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民再649号 抗诉机关：四川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周文一，男，汉族，1968年1月1日出生，住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明东，四川法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王科，男，汉族，1969年5月9日出生，住四川省江油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元鑫，四川太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陈昌平，男，汉族，1969年6月29日出生，住四川省江油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元鑫，四川太白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周文一因与被申诉人王科、陈昌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07民再13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四川省人民检察院认为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的情形，以川检民（行）监﹝2017﹞51000000290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8）川民抗2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四川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陈惠出庭支持抗诉。申诉人周文一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明东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王科、陈昌平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元鑫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四川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再审判决认定周文一主张的民间借贷关系不能成立，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现有证据足以认定案涉借条是经过周文一、陈昌平等人结算并达成合意形成的债权债务协议，本案应按照民间借贷关系进行审理。原再审判决已查明案涉借条中的135万元系由双方买卖合同经清算转化而来，即双方当事人经过结算已经将买卖合同关系终结，并直接转化为135万元借款关系，且王科、陈昌平在借条上签字认可。借条系双方经过结算形成的新的债权债务协议，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二款“当事人通过调解、和解或者清算达成的债权债务协议，不适用前款规定”的规定，本案应当认定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 周文一称，其申诉理由与检察机关一致，并补充：首先，本案应当认定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对于清算和结算如何区分，我国法律并没有明确规定。双方之间买卖合同于2014年4月20日已经终止，此后再也没有供货，周文一和王科、陈昌平清算形成的借条是双方之间达成的新的借款合意，应当予以采信。其次，当债务人给付金额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应当先支付利息，王科、陈昌平三次支付的款项应先减去应当支付的利息，剩余的部分作为已经支付的本金，按此计算后王科、陈昌平尚欠本金296715元。周文一原主张的月利率35‰超过了法定限额，其再审中进行变更应属合法。逾期利息无约定的应按照借款期限内利息计算。因此，周文一请求由王科、陈昌平支付本金296715元，并按照月利率2%（即年利率24%）支付从2015年1月2日起至付清之日止的利息。 王科、陈昌平辩称，本案系买卖合同法律关系而不是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原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维持原判。首先，周文一无证据证明其出借给王科、陈昌平35万元，且其提交的计算清单中的金额也不是35万元。原再审判决中“清算”系校对失误，应为“结算”。结算不等于清算，清算包含结算，清算是彻底的查核计算，结算是一个时期、阶段的各项经济收支往来核算，抗诉机关将二者予以混同，应当不予支持。钢材购销合同中双方有关于结算、清算的约定，若是清算，王科、陈昌平应“在两个月内付清货款”，然而借条载明的借款期限三个月并不符合两个月内付清货款的约定。借条是周文一自行打印的，不是王科、陈昌平书写的，但签字是王科、陈昌平签的。借条形成后周文一没有供货，只能证明周文一对合同没有继续履行，不能证明合同已终止。其次，即便本案适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周文一主张的借款利率与计算方法也不应支持。月利率35‰即年利率42%，超过法律规定的利率不应支持。周文一先本后息的计算方法有违常理，计算的金额存在错误，且与周文一起诉时的金额、再审请求的金额不一致，其请求不应支持。 周文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王科、陈昌平偿还借款35万元以及利息，本案诉讼费由王科、陈昌平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文一与陈昌平于2014年2月22日签订钢材购销合同，周文一按约向王科、陈昌平在云南大理工程供价值135万元的钢材，陈昌平未按约在2014年3月31日前向周文一支付货款。王科、陈昌平于2014年4月20日向周文一出具借条一张，借款金额135万元，借款期限3个月，月利率为35‰，王科、陈昌平未按约定期限向周文一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逾期后，王科、陈昌平分别于2014年9月16日、2014年10月29日、2014年12月31日通过转账向周文一支付40万元、50万元、45万元，合计135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周文一与王科、陈昌平之间的法律关系名为民间借贷关系，实为钢材购销合同关系。周文一向法庭提供了王科、陈昌平出具的借条一张，但没有向法庭提供向王科、陈昌平支付借款的证据，故周文一的民间借贷关系主张不能成立，但周文一与王科、陈昌平之间的钢材购销合同关系成立。周文一按约向王科、陈昌平供应了钢材，王科、陈昌平理应按约向周文一支付钢材货款，王科、陈昌平虽然已经支付货款l35万元，但按合同约定属于逾期支付，应当承担相应的资金占用利息。 一审法院判决：一、限王科、陈昌平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周文一支付逾期支付钢材货款135万元的利息46217.44元(其中40万元钢材货款，自2014年3月31日算至2014年9月16日，利息为10523.07元；50万元钢材货款，自2014年3月31日算至2014年10月29日，利息为16500.67元；45万元钢材货款，自2014年3月31日算至2014年12月31日，利息为19193.70元；均按同期商业银行贷款月利率4.67‰计付)；二、周文一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减半收取3275元，由周文一负担2810元，王科、陈昌平负担465元。 周文一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四川省绵阳市人民检察院向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 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定的基本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另查明，陈昌平购买周文一钢材，经清算陈昌平应付货款135万元，由于陈昌平无法按照合同约定期限支付货款，陈昌平、王科向周文一出具l35万元借条，并约定付款期限及利息。2014年4月20日，王科、陈昌平向周文一出具的借条载明：“今借到周文一人民币1350000.O0元，大写壹佰叁拾伍万元整。借款期限为2014年4月20日-2014年7月20日，借款利率按月息千分之三十五计算。在5-6月份分别陆续归还。若是提前归还时连本带息一次性付清。借款人：鸡冠山隧道王科、陈昌平。” 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本案应适用何种法律关系进行审理；王科、陈昌平是否欠周文一本金35万元及利息。 关于本案应适用何种法律关系进行审理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当事人通过调解、和解或者清算达成的债权债务协议，不适用前款规定。”本案中周文一虽然提供了王科、陈昌平出具的借条，但并未向法庭提供其向王科、陈昌平支付借款的证据，王科、陈昌平依据钢材购销合同、以基础法律关系为买卖合同关系进行抗辩，该抗辩理由与该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王科、陈昌平虽向周文一出具了借条，但该借条并不能反映系通过双方当事人调解、和解或清算达成，一审法院以买卖合同法律关系进行审理并无不当。 关于王科、陈昌平是否欠周文一本金35万元及利息的问题。周文一与王科、陈昌平之间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周文一按约向王科、陈昌平提供了钢材，王科、陈昌平理应按约向周文一支付钢材货款，钢材购销合同中约定垫款时间为三个月，垫款期满王科、陈昌平应在2014年3月31日前按结算金额135万元向周文一支付货款。现王科、陈昌平虽已分期向周文一支付完钢材货款135万元，但其未按照双方约定的期间支付，属于逾期支付，应当承担逾期付款的资金利息，一审法院判决按照同期商业银行月利率4.67‰计算产生的利息为46217.44元，并无不当。 经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该院判决：维持江油市人民法院(2016)川0781民初3043号民事判决。 本院再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原再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本案应为买卖合同纠纷还是民间借贷纠纷、王科和陈昌平应支付周文一的本金及利息数额应当如何计算。 关于本案应为买卖合同纠纷还是民间借贷纠纷的问题。王科、陈昌平虽辩称，借条中的金额135万元是双方当事人阶段性对账结算的结果，而清算和结算有本质的区别，但王科、陈昌平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其与周文一对钢材购销欠款进行核对结算后仍继续履行了钢材购销合同，案涉借条仅仅是阶段性对账结算，双方之间还未进行最终清算，且本案中2014年4月20日王科、陈昌平给周文一出具的借条载明了借款金额、借款期限、月利率等，结合借条中当事人的意思表示的内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当事人通过调解、和解或者清算达成的债权债务协议，不适用前款规定”的规定，王科、陈昌平给周文一出具借条的行为应属于当事人通过清算达成债权债务协议的情形，应当认定为双方当事人之间在清算钢材购销欠款后已经转化为民间借贷关系，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而不是买卖合同纠纷。 关于王科和陈昌平应支付周文一的本金及利息数额应当如何计算的问题。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本案中，周文一与王科、陈昌平并未约定当债务人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抵充债务的顺序，故王科、陈昌平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应按照上述规定的顺序先利息后本金进行抵充。其次，对于借款期间内的利息，借条约定按照月利率35‰计算，但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依法应当不予支持。再次，对于逾期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未约定逾期利率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一）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二）约定了借期内的利率但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借期内的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借条载明借款期限内利率按月利率35‰计算，未约定逾期利率，由于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不应支持，故逾期利息也应当按照年利率24%计算。 2014年9月16日，王科、陈昌平向周文一转账支付40万元，这40万元先抵充2014年4月20日到2014年9月16日共计149日的利息134100元（按月利率2%计算，135万元×2%×149天/30天），偿还本金数额为265900元（40万元-134100元），剩余本金为1084100元（135万元-265900元）。 2014年10月29日，王科、陈昌平向周文一转账支付50万元，这50万元先抵充2014年9月17日至2014年10月29日共计43日的利息31077.53元（按月利率2%计算，1084100元×2%×43天/30天），偿还本金数额为468922.47元（50万元-31077.53元），剩余本金为615177.53元（1084100元-468922.47元）。 2014年12月31日，王科、陈昌平向周文一转账支付45万元，这45万元先抵充2014年10月30日至2014年12月31日共计63日的利息25837.46元（按月利率2%计算，615177.53元×2%×63天/30天），偿还本金数额为424162.54元（45万元-25837.46元），剩余本金为191014.99元（615177.53元-424162.54元）。周文一在再审中请求王科、陈昌平支付的本金数额及相应利息并未超出一审诉讼请求范围，依法部分予以支持。 综上，抗诉机关抗诉理由成立，原再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07民再13号民事判决及江油市人民法院（2016）川0781民初3043号民事判决； 二、王科、陈昌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周文一支付191014.99元及利息（以本金191014.99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计算，自2015年1月2日起至付清之日止）； 三、驳回周文一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减半收取3275元，由周文一负担1637.50元，王科、陈昌平负担1637.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 雪 审判员 张碧芳 审判员 陈 红 二〇一九年九月三十日 书记员 程书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