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冀01民终1131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达华，男，1987年10月16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天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志辉、姜勇，广东开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石家庄宇惠制药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扬子路19号。 法定代表人：王建强，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栗志强，河北纳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达华因与被上诉人石家庄宇惠制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宇惠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石家庄市藁城区人民法院（2018）冀0109民初44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达华上诉请求：1、撤销（2018)冀0109民初4458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欠款225万元及利息，利息以225万元为基准，自2008年9月28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2.被上诉人承担案件受理费。事实与理由，原审法院认为，公司清算期间公司将债权转让给上诉人，违反了《公司法》第186条之规定，其债权转让行为无效，因此上诉人未取得本案债权。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对《公司法》第186条的理解与适用存在错误，《公司法》第186条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涉案的债权转让行为即便违反该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其行为也并不因此而无效。原因如下，一、违反《公司法》第186条并不会损害国家利益或者社会公共利益。对于如何区分强制性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还是管理性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曾发布《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的通知》（法发【2009)】40号）（简称：《通知》）第16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综合法律法规的意旨，权衡相互冲突的权益，诸如权益的种类、交易安全以及其所规制的对象等，综合认定强制性规定的类型。如果强制性规范规制的是合同行为本身即只要该合同行为发生即绝对地损害国家利益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合同无效。从《通知》第16条的规定可以看出，强制性规定是否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核心在于违反强制性规定的行为是否损害国家利益或者社会公共利益。具体到本案，《公司法》第186条的强制性规定是《公司法》第186条第3款的两个“不得”，即：清算期间，公司存续，但不得开展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公司财产在未依照前款规定清偿前，不得分配给股东。若违反该两个“不得”，可能影响的也仅是与公司交易的相对方的利益，于国家利益或者社会公共利益均无损害。第二，涉案的债权转让未损害公司债权人的任何债权利益，涉案债权转让有效。本案中，清算组成立后依法刊登了清算公告，支付了清算费用、职工的工资、社会保险费用和法定补偿金，缴纳了税款，清偿了全部的债务。公司的债权人并无未受偿的情况，公司的债权人没有任何因涉案的债权转让行为而产生债权损失。公司也没有因资不抵债而进入破产清算程序。退一步来说，即便是债权人有债权损失的，也应当是由债权人向上诉人提起诉讼，以债权人的身份要求确认涉案的债权转让行为无效。本案中被上诉人是债务人，该债权转让对被告履行应有的债务而言没有任何实质性影响，而且被上诉人也在《债权转让通知》中盖章确认，该债权转让应当有效。第三、最髙人民法院多个判例己明确，《公司法》第186条的规定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例如：（2017)最高法民申565号《民事裁定书》、（2015)民申字第2700号《民事裁定书》等裁判文书。其中（2015)民申字第2700号《民事裁定书》中，最高人民法院明确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有关清算期间公司不得开展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的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有关应当向登记主管机关办理注销登记的规定，属于对相关公司的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并不影响其对外签订的合同的效力。因此，《人民币借款合同》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规定的无效情形。第四、《公司法》第186条的主旨是规范清算过程中的程序性问题，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公司法》从185条至188条，依次序规定了公司成立清算组后，清算组的工作内容，整个这部分规定的主旨都是规范清算组的清算流程，第186条前两款也是如此。就186条第3款前半句而言，清算期间不得开展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是为了配合第186条前两款规定的清算流程，否则公司一边清算一边又在经营，影响的是清算组的清算工作，对与公司交易的相对方是没有实质影响的。所以第3款前半句的目的也是为了保障清算工作的进行，是程序性的规定。就186条第3款后半句而言，186条第2款已经规定，公司财产在清偿各项费用后再分配给股东，第3款后半句再规定，未清偿前不得分配给股东。第3款后半句内容其实质乃与第2款内容一致，均是规定要先清偿后分配，是对第2款规定的内容的强调，所以第3款后半句仍属于对清算程序的规定。第五，《公司法》第186条并未规定违反该规定的行为无效。司法实践中，判断强制性规定是否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其中一项重要特征即是看该强制性规定中是否有直接规定违反强制性规定的行为无效。如果有规定，则该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例如，《公司法》第146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得担任公司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公司违反前款规定选举、委派董事、监事或者聘任高级管理人员的，该选举、委派或者聘任无效）。《公司法》第186条并无此类规定，不能直接将其推定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第六，类似于其他管理性的规定，《公司法》第204、205条规定了违反《公司法》第186条的行为将被处以相应的警告、没收违法所得、行政罚款等行政处罚措施，但并未规定其行为属于无效。从中也可以反映立法者更加偏向于将《公司法》第186条设定为管理性质的规定。综上所述，《公司法》第186条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无论涉案债权转让是否有违反该规定，都不会因此无效。尤其是涉案的债权转让后公司仍然清偿了全部债务，未造成任何债权人的损失，其债权转让行为更不应当被认定无效。原审法院法律适用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宇惠公司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依法维持，驳回上诉。2018年4月12日广东康成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成公司）召开股东会并作出公司解散股东会决议，并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在公司清算期间，康成公司于2018年5月8日召开股东会并作出决议，将康成公司对答辩人的225万元及利息等转让给股东张达华即本案上诉人，该债权转让发生在康成公司解散清算期间。在清算期间，清算法人只能进行与清算有关的活动，而不能开展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清算应依据法定的程序进行，在法人清偿全部债务前不得向法人的权力机构的组成人员分配法人的财产。法人清偿全部法人的债务后，清算组才能够将法人的剩余财产分配给股东。康成公司清算期间，在清偿全部债务之前决议将公司的债权转让公司之一的上诉人张达华，开展了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所以，请认定康成公司与上诉人张达华之间债权转让关系归于无效。二、上诉人的债权转让并非经营活动，严重侵害康成公司债权人利益。康成公司经营范围是医药类等，债权转让并非属于经营活动。《公司法》第十章对公司解散和清算作了明确规定，清算期间公司存续但不得开展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依法进行清算，公司未经清算不能注销。清算包括成立清算组处理公司未了结的业务，清缴所欠税款，清理债权债务，处理公司清偿债务后的剩余财产等。公司财产在未依法清偿前，不得分配给股东。因为公司财产是法人的独立财产，公司解散前依法负有清偿债务的义务。如果未经清偿程序即将公司财产分配给股东，很可能会侵犯公司债权人的利益。 张达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欠款225万元及利息（利息以225万元为基准，自2008年9月28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暂计至起诉之日为1354746.88元）。二、判决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张达华、林清香系康成公司的股东。2008年6月21日、22日和同年7月7日康成公司与被告共签三份《新药转让合同》。三份合同约定的新药转让总价款为325万元，之后康成公司分别于2008年6、7、8、9月份陆续将325万元转让价款转给被告。后因国家相关政策变化，合同所涉新药转让项目取消，三份合同未能全面履行，经协商，被告承诺退回全部合同款项。期间被告于2013年2月退还康成公司50万元，于2015年3月退还康成公司50万元，合计退还100万元。2018年4月12日康成公司召开股东会并作出决议，决议公司解散，并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在公司清算期间，康成公司于2018年5月8日召开股东会并作出决议，将康成公司对被告享有的债权225万元及利息等转让给另一股东即本案原告张达华。2018年7月9日该公司作出清算报告并申请注销登记。2018年9月29日原告依据新药转让合同、收据、对账函、2018年5月8日康成公司的股东会决议、债权转让通知书等证据诉至本院，向被告主张权利，要求被告支付欠款225万元及利息。 一审法院认为，对于本案原告提供的证据对账函及债权转让通知书是否系伪造暂且不论，即使该两份证据是真实的，该债权转让发生在康成公司解散清算期间，在清算期间，清算法人只能进行与清算有关的活动，而不能开展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清算应依据法定的程序进行，在法人清偿全部债务前，不得向法人的权力机构的组成人员分配法人的财产。法人清偿了全部法人的债务后，清算组才能够将法人的剩余财产分配给权力机构的组成人员。本案康成公司清算期间，在清偿全部债务之前决议将公司的债权转让公司之一的原告张达华，开展了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其与原告形成的债权转让关系归于无效。原告基此不能依法取得本案所涉债权，故原告请求被告给付欠款225万元及利息，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一百八十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张达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5638元，由原告张达华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一致，对一审认定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三款属于效力性规定还是管理性规定，康成公司与上诉人张达华的债权转让行为是否无效。首先，对于是否属于效力性规定，其核心判断标准应为违反该法律、行政法规是否会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属于国家法律，其中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三款规定“清算期间，公司存续，但不能开展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公司财产在未依照前款规定清偿前，不得分配给股东。”清算的目的是清理公司财产、处理公司未了结的业务、清缴所欠欠款及清算过程中产生的税款、清理债权债务、处理公司清偿后的剩余财产等。公司清算期间开展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会出现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情形，存在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可能，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三款应当属于效力性规定。康成公司作为医药企业，其新药经营收益属于公司的整体收益，在清算期间将公司因《新药转让合同》所获的债权转让给公司股东张达华将对公司清算产生重大影响，属于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公司清算结束前，将公司法人财产分配给权利机构组成人员的行为显然违反上述规定，会出现损害清算目标公司其他债权人利益的情况，故一审法院认定康成公司与上诉人张达华的债权转让行为无效并未不当。上诉人张达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上诉人张达华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638元，由张达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正文 审判员  赵军霞 审判员  张国顺 二〇一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李翔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