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渝05民终541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协宏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巴南区渝南大道20号二手车市场内X7区7-6、7-7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113339594506K。法定代表人：杨军华，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温立英，上海市汇业（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军华，男，1985年1月21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垫江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温立英，上海市汇业（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阳生，男，1980年11月5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合川市。委托诉讼代理人:贾勇，四川遂宜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重庆协宏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协宏公司）、杨军华因与被上诉人王阳生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巴南区人民法院(2019)渝0113民初34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协宏公司、杨军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王阳生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对本案买卖双方的主体认定错误，买卖合同当事人应当认定为王阳生和杨军华两位自然人；2.王阳生购买车辆并不是用于生活消费，本案不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调整；3.杨军华在销售车辆过程中并无“欺诈”、“隐瞒”行为，足以使王阳生作出错误判断；4.即使协宏公司、王阳生应当承担责任，一审法院的判决也畸重，应当依法调整赔偿金额；5.车辆已经被王阳生抵押贷款，那么车辆能否按照一审判决结果顺利返还，需要进一步查明；6.车辆并非属于专营或限制买卖的物品，国家也并未对个人从事二手车经营必须取得相应资质具有强制性规定，所以杨军华作为个人销售二手车符合法律规定。王阳生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从案涉交易的整个交易过程来看，王阳生并非与杨军华个人签订合同，而是与协宏公司签订合同，协宏公司应当认定为经营者；2.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只要为消费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的都是经营者，杨军华也应当认定为经营者；3.协宏公司、杨军华负有告知王阳生案涉车辆真实情况的法定义务；4.协宏公司、杨军华明知案涉车辆发生过重大交通事故继而维修过多次的事实，确对王阳生隐瞒了上述情况。王阳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王阳生与协宏公司签订的《汽车转让协议》，由协宏公司返还王阳生购车款76万元并承担机动车登记机关收取的车辆过户费用；2.判令协宏公司赔偿王阳生购车款的三倍228万元；3.判令杨军华对上述第一、二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协宏公司设立于2015年，系一人有限公司，股东为杨军华，经营范围为：销售汽车、汽车配件及饰品；二手车买卖；代办汽车过户、年审、上户手续；汽车租赁。2018年5月，王阳生在协宏公司位于巴南区渝南大道二手车市场的二手车展厅内看中奔驰GL350型小型普通客车一台，杨军华及协宏公司工作人员接待了王阳生，并告知该车只维修、更换过保险杠、右后挡风玻璃。2018年5月14日，王阳生与杨军华签订了《汽车转让（买卖）协议》一份，协议文本中卖车方（甲方）为杨军华，购车方（乙方）为王阳生。协议内容为甲方现将奔驰GL350型旧车一辆（车牌号：渝Axxxx，登记日期：2016年4月）卖给乙方，成交价格760000元；乙方于协议签订时交付订金50000元；此车为按揭车，乙方同意并认可按揭条约，如乙方按揭不通过，甲方将50000元订金退回给乙方；过户费用由甲方负担，同时甲方应提供该车过户所需的合法证件和手续，并协助乙方过户。该协议中对于车辆状况未作约定。协议签订后，王阳生接收了车辆并办理了过户登记，并已向杨军华付清了全部购车款。2018年5月24日，案外人重庆皓瑞二手车市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皓瑞公司）为该车出具了销售发票，发票上记载的买方为王阳生，卖方为案外人梅杰。上述车辆的出厂日期为2015年9月1日，车辆识别代号为4JGDF2FFXGAxxxxxx，于2016年4月6日办理初始登记，初始登记权利人为黄华，车牌号为渝G3Nxxx，登记车辆品牌为戴纳肯GL350。后该车于2018年2月5日转移登记至梅杰名下，车牌号变更为渝Axxxx，梅杰系协宏公司员工。2018年5月24日，该车登记至王阳生名下，车牌号变更为渝AFxxxx，后于2018年6月5日办理抵押登记，抵押权人为重庆今荣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对于车辆的来源，杨军华在庭审中陈述系其从案外人张奎处以720000元的价格购得，并将车辆转移登记至梅杰名下，为证明该事实，杨军华提交了梅杰和张奎出具的书面说明，以及其向张奎转账70万元的电子银行回单。梅杰出具的说明内容为杨军华于2018年2月6日从张奎处购买案涉车辆并过户登记至梅杰名下，车辆实际属杨军华所有，后杨军华将该车出售给王阳生，车辆直接从梅杰过户至王阳生名下。张奎出具的说明内容为张奎于2018年2月6日将案涉车辆以700000元的价格出售给杨军华，车辆价款于2018年2月6日通过转账方式支付。王阳生使用过程中从奔驰4S店了解到案涉车辆共维修过四次，其中受损较严重的两次维修情况如下：1、2017年11月30日进厂维修，就左前纵梁、前部横梁、龙门架、左前悬挂部分部件等进行维修，对主气囊和膝部气囊、驾驶员及前排座椅安全带、左侧后排座椅安全带、右侧后排座椅安全带等部件进行更换，还对左前叶子板内、左前大灯支架、前杠下电镀板等车身覆盖件进行维修或更换，本次维修金额总金额为122800元。2.修复或更换左前悬挂部件，更换前杠等，本次维修金额不详。王阳生向协宏公司索要过《汽车转让（买卖）协议》，协宏公司工作人员将该协议复印后加盖公司印章交给王阳生。庭审中，协宏公司称在复印件上加盖公司印章，是因该协议由协宏公司保管，且王阳生是以需要用协议回去报销为由要求协宏公司提供协议，故加盖印章，不能证明协宏公司是本案买卖合同的卖方。王阳生起诉前，其配偶曾与杨军华有过两次电话通话，杨军华在电话中承认案涉车辆存在修理过叶子板、内衬。大灯等车身覆盖件的情况，且是在4S店维修，但否认车辆发生过事故。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主要有两点：一是案涉买卖合同的卖方主体是协宏公司还是杨军华；二是卖方在交易过程中是否存在欺诈行为，从而导致买卖合同应被撤销。一、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第一，合同文本上列明的合同当事人虽然是确定合同当事人的重要依据，但并非唯一依据，本案中的《汽车转让（买卖）协议》，虽然列明卖方为杨军华，但一审法院仍应当结合具体案情和其他相关证据，确定杨军华是否确系合同当事人。第二，王阳生到位于二手车市场内的协宏公司展场选购车辆，显然不是准备从自然人手中购买二手车；从协宏公司、杨军华举示的证据来看，王阳生并非从事法律相关行业，并不能对法律关系性质作出准确判断。因此，王阳生关于其在签订《汽车转让（买卖）协议》时确认了杨军华是协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误认为与杨军华签订协议即与协宏公司签订协议的陈述，并不违背常理。第三，案涉车辆在出售给王阳生之前登记在协宏公司员工梅杰名下，梅杰虽出具书面说明称车辆实际杨军华所有，但该说明的性质系证人证言，协宏公司并未申请梅杰出庭作证，且杨军华系协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唯一的股东，梅杰作为协宏公司员工与协宏公司、杨军华均存在利害关系，故其证人证言并不足以采信。同理，对于张奎出具的说明，一审法院亦无法确认其说明内容的真实性。因此，若本案卖方系杨军华，其完全可以将收购的车辆登记在自己名下而后转卖，并没有必要登记在梅杰名下，一审法院据此可以认定梅杰是在履行职务过程中代协宏公司将该公司收购的二手车登记在其名下。第四，协宏公司称其在《汽车转让（买卖）协议》复印件上加盖公司印章是因王阳生需要协议用于报销，而协议原件保存在协宏公司处，但协宏公司若在加盖公章时并不认可其系该协议的一方当事人，完全没有必要在该协议上盖章，按常理即便王阳生遗失了协议原件，也完全可以由杨军华和王阳生补签一份合同，而无需由协宏公司在协议复印件上盖章。同时，若该协议系杨军华个人所涉交易的合同，协宏公司亦无必要为杨军华保管合同文本。第五，王阳生支付车款后，皓瑞公司开具的发票上记载的卖方为梅杰，也就是说在案涉买卖合同的履行过程中，合同文本与发票记载的卖方是不一致的，而合同文本和发票均是由卖方提供，现协宏公司并不否认发票上记载的卖方是不真实的，故其亦无理由否认合同文本中记载的卖方存在不真实的情况。综上所述，虽然购车过程中，王阳生是与杨军华签订买卖合同文本，并向杨军华支付购车款，但杨军华的订约和收款行为均是代表协宏公司的行为，本案买卖合同的卖方实为协宏公司。二、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首先，案涉车辆的左前纵梁、前部横梁等内部构件曾进行过维修，但杨军华及协宏公司员工在车辆交易过程中仅向王阳生披露该车更换过保险杠、挡风玻璃等车身覆盖件，该情况是客观事实。其次，协宏公司作为二手车经销企业，按照我国商务部于2006年制定并实施的《二手车交易规范》，其在出售二手车时，应当对车辆进行检测和整备，并将《车辆信息表》作为合同附件，《车辆信息表》设置有“交通事故记录次数/类别/程度”栏、“重大维修记录时间/部件”栏。车辆的左前纵梁和前部横梁的修复痕迹在检测和整备过程中是极易发现的，协宏公司长期经营二手车销售业务，应当有相应的渠道获取其所收购的车辆的维修情况，或者有足够的经验在车辆的检测和整备过程中发现左前纵梁和前部横梁的修复痕迹，因此一审法院可以认定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案涉车辆除更换车身覆盖件以外，还对车辆内部构建进行过维修。协宏公司、杨军华关于其知晓的案涉车辆状况限于其告知王阳生的情况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协宏公司、杨军华还辩称杨军华在收购车辆时并不知道该车发生过事故，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即便杨军华在收购车辆时对该车发生过事故并不知情，也不能说明在出售车辆时协宏公司、杨军华对此仍不知情，故一审法院对协宏公司、杨军华的该项抗辩理由亦不予采纳。结合协宏公司未将《车辆信息表》作为合同附件，或者以其他书面形式向王阳生全面告知了车辆状况的事实，一审法院可以认定协宏公司在交易过程中故意隐瞒了车辆的真实维修情况。最后，对于普通购车人而言，若其在交易过程中知晓车辆发生过事故，必然影响其购车意向，或者至少影响交易价格，而案涉车辆维修过左前纵梁、前部横梁、龙门架等部件，更换了左前悬挂的诸多部件，显然系发生过事故而非轻微擦挂的车辆，而协宏公司隐瞒上述情况的行为，足以影响王阳生作出是否购买该车或者接受购车价格的选择，足以诱使其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68条的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协宏公司的行为已构成欺诈。综上所述，协宏公司在向王阳生销售案涉车辆过程中存在欺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第五十五条“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规定，王阳生在法定除斥期限内行使撤销权，以起诉方式主张撤销其与协宏公司之间的《汽车转让（买卖）协议》，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合同被撤销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故王阳生和协宏公司均负有互为返还义务，其中协宏公司依法应当向王阳生返还购车款76万元。同时，案涉车辆系非营运的普通小型客车，且登记在王阳生个人名下，应当认定王阳生系《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的消费者，协宏公司、杨军华虽举证证明王阳生系企业经营者，但该事实并不能说明王阳生购买案涉车辆系用于生产经营，故一审法院对协宏公司、杨军华关于王阳生不属于消费者的抗辩理由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一审法院对王阳生要求协宏公司支付购车价款的三倍的赔偿款即228万元的诉请予以支持。至于王阳生主张的车辆过户费用，虽属于因合同被撤销而致王阳生返还车辆必然发生的费用，理应由协宏公司承担，但该费用尚未实际发生，一审法院对王阳生的该项诉请不予支持。对于协宏公司在本案中应当承担的债务，因协宏公司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所规定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杨军华作为协宏公司的唯一股东，其并未举证证明协宏公司的财产独立于杨军华自己的财产，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王阳生要求杨军华对协宏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请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判决：一、撤销重庆协宏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杨军华名义于2018年5月14日与王阳生签订的《汽车转让（买卖）协议》；二、限重庆协宏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阳生退还购车款76万元；三、限重庆协宏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阳生228万元；四、杨军华对本判决第二、三项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五、驳回王阳生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556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20560元，由重庆协宏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负担（此款王阳生已垫付，重庆协宏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在履行本判决确认的前述义务时一并给付王阳生），并由杨军华承担连带给付责任。二审中，当事人没有举示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二审中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依然如一审。对上述争议焦点，一审法院已经做了充分论证和评述，本院不再赘述。本院主要针对合同当事人的认定和三倍赔偿问题作补充评述。本案中，杨军华与协宏公司具有特别的关系，即协宏公司系杨军华一人独资公司，杨军华对公司具有绝对的控制权和对外的代表权。因案涉《汽车转让（买卖）协议》系王阳生到协宏公司展场选购车辆后与杨军华签订，此种情况足以使王阳生相信，杨军华代表协宏公司与王阳生签订合同。故杨军华的代表行为的法律后果归于协宏公司，案涉合同当事人即为协宏公司和王阳生。《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关于三倍惩罚性赔偿的规定，实质上就是为了促进市场主体在交易过程中秉承诚实信用原则，尽到勤勉、审慎的注意义务，维护健康、公正、合法和可持续的交易秩序。在补偿性赔偿不足以令非诚信经营者及时纠正自己不诚信行为，甚至违法、违约成本远低于其因违法、违约所获取的收益时，不处治以惩罚性赔偿不足以实现市场的公平、公正和有序的价值。故此，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判令具有欺诈行为的一方另外承担三倍的惩罚性赔偿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协宏公司、杨军华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1120元，由重庆协宏汽车销售有限公司、杨军华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黄 淳审 判 员  严永鸿审 判 员  柳光洪二〇一九年九月五日法官助理  熊学敏书 记 员  彭夕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