管理局向程玉华颁发了位于哈尔滨市道里区××街××号，建筑面积14.04平方米平房的房产所有权证，将原所有人李宏伟变更为程玉华，变更原因为双方就该房屋买卖达成协议，协议内容为：“今有道里安顺街35号李宏伟有砖房一栋14平方米卖给程玉华，750元。”后该平房动迁，1993年8月28日，哈尔滨市道里区人民政府动迁安置办公室将该房动迁回迁的新房，即案涉争议房屋分配给程玉华的丈夫苗丕林。前述协议书系程玉华委托代理人签订，协议书上双方署名均非本人所写，李宏伟署名旁盖有其名章。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依法可以委托代理人订立合同，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应当签名或者盖章。李宏伟在协议书上加盖了自己名章，应视为对协议书内容的确认。程玉华亦承认协议书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故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具备无效的法定情形，系依法成立，具有法律效力。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李宏伟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李宏伟负担。李宏伟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依法改判，确认案涉协议无效。本院二审确认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另认定：李宏伟与冉春红系夫妻关系。苗丕林与程玉华系夫妻关系。2010年苗丕林向哈尔滨市道里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0）里民一初字第449号民事判决判令冉春红从争议房屋迁出，将房屋交付给苗丕林。冉春红向本院提起上诉被（2011）哈民二终字第6号民事判决驳回。该案一审审理期间冉春红自认在办理争议房屋回迁进户时李宏伟将其名章交给苗丕松，对案涉协议中李宏伟名章的真实性予以认可。本院二审认为，生效的相关另案判决，对李宏伟与程玉华之间的房屋买卖关系已经作出认定。李宏伟主张其并未委托苗丕松及任何人与程玉华签订案涉协议，其仅是将房屋的相关手续交给苗丕松为自己办理房屋登记，苗丕松利用职务之便将李宏伟名下房产办到程玉华名下，协议盖有李宏伟名章是伪造的，案涉协议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而相关另案审理期间李宏伟妻子冉春红自认协议名章是真实的，李宏伟本案中亦未提供证据推翻相关另案对李宏伟与程玉华之间房屋买卖关系的认定，李宏伟主张案涉协议无效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苗丕松是否存在职务犯罪行为不属民事案件审理范畴。本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李宏伟负担。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与争议，本院再审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苗丕松与苗丕林系兄弟关系，与王桂琴系夫妻关系。苗丕松现已去世。1989年4月，李宏伟提出在道里区安顺街35号翻建房屋的申请并获得批准，批建面积为53.75平方米，李宏伟所持介绍信由黑龙江省哈尔滨医药采购供应站出具。房屋建成后由李宏伟一家居住使用。后该房屋动迁，动迁后取得房屋的产权性质为公产房。动迁后的两处房屋，包括相关另案所涉的案涉争议房屋，亦由李宏伟使用支配。1994年李宏伟一家搬至西安生活，案涉争议房屋由李宏伟交给其亲属实际使用。根据已经注销的原房产档案记载，李宏伟翻建房屋建成后的产权登记情况为，李宏伟对建筑面积为41.62平方米的平房享有所有权，房产所有权证号为哈房证字第0016205号，发证日期为1990年12月5日；程玉华对建筑面积为14.04平方米的平房享有所有权，房产所有权证号为哈房证字第0016206号，发证日期为1990年4月12日。在李宏伟房产档案中，有介绍信2份，其中程玉华购买李宏伟房产更名的介绍信出具日期为1990年4月26日；李宏伟办理与程玉华房屋买卖介绍信的出具日期为1990年9月9日，出具单位为哈尔滨市南通食品经销部。在程玉华房产档案中，有案涉协议等材料，其中私有房屋产权登记转移申请书和房屋四面墙界申报表标注的日期为1990年9月10日，房产契税完税证标注日期为1990年12月5日。苗丕林于1993年8月28日取得程玉华名下房产动迁之后案涉争议房屋的新房分配证。2008年8月6日，苗丕林以冉春红借用其案涉争议房屋，现其需对该房屋使用为由，向道里区人民法院提起相关另案诉讼，请求判令冉春红从案涉争议房屋迁出。该案经一、二审判决，支持了苗丕林的诉讼请求，冉春红申请再审亦于2011年8月15日被驳回。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在裁定中告知，关于冉春红主张苗丕林《国有住宅房屋租赁证》的取得存在瑕疵问题，应通过行政诉讼解决。此后，李宏伟于2012年对哈尔滨市住房保障和管理局提起不服颁证行为的行政诉讼，道里区人民法院以该案的诉讼标的为生效民事判决的效力所羁束为由，于2014年7月20日以（2012）里行初字第5号行政裁定驳回李宏伟起诉。此间，李宏伟于2012年对程玉华提起买卖合同纠纷诉讼后撤诉。2014年7月2日，李宏伟提起本案诉讼。2017年8月3日，涉及该案件的执行程序终结，案涉争议房屋交付给苗丕林。相关另案一审判决的主要裁判理由为，案涉房屋的承租人登记为苗丕林，苗丕林亦向房屋管理部门交付了租金，苗丕林作为承租人对该房屋依法享有占有、使用的权益。冉春红占有诉争房屋，并交由自己亲属看管的行为，妨害苗丕林对其承租的房屋的物权行使。对于冉春红主张原道里区安顺街35号，建筑面积14.04平方米的平房所有权办理至程玉华名下的所有手续均系伪造，且该平房买卖协议中签名非李宏伟本人签名的主张，因协议中加盖有李宏伟的名章，冉春红亦认可该名章与房屋档案中的李宏伟的名章一致，冉春红虽主张该名章交给苗丕松，但并无证据佐证，应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该案二审判决的主要裁判理由为，苗丕林是争议房屋登记记载的权利人，冉春红虽占有、使用争议房产，但一直未能取得争议房产的登记证书，综合双方的证据，苗丕林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大于冉春红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因此，一审判决并无不当。1994年至2011年，案涉争议房屋的供热费用处于欠缴状态。2012年4月17日，苗丕林补缴了所欠的热费。2006年8月至2008年12月的租金苗丕林亦交纳。在本院对李宏伟的再审申请进行审查期间，程玉华相关陈述内容为，程玉华委托苗丕松办理买卖李宏伟房子的事，买房子是为了居住，但是当时孩子太小，就没往过搬，动迁之后的房子也小，过去后孩子也没有人照顾，程玉华没住，就交给其嫂子王桂琴和大伯哥苗丕松处理，王桂琴及苗丕松又给了程玉华一套房子，对案涉房产，程玉华与王桂琴之间没有争议。程玉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桂琴相关陈述内容为，买房子的事儿是真实的，房子动迁之后暂时李宏伟住，王桂琴对具体细节不清楚，应该是苗丕松借给李宏伟住，苗丕松在的时候，因为是朋友让李宏伟住无可厚非，但苗丕松去世后，房子王桂琴还一直交包烧费、房费，也承担不起，就打官司要回来，王桂琴不知道借给李宏伟住的条件是什么，苗丕松没说过，苗丕松于2002年去世，去世前是道里区房产交易所职员，苗丕松在世时，王桂琴对房子的包烧费、房费都不清楚，苗丕松去世后，物业公司找王桂琴，王桂琴就把包烧费交了，苗丕松去世后，王桂琴整理东西时发现了房证，现在实际王桂琴在主张权利。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一是本案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二是案涉协议是否李宏伟的真实意思表示。相关另案是苗丕林提起的返还原物纠纷，诉讼标的是其与冉春红之间的房屋占有关系，请求权基础是物权法第三十四条。该案审理的是冉春红是否应当迁让，返还房屋，该案裁判主要是基于苗丕林持有案涉争议房屋的国有住宅房屋租赁证，依据物权登记的公示效力作出。在该案中，虽然一、二审均从举证责任的角度认为冉春红的主张证据不足，但并没有对案涉协议的效力作出明确的认定并对协议效力进行裁判。本案是李宏伟提起的确认合同效力纠纷，诉讼标的是其与程玉华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审理的是涉及原道里区安顺街35号，建筑面积14.04平方米的平房买卖是否有效，请求权基础是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虽然两案有所关联，但两案并不符合重复起诉的规定，即两案并不同时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三项均相同的条件。而李宏伟提起的行政诉讼，针对的是行政机关的具体行政行为，并不针对作为房屋登记行为基础的民事法律关系进行评价。据此，李宏伟有权提起本案诉讼，原审法院受理李宏伟的起诉并进行审理并无不当。关于案涉协议是否李宏伟真实意思表示的问题。此节的关键在于能否认定案涉协议中李宏伟的名章系李宏伟本人加盖或其委托他人加盖，以及李宏伟在知道案涉合同文本存在的情况下是否放任。虽然李宏伟否认协议中其名章的真实性，但根据现有证据，该名章与同时期李宏伟本人房产档案中所使用的名章具有高度一致性，且根据李宏伟的陈述，能够认定该名章曾脱离李宏伟的控制。据此，在李宏伟不能证明案涉协议所使用的名章系伪造的情况下，应当认定案涉协议中李宏伟的名章真实。但是，不能因该名章真实就等同于案涉协议是经李宏伟同意，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即便是将冉春红在另案中关于该名章系李宏伟名章的陈述作为案件事实认定，也不能扩大冉春红意思表示的范围，冉春红并没有陈述过案涉协议中的名章是李宏伟加盖的或是李宏伟委托他人加盖的这样的表述，在生效的另案判决中，也没有该事实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虽然该规定并没有排除当事人通过盖章订立合同的情形，但是，此处的当事人盖章，应当是当事人所追求的自主盖章行为或者是委托他人实施的盖章行为，非经本人同意情况下加盖印章的行为，应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本案中，案涉协议双方均非本人签名，虽然诉讼中程玉华认可协议是其本人意思表示，是委托苗丕松办理的，但根据程玉华在诉讼中的陈述，其作为协议的当事人一方，显然对案涉房屋的交易过程及登记过程，甚至后续取得房屋后的实际使用情况均不清楚，其是否具有实际购买和使用房屋的真实目的不明。程玉华主张案涉争议房屋由苗丕松借给李宏伟使用，既无证据证明，亦不符合常理。程玉华对案涉协议加盖印章是李宏伟本人意愿具有举证证明责任，其仅依据协议书印章真实主张协议有效，证据不足。根据本案的诉讼过程可知，李宏伟在相关另案中知道案涉争议合同文本存在后，即积极主张权利，不存在不予否认或放任的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一项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该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二款规定：“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综合全案情况，本案存在着案涉协议真实性真伪不明的情形，据此，不能认定案涉协议是李宏伟真实意思表示。案涉协议不符合基于要约、承诺订立合同，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的情形。李宏伟主张合同无效属认识错误，但原判决认定合同有效，驳回李宏伟诉讼请求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本院（2015）哈民二民终字第688号民事判决和哈尔滨市道里区人民法院（2014）里民三初字第1326号民事判决；二、案涉协议人为李宏伟、程玉华，内容为“今有道里安顺街35号李宏伟有砖房一栋14.00m2卖给程玉华，750元”的协议不成立。一、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程玉华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 丹审判员 李子青审判员 唐 皓二〇一九年九月二十九日法官助理孙霁阳书记员杜欣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