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413民再8号 监督机关：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检察院。 原审原告：常州市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西旸村委会），住所地常州市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 法定代表人：李雪兵，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松生，江苏六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郭建平，男，1968年07月10日生，汉族，住常州市金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跃军，江苏天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常州市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与原审被告郭建平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2018年12月4日，中共常州市金坛区纪律检查委员会向本院发送“关于顾建中在审理民事纠纷过程中是否正确适用法律规定的函”，要求本院在15个工作日内就“顾建中在审理民事纠纷过程中作出包含有以物抵债内容的调解书是否违反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2014）2号会议纪要第四项的规定”提供法律意见。同年12月6日，该案经本院院长批转审判监督庭审查。同年12月20日，中共常州市金坛区纪律检查委员会以本院（2017）苏0482民初1572号民事案件及其他两起案件涉嫌虚假诉讼、以物抵债违反法律规定为由将案件材料移送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检察院审查，2019年1月9日，该院向本院提出民事再审检察建议书，以本院（2017）苏0482民初1572号民事案件及其他四起案件涉嫌虚假诉讼、以物抵债协议违反法律规定为由，建议本院进行再审。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本院于2019年3月4日作出（2018）苏0413民监2号民事裁定，决定对本案进行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原审原告常州市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松生、原审被告郭建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跃军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检察院提出民事再审检察建议：1、五起案件调解当事人之间涉嫌恶意串通。根据纪委对郭建平、李雪兵、王忠来、华罗生的谈话笔录，能够证实五起案件的调解笔录实际是同一天形成。同时笔录证实，郭建平同意调解，目的是为了将其仅有的苗木财产抵给西旸村委会，保护其苗木，不被其他债权人查封拍卖。村委会与郭建平两起案件的讼争标的仅为42万余元（1572号236814.5元、1573号188815.6元），用90.14亩土地上的苗木抵偿给村委会足够了，而且郭建平承包时还交给村委会押金20万，实际欠款只有22万余元。而调解时却又将159亩土地上的苗木也归村委会自行处置，村委会的债权已经在1573号调解书中得到保护，159亩土地上的苗木就不应该再归村委会自行处置，而且还不给郭建平任何补偿，即使村委会处置了，所得价款也应该归郭建平所有，或者交给法院强制执行依法进行分配。但调解时没有这么做，其目的显而易见是为了保护当天同时调解的其他三起案件当事人的利益，从事后村委会将两宗土地上的苗木等重新转让后所得款项的分配去向明显可以得出这一结论。村委会以及郭建平自己都明知郭建平除了这些调解的债务，还有很多其他债务，仍然各自怀着不同的目的达成以物抵债调解协议，明显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合法利益，主观上是恶意串通的。2、五起案件所涉及的以物抵债协议违反法律规定，侵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商事审判工作中的若干具体问题》的规定，对当事人借以物抵债损害相对人、第三人利益的行为应予否定；对债权人与债务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就作出以物抵债约定，处理上一般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关于禁止流押、流质的规定，不确认该种情形下签订的以物抵债协议的效力。（2017）苏0482民初1572号、1573号民事案件调解书中体现了以苗木抵债的内容，且是在西旸村委会、郭建平均明知除当天调解的五起案件，郭建平还有其他债务的情况下达成，该以物抵债协议明显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从协议内容看，是在土地租金等欠款清偿期届满前就作了以物抵债约定，具有担保支付的性质，该协议内容违反了法律的规定，应属无效。综上，（2017）苏0482民初1572号、1573号、1574号、1575号、1576号民事案件当事人互相恶意串通、企图通过调解方式侵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涉嫌虚假诉讼。建议你院进行再审。 西旸村委会辩称：以物抵债协议是法院调解达成的，是否违反法律规定那是法院的事。即使该内容无效，调解书的其他内容也是有效的，不能构成虚假诉讼，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郭建平辩称:以物抵债协议是在西旸村委会的欺骗下达成的，西旸村委会书记李雪兵承诺帮我保护苗圃不被法院强制执行拍卖，事后，他们违背承诺，擅自将我的苗圃低价出卖，只卖了几十分之一的钱，严重侵害了我的财产所有权。事实上，我还交了20万押金在村委会，并不差村委会多少钱。调解书上的违约金过高。请求法院依法处理。 西旸村委会原审向本院起诉请求：要求被告立即返还承包地159亩（位于小组榨塘周围）并支付159亩的土地租金166950元（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6月30日），基础设施费18364.5元，鱼塘承包费1500元，违约金50000元，合计人民币236814.5元，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本院原审认定事实：2013年12月12日，原、被告签订了位于西旸村村民委员会第十一小组榨塘周围159亩土地的承包合同，合同约定承包金每亩每年700元，基础设施使用费按每年的承包金总额的11%缴纳等，截止2017年2月27日，被告尚欠承包金166950元（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6月30日），基础设施费18364.5元，鱼塘承包费1500元，违约金50000元，合计人民币236814.5元。原审经本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被告郭建平给付原告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欠款（含土地租金166950元、基础设施费18364.5元、鱼塘承包费1500元、违约金50000元，算至2017年6月30日）人民币236814.5元，此款于2017年12月10日前支付60000元，2018年3月30日前支付90000元，2018年4月30日前支付86814.5元。二、如被告郭建平未按期履行上述任何一期付款义务，则原、被告于2013年12月12日签订的关于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第十一小组榨塘周围159亩土地的承包合同解除，被告郭建平于2018年4月30日前清理完毕承包地上的所有农作物，将土地交还原告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逾期不能清理，则由原告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直接收回该土地，苗木由原告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自行处置，且原告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对被告郭建平不作任何补偿。三、原告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自愿放弃其他诉讼请求。四、本案受理费人民币2427元（减半收取），由被告郭建平负担，此款原告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已预交，被告郭建平于2017年12月10日前将此款迳付原告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上述协议符合有关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当事人拒绝签收本调解书的，不影响上述调解协议的效力。一方当事人不履行上述调解协议，另一方当事人可持本调解书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再审查明：2013年12月12日，西旸村委会与郭建平签订农业承包合同一份及补充协议一份，合同约定：西旸村委会将位于该村第十一小组榨塘周围159亩土地发包给郭建平种植经营，承包期14年零9个月即2014年1月1日起至2028年9月30日止，每亩每年的承包金700元，前三年每年承包金111300元，承包金标准采用三年一递增的方式，下一个三年在上一个三年的承包金标准上上浮6﹪，以此类推，直至承包期满。承包金每年一交，采用先交后包的方式，合同签字后，承包方须一次性以现金形式交付2014年承包金111300元，自2015年开始，于当年的1月1日前支付当年的全部土地承包金。农业基础设施使用费按每年的承包金总额的11%缴纳。承包范围内各种鱼塘每年缴纳承包金总计1000元，不递增。承包方须缴纳保证金10万元，承包期满退还。承包方拒交、逾期缴纳承包金的，发包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承包方应当承担违约金50000元，滞纳金2000元。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 合同签订后，西旸村委会将上述土地交予郭建平种植经营，郭建平依约缴纳保证金10万元及2014年、2015年的土地租赁承包租金及其他费用。自2016年1月1日开始，郭建平未缴纳土地租赁承包金及其他费用。西旸村委会经多次催要未果，遂于2017年2月28日向本院起诉，要求解除双方于2013年12月12日签订的农业承包合同，要求郭建平立即给付所欠承包金166950元（自2016年1月1日起至2017年6月30日止，实际应为170289元），基础设施费18364.5元，鱼塘承包费1500元，支付违约金50000元，合计人民币236814.5元。 本院薛埠法庭立案受理西旸村委会与郭建平两起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即（2017）苏0482民初1572号、1573号时，同时还立案受理了王忠来与郭建平的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即（2017）苏0482民初1575号、华罗生与郭建平的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即（2017）苏0482民初1574号、以及金坛分公司与郭建平的买卖合同纠纷案件（2017）苏0482民初1576号。原审在调解西旸村委会与郭建平两起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时，将本案所涉债务归并至（2017）苏0482民初1573号案件当中，用郭建平租赁承包的90.14亩土地上的苗木抵偿西旸村委会两起案件的债务，本案原审调解书中则约定：如被告郭建平未按期履行上述任何一期付款义务，则原、被告于2013年12月12日签订的关于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第十一小组榨塘周围159亩土地的承包合同解除，被告郭建平于2018年4月30日前清理完毕承包地上的所有农作物，将土地交还原告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逾期不能清理，则由原告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直接收回该土地，苗木由原告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自行处置，且原告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对被告郭建平不作任何补偿。 2018年6月14日，西旸村委会将郭建平租赁承包种植的159亩和90.14亩（1573号案）土地上的苗木及附着物整体作价165万元出售给苏州园科生态建设集团有限公司。 又查明，本院涉及郭建平为被告和被执行人的案件除了检察机关所指五起调解案件外，还有：2016年周晓华1件（追偿权纠纷110万余元，分配得40000元，终本）、2017年赵金龙1件（民间借贷纠纷20万、尚在执行中）、姜秀凤1件（民间借贷纠纷71万余元，终本）、史红娣等24人的劳务合同案件24件（12万余元）。 本院再审认为：以物抵债实际上是当事人为清偿债务而达成的变更债务履行方式的一种代物清偿，这种行为古已有之，在我国现行法律上也并不绝对禁止，但须以不违反国家法律，不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为前提。民事诉讼活动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 原审调解时虽将本案所涉债务归并到（2017）苏0482民初1573号案件当中，用90.14亩土地上的苗木抵偿西旸村委会两起案件的债务，本案原审调解书中并无明确以物抵债内容，但从事后西旸村委会将郭建平种植的苗木及附着物整体作价165万元出售的情况看，两起案件实质上是将郭建平租赁承包的两宗土地上所有的苗木全部抵偿给了西旸村委会，而且不给郭建平任何补偿，故本案原审调解书第二项内容仍然属以物抵债性质。 本案双方当事人在明知郭建平尚有其他合法债务未清偿的情况下，对郭建平仅有的可供执行的苗木未经评估实际价值和公开拍卖程序，即通过人民法院调解达成以物抵债协议，且从事后西旸村委会将郭建平承包种植的苗木及附着物整体作价165万元出售的情况看，郭建平所有的苗木实际价值远大于西旸村委会主张的债务数额，以物抵债显失公平，也侵害了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郭建平更是恶意逃避执行，用通过人民法院调解达成以物抵债协议的方式转移财产，侵害其他本院正在执行中的申请执行人的合法权益，妨碍人民法院的执行。西旸村委会未经合法程序，无权处分郭建平所有的苗木，其与苏州园科生态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签订的苗木及附着物转让协议无效，案涉苗木应当返还给郭建平。 综上，原审未经严格审查，放任当事人达成以物抵债协议并出具调解书，违反了有关民事法律政策的规定，该以物抵债协议损害了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违反民事诉讼诚实信用原则，调解确有错误，应予纠正。故监督机关提出原审调解以物抵债协议违反法律规定的意见，理由成立，应予采纳。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土地租赁承包经营发生的债权债务基础法律关系是真实有效的，本院予以支持。 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九条、第十三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二十六条、第二百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及有关民事法律政策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7）苏0482民初1572号民事调解书； 二、解除原审原告常州市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与原审被告郭建平于2013年12月12日签订的农业承包合同及补充协议； 三、原审被告郭建平应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原审原告常州市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土地租金人民币166950元、基础设施费18364.5元、鱼塘租金1500元（计算至2017年6月30日）、承担违约金50000元，合计人民币236814.5元； 四、原审被告郭建平应于本判决生效后1年内对租赁经营的159亩土地上种植的苗木进行清理，并将租赁的159亩土地返还给原审原告常州市金坛区薛埠镇西旸村村民委员会。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案件受理费2427元，由原审被告郭建平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根据《诉讼费用收费办法》的有关规定，向该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4854元（户名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户银行江苏银行常州分行营业部；账号80×××63）。 审判长 蒋 勇 审判员 王 磊 审判员 李瑞华 二〇一九年九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李 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