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最高法民申359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杭州馨华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余杭街道荆余路352号301室。 法定代表人：张福林，该公司总经理。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浙江省东阳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东阳市东七里。 法定代表人：陆海良，该公司董事长。 一审被告：周桂荣，男，1953年10月3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 一审被告：樊美英，女，1957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 一审被告：周珩，女，1981年6月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 一审被告：杭州三华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凤起路290号。 法定代表人：周桂荣，该公司执行董事。 一审第三人：新华信托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江北区创富路3号1幢1层、5层至13层。 法定代表人：李桂林，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杭州馨华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馨华园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浙江省东阳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阳化工公司）、一审被告周桂荣、樊美英、周珩、杭州三华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华园公司）、一审第三人新华信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华信托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2018）浙民终3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馨华园公司向本院提出再审请求：撤销原判决，改判驳回东阳化工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馨华园公司并非讼争债务的债务人，不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原审法院将馨华园公司认定为借款人，属适用法律错误，且认定过程中存在程序违法。1.原判决将馨华园公司认定为等同于主债务人属于基本事实认定错误，并由此错误适用法律，使馨华园公司无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认定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还款责任的前提应该同时满足三个条件：(1)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者负责人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个人名义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2)企业本身并没有作为合同中的一方明确其承担的责任；(3)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然而，本案不满足条件。首先，馨华园公司本身就是以抵押人身份作为合同一方，合同对于其权利义务有明确约定。民间借贷规定该款规定，一般应当是指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自己以个人名义建立借款关系，而企业并没有成为合同中的借款方，但实际钱款用于企业生产经营。在此情况下为了保障债权人权益，虽然没有约定，但司法解释规定可以认定企业等同于债务人。而本案中，对于馨华园公司而言，协议中其本身就是合同的一方，是单独作为丙方以抵押人身份，被列入合同之中，既非债务人，也有别于其它连带担保责任人，其权利义务既然在合同中有明确约定(物保人地位)，就应当依照合同约定来认定。更何况，各方也并未有把馨华园公司作为借款人（债务人)的合意。因此，本案不符合该条款适用的情形。其次，所借款项也不是用于馨华园公司经营。《抵押、连带责任保证借款合同》中所记载的借款人是周珩、周桂荣、樊美英，所借款项是用来支付土地出让金，而案涉土地是由三华园公司名义竞得，缴纳土地款项的义务本来就属于三华园公司。这笔款项实际上就是周珩、周桂荣作为实际控制人进行借款，用于三华园公司的经营活动，为了替三华园公司履行以土地使用权向馨华园公司出资的义务，所以这最多属于供三华园经营使用，是三华园公司作为馨华园公司绝对控股股东对馨华园公司的出资，而不是作为馨华园公司经营活动。因此，原判决以该款要求馨华园公司承担共同清偿责任缺乏基本的事实基础。 2.原判决在认定馨华园公司是否应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这一重要问题时存在程序违法，剥夺了馨华园公司辩论的权利。东阳化工公司自始至终都是基于抵押合同关系向馨华园公司主张责任，从来没有依据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要求馨华园承担责任，双方从来没有就本案是否符合该条款规定进行辩论，所以原判决依据该款，认定馨华园公司应当与借款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剥夺了馨华园公司就该问题进行辩论的权利，属于程序违法。因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五条规定，应当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 3.东阳化工公司针对馨华园公司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首先，馨华园公司不是连带债务人，故原判决不能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二款，不能认定诉讼时效的中断同时及于馨华园公司。其次，原判决认定东阳化工公司曾经催讨也没有依据。周珩的关于东阳化工公司曾经催讨债权的陈述属于当事人陈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七条规定，“证据应当在法庭上出示，由当事人质证。未经质证的证据，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周珩的陈述未经庭审质证，且这个口头陈述有利于周珩，故不得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原判决认定存在诉讼时效中断的事实没有依据。 二、原判决判定在土地抵押手续未办理的情况下，馨华园公司应当在抵押物价值范围内承担借款清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1.本案中没有法律规定或者合同约定，抵押人未办理抵押登记的，需要在抵押物价值范围内对所担保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八条规定，“连带责任，由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本案中没有法律规定，抵押人未办理抵押登记的，需要在抵押物价值范围内对所担保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同样，本案中相关合同也没有这样的约定。因此，原判决不能在没有法律规定和合同依据的情况下，以馨华园公司未办理抵押登记为由，认定馨华园公司在抵押物价值范围内对所担保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2.抵押人未办理抵押登记的情况下，即便可能承担法律责任，也是依据合同关系，仅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来衡量是否存在违约行为以及是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中，馨华园公司在抵押登记问题上不存在违约行为，不应承担违约赔偿责任。首先,抵押合同中关于办理抵押登记的约定属于债权法意义上的约定，应受合同法调整，抵押人未如约办理抵押登记构成违约，如果给债权人造成损失，应在抵押物价值范围内承担相应违约责任，以抵押物的价值为限赔偿债权人履行利益的损失，而不是在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的情况下要求抵押人在抵押物价值范围内对主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其次，馨华园公司对于未办理抵押登记并无违约情形。在协议实际履行的过程中，案涉土地从办证到被多家法院查封近一年半的时间里，案涉土地办理抵押登记是不存在客观障碍的，但是东阳化工公司在案涉土地具备办理抵押登记条件的情况下，一直未予办理相应的手续，证明其已实质性放弃案涉土地的抵押权。而通过2010年的《协议书》以及2012年的《六方协议书》内容来看，各方也确实已经变更了原来借款抵押合同中关于办理抵押登记的约定，取而代之的是将三华园公司享有的两亿元信托资金的劣后信托受益权质押给东阳化工公司，以担保东阳化工公司的债权。同时《六方协议书》第四条也约定“在新华信托公司收回信托计划优先级收益的全部信托本金和预期收益之前，东阳化工公司要求馨华园公司将土地使用证交由其保管以及办理抵押登记或东阳化工公司要求行使土地抵押担保权的，须经新华信托公司同意”。因此，认定馨华园未办理抵押登记是否构成违约应以2012年《六方协议书》相关约定为准。《六方协议书》中并未任何约定办理抵押登记的时间，《六方协议书》约定信托优先级受益人本金、预期收益全部清偿前，东阳化工公司无权要求馨华园公司办理登记。另外，签订《六方协议书》时，各方均明知土地处于被查封状态，无法办理抵押登记。所以，就《六方协议书》关于抵押登记问题，应解释为，除了需满足信托优先级受益人本金、预期收益全部清偿这一条件外，还需满足土地解除查封的条件，东阳化工公司才有权要求办理抵押登记。截止目前，两个条件均不满足，东阳化工公司无权要求办理抵押登记。因此，结合整个事件的发展过程看，馨华园公司对于抵押登记方面没有违反合同约定，不存在违约行为。事实上，原判决也没有明确过，馨华园公司违反了哪一份合同哪个条款。 退一步讲，即便原判决认为存在违约情形，东阳化工公司也需要证明其有实际损失，而东阳化工公司作为债权人没有穷尽向所有连带债务人起诉主张权利的手段，也没有因向主债务人主张债权执行无果的客观事实，其债权并没有失去保障，所谓的损失也不存在。故即便原判决认为存在违约情形，目前也无向馨华园公司主张违约责任的事实基础。 三、东阳化工公司的诉讼并没有满足起诉的条件 根据《六方协议书》的约定，东阳化工公司知晓信托相关的安排，并确认在信托计划优先级本金及收益获得兑现前，不得向馨华园公司主张与抵押有关的任何权利。而对于新华信托公司所设立基金的优先级信托基金并未得到实现这一事实，已经在原审庭审过程中被各方当事人所确认。故基于优先级信托基金并未得到实现，依照《六方协议书》的约定，既然已经对于东阳化工公司行使抵押相关的权利做了重新的约定，设定了条件，故在条件成就前，东阳化工公司不能向馨华园公司主张相关权利。 而馨华园公司作为《六方协议书》的一方，并且是东阳化工公司诉请直接被指向和责任承受的对象，当然依法享有根据协议约定内容提出抗辩的权利，原判决剥夺该权利缺乏法律依据并且显失公平。 综上所述，原判决在认定事实、适用法律以及审判程序上均存在错误。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四项、第六项规定，申请再审。 本院经审查认为，馨华园公司的再审申请不属于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情形。 （一）馨华园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情形。 虽然《抵押、连带责任保证借款合同》及《关于延长〈抵押、连带责任保证借款合同〉借款期限的协议》中将周桂荣、樊美英、周珩列为借款人，只是将馨华园公司列为抵押人，但根据已查明的案件事实，案涉借款实际全部用于馨华园公司支付公司受让宗地的土地使用权出让款，而这一支付行为产生当时，借款人周珩正是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因此，该借款行为可以作为馨华园公司的经营活动，并应由其承担相应的法律义务。馨华园公司主张该笔资金实际上用于三华园公司的经营活动，并未用于馨华园公司的经营，只有其单方陈述，未提供证据进行证明，不予采信。至于馨华园公司所提供的抵押是否登记、其是否在办理抵押权登记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均不影响以上事实的成立。因此，原判决根据相关规定认定其应承担连带责任并无不当。 东阳化工公司已在一审庭审中提交了《抵押、连带责任保证借款合同》、对应的付款凭证等证据，可以证明其按约向借款人支付了款项。但馨华园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借款人及保证人已足额支付借款。因此，其认为东阳化工公司产生损失无证据证明不能成立。其作为连带保证人之一，东阳化工公司有权向其主张承担保证责任。虽然《六方协议书》中约定，在新华信托公司收回信托计划优先级受益人的全部信托本金和预期收益之前，东阳化工公司不得要求馨华园公司就其债权承担连带责任保证担保责任或要求馨华园公司还本付息、承担违约责任，但同时也约定了即使东阳化工公司行使保证担保权，也应该先保证新华信托公司收回信托计划优先级受益人的全部信托本金和预期收益，其次再保证东阳化工公司的债权。可见，《六方协议书》并未对东阳化工公司在相关条件成就之前行使权利进行禁止。东阳化工公司可以向馨华园公司主张权利，要求其行使担保责任，只要在行使保证担保权后，优先保证新华信托公司相关利益即可。以上约定为权利人之间关于权利顺位所达成的一致意见，后者可以视作对前者所存在的特殊情况的补充，并非馨华园公司所称的相反约定。馨华园公司认为东阳化工公司行使权利条件尚未成就，其可以主张抗辩权，与协议约定的事实不符，不予支持。 （二）馨华园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情形。 由于借款人周珩是馨华园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且借款用于支付公司受让宗地的土地使用权出让款。该借款行为可以作为馨华园公司的经营活动，并由其承担相应的义务。因此，原判决根据《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关于“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个人名义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出借人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认定实际用款人馨华园公司应与借款人周珩等共同承担本案借款清偿责任并无不当。原判决根据该规定作出认定，并未超出东阳化工公司的诉讼请求。因此，该认定也并不存在剥夺馨华园公司辩论权利的情形。 周珩在一审庭审过程中承认东阳化工公司向其主张过偿还借款，已对该事实构成了自认。馨华园公司对该事实进行否认，但未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因此，不予采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于连带债务人中的一人发生诉讼时效中断效力的事由，应当认定对其他连带债务人也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如前所述，由于馨华园公司应当对本案借款承担连带责任。原判决据此认定本案诉讼时效已经中断，适用法律并无不当。 关于本案是否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四项问题，由于馨华园公司在再审申请书中并未明确指出本案符合该项的具体情形，无法确认该再审事由是否成立，故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杭州馨华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肖 峰 审判员 张 华 审判员 王成慧 二〇一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秦润芝 书记员汤陈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