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六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皖15民终21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邢某，男，1977年7月13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金寨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某，女，1978年3月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金寨县。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鑫，安徽皋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徽金寨职业学校，住所地安徽省金寨现代产业园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341426065217112U。 法定代表人：王先根，该校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房扬晟，安徽远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邢某、陈某与上诉人安徽金寨职业学校教育机构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安徽省金寨县人民法院（2019）皖1524民初18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8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9月5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邢某、陈某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鑫，上诉人安徽金寨职业学校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房扬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邢某、陈某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安徽金寨职业学校赔偿邢某、陈某各项损失合计2401305元；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安徽金寨职业学校因怀疑邢某、陈某的女儿邢雯在学校期间有恋爱行为,在未查实的情况下在学校采用广播的形式全校通报,对受害人邢雯心理上造成严重伤害,最终导致悲剧的发生。对于邢雯的去世,安徽金寨职业学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理应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对于未成年人依法负有教育、管理、保护义务的学校、幼儿园或其他教育机构,未尽职责范围内的相关义务致使未成年人遭受人身损害的,应当承担与过错相应的赔偿责任。”据此，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维护我方的合法权益。 安徽金寨职业学校答辩称，邢某、陈某的女儿邢雯被我校通报批评有相关依据。一审中已经对邢雯早恋事实举证证明，我校履行了相关的管理教育职责，邢雯的死亡与我校的管理教育行为并无因果关系，不应承担责任。请二审法院驳回邢某、陈某的上诉请求。 安徽金寨职业学校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我校承担补偿责任的理由不充分。1、首先，并无明确的法律规定要求学校在处分学生之后,必须对学生做心理辅导工作,此并非学校的法定义务,法院不应以此为由归责于学校。一审判决援引《未成年人保护法》等法律规定并不适用于本案。且我校在对邢雯作出处分、要求其母亲领回之前,已就处分的理由、继续教育等问题和邢雯母亲进行了沟通。故一审判决以此为由,认为我校在教育管理方面存在不足,是不能成立的。2、留校察看是对学生的一种处分,并非要求学校必须将学生留在学校看管、教育,一审法院对于留校察看的理解有失偏颇。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等相关法律规定,家长也负有对于未成年子女进行教育的义务,在邢雯第二次违反校规之后,我校要求其家长领回进行教育完全符合相关法律规定。一审判决以此为由,认为学校在教育管理方面存在不足,是不能成立的。任何学校在教育管理方面都存在有待加强和提高的地方,都存在这样或那样的不足,但这种“不足”不应当作为损害赔偿法中的归责理由。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在我国的损害赔偿实践中,确定当事人赔偿责任是以过错责任为原则,过错推定和公平责任为补充。就本案来说,无论我校当初对邢雯的处分,还是后来要求家长领回教育，我校均不存在过错。对此,一审判决也认为学校“基本尽到了教育管理职责，在本案中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因此，本案不适用过错责任。另一方面，该判决又认为“学校在教育管理方面仍有加强和提高的地方。”并根据这种“实际情况”援引《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的公平责任原则，判决我校承担一定的补偿责任，显然无限扩大了《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的适用范围。适用公平原则必须具备以下几个条件：（一）受害人遭受巨大损失无法得到赔偿;（二）当事人对损失的发生均无过错;（三）当事人的行为与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邢雯的死亡显然与我校的行为没有因果关系。我校虽然对邢雯违反校纪的行为作出处分,但这只是造成了邢雯心理压力。学校在管理方面虽有待提高,但不是造成邢雯死亡的原因。通过一审庭审调查可知，邢雯死亡的原因有其自身原因,其心理上不够成熟,不能正确面对压力和挫折。邢雯母亲在和邢雯沟通过程中,未能注意到邢雯的心理变化,在邢雯跳窗时未能及时阻止。既然学校的管理行为并非造成邢雯死亡的原因,一审判决适用上述规定判决我校承担补偿责任,是完全错误的。根据《关于完善安全事故处理机制维护学校教育秩序的意见》规定,“人民法院对起诉的学校安全事故侵权赔偿案件……要按照《侵权责任法》和相关法律法规,参照《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等规章,明确划分责任,及时依法判决;对学校已经依法履行教育、管理职责,行为无过错的,应当依法裁判学校不承担责任。”《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十二条规定,对于学生自杀、自伤的,学校如果已履行了相应责任,行为并无不当的,无法律责任。该办法第十三条规定,在学校管理职责范围外发生的学生伤害事故,学校行为并无不当的,不承担事故责任。依据上述法律规定,一审法院理应判决我校不承担任何责任,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驳回邢某、陈某的诉讼请求。 邢某、陈某答辩称，一审过程中，安徽金寨职业学校并没有充分证据证明邢雯有早恋行为，即使存在早恋行为，我方认为学校也不应该在全校以广播通报的形式进行处罚。学校的行为严重伤害了邢雯的自尊，造成其很大的心理阴影。学生在青春期存在早恋行为一定要被学校以通报的形式进行处罚么？我方坚持认为本案应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学校应该承担30%的赔偿责任。 邢某、陈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安徽金寨职业学校赔偿因女儿邢雯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合计372687元。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邢雯2003年7月17日出生于金寨县，自幼随母亲在上学，2018年秋考入安徽金寨职业学校。2019年1月15日下午课外活动时间，邢雯与同班某男同学当着学生面在教室搂抱。当晚，班主任让他俩写下检查，并通知双方家长次日带回学生教育劝导。1月16日，邢雯母亲陈某接邢雯回斑竹园家中。1月18日，安徽金寨职业学校根据该校《学生行为规范手册》第十八条规定，以金职（2019）12号文件对邢雯及同班某男同学作出留校察看处分，并在学校广播上通报。当日14时，邢雯得知消息后在ＱＱ上留言：“谢谢关心，马上去死。” 寒假结束后，邢雯回到学校继续上学。2019年3月17日下午，邢雯与同班某男同学在教室亲密接触，班主任进行教育后，电话告知双方家长，并让家长次日将学生带回教育劝导。3月22日下午，邢雯母亲陈某接邢雯回斑竹园家中。当晚，陈某与邢雯谈心时，邢雯突然从窗户跳入屋后的河流溺水死亡。 一审法院认为，安徽金寨职业学校的学生与普通高中的学生相比存在一定的特殊性，可能有部分学生在小学和初中时期没有形成良好的学习生活习惯，学校在教育管理中存在不少难题。邢雯与同班某男同学在校期间过于亲密的行为，违反了《学生行为规范手册》第十八条的规定，学校对邢雯及同班某男同学作出留校察看处分，是对在校学生的正常管理行为；广播通报是对处分决定的公开，并无明显不妥，难以认定学校存在多大过错。邢雯在家中得知被学校广播通报的消息，在QQ上留言“谢谢关心，马上去死”，说明处分通报对邢雯心理上产生不良影响，学校和监护人没有发现这一反应，未能及时给予心理辅导，导致邢雯早恋问题和由此产生的心理阴影未能得到解决。 随着时间的流逝，邢雯逐渐淡化了学校的处分记忆，两个月后，邢雯再次违反学校该项规定。在班主任通知家长“带回教育劝导”后，邢雯在被母亲接回斑竹园家中谈心时，突然从窗户跳入屋后的河流溺水死亡。陈某是作为监护人的普通学生家长，没有系统学习过教育学心理学，也没有接受学校的青春期教育辅导，在对未成年孩子进行批评教育时，没有高度的风险防范意识，不能预防未成年孩子出现过激行为。但是，邢雯死亡的根本原因，还是自己不能正确承受挫折，轻视生命。安徽金寨职业学校作为邢雯的就读学校，基本尽到了教育、管理职责，邢雯在家中发生事故，对于学校而言属于校外无法防控的风险，在本案中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但是，学校在对邢雯处分之后，没有加强对邢雯的关心，做好心理疏导工作，并及时将学生情况与家长进行沟通；邢雯再次违反学校规定，学校没有让邢雯“留校察看”，而是再次通知家长“带回教育劝导”。学校在教育管理方面仍有加强和提高的地方。综合考虑本案中学生、家长、学校的行为表现，酌情决定学校对损害结果给予适当补偿。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十八条、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判决：被告安徽金寨职业学校补偿原告邢某、陈某5万元，于本判决生效后3日内付清。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被告安徽金寨职业学校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同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未成年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邢某、陈某之女邢雯在安徽金寨职业学校就读期间，经该校查明其与同班同学之间存在早恋现象，此时邢雯尚未成年，其心理承受能力较为脆弱，对事物的判断能力和认知能力有限。安徽金寨职业学校在首次发现邢雯有早恋现象时，未及时组织家长到场并共同对邢雯进行心理疏导，而是下发文件，作出对邢雯“留校察看”的处分，同时在校广播中予以全校通报。该行为导致邢雯的这一隐私被直接公布于众，造成邢雯的自尊心严重受到伤害，而安徽金寨职业学校并未意识到、预见到其该处分行为及广播通报的行为已经给邢雯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此时邢雯即已有了“谢谢关心，马上去死”的想法。2019年3月17日，安徽金寨职业学校再次发现邢雯与其早恋对象存在亲密行为时，仍未安排专职人员对邢雯进行思想教育和沟通、引导，怠于履行其教育管理职责，而是通知家长将其领回家中，导致本案悲剧的发生。安徽金寨职业学校对于邢雯的死亡显然存在一定的过错。不能因为邢雯的死亡发生在校外，即草率地认定其死亡与安徽金寨职业学校无因果关系。一审法院认为安徽金寨职业学校对邢雯的死亡没有过错，不符合本案客观事实。 邢雯在首次被发现有早恋时已年满15周岁，身心健康已经有了一定的发展，具备了正常辨认和控制其行为的基本能力，对其行为可能造成的后果应当有一定程度的认知。邢雯的母亲陈某作为其监护人，在得知邢雯早恋并将邢雯带回家中时，未正确加以疏通、引导，未能及时察觉到邢雯的心理变化，造成邢雯溺亡，邢雯的监护人邢某、陈某，特别是陈某未能尽到监护职责，具有一定的过错，应对邢雯的死亡承担相应的责任。 邢某、陈某主张邢雯死亡造成的经济损失为：死亡赔偿金：1、632800元（31640元×20年），2、精神抚慰金8万元，3、丧葬费32575元，合计745375元，本院予以认定。安徽金寨职业学校应赔偿前述损失以20%为宜，即149075元，邢某、陈某自行承担其余损失。 综上所述，邢某、陈某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安徽金寨职业学校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金寨县人民法院（2019）皖1524民初1821号民事判决； 二、安徽金寨职业学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赔偿邢某、陈某经济损失149075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102元，由安徽金寨职业学校负担3000元，邢某、陈某负担2152元。 本判决系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德兵 审判员  王 军 审判员  张海龙 二〇一九年九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李晓瑞 书记员丰春霖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