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9）闽02行终1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长青路**劳动力市场大厦**。 法定代表人吴新奎，局长。 委托代理人徐芬，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孟祥忠，厦门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杜顺远，男，1980年11月1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宁化县。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杜桂莲，女，1978年12月2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宁化县。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杜金娥，女，1988年1月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宁化县。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冯段秀，女，1959年8月1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宁化县。 四原审第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都占胜，福建唯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厦门恒瑞鸿贸易有限公司，住所，住所地厦门市湖里区园山南路**A之**div> 法定代表人邹云全，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晓源，福建联合信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飞凤，厦门恒瑞鸿贸易有限公司工作人员。 原审被告厦门市人民政府，住所地福建省，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湖滨北路** 法定代表人庄稼汉，市长。 委托代理人王力，厦门市司法局工作人员。 上诉人厦门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上诉人杜顺远、杜桂莲、杜金娥、冯段秀因与被上诉人厦门恒瑞鸿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瑞鸿公司）、原审被告厦门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市政府）工伤保险行政确认一案，不服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8）闽0203行初22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杜某某于1955年9月10日出生，户籍所在地为福建省宁化县，系原审第三人冯段秀的丈夫，原审第三人杜顺远、杜桂莲、杜金娥之父，生前在恒瑞鸿公司上班，从事保洁岗位，受恒瑞鸿公司指派，从事宸鸿科技有限公司新厂Ｅ栋8、9楼保洁工作。 2017年8月19日早上6时40分左右，杜某某到宸鸿科技有限公司新厂B栋一层打卡上班并到新厂E栋8楼。8时31分左右，杜某某于宸鸿科技有限公司新厂E栋西北角门口从高处坠亡。事发后，公安机关出警到现场进行调查。 2017年8月21日，厦门市公安局禾山派出所出具证明，认定杜某某于2017年8月19日上午8时31分在湖里区宸鸿科技新厂E栋西北角门口高坠死亡，排除他杀。 2017年8月28日，杜顺远作为杜某某的近亲属，向市人社局申请工伤并提交相关申请材料。《工伤认定申请表》一栏载明：2017年8月19日上午7:30左右，杜某某到公司承包的厦门市湖里区宸鸿科技有限公司新厂E栋进行保洁工作。8:30左右在保洁工作中不慎从E栋8层坠落，导致死亡。因杜某某系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发生意外，请求认定为工伤。同日，市人社局向杜顺远出具补正材料通知书，要求其补正劳动合同文本复印件或其他建立劳动关系的有效证明。 2017年8月30日，根据杜顺远补交的通行证及银行流水复印件等材料，市人社局出具〔2017〕第0303681号工伤认定申请受理决定书，告知杜顺远于2017年8月28日提交的工伤认定申请收悉，经审查，符合工伤认定受理条件，现予受理。同日，市人社局通过EMS向恒瑞鸿公司邮寄厦人社工伤函〔2017〕第16号工伤认定催办函及〔2017〕No.31号举证责任通知书。2017年9月7日，恒瑞鸿公司在杜顺远提交的《工伤认定申请表》出具用人单位意见并加盖公章，载明：根据厦门市实施《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第十九条第二款及第三款内容，与用人单位不存在劳动关系及属用人单位聘用的离退休人员的，不予受理工伤认定。同时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六条第三款规定，自残或自杀的，不得认定工伤或视同工伤，杜某某事件，根据各方证据及公安鉴定，基本确定为自杀，故不属工伤。恒瑞鸿公司还分别于2017年9月7日、2017年10月25日先后两次向市人社局提交举证材料，包括死亡说明、证人证言、现场照片等。湖里区人社局工作人员前往禾山派出所调取杜某某坠楼事件的相关材料。经调取，公安机关提供事发现场的勘验情况、现场照片以及对杜金娥、杜顺远、何晨、陈世科、邵某某、杨某某的调查笔录。随后，湖里区人社局工作人员还先后对杨某某、陈某某、杜金娥、邵某某、冯某等人作询问笔录。 2017年10月27日，市人社局作出[2017]第03001号不予受理决定书，以杜某某与恒瑞鸿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为由，决定驳回并不予受理杜顺远提出的杜某某的工伤认定申请。杜顺远不服市人社局作出上述不予受理决定书，向思明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思明法院经过审理，于2018年3月5日作出（2018）闽0203行初9号行政判决书，认定市人社局以恒瑞鸿公司与杜某某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为由不予受理工伤认定申请，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判决撤销市人社局作出的[2017]第03001号不予受理决定书。因各方当事人未对上述判决提起上诉，现上述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2018年4月8日，市人社局对该工伤认定申请予以受理。2018年5月21日，市人社局作出案涉职工工伤认定书，对杜某某于2017年8月19日在湖里区宸鸿科技有限公司新厂E栋西北角门口处高坠死亡予以认定为工伤。恒瑞鸿公司对该工伤认定决定不服，向市政府申请行政复议。 2018年7月19日，市政府收到恒瑞鸿公司的行政复议申请，并于当日予以受理。随后，市政府发出行政复议受理通知书，并发出行政复议答复通知书、原审第三人参加行政复议通知书。 2018年8月3日，市人社局向市政府提交行政复议答复及相关证据材料。原审第三人亦向市政府提交了行政复议答辩状。 2018年8月31日，市政府作出厦府行复[2018]67号行政复议决定，维持市人社局2018030243号厦门市职工工伤认定。恒瑞鸿公司不服该上述工伤行政认定及行政复议决定，诉至思明法院。 原审另查明，恒瑞鸿公司提交一份其与杜某某签订的劳务合同显示：由于杜某某已经达到退休年龄，不具备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因工作需要雇佣杜某某，故自愿签订劳务合同；雇佣期限从2016年2月29日开始，从事服务业岗位，工作地点为厦门，工作时间为7点30分至19点30分，每月休息4天，每月15日以货币形式支付劳务费，每月劳务费1600元，加班费另计，平时加班费每小时7元，周末加班费每小时8元，法定节假日加班费每小时12元；恒瑞鸿公司为杜某某购买商业保险，用于杜某某在为恒瑞鸿公司提供劳务过程中发生意外伤害等赔偿。上述合同最后有恒瑞鸿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并加盖单位公章，并有“杜某某”签名字样。落款时间为2016年2月29日。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有三个争议焦点： 一、关于杜某某事发时与恒瑞鸿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进城务工农民因工伤亡的，应否适用请示的答复》，作为进城务工农民，一般来说既无固定的退休年龄，也不可能办理退休手续、享受相应的养老保险待遇。如果用人单位明知上述情况，仍然聘用进城务工农民从事保洁工作，即使双方签署劳务合同，亦应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的保护范畴。杜某某确系在恒瑞鸿公司处工作，接受恒瑞鸿公司管理，为恒瑞鸿公司提供有偿劳动。原审法院要求，市人社局仍应对杜某某属于符合条件的进城务工农民的相关事实予以进一步核实、确认，以确保其进入工伤认定程序符合规定。 二、关于杜某某死亡是否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的规定情形。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在案证据可以确认，杜某某已打卡上班，事发时应当属于其工作时间确凿无疑。关于工作场所，从其签署的劳务合同以及各方当事人确认的事实看，杜某某主要负责E栋8楼、9楼的保洁工作，公安机关出具的勘验情况亦将8楼作为事发地点进行勘察。市人社局据此认定杜某某事故发生时处于其工作地点，有相应的事实依据。恒瑞鸿公司主张杜某某当时并未位于工作时间及工作地点，无法提供相反证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为：从案涉工伤认定书内容可以看出，市人社局在其认定结论中仅述及：事发时杜某某打卡上班后进入新厂E栋8楼以及8时31分从E栋西北角门口处高坠死亡，但并未载明杜某某因工作原因坠亡的情况，无法体现杜某某高空坠亡与其工作原因之间的关系，属于关键事实不清。在这种情况下，市人社局径直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确认工伤，事实方面有所欠缺。在案涉工伤认定行政程序中，杜顺远、杜桂莲、杜金娥、冯段秀在申请工伤认定时提交了相应的材料，恒瑞鸿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提交了不是工伤的答辩及证据材料，市人社局也向公安机关调取了相关的材料。在用人单位方与员工方意见及证据形成对峙的情况下，市人社局应当结合所有证据综合分析，作出相对明确的事实判定，尤其是涉及“因工作原因”等事关工伤认定的关键事实。 三、关于恒瑞鸿公司主张杜某某系自杀身亡，应排除工伤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一、二项规定，人民法院审理工伤认定行政案件，在认定是否存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本人主要责任”、第十六条第（二）项“醉酒或者吸毒”和第十六条第（三）项“自残或者自杀”等情形时，应当以有权机构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结论性意见和人民法院生效裁判等法律文书为依据，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事故责任认定书和结论性意见的除外。前述法律文书不存在或者内容不明确，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就前款事实作出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其提供的相关证据依法进行审查。对于杜某某是否属于自杀，目前并无有权机构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结论性意见和人民法院生效裁判等法律文书为依据，市人社局亦未另行作出认定意见。依据上述《工伤保险条例》规定，恒瑞鸿公司以杜某某系自杀为由要求排除工伤认定适用，法院无法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为，市人社局作出案涉工伤认定，事实不清，应予以撤销，市政府作出维持前述工伤认定意见的行政复议决定，亦应一并予以撤销。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以及第七十九条之规定，判决撤销市人社局于2018年5月21日作出的2018030243号厦门市职工工伤认定书以及市政府于2018年8月31日作出的厦府行复[2018]67号行政复议决定，并责令市人社局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重新作出决定。 宣判后，市人社局与杜顺远、杜桂莲、杜金娥、冯段秀不服原审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市人社局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举证责任分配不当，导致适用法律错误。同时，其认为，结合其依法调取的证据和恒瑞鸿公司提交的证据进行分析对比可知，恒瑞鸿公司提交的证据拟证明死者杜某某是自杀的证据不足。市人社局已穷尽所有可能调查的方式对事故进行调查，并结合全案证据予以分析判断，依循相关法律规定对举证责任进行分配后，综合认定本案为工伤，有法可依。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并改判驳回恒瑞鸿公司在一审的诉讼请求。 杜顺远、杜桂莲、杜金娥、冯段秀上诉称，市人社局系在尽职调查的基础上做出工伤认定，证据充分、事实清楚、程序合法。杜某某本为农民，进城务工遭受工伤依法应享受工伤待遇。市人社局、市政府根据法律规定作出的工伤认定、复议决定，证据充分、事实清楚。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恒瑞鸿公司一审时的所有诉讼请求。 恒瑞鸿公司辩称，市人社局作出案涉工伤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应予以撤销，市政府作出维持前述工伤认定意见的行政复议决定，亦应一并予以撤销。杜某某为恒瑞鸿公司提供劳务时已经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其与恒瑞鸿公司签订的是《劳务合同》而非《劳动合同》，双方之间存在的是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市人社局与杜顺远、杜桂莲、杜金娥、冯段秀上诉请求及其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审法院应依法予以驳回。 二审审理查明，各方当事人向原审法院提交证据材料均随案移送本院。各方对证据的质证意见均与一审时一致。二审时，恒瑞鸿公司补充提交一份厦门市联度保洁服务公司和恒瑞鸿公司的企业年度报告，载明两个企业的经营范围，证明恒瑞鸿公司不具有外墙清洁及高空作业的资质，恒瑞鸿公司将外墙清洗业务转包给厦门市联度保洁服务公司。市人社局、市政府、杜顺远、杜桂莲、杜金娥、冯段秀均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认为恒瑞鸿公司是否有将外墙清洗业务转包给案外人，与本案杜某某坠亡无关。因各方对一审的证据质证意见与原审时一致，根据本案有效证据，本院查明事实与原审一致。对二审时恒瑞鸿公司补充提交的厦门市联度保洁服务公司和恒瑞鸿公司的企业年度报告，因各方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虽然杜某某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但作为进城务工人员，无法办理退休手续，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各方均确认其在恒瑞鸿公司处工作，接受恒瑞鸿公司管理，为恒瑞鸿公司提供有偿劳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进城务工农民因工伤亡的，应否适用请示的答复》：“用人单位聘用的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务工农民，在工作时间内、因工作原因伤亡的，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进行工伤认定”的规定，本案中杜某某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进行工伤认定。原审法院以市人社局认定结论中无法体现杜某某高空坠亡与其工作原因之间的关系，属于关键事实不清为由，要求市人社局对涉及“因工作原因”等事关工伤认定的关键事实作出相对明确的事实判定，有所不妥。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结合在案证据，杜某某坠亡前已打卡上班，发生坠亡地点新厂E栋也确属其生前保洁工作地点。关于杜某某死亡原因及与工作关系，市人社局并非事发后第一时间了解掌握现场情况的机构，实无法作出明确判定，只能根据举证责任分配和现有证据优势得出合理结论。在公安机关排除他杀的情形下，恒瑞鸿公司应负有证明杜某某系自杀的举证责任。在恒瑞鸿公司未能提供足够证据证明杜某某系自杀的情况下，市人社局作出杜某某系工伤的认定书及市政府维持市人社局工伤认定的行政复议决定并无不当。综上，上诉人市人社局，杜顺远、杜桂莲、杜金娥、冯段秀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一审举证责任分配不当，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8）闽0203行初字227号行政判决书； 二、驳回厦门恒瑞鸿贸易有限公司一审时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厦门恒瑞鸿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审 判 长 林琼弘 审 判 员 龙 辉 审 判 员 宋希凡 二〇一九年九月十七日 代书记员 王美云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