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9）鲁06行终2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烟台开发区彩云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1-5念慈别墅小区4号。 法定代表人丁秀湖，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王亚男，北京市尚公（烟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烟台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烟台市莱山区府后路2号。 法定代表人姚秀霞，局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烟台市人民政府，住所地：烟台市莱山区芙蓉路6号。 法定代表人陈飞，市长。 原审第三人宋西有，男，1972年12月18日生，汉族，无固定职业，住蒙阴县。 原审第三人宋西夫，男，1979年2月15日生，汉族，无固定职业，住蒙阴县。 原审第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柳向东，山东永禄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烟台开发区彩云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因工伤行政确认一案，不服山东省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鲁0691行初3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庄前连，女，1951年1月13日生，户籍地为山东省蒙阴县岱崮镇板崮泉村，其生前未享受退休养老待遇或领取退休金。其父亲庄会义、母亲王建英、丈夫宋增明在其事故前均已病故。庄前连共有两子，即宋西有、宋西夫。宋西有为其长子，身份证号码，现住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宋西夫为其次子，身份证号码，现住蒙阴县岱崮镇板崮泉村。 庄前连自2010年开始在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处从事旭日小区卫生保洁工作，在工作期间一直遵守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规章制度并接受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管理，其工资按月发放。2017年3月7日15时许，庄前连在旭日小区内正欲由南向北直行穿过14号楼东北侧丁字路口时，被案外人孙照旭无证驾驶鲁Ｙ×××××银灰色五菱面包车撞倒在地受伤。当日庄前连被送往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业达医院治疗，经抢救无效，于2017年3月14日死亡。事故发生时间，系庄前连工作时间。 2017年12月18日，宋西有、宋西夫向烟台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烟台市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并提交了相关证据材料，烟台市人社局于2018年1月2日予以受理，并向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作出《工伤认定调查限期举证通知书》，通知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提交相关证据材料。后，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向烟台市人社局提交答复意见及其委托代理人王亚男与张计法、刘吉连的谈话记录。烟台市人社局对张计法、刘吉连及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工伤认定过程中的委托代理人宇磊进行了询问。2018年8月31日，烟台市人社局作出烟人社工伤案字（2017）13-9030号工伤认定决定，认定庄前连遭受车辆撞击后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之规定，属于认定工伤范围，予以认定为工伤。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对该决定不服，于2018年10月18日向烟台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烟台市政府）申请复议。烟台市政府受理后分别向烟台市人社局、宋西有、宋西夫送达《行政复议答复通知书》和《第三人参加行政复议通知书》，并因案情复杂，不能在法定期限内作出行政复议决定，于2018年12月17日作出《行政复议决定延期通知书》并送达当事人。2018年12月25日，烟台市政府作出了烟政复决字〔2018〕210号行政复议决定，维持了烟台市人社局的涉案工伤认定决定。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于2019年1月8日收到该复议决定。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不服，于2019年1月22日提起行政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烟台市人社局针对庄前连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直接涉及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的合法权益，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具有提起本案行政诉讼的主体资格。烟台市人社局负有本行政区域内工伤认定的法定职责，系涉案工伤认定决定的作出主体，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将其列为本案被告，主体适格。烟台市政府作为行政复议机关，其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直接影响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的权益，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将其列为被告，符合法律规定。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的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可以申请进行工伤认定，本案中，庄前连受到撞击后死亡，其儿子宋西有、宋西夫向烟台市人社局提出了工伤认定申请，该工伤认定与宋西有、宋西夫具有利害关系，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将其列为本案第三人，主体适格。《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不服复议决定的，可以在收到复议决定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烟台市政府于2018年12月25日作出行政复议决定，并于2019年1月18日送达给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于2019年1月22日提起本案诉讼，没有超过法定的起诉期限。 关于烟台市人社局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是否合法。双方争议的焦点是本案应否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和《工伤保险条例》调整。劳动权是公民的基本权利，我国劳动法仅规定了禁止雇佣16周岁以下的未成年人，而未规定禁止聘用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我国法律并未对劳动者的年龄上限进行限制，只要公民年满16周岁直至死亡，都具有劳动的权利。我国现行法律未将农民工排除在劳动关系的主体之外，因此，达到退休年龄的农民工与单位之间产生的劳动关系仍然受劳动法的调整。《工伤保险条例》第二条第二款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企业、事业单位、社会团体、民办非企业单位、基金会、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等组织的职工和个体工商户的雇工，均有依照本条例的规定享受工伤保险待遇的权利，此规定亦未将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排除在该条例调整的范围之外。另外，《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进城务工农民因工伤亡的，应否适用请示的答复》（[2010]行他字第10号）明确了用人单位聘用的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务工农民，在工作时间内因工作原因伤亡的，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进行工伤认定。根据该答复精神，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进城务工农民因工伤亡的情形，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调整的范围。用人单位已经实际用工，那么对于发生工伤事故的此类职工，就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进行工伤认定，这也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精神。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称无法为庄前连缴纳社会保险事宜，属于社会保险的缴纳问题，不能作为是否应当享受工伤待遇的依据。本案中，庄前连未参加纳入社会统筹的养老保险，自2010年起在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处从事卫生清扫工作并每日接受检查、每月获取报酬，属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进城务工的农民，依法可以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进行工伤认定。 另外，《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主张庄前连不是在从事劳务的过程中被车辆碰撞，其应承担举证责任。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所提交的证据不能佐证其主张。烟台市人社局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对庄前连受到的事故伤害认定为工伤并无不当。 关于烟台市政府作出的复议决定是否合法。烟台市政府作为烟台市人社局的同级人民政府，其享有对所诉工伤认定进行复议的职责。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在法定期限内向烟台市政府申请行政复议，烟台市政府受理后调取了有关卷宗，依法进行了送达、审理，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 综上，烟台市人社局作出的涉案工伤认定决定、烟台市政府作出的涉案行政复议决定，程序正当合法，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法规正确。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烟台开发区彩云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烟台开发区彩云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庄前连遭受车辆撞击后死亡不属于工伤情形；撤销烟人社工伤案字(2017)13-9030号工伤认定决定和烟政复决字〔2018〕210号行政复议决定；本案诉讼费由烟台市人社局、烟台市政府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庄前连与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实属劳务关系。庄前连至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从事保洁工作时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对于已达法定退休年龄人员能否建立劳动关系，劳动法以及劳动合同法均无明确规定，但在劳动法及相关行政法规和社会保险等规章制度的实施中，均未将其纳入劳动法律关系的保障范围。另外《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终止。”表明对于已达法定退休年龄的人员，用人单位不再与其签订劳动合同。在现行劳动法律法规及其具体实施规章等规范未赋予已达退休年龄劳动者相应保护措施的前提下，如直接做出劳动关系认定，可能超出劳动合同法对于社会纠纷的调整能力，与相关制度发生冲突。其次，已达退休年龄的务工人员往往并无建立长期的、稳固的劳动关系的意思表示，用工单位招录已达退休年龄的人员时也无相应建立劳动关系的意愿，双方的用工关系具有较强的临时性、偶然性与非正式性，用工单位对于此类人员的约束也往往相对灵活，与一般的劳动法律关系相比具有明显区别。因此，从现行劳动法律法规及其具体实施体系来看，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与庄前连之间认定为劳务关系为宜。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不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八条和《工伤认定办法》第六条的规定，职工进行工伤认定申请时需提交“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事实劳动关系）的证明材料”，表明确认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是进行工伤认定的前提条件，而庄前连与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并不存在劳动关系，故不应认定为工伤。其次，庄前连已经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无法为其办理社会保险，若社保机构一方面不办理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人员的工伤保险，另一方面又对上述人员适用《工伤保险条例》，会存在明显的法律法规适用冲突，故不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另外，庄前连所从事的保洁工作，是以交付一定区域内的保洁成果为主的劳务行为，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并未对其进行人事管理，仅要求其在指定时间内完成一定保洁任务，并按日确定劳务成果、按月结算报酬，双方不存在隶属关系，没有管理与被管理、支配与被支配的权利和义务，因此，庄前连发生事故时并不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的“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情形。 烟台市人社局、烟台市政府未作答辩。 宋西有、宋西夫未作陈述。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我国现行法律、法规对劳动者的年龄上限并未作强制性规定，并未禁止用人单位招用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务工人员，现实生活中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仍在务工的人也不在少数，有些与用工单位形成事实劳动关系，这部分务工人员的合法权益依法应当得到保护。 《工伤保险条例》第二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企业、事业单位、社会团体、民办非企业单位、基金会、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等组织的职工和个体工商户的雇工，均有依照本条例的规定享受工伤保险待遇的权利。”可以看出，《工伤保险条例》并没有将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务工人员排除在保护范围之外。如果用人单位已经实际用工，那么对于因工受伤的此类职工，就应该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进行工伤认定，这既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精神，也符合最高人民法院专门针对该类问题作出的答复意见的精神。《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进城务工农民因工伤亡的，应否适用请示的答复》（[2010]行他字第10号）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进城务工农民在工作时间内因公伤亡的，能否认定工伤的答复》([2012]行他字第13号）均明确：“用人单位聘用的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务工农民，在工作时间内、因工作原因伤亡的，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进行工伤认定。”本案中，庄前连从事的工作是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其系该公司职工，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事实清楚，符合上述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进行工伤认定的情形。烟台市人社局根据在工伤认定过程中收集的证据材料，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之规定，认定庄前连所受伤害为工伤，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烟台市政府所作行政复议决定程序合法。 综上，上诉人开发区彩云物业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烟台开发区彩云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鲁晓辉 审判员  纪晓静 审判员  吴继辉 二〇一九年九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肖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