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鄂06民终306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黄林，男，1975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枣阳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剑，湖北法正大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杨志勇，男，1974年11月1日出生，汉族，住南漳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骞，湖北水镜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黄林因与被上诉人杨志勇债务转移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南漳县人民法院（2018）鄂0624民初13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黄林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剑、被上诉人杨志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黄林上诉请求：1.撤销湖北省南漳县人民法院（2018）鄂0624民初1304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在一审的诉讼请求；2.判令被上诉人赔偿没有及时搬出设备而给上诉人造成的经济损失3024000元；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杨志勇不负有对金控公司设备的搬出义务是错误的，该认定曲解了合同文字表述的原意，违背了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还款协议》第四条约定“乙方将甲方大门及房屋内的所有机械设备全部搬出，交给丙方正常经营”，该条约定只强调大门及房屋内所有机械设备，并没有特指被上诉人的设备或者不包括金控公司的设备，上诉人之所以要承担本不该承担的巨额债务，目的就是为了在全部机械设备搬出后可以正常经营；同时三方约定的是附条件的民事行为，由于协议所附条件未成就，上诉人当然享有先履行抗辩权，有权拒绝履行本不该承担的债务。二、被上诉人在一审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上诉人为了达到及时正常经营和减少经济损失的目的，在被上诉人承诺搬走房屋内所有机械设备，确保上诉人正常经营的前提下，主动承担金控公司对被上诉人负有的债务，本案所涉及的协议是附条件的民事行为，其前提条件就是“乙方将甲方大门及房屋内的所有机械设备全部搬出”，在该条件成就之前，上诉人不负有替金控公司清偿债务的义务。三、上诉人一审的反诉请求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当予以保护，2017年1月被上诉人用石头将上诉人的厂区大门封堵，其行为已经严重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对此产生的一切损失被上诉人负有赔偿的责任，上诉人花费5600万元获得财产因被上诉人的行为导致既不能自己经营又无法租赁经营，承担每月112040元的利息损失，从2017年2月15日到2017年11月22日止，仅利息损失就已经累计达到3024000元，对于该损失，被上诉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杨志勇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请求，维持原判。杨志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黄林立即支付杨志勇工程款245万元，并自2017年5月1日起按月利率2%支付逾期利息至全部工程款付清之日止；2.由黄林承担本案诉讼费。黄林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确认还款协议书无效；2.判令杨志勇立即搬出金控公司厂区内所有的机械设备；3.判令杨志勇赔偿没有及时搬出设备而造成的损失3024000元；4.本诉和反诉案件受理费均由杨志勇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志勇没有建筑企业资质。于2012年7月28日，借用兴海强公司的资质，并以兴海强公司的名义与金控公司协商一致，签订了一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由兴海强公司承建金控公司的所有建设工程，包括车间厂房、办公楼、配变电基础工程等。兴海强公司出具一份授权委托书，委托杨志勇代表该公司，负责金控公司的所有工程施工、结算等一切事务。合同签订后，杨志勇即组织工人施工，于2012年12月25日竣工，经金控公司等单位组织验收，工程质量合格，并交付金控公司实际使用。杨志勇对自己承建的金控公司厂房等工程报价是1040万元，但双方实际按照1030万元进行结算，金控公司已支付835万元的工程款，尚欠195万元的工程款未付。黄林在取得金控公司房屋、土地的抵押权后，于2016年8月9日向法院申请实现担保物权，南漳县人民法院于同年9月7日作出（2016）鄂0624民特15号民事裁定，准许拍卖、变卖金控公司的抵押担保财产以偿还黄林的债权本金2850万元。该案在执行程序中，金控公司的抵押担保财产流拍，黄林同意以流拍价2732.17万元接收财产抵偿其全部债权，南漳县人民法院遂于2016年12月7日依法作出（2016）鄂0624执776号之七执行裁定，将金控公司抵押担保财产交付黄林抵偿债权本金2850万元。杨志勇以金控公司拖欠其工程款为由将金控公司大门用石头封堵、将建筑机械设备放置金控公司厂房内，妨碍了黄林正常经营管理金控公司，2017年1月22日，黄林向有关部门报警。金控公司所在地清河管理区政府于2017年2月15日组织相关部门及当事人协商解决纠纷，经黄林、杨志勇及金控公司的负责人三方充分协商达成协议，并签订《还款协议》，该协议以金控公司为甲方、杨志勇为乙方、黄林为丙方约定：“一、甲方共欠乙方工程款壹佰玖拾伍万元，同时乙方要求甲方按照合同约定，承担利息和违约金计伍拾伍万元，甲方共欠乙方工程款、违约金、利息合计贰佰伍拾万元整；二、由于甲方欠丙方借款，丙方依法行使担保物权，现在甲方公司所有土地使用权、房屋产权归丙方依法享有，丙方为了及时发展生产，甲、乙、丙三方相互协商后，甲方欠乙方的工程款、违约金、利息合计贰佰伍拾万元由丙方承担偿还乙方的贰佰伍拾万元整；三、丙方承诺在2017年5月1日前，付乙方壹佰万元，下余壹佰伍拾万元丙方保证在2018年5月1日前付清乙方；四、甲、乙、丙三方签订此协议时，乙方将甲方的大门及房屋内的所有机械设备全部搬出，交给丙方正常经营；五、如果丙方不能按照此协议执行，乙方有权再次堵大门或依法起诉向丙方追偿。”黄林、杨志勇及金控公司的负责人张华在协议上签字，参与协调的黄峻（律师）、周文学（公安警察）、朱翔（行政干部）、杨俊（法律工作者）作为见证人在协议上签字。杨志勇在协议签订后，将金控公司的大门及房屋内属于自己的所有机械设备全部搬出，第一期付款时间逾期后，黄林没有履行向杨志勇支付100万元工程款的义务，经杨志勇找黄林索要，黄林于2017年9月30日支付杨志勇5万元，其余工程款未支付。杨志勇于同年10月23日再次用石头将金控公司大门堵住，南漳县公安局清河派出所责令杨志勇将堵住金控公司大门的石头清除，并作出南公（清）行罚决字（2017）3181号行政处罚决定，对杨志勇的违法行为处以警告。杨志勇遂于同年11月7日向法院起诉。一审法院另查明，2017年11月13日，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17）鄂06执恢37号之一执行裁定，查封了“在南漳县清河管理区王家坡村12组黄林厂区内的全部机械设备”，并于2018年3月20日，采取执行措施，转移了属于金控公司的机械设备。一审法院认为，杨志勇系自然人，没有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不具有相应的安全生产条件，其借用兴海强公司的资质并以兴海强公司的名义与金控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该合同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为无效合同。无效合同是相对于有效合同而言的，是指合同虽然成立，但因其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社会公共利益，被确认为无效。无效合同违反了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和社会公共利益而具有违法性；还具有不履行性，即当事人在订立无效合同后，不得依据合同实际履行，也不承担不履行合同的违约责任；一旦确认合同无效，具有溯及力，自始无效，国家不予承认和保护，也不能转化为有效合同。本案因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存在明显过错，都与合同无效存在因果关系，故双方均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杨志勇作为实际施工人在承建工程完工经过竣工验收后，与金控公司进行口头结算，已支付工程款835万元，从杨志勇、黄林、金控公司三方签订的债务转移合同中金控公司签字认可尚欠工程款195万元中，可以确定工程总价款为1030万元。杨志勇以兴海强公司的名义与金控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虽然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后，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故杨志勇作为实际施工人在完成建设工程后，对应的就有权请求接受建设工程方即金控公司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是债权人，对应的金控公司是债务人；而兴海强公司没有实际对承建工程进行施工作业，不享有请求支付工程款的权利。金控公司将自己对杨志勇应当承担的债务全部转移给黄林，并签订了一份还款协议，该协议实质上就是债务转移合同。债务转移是指债务人将自己承担债务全部或部分转移给第三人承担的行为。债务人与承担人间就原债务的转移而订立的合同，即为债务转移合同。债务转移可能会影响债权的实现，故无论是部分还是全部转移，都需经债权人同意，否则债务转移不能有效成立。黄林、杨志勇及金控公司签订《还款协议》是在当地政府及有关部门组织协调下，由债权人杨志勇、债务人金控公司、承担人黄林平等协商所达成的，是当事人真实意思反映，没有违反法律规定，是有效法律行为，对协议当事人均有约束力，当事人均应按照协议约定严格履行。黄林在协议约定的第一期付款时间到期后没有履行支付100万元工程款的义务，而是经催告后仅支付5万元，其没有按照协议约定履行义务是违约行为，应当承担违约责任，继续履行支付到期工程款的义务，并承担违约金。由于当事人在协议中没有约定违约金和利息的计算方法，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黄林、杨志勇及金控公司签订的《还款协议》，对金控公司欠杨志勇工程款195万元债务约定由黄林偿还，三方在当地政府的协调下，由公安警察、律师参与达成一致协议，该协议的签订除约定黄林不履行支付工程款杨志勇可再堵大门外，不存在无效的情形，协议签订后黄林已履行部分，债务转移合同依法成立，是有效合同。按照黄林、杨志勇及金控公司签订的《还款协议》的第四条约定，杨志勇将房屋内的所有机械设备全部搬出，从协议产生的背景、约定的内容、机械设备的归属及处置权，综合分析杨志勇搬走所有机械设备，是指杨志勇自己的所有机械设备，不包括金控公司的机械设备，杨志勇对金控公司厂房的属于金控公司的机械设备不负有搬出的义务，事后金控公司的机械设备经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查封，并已全部搬走，故杨志勇履行《还款协议》第四条将房屋内的所有机械设备全部搬出符合约定。黄林主张行使先履行抗辩权利，并要求杨志勇搬走所有机械设备，赔偿经济损失，没有事实依据，不符合法律规定。综上，对杨志勇要求黄林支付245万元的请求，因有合同约定，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黄林未按协议约定支付到期工程款，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杨志勇要求按照月息2分计算利息没有合同约定，可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分段计息，即从2017年5月2日起至2018年5月1日止，以欠款95万元为基数，从2018年5月2日起至付清欠款之日止，以欠款245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对黄林要求确认《还款协议》无效，并要求杨志勇搬走所有机械设备，赔偿经济损失302.4万元的诉讼请求，因无事实依据，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六十条、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二百六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规定，判决：一、黄林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杨志勇工程款245万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从2017年5月2日起至2018年5月1日止，以欠款95万元为基数，从2018年5月2日起至付清欠款之日止，以欠款245万元为基数）；二、驳回杨志勇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黄林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2716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5496元，合计42656元，由黄林负担。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杨志勇向本院提交了一组新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被上诉人杨志勇提供的新证据为2018年12月10日拍摄的金控公司车间现状的照片共5张，用于证明金控公司车间内所有机械设备已经搬出，上诉人黄林诉称的事实并不存在；上诉人黄林的质证意见为对该证据无异议。本院经审查认为，被上诉人杨志勇提供的新证据反映的是金控公司在2018年12月10日的现状，与本案争议焦点并无关联性，因此本院对该组新证据不予采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2017年2月15日金控公司、杨志勇、黄林三方共同签订的还款协议是否有效。首先从还款协议约定的内容来看，协议第一条对金控公司尚欠杨志勇的工程款、违约金、利息进行了确认，第二条约定金控公司欠杨志勇的250万元工程款由黄林承担偿还责任，第三条约定了黄林向杨志勇支付250万元工程款的时间，即还款协议第一条至第三条约定的是债务转移的相关内容，单纯从协议前三条来看其约定本身并未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协议第四条约定杨志勇负有将金控公司大门及房屋内所有机械设备全部搬出的义务，协议第五条约定当黄林未按约定履行付款义务时杨志勇有权继续堵大门或者依法起诉，由于当事人主张权利、维护自身利益必须采取合法手段，而该还款协议第五条直接约定杨志勇可以采取堵大门的非法手段催要债务，因此该条约定由于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而无效。本院经审查认为，对于本案中还款协议的效力除了结合协议约定的内容进行分析以外，还需要结合三方签订该协议的目的、协议签订的背景综合进行认定。从各方签订该还款协议的目的来看，杨志勇作为工程款的债权人，其享有向金控公司主张250万元工程款的权利，其签订还款协议的目的是为了获得该250万元工程价款，黄林作为通过法院生效判决合法取得金控公司土地使用权及房屋所有权的权利人，其签订合同的目的是为了及时发展生产、实现正常的生产经营，金控公司作为债务人亦在还款协议上签字确认，其目的是为了转移并消灭对杨志勇负有的250万元债务，但是在还款协议签订之后，由于杨志勇仅根据协议第四条的约定将自己所有的建筑机械设备从金控公司内搬出，而金控公司自身所有的大量机械设备直到2018年3月20日才由本院采取执行措施进行转移，因此从2017年2月15日还款协议签订到2018年3月20日设备全部搬出期间，由于金控公司的原有机械设备占据公司厂房，导致黄林始终无法实现公司的正常经营，其合同目的未能顺利实现，而杨志勇和金控公司作为原有债权债务关系的双方当事人，其获得工程款和消灭债务的合同目的亦无法实现，因此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还款协议的三方当事人均无法实现其签订协议的合同目的。另外从该还款协议签订的背景分析，黄林和杨志勇之间本身并不存在任何债权债务关系，对杨志勇负有250万元债务的系金控公司，杨志勇作为金控公司的债权人为了索要250万元的工程款，采取了用石头封堵已属于黄林的金控公司大门的非法手段，杨志勇的讨债行为严重影响了黄林对公司的正常生产经营，而黄林取得金控公司的土地使用权和房屋所有权是基于合法的法律关系，面对杨志勇采取的非法堵大门行为，黄林在多次报警、协商无果的情况下，为了及时发展生产、实现公司正常经营，才承担了本不属于自身的250万元工程款的债务，因此可以认定本案中还款协议签订的背景系源于杨志勇所采取的以石头封堵大门的非法讨债行为，该行为本身既违反了相关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又与社会的公序良俗相违背。综上，通过对还款协议各个方面进行分析，本院认定2017年2月15日杨志勇、黄林与金控公司签订的还款协议属于无效合同，故杨志勇依据该无效合同主张黄林向其支付250万元工程款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黄林作为原审被告，在一审期间亦提出了反诉请求，要求判令杨志勇立即搬出金控公司内所有机械设备并赔偿其损失3024000元，本院经审查认为，无效的合同自始至终没有法律约束力，且黄林反诉中提及的金控公司内所有机械设备已于2018年3月20日通过本院采取执行措施全部转移，故黄林该项反诉请求已不具备实际履行的条件；黄林反诉主张杨志勇赔偿由于没有及时搬出设备而导致的3024000元损失，其此项反诉请求系基于还款协议第四条所约定的内容而主张，而该还款协议已经本院认定为无效合同，因此黄林请求杨志勇赔偿3024000元损失的反诉请求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综上所述，黄林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导致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北省南漳县人民法院（2018）鄂0624民初130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杨志勇的诉讼请求；三、驳回黄林的反诉请求。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2716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5496元，合计42656元，由杨志勇负担27160元，由黄林负担1549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2656元，由杨志勇负担27160元，由黄林负担15496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剑波审判员  靳谢兵审判员  闫建华二〇一九年九月三十日书记员  熊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