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民终1109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浙江省医药保健品进出口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中山北路**。 诉讼代表人：林罗斌，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罗斌，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蔚霞，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张伟谊，男，1954年11月2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下城区。 上诉人浙江省医药保健品进出口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医药进出口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伟谊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浙01民初36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8月2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9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医药进出口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林罗斌、邓蔚霞和被上诉人张伟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伟谊于2018年9月25日向一审法院起诉称：张伟谊系医药进出口公司的员工，于2014年11月退休，根据公司《关于浮动认购公司增量股权的方案》中股权回购相关规定，其在公司持有的股权由公司回购。2015年6月30日，经医药进出口公司职工持股会（以下简称持股会）结算确认，截止到2014年12月31日，张伟谊持有医药进出口公司股份60750股，公司回收量化干股5250股后，实际应回收股数55500股，按单价3.6821元/股×55500股合计回收股份总金额为204356.55元，应由医药进出口公司向张伟谊支付。医药进出口公司于当日就上述结算方案出具了《欠条》，确认了上述回购方案和价款。但医药进出口公司因资金状况紧张，暂时无法支付，故向张伟谊提出了根据公司资金状况待资金宽裕时予以兑付。2018年，医药进出口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张伟谊于2018年6月7日向医药进出口公司破产管理人申报该债权，管理人于2018年7月27日回复《债权审核结论通知函》称：管理人经审核后，确认张伟谊对医药进出口公司不享有债权，否定了张伟谊的案涉债权申报。张伟谊认为，其从医药进出口公司退休后，其所持有的股权应根据约定由公司回购，该约定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医药进出口公司应按该约定向张伟谊履行付款义务。因医药进出口公司缺乏履行能力，在确认债权后无力立即支付回购款，应当根据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张伟谊赔偿利息损失，张伟谊就上述股权回购款本金及利息依法向医药进出口公司享有债权。鉴于医药进出口公司破产管理人未能依法确认该债权，张伟谊特提起诉讼，请求：一、确认张伟谊对医药进出口公司享有股权回购款的债权金额为204356.55元及从2015年7月1日起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起的利息（按同期同档贷款利率计算）。二、由医药进出口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医药进出口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一、诉讼时效已过。张伟谊提供的欠条上写明是2015年6月30日医药进出口公司出具欠条，距张伟谊申报债权的2018年6月7日已经近三年，已经过了两年的诉讼时效。二、医药进出口公司出具欠条属于意思表示错误。持股会是医药进出口公司的最大股东，是具有独立财产的非法人组织，有独立的银行账户，与医药进出口公司独立核算财务。职工购买持股会股权的款项都是存入持股会的账户。根据《浙江省医药保健品进出口有限责任公司职工持股会章程》（1999年4月27日）第二十五条规定，会员正常退休的，自退休之日起其股份由本会按每股净资产金额回购。张伟谊退休，根据持股会章程规定，应当由持股会回购其股权。医药进出口公司出具欠条属于意思表示错误。三、医药进出口公司为持股会承担债务没有经过股东会决议，违背公司法的立法精神。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这一规定是为了保护公司其他股东的利益不会因为公司的担保行为而受到损害。张伟谊的股权回购款本应由持股会来支付，医药进出口公司却通过出具欠条的形式为持股会承担了这一债务，而医药进出口公司其他股东并不知情，更没有经过股东会决议。这一行为损害了医药进出口公司其他股东的利益，也违背了公司法的立法精神。四、要求对赠送股权进行回购显失公平。张伟谊于1999年按照每股一元的价格，以9750元的金额购买了持股会9750股的股权，至2014年退休，十六年间每年都收到医药进出口公司的股权分红款，共计377370元，投资收益远远高于一般的投资利率。期间张伟谊还获得持股会无偿赠送股权45750股，现张伟谊要求医药进出口公司按照购买股权9750股加上赠送股权45750股共计55500股的股权净值来回购，显失公平。综上，张伟谊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其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医药进出口公司于1999年6月29日在浙江省工商行政管理局登记设立，最大股东为持股会。1999年4月27日，持股会会员代表大会首届一次会议通过《浙江省医药保健品进出口有限责任公司职工持股会章程》。该章程第二十五条约定，会员正常退休的，自退休之日起其股份由本会按每股净资产金额回购。 2015年6月30日，医药进出口公司向张伟谊出具欠条一张，载明：张伟谊同志于2014年11月退休，根据公司《关于浮动认购公司增量股权的方案》中股权回购相关规定，于2015年应退股份60750股，回收量化干股5250股后，实际回购股数55500股，按照2014年末每股净资产3.6821元进行回购，回购金额为204356.55元，由于公司资金状况紧张，暂时无法支付，根据公司资金状况待资金宽裕时予以兑付。 2018年4月25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浙01破申7号民事裁定书，受理浙江省国际贸易集团有限公司提出的对医药进出口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并于2018年5月2日作出（2018）浙01破5号决定书，指定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和浙江中兴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医药进出口公司管理人。2018年6月7日，张伟谊依据欠条、回购退休及辞职人员股份现金发放表向医药进出口公司管理人申报债权。2018年7月27日，医药进出口公司管理人向张伟谊出具《债权审核结论通知函》，确认张伟谊对医药进出口公司不享有债权。张伟谊对该债权审核结果有异议，故成讼。 一审法院认为，张伟谊起诉要求确认其对医药进出口公司享有债权，针对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具体评析如下： 首先，关于张伟谊要求确认其对医药进出口公司享有债权204356.55元的主张。根据持股会章程第二十五条之规定，会员正常退休的，自退休之日起其股份由持股会按每股净资产金额回购。持股会虽未实际办理社团法人登记，但其系经相关主管部门批准成立的组织，有自身的组织机构和财产，具备独立承担民事法律责任的能力。张伟谊退休后，持股会系向其回购股权的主体。张伟谊于2014年11月退休，根据上述规定，持股会应按照2014年每股净资产金额回购张伟谊在持股会的股份。2015年6月30日，医药进出口公司向张伟谊出具了欠条，自愿承担回购义务，其行为属于债务加入，医药进出口公司应按其在欠条中的承诺向张伟谊履行回购义务。现医药进出口公司抗辩称欠条属于意思表示错误，但并无证据予以佐证，对该项抗辩理由，不予采纳。医药进出口公司又抗辩称其为持股会承担债务没有经过股东会决议，该院认为，欠条已加盖医药进出口公司公章，应视为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医药进出口公司的该项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医药进出口公司还抗辩称要求对赠送股权进行回购显失公平，对此，其并未采取相应的救济途径予以撤销，故对该项抗辩理由亦不予采纳。因此，张伟谊根据案涉欠条，要求确认其对医药进出口公司享有债权204356.55元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 其次，关于张伟谊要求确认其对医药进出口公司享有上述本金的利息债权的主张。对此，该院认为，张伟谊现仍持有持股会的股权，股权的回购行为并未完成，且案涉欠条中并未约定付款时间，故该债权的利息应从张伟谊起诉之日即2018年9月25日起算。该院于2018年4月15日受理对医药进出口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之规定，附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时起停止计息，故对张伟谊要求确认从2015年7月1日其计算的利息债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第三，关于本案诉讼时效问题。医药进出口公司抗辩称本案已过诉讼时效。对此，该院认为，因张伟谊据以主张权利的欠条中并未明确医药进出口公司履行回购义务的期限，故张伟谊现提出请求，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 综上，对张伟谊诉请的合理部分，该院依法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第五十八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9年7月19日作出判决：一、确认张伟谊对医药进出口公司享有普通债权204356.55元。二、驳回张伟谊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365元，由医药进出口公司负担。 宣判后，医药进出口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医药进出口公司向张伟谊出具欠条的行为系债务加入，属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因张伟谊仍持有医药进出口公司持股会的股权，股权回购行为没有履行，持股会与张伟谊之间没有债权债务关系，故不存在医药进出口公司债务加入的情形。二、一审法院认定欠条加盖医药进出口公司公章，应视为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属认定事实错误。医药进出口公司提供的该欠条用印审批单时间为2016年3月，晚于欠条的落款时间2015年6月30日，故欠条从形式上看不具有合法性，不是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即便欠条合法，也因意思表示变更而失效。2015年7月7日，张伟谊根据医药进出口公司于2015年6月15日下发的关于浮动股权延期回购的通知，提交了浮动股权延期回购申请书，对其股权延期一年回购，该行为已使欠条失效。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张伟谊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张伟谊承担。 被上诉人张伟谊辩称：欠条上盖有医药进出口公司公章，其也是服从公司的安排领取欠条；其没有擅自盖章，欠条上的时间也没有作假，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医药进出口公司向本院提交了新的证据材料：1、医药进出口公司职工持股会会员名单及所持份额表，拟证明张伟谊至今仍持有医药进出口公司职工持股会股份，医药进出口公司职工持股会对张伟谊没有支付回购款的义务，医药进出口公司不存在债务加入。2、医药进出口公司2015年6月15日下发的《关于浮动股权延期回购的通知》和张伟谊于2015年7月7日签名提交的《浮动股权延期回购申请书》，拟证明张伟谊已经提出延期回购申请，故医药进出口公司不可能出具欠条。3、医药进出口公司用印审批单，拟证明出具给张伟谊等人的欠条的用印时间为2016年3月31日，而张伟谊持有的欠条的落款时间为2015年6月30日，故欠条内容系伪造。 张伟谊对证据1即医药进出口公司职工持股会会员名单及所持份额表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对其持有的股份数额也没有异议，但认为不能达到医药进出口公司的待证目的。对证据2即《关于浮动股权延期回购的通知》和《浮动股权延期回购申请书》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申请书上系其妻子代为签名，其知道也认可，但不认可医药进出口公司的待证目的。对证据3即医药进出口公司用印审批单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欠条是公司通知其去领的，公章也不是其盖的，故不认可医药进出口公司的待证目的。 对于医药进出口公司提供的证据，张伟谊对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予以确认，能否实现医药进出口公司的待证目的，在说理部分一并分析。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医药进出口公司是否构成债务加入？2、医药进出口公司出具欠条是否系真实意思表示？3、欠条是否因意思表示的变更而失效？双方当事人对本院归纳的争议焦点均无异议。本院分析如下： 1、关于医药进出口公司是否构成债务加入。根据医药进出口公司职工持股会章程第二十五条的规定，会员正常退休的，自退休之日起其股份由持股会按每股净资产金额回购。张伟谊于2014年11月退休，其持有的股份应由持股会按照章程规定予以回购。医药进出口公司向张伟谊出具盖具公司公章的欠条，承诺待公司资金宽裕时予以兑付股权回购款204356.55元，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医药进出口公司构成债务加入并无不当。医药进出口公司提供了持股会会员名单及所持份额表，拟证明张伟谊目前仍持有股权，故持股会没有支付张伟谊款项的义务，医药进出口公司也不存在债务加入。本院认为，根据医药进出口公司的公司登记材料，持股会系医药进出口公司的股东，张伟谊等职工持有的股权均在持股会名下，并非直接持有医药进出口公司的股权，故持股会回购张伟谊的股权并不存在变更登记的问题，持股会内部记账调整即可。因此，虽然张伟谊仍然持有持股会的股权，但并不能改变持股会未按章程规定回购张伟谊的股权，对张伟谊负有债务的事实，故医药进出口公司提出的不存在债务加入的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不予采信。 2、关于医药进出口公司出具欠条是否系真实意思表示。医药进出口公司提供了用印审批单，拟证明根据用印审批单的记载，案涉欠条用印审批的时间为2016年3月，而欠条的落款时间为2015年6月30日，故欠条内容系伪造，不是医药进出口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根据一、二审查明的事实，该欠条系医药进出口公司人事部门通知张伟谊到公司去拿的，欠条的全部内容包括出具时间均系打印，且盖有医药进出口公司公章，医药进出口公司对欠条上公章的真实性亦不持异议。因此，该欠条系医药进出口公司出具并交付张伟谊，医药进出口公司提供的用印审批单反映的是其内部管理问题，并不能据此否定出具欠条系医药进出口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 3、关于欠条是否因意思表示的变更而失效。医药进出口公司提供了该公司于2015年6月15日下发的《关于浮动股权延期回购的通知》和张伟谊于2015年7月7日签名提交的《浮动股权延期回购申请书》，拟证明张伟谊已经提出延期回购申请，故欠条因此失效。对此，本院认为，《关于浮动股权延期回购的通知》系医药进出口公司下发，张伟谊作为退休职工，按照公司要求提交《浮动股权延期回购申请书》，即便认为张伟谊申请延期回购的行为构成了对债务履行期限的变更，但该变更系根据医药进出口公司的通知而为，医药进出口公司并非不知情，故医药进出口公司提出即使欠条合法有效，也因意思表示的变更而失效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不能成立。 综上，本院认为，医药进出口公司提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适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65元，由上诉人浙江省医药保健品进出口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此页无正文） 审判长  沈晓鸣 审判员  骆苏英 审判员  陈洪理 二〇一九年九月三十日 书记员  周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