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互联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0491民初6505号原告：李鹏，女，1977年9月6日，汉族，住北京市丰台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诚，北京成竺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翰林汇信息产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上地信息路22号实创大厦东区四层。法定代表人：廖骞，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岩，北京市盈科（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杰英，北京市盈科（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告李鹏与被告翰林汇信息产业股份有限公司（简称翰林汇公司）网络侵权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3月6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李鹏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诚，被告翰林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岩、宋杰英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鹏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翰林汇公司在其网站首页及全国性财经媒体（包括但不限于中国证券报、证券时报、上海证券报、巨潮资讯网）发布更正公告、刊登致歉声明，向原告公开赔礼道歉、恢复名誉、消除影响，保留时间不少于1个月（内容须经法院审查）；2.判令翰林汇公司赔偿精神抚慰金5万元。事实和理由：翰林汇公司为新三板上市公司，证券代码835281。原告于2000年3月入职该公司，于2018年5月8日因财务问题涉入一起票据承兑诈骗案，被南昌市公安局刑事拘留，于2018年6月14日取保候审。2018年7月5日，翰林汇公司通知李鹏解除劳动合同。2019年1月28日，翰林汇公司发布2019-004号《翰林汇信息产业股份有限公司涉及诉讼进展公告》（简称《公告》），引用了该公司与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昌分行某纠纷案中该公司的上诉状，其中“李鹏将涉案汇票转交给肖珣的犯罪行为因不产生票据支付法律效力而并不导致华夏银行损失”的表述（简称涉案表述）称李鹏存在“犯罪行为”。翰林汇公司的上诉状及《公告》，指向具体,表述明确，对李鹏未审定罪。作为原告的就职单位，该公司明知李鹏的涉案情况、案件进展，依然称李鹏存在“犯罪行为”，具有主观恶意。“犯罪行为”是对人的极致贬低性评价，对未经法院审判的人称之为有罪，不仅违反罪刑法定原则，也是对李鹏个人名誉、社会评价的彻底摧毁，更是对正在进行中的刑事案件的干涉。上市公司公告具有广泛影响力、传播力，将未审先定罪的侮辱诽谤信息加到上市公司公告中，成为李鹏在亲朋好友中的羞耻丑闻和求职污点，对其已有的抑郁症雪上加霜。翰林汇公司辩称，其同意发布更正公告，但不同意赔礼道歉和赔偿。该公司依据《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挂牌公司信息披露细则》（简称《细则》）依法发布公告，就涉诉信息进行准确、真实的披露，内容为民事判决书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没有捏造事实，不存在以侮辱、诽谤的形式损害原告名誉的行为，没有侵害其名誉权的主观故意，即使发表致歉声明也应仅限于原《公告》范围。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原告称其曾为翰林汇公司员工。2018年5月8日,原告因涉嫌骗取票据承兑罪，被南昌市公安局刑事拘留。案件审理中，原告代理人述称：“原告涉嫌刑事案件处于审查起诉阶段，人身情况是取保候审，由南昌市公安局立案，目前移送南昌市西湖区人民检察院。”被告系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简称全国股份转让系统）挂牌公司，证券代码835281。2019年1月28日，翰林汇公司在巨潮资讯网（网址www.cninfo.com.cn）发布《公告》，其中第二部分“有关重大诉讼事项的基本情况和进展情况”第（五）项“诉讼的请求及依据”中“事实和理由”部分有“本案中李鹏将涉案汇票转交给肖珣的犯罪行为因不产生票据支付法律效力而并不导致华夏银行损失”的涉案表述，该表述引自于（2018）赣民终765号民事判决书（简称第765号案件）。另，被告主张其只在巨潮资讯网发布了《公告》，未在其他网站发布。原告认可《公告》的官方发布途径为巨潮资讯网，其他论坛、网站为转载。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原告提交证据：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症状自评量表（SCL-90）结果分析报告，证明其此前因刑事拘留产生抑郁症，被告对原告名誉侵害后更为严重。原告未提供证据原件，复印件显示报告日期为2018年6月18日，诊断说明：“可能存在重度的焦虑症状”。被告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本院认为，即使不考虑该证据为复印件对其真实性的影响，因报告日期早于《公告》发布日期，该证据亦无法说明《公告》的发布对原告可能存在的重度焦虑症状产生加重影响，原告亦未提供《公告》发布后的诊断报告，故该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被告提交证据：检讨书，证明原告自认因其自身行为致使被告面临巨大损失。原告认可该证据书写的真实性，不认可内容真实性，主张其受胁迫所写，不是真实意思表示，没有关联性。因原告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受到胁迫，本院对其主张不予采信，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本院认为，公民享有名誉权，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自然人的名誉。名誉是对于人的品德、声望、才能、信誉、形象等方面的社会评价。侵害名誉权是加害人采取侮辱、诽谤、披露他人隐私等多种方式破坏他人名誉，并为第三人所知晓，使他人社会评价降低的行为。根据原、被告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被告在《公告》中发布的信息是否构成名誉侵权，如构成名誉侵权，应如何承担侵权责任；二是原告涉嫌刑事犯罪被拘留等相关事实是否影响本案作为民事案件受理。一、被告在《公告》中发布的信息是否构成名誉侵权，如构成名誉侵权，应如何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规定，以书面或口头形式侮辱或者诽谤他人，损害他人名誉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在判断被告发布的信息是否构成侵权时，需要考量以下因素：（一）涉案表述是否构成对被告进行诽谤或侮辱的加害行为；（二）涉案表述是否造成了被告的社会评价降低；（三）被告发布涉案表述是否存在主观过错；（四）被告主张的免责事由是否成立。（一）涉案表述是否构成对被告进行诽谤或侮辱的加害行为。在发布信息或发表言论时，如果向第三人传播不利于特定人或特定人群名誉的虚假事实或者以他人传播的虚假事实为依据进行不利于特定人或特定人群名誉的不当评论，足以致使该特定人或特定人群社会评价降低的，就可能构成对他人的诽谤；陈述或评论时，不得使用侮辱性言辞攻击他人，即应“就事说事或论事”，不随意由事及人，使用侮辱、贬损的语汇针对他人的人身特质进行不当归因或不当定性，否则构成对他人的侮辱。涉案表述将李鹏的行为表述为“犯罪行为”属于“事实陈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二条规定，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被告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在其发布《公告》时，已有法院生效判决认定原告有罪，实施了“犯罪行为”，故涉案表述属不实信息，构成对原告的诽谤。（二）涉案表述是否造成被告的社会评价降低。“犯罪行为”是对社会主体从法律上给予的严重的否定性评价，对未经法院判决确定有罪的人及其行为称之为“犯罪”，足以降低该人的社会评价。同时，被告作为全国股份转让系统挂牌公司，在其公司《公告》中发布涉案表述，更容易让他人相信该表述，从而造成李鹏的社会评价降低。故本院认为涉案表述能够造成李鹏社会评价降低的损害后果。（三）被告发布涉案信息是否存在主观过错。本院认为，判断加害人是否具有主观过错，应当以“诚信谨慎”之标准并结合加害人的身份地位、发布内容和认知能力，综合判断其是否尽到了注意义务。被告作为全国股份转让系统挂牌公司，按照《细则》第四条要求，挂牌公司在进行信息披露时，应该保证信息披露内容的真实、准确、完整，不存在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重大遗漏。故，被告在进行“事实陈述”时，应当尽到更高的谨慎和注意义务，保证所述事实属实。被告作为第765号案件的当事人和前述刑事案件的相关者，对于原告行为是否已经被认定为犯罪行为，应为了解、明知。同时，按照《细则》第五条要求，挂牌公司应当制定信息披露事务管理制度，并由高级管理人员负责信息披露事务。因此，负有信息披露义务的被告应当安排具有与履职所需能力相匹配的人员负责信息披露，应当具有相应的认知能力。结合涉案表述，被告作为全国股份转让系统挂牌公司显然未尽到相匹配的谨慎和注意义务，故本院认定被告存在主观过错。（四）被告主张的免责事由是否成立。按照《细则》第四条要求，挂牌公司应当及时、公平地披露所有对公司股票及其他证券品种转让价格可能产生较大影响的信息。被告据此主张其需要披露的事项包括重大诉讼，其对第765号案件民事判决书进行准确、真实披露的行为不构成侵权。本院认为，首先，在《公告》中，被告对该案件审理情况的披露并非通过公开判决书全文的形式进行披露，从形式、结构和内容上对判决书进行了归纳、节选和简化，有其主观选择、编辑的空间；其次，涉案表述出现在第765号案件中的上诉事实和理由部分，该部分内容为被告作为该案件上诉人的上诉意见，具有很强的单方立场和主观性，对该部分内容进行披露时，被告应当重新进行审查，对不实之处应当进行说明或修正，保证内容客观、真实、准确，不对公众产生误导。故，对于被告上述抗辩主张，本院不予采信。综上，被告未尽到其在发布《公告》时应负有的注意义务，涉案表述造成原告社会评价降低，且不具有合法的免责事由，其行为构成名誉权侵权，被告应当就此承担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的侵权责任。对于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的范围和持续时间，由本院根据侵权行为造成的不良影响的范围予以判定。对原告要求赔偿精神抚慰金一节，本院认为，原告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被告的侵权行为给其造成了严重精神损害，对其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二、关于原告涉嫌刑事犯罪被拘留等相关事实是否影响本案作为民事案件审理对于涉及民刑交叉的案件，应当根据不同情形具体分析。对于有牵连，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刑事案件，无需以刑事案件审理结果为依据的，民事案件应当继续审理。本案中，原告要求被告承担名誉权侵权责任，本案考量被告是否构成侵权应以发布信息时的相关事实为依据，即无论刑事案件的判决结果如何，均属于将来可能出现的事实，不能根据该相关事实追溯确定信息发布时的行为性质。本案根据民事诉讼的证明责任分配和证明标准可以完成对事实的认定，不需要以刑事案件的处理结果为依据，故原告涉嫌刑事犯罪被拘留等事实并不影响本案作为民事案件进行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二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规定，本院判决如下：一、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翰林汇信息产业股份有限公司在巨潮资讯网（网址www.cninfo.com.cn）公开发布更正公告及致歉声明，向原告李鹏赔礼道歉，为原告李鹏消除影响、恢复名誉，保留时间不少于30天（声明内容需经本院核准，如被告翰林汇信息产业股份有限公司拒不履行该义务，本院将在全国公开发行的媒体上公布本判决的主要内容，费用由被告翰林汇信息产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二、驳回原告李鹏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0元，由原告李鹏负担250元，由被告翰林汇信息产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50元。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审 判 长 刘书涵审 判 员 刘更超审 判 员 朱 阁二〇一九年九月十八日法官助理 鲁 宁书 记 员 杨 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