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鄂02民终112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阳新县英才中学，住所地阳新县兴国镇城东新区综合梨子园。 法定代表人：李锦，该校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名良，湖北文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郭盛新（曾用名郭圣贤），男，2001年1月22日出生，汉族，住阳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俊（系郭盛新父亲），1975年9月17日出生，汉族，住址同上。 上诉人阳新县英才中学因与被上诉人郭盛新教育机构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阳新县人民法院（2018）鄂0222民初46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6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阳新县英才中学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主文第一项，并依法改判驳回郭盛新的相应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郭盛新承担。事实和理由：一、班主任老师把上课期间一直在教室睡觉的郭盛新叫到讲台前是实施教育管理行为，虽然做法欠妥，但用手指轻拍该生下巴的行为并未造成其身体上的痛苦，不能认定为是对学生进行变相体罚，一审判决认定学校班主任老师对郭盛新实施体罚依据不足；二、郭盛新当时是入学新生，班主任老师对该生的承受能力并不太了解，无法预料其会产生自杀念头。当得知该生异常情况后，班主任立即赶到班里将其叫到老师办公室进行耐心教育，并联系家长。郭盛新在趁老师出门迎接家长时自行逃离办公室并翻越二楼走廊栏杆导致坠楼受伤，结合该生自书内容及现场情形足见其坠楼行为属于自杀性行为，令人防不胜防，不应由学校承担主要责任。校方和班主任在事故发生后立即将该生送医抢救治疗并垫付医疗费用，已尽了最大救助义务，不应再承担赔偿责任。 郭盛新答辩称：其自杀行为与老师的体罚有直接因果关系，学校应负责将其伤病治好。一审判决学校承担70%的责任并不高。 郭盛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阳新县英才中学立即支付其各种费用323,859.58元（具体见赔偿清单）；2.判令阳新县英才中学为其办理转学手续，帮助其恢复有关学籍事项；3.阳新县英才中学承担案件受理费。 一审法院认定：2016年10月17日上午，阳新县英才中学的第四节与第五节课间休息时，因郭盛新在当日三、四节上课时趴在课桌上睡觉，经同桌提醒无果，同班同学李林杰（兼班团支书）将郭盛新上课睡觉一事告知了在教师办公室的班主任舒思亮，舒思亮赶在第五节课前来到教室，郭盛新仍在趴着睡觉，舒思亮责令郭盛新到讲台前，并对其上课睡觉的行为进行口头上的批评，同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手从郭盛新的左右脸下部各拍打一次，后因第五节课开始，班主任退出，而郭盛新情绪持续不稳定，暗自流泪并在日记本上书写类似于轻生的内容。下课时，同学李林杰发现郭盛新行为偏激，欲阻拦其离开教室，郭盛新以摔自己茶杯的方式要求同学放行，在冲到教室门口时多位同学一起将郭盛新抱住并围在中间，到了午餐期间其他同学去用餐，郭盛新乘机意欲从二楼冲向三楼，再次被同学李林杰、朱志豪抱住，此时化学老师陈彦旗从楼上下来路过发现并问缘由，当即电话告知舒思亮前来将郭盛新带到办公室予以训诫及疏导，并打电话给郭盛新的父亲郭俊，郭俊因出车在外而委托郭盛新的伯父赶到学校，因不熟悉位置，舒思亮接到郭盛新的伯父电话后便离开办公室前往接应，郭盛新再次乘机从一楼冲到二楼，待同学及班主任前往阻拦时，郭盛新已经双手吊在二楼走廊的栏杆，因双手难持体重而不慎坠落一楼受伤。随即，阳新县英才中学校方在郭盛新伯父陪同下将郭盛新送往阳新县人民医院救治，当日转武汉同济医院住院至同年11月23日出院，后因未痊愈，郭盛新于同年12月12日至同月16日及2017年5月11日至同月22日两次入武汉同济医院住院，累计住院53天，郭盛新经手医疗费用共计265,344.58元。2017年6月20日，经郭盛新申请，阳新县人民医院法医司法鉴定所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损伤程度最高为重伤二级；2.多发腰椎骨折八级伤残、左根骨骨折至左踝功能障碍为十级伤残；3.护理期为150日；4.营养期为150日；5.后期医疗费30,000元”，鉴定费2,300元。阳新县英才中学支付医疗费用274,693.45元（含郭盛新经手的医疗费用265,344.58元）。尔后，双方多次就郭盛新的损害赔偿费用进行协商未果，故而成讼。 一审法院另认定：郭盛新于2014年1月9日的户口登记信息与2017年7月5日的户口变更登记信息显示，将原“郭圣贤”作为曾用名，将“郭盛新”作为现用姓名，对城镇居民户口部分未作异动。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1、阳新县英才中学在本次施教过程中对郭盛新的行为是否构成体罚；2、如构成体罚与郭盛新坠楼的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3、如存在因果关系，双方对损害结果的原因力大小如何界定。一、关于校方是否构成体罚的认定。体罚是指经由制造身体上的痛苦，或经由控制身体造成心理上的痛苦所为之惩罚的行为。班主任老师在发现郭盛新上课时间睡觉且课间继续，对郭盛新采取了到讲台接受训诫并动手拍打其面部的行为，应当认定构成体罚。二、关于体罚与郭盛新坠楼的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十九条规定：“学校、幼儿园、托儿所的教职员工应当尊重未成年人的人格尊严，不得对未成年人实施体罚、变相体罚或者其他侮辱人格尊严的行为”。郭盛新事发时年仅15周岁，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未成年人，班主任老师的体罚行为既对其造成身体上的痛感，同时对其心理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创伤，在后续的末节上课期间因郭盛新年少及心理承受能力的个异，倍感自尊心受到伤害，暗自流泪并在日记本上书写类似于轻生的内容，放学时仍然未予消除甚至出现冲动偏激行为，虽然得到同学之间的适度控制，但班主任老师再次获悉险情后，未能对郭盛新的情绪激化可能导致的后果引起足够的重视从而作出因人因事施策防范的措施，尽管在教师办公室对郭盛新进行教育和心理疏导，但方式、方法上仍未达到消除隐患的控制效果，故与郭盛新的坠楼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三、关于双方对损害结果的原因力大小的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第三十九条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九条规定“因下列情形之一造成的学生伤害事故，学校应当依法承担相应的责任：（九）学校教师或者其他工作人员体罚或者变相体罚学生，或者在履行职责过程中违反工作要求操作规程、职业道德或其他有关规定的”。依上述，对构成体罚的教师所在的学校采用过错责任的归责原则。学校以“教书育人”为终极目标，“尊师重教”历来在全社会形成共识，但在教育有违校规、校纪学生的履职过程中，应当遵循法定职业操守，在方式、方法上注重对学生、尤其是无民事行为能力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未成年学生的心理健康培养，做到“因人施教”。本案中，校方在教室对郭盛新的体罚行为以及后期的风险防控明显存在过错及过失，是发生该损害结果的主要原因力，虽然主观上出于良好的愿望，但客观上已经造成严重后果，应当承担70％的过错责任。郭盛新虽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未成年人，但毕竟是步入高中学历的学生，经历过9年的义务教育，接受过青春期心理素质的培养，在师、生因教、学之间产生矛盾的过程中，应当具备与其年龄、智力相适应的认知，当自身违反课堂纪律受到体罚后，一方面可以寻求校方维权的救济途径，同时应当反省己之不足，从而修复自尊心、定位平衡点。而郭盛新在几度行为偏激被阻，最后仍然乘人不备采取翻趴二楼栏杆坠楼，是发生损害结果的次要原因力，其法定的监护人理应承担相应30％的过错责任。郭盛新的赔偿额应当依法据实计算为：医疗费274,693.45元、后期医疗费30,000元、残疾赔偿金191,009元（29,386元/年×20年×32.5％）、住院伙食补助费4,240元（53天×80元/天）、营养费7,500元（150天×50元/天）、护理费13,428.9元（32,677元/年÷365天×150天）、鉴定费2,300元、休学补课费酌定1,500元、交通费酌定5,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250元（阳新县英才中学全额承担），合计532,921.35元，阳新县英才中学承担374,019.9元，扣除其已支付274,693.45元，余款99,326.45元。对郭盛新要求阳新县英才中学协助其办理转学手续、恢复相关学籍事项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综上，郭盛新要求阳新县英才中学承担损害全责赔偿的诉讼请求，法院部分予以支持；对郭盛新要求阳新县英才中学协助其办理转学手续、恢复相关学籍事项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参照《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九条第（九）项规定，判决：一、阳新县英才中学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郭盛新医疗费、后期医疗费、残疾赔偿金、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鉴定费、补课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余款99,326.45元；二、阳新县英才中学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协助郭盛新办理转学手续、恢复相关学籍事项；三、驳回郭盛新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体罚是指借由对人身体进行责罚或施加控制以进行惩罚或教育的行为，包括打手、打脸、拧耳、罚站等，未成年人保护法、义务教育法均禁止教职员工实施体罚。本案中，班主任老师拍打郭盛新面部的行为意在通过对违纪学生实施适当惩罚以达到教育目的，虽未在生理上造成明显损害后果，但造成了郭盛新心理的痛苦，是一种错误的教育手段。一审法院认定该行为构成体罚并无不当。但导致郭盛新坠楼结果的根本原因在于其自身意志，而非外界实施的体罚。郭盛新是自己翻越栏杆从二楼掉下摔伤，而非因老师施暴致伤。当众受罚可能是郭盛新进行自伤行为的诱因，却非决定性因素，让其作出自伤自残行为的主要原因仍在于其自身心理素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十二条亦规定，因下列情形之一造成的学生伤害事故，学校已履行了相应职责，行为并无不当的，无法律责任：……（四）学生自杀、自伤的……。故学校仅在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范围对学生的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班主任老师在批评惩罚郭盛新后因有其他老师上课而离开。时值高一新生入学月余，不应苛求班主任对班上每一名学生的心理承受能力都了若指掌，但从常理判断，常人无法预料高中学生会仅因面部被拍打两次及被当众批评而欲轻生。高中教学任务重，教务繁杂，如要求老师在批评教育任一学生后都要对该生一举一动保持高度关注，实时掌握其心理动向以防不测，未免强人所难。班主任在课后午休时获悉郭盛新情绪异常并有偏激行为后，迅速赶回教室，将郭盛新带至办公室进行单独训导教育并立即通知家长，应当认定其已采取适当的教育、管理措施。老师既无权限制郭盛新人身自由，郭盛新乘人不备冲动越栏坠楼发生在一瞬之间，老师、同学均施救不及，悲剧令人扼腕，却不应唯结果论认定校方没能阻止损害结果发生就是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郭盛新作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其自身行为可能导致的后果具有辨识力和预见性，其冲动翻扒栏杆是导致其坠楼受伤的直接原因。全面提升学生素质、保护心理健康固然是学校的教育职责，但培养孩子心理素质、提升其抗挫处变能力、赋予其强大人格力量的教育主体仍在于家庭本身，在于监护人对孩子的长期关怀与教导。如将家庭的教育责任过多让渡给教育机构，将导致学校不堪重负，于教育事业的长期发展无益。故本案中，对郭盛新的损害后果，按照原因力大小应由郭盛新自行承担主要责任。考虑到学校先前存在体罚的过错，由校方承担次要责任较为适宜。鉴于阳新县英才中学自愿承担50%的责任，本院尊重当事人对自身权利的处分，认定阳新县英才中学应给付郭盛新2**,085.68元[（532,921.35元-3,250元）×50%+3,250元]，因其已支付274,693.45元，故阳新县英才中学无须再支付郭盛新赔偿费用。阳新县英才中学关于其不应再赔偿郭盛新费用的上诉主张成立，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阳新县英才中学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阳新县人民法院（2018）鄂0222民初469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第三项，即：阳新县英才中学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协助郭盛新办理转学手续、恢复相关学籍事项；驳回郭盛新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阳新县人民法院（2018）鄂0222民初469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 一审案件受理费6,158元，由阳新县英才中学负担3,079元，郭盛新负担3,07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83元，由郭盛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汪飞林 审判员  聂 潇 审判员  黄显珠 二〇一九年九月二日 法官助理余思橙 书记员黄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