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525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昆仑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体育场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000143033408N。 法定代表人：叶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爱梅，浙江南方中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士金，男，1970年5月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霍邱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瑞雨，男，1988年4月23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习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冬灵，浙江康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昆仑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昆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士金、王瑞雨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4民初14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6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判决认定：昆仑公司系案涉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口腔医院扩建工程的总承包方。 昆仑公司与张士金曾签订《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一份，约定由张士金钢筋工班组承包案涉工程所有号房所有钢筋制作、安装、竖向电渣压力焊、对焊、预埋铁件、止水钢板、后浇带、结构梁型钢预埋、钢结构止水板等制做及套筒制作（套筒由昆仑公司提供）施工等；承包方式为包综合单价、包质量、保工期、包优质结构、包安全文明施工的方式实行包干施工；工程结算为正负零以下按实际吨位计算综合单价为全部钢筋由承包人加工时按510元/吨结算，正负零以上按36元/平方米按实际施工结算；综合单价包含乙方劳务、机具、缺陷修复、管理费、利润、税金等一切费用；主体工程正式开始后头三个月不支付工资，第四个月开始的每月1号由乙方向甲方项目部提交上月人工考勤表，经甲方审核确认后，以实际工日数按每人2000元/月计算，于当月甲方收到业主拨付工程款后的5日内向乙方支付；乙方合同签订时必须缴纳15万元保证金；等等。 张士金曾出具《工人（民工）工资支付承诺书》，承诺：保证按时足额发放本承包工程中所有管理人员和工人工资；如有违法、违规行为和发生拖欠工资导致工人到相关部门上访，或到昆仑公司、工地、建设单位、建设主管单位聚集讨薪事件，同意昆仑公司采取先行支付，再从本工程款及工程工资支付保证金中双倍扣除的措施。 2018年7月24日，张士金出具《承诺书》一份，表示：张士金及带班人王瑞雨自愿退出施工，同意按下列约定结算：确认在该项目完成的劳务款总额计205万元，截止2018年7月17日项目部已支付两人共计1380514.5元，剩余资金669485.5元于本承诺书签订后5日内工资一次性发放至钢筋班组民工手中；两人承诺，本次资金发放完成后，两人与案涉工程项目部及昆仑公司不再发生任何关系，后续产生一切责任全部由本两人承担。张士金在该份《承诺书》上加具：我已领款793000元，其中30000元奖金、10000元红包，实际领款753000元，工资照工资表发放。王瑞雨未在该份《承诺书》承诺人处签字，而是加具：我在项目部领取了306900元，已全部发放到民工手上，以上项目产生的盈利亏损与本人无关，我只负责提供民工的考勤与款项解释。 昆仑公司发放款项情况：昆仑公司主张共计向案涉工程钢筋班组发放款项2513856元。其中，2018年7月17日之前，昆仑公司向张士金班组支付款项1380514.50元（其中100000元为张士金的借款，2018年4月15日由案外人代领的1000元张士金、王瑞雨不予认可）。2018年7月20日，昆仑公司向钢筋班组张兆雨、张江义发放工资20000元；张士金、王瑞雨不予认可。2018年7月23日因财务系统故障导致未能发放钢筋班组工资，昆仑公司向工人发放当日误工费合计8800元；张士金、王瑞雨认为该款项属于额外补偿。2018年7月昆仑公司主张直接向钢筋班组工人发放工资807041.50元，张士金、王瑞雨认为部分款项（涉及王洪州的47100元、张文波的34440元）未实际发放给工人。2018年8月昆仑公司主张因张士金采取过激手段，而被迫向其支付297500元；张士金认为其中150000元为归还保证金（昆仑公司主张张士金未支付保证金），80000元为张士金提供机器设备使用费，67500元为张士金四个月的工资。 2019年2月14日，昆仑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1.张士金、王瑞雨双倍返还昆仑公司超额垫付的劳务费927712元；2.张士金、王瑞雨向昆仑公司开具205万元的劳务费发票，或按6%赔偿损失计123000元；3.诉讼费用由张士金、王瑞雨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焦点为昆仑公司为案涉工程向钢筋班组支付的款项是否存在超付，以及存在超付张士金、王瑞雨应承担的责任问题。 本案中，昆仑公司与张士金签订了《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但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或人事隶属关系，昆仑公司将案涉工程钢筋部分以所谓的“内部承包”方式交于张士金组织施工，而张士金作为自然人明显不具备钢筋部分的施工资质，故双方签署的上述《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实质为昆仑公司将有关工程违法分包给张士金，合同应属无效。案涉《工人（民工）工资支付承诺书》等作为上述《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的附件或从合同，亦属无效，有关“双倍扣除”款项的约定无效。对昆仑公司要求张士金、王瑞雨“双倍”返还多付款项的主张，不予支持。 对于昆仑公司已付款是否存在超付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内部承包协议无效，但双方对张士金、王瑞雨组织人员实际完成的工程质量并无争议，故昆仑公司仍应支付有关工程款项。张士金于2018年7月24日出具《承诺书》，昆仑公司无异议，说明双方当时进行了结算。但昆仑公司在双方结算之后仍然于2018年8月向张士金进行付款，该付款行为系昆仑公司的自愿给付，亦可视为双方对结算金额的变更，其要求张士金予以返还并无依据。昆仑公司主张结算后付款系因张士金本人及他人采取过激行为所迫。一审法院认为，不论基于分包关系还是劳务关系，权利人均应依法主张自身权利，合理维权；采取过激手段主张权利并不能得到法律保护。同理，作为一方当事人，昆仑公司面对农民工或其他人员追讨款项时，亦可以在合法合理范围内维护自身权利。现昆仑公司认为其在与张士金结算后的付款非出于其真实意思的表示，但提供的证据均不足以证明后续付款行为存在违背其意志的情形，故对昆仑公司认为其超付的主张，不予确认。 对于昆仑公司对王瑞雨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昆仑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王瑞雨与昆仑公司之间存在分包、转包等关系，其要求王瑞雨承担责任缺乏事实依据。 对于昆仑公司主张的张士金、王瑞雨开具劳务费发票一项，一审法院认为，昆仑公司与张士金签订所谓《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并未约定双方之间发票开具问题，故对昆仑公司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昆仑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256元，减半收取7128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12128元，由昆仑公司承担。 宣判后，昆仑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昆仑公司系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口腔医院扩建工程的总承包方。2017年3月7日，昆仑公司与张士金签订《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将案涉工程钢筋制作、安装、竖向电渣压力焊、对焊、预埋铁件、止水钢板、后浇带、结构梁型钢预埋、钢结构止水板等制作安装及套筒制作施工的劳务工作交由张士金承包。2018年7月24日，张士金、王瑞雨出具《承诺书》，确认该项目钢筋劳务总额计205万元，截止2018年7月17日昆仑公司已付1380514.5元，剩余669485.5元于承诺书签订后5日内一次性发放至钢筋班组民工手中。两人还特别承诺“本次资金发放完成后，两人与案涉工程和昆仑公司不再发生任何关系，后续产生一切责任全部由两人承担”。承诺书签订后，昆仑公司应支付的金额为669485.5元，但张士金、王瑞雨通过唆使农民工闹事、虚构工资总额、两次爬塔吊施压等方式，迫使昆仑公司实际支付1133341.5，超额支付463856元。本案的关键问题是昆仑公司是否存在超付，若有超付该如何处理。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不存在超付问题，超出承诺书205万元的部分应视为昆仑公司自愿给付，或双方对结算金额的变更，该认定与客观事实是不符的。理由如下：一、案涉合同双方均不认为双方对结算金额进行变更，一审法院所谓超付应视为双方对结算金额的变更缺乏事实根据。超付问题发生后，昆仑公司先向属地凯旋派出所报案要求处理，但派出所认为属经济纠纷未予受理。不得已之下，昆仑公司向法院提起了本案诉讼，昆仑公司一直试图通过各种途径在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不能得出昆仑公司自愿给付。双方对结算金额进行变更更是无从说起。变更必须有明确的意思表示，且双方均需表示认可，目前昆仑公司认为存在超付，而张士金认为截止目前其个人还垫付30多万元工资，垫付材料款50多余万元，从张士金角度而言，他认为给付远远不足，也就是说双方均不认可结算金额存在变更。 二、近些年一直在开展“浙江无欠薪”行动，对因欠薪引发的群体性突发事件，均是领导督办快速处置。本案也正是基于这一背景，基于各方面的压力而导致昆仑公司超额垫付。若本案超额部分不支持返还，势必导致效仿并致恶意讨薪多发，不利于社会秩序的稳定。本案共发生两次暴力讨薪，第一次是2018年7月20日，杭州市建筑企业管理站巡查一科领导、江干区凯旋街道书记、江干区劳动监察大队领导、江干区凯旋派出所各级民警到达现场，并在现场会议室要求昆仑公司必须先行垫付，否则将限制昆仑公司市场行为包括招投标，另加信用处罚。昆仑公司基于各种压力在张士金和王瑞雨签订承诺书后即2018年7月24号垫付了现场钢筋班工人工资，此时已经超付。第二次讨薪发生在2018年8月27日，张士金趁项目部不备，爬上塔吊并主动报警。后市建管站领导，江干区劳动监察大队领导，江干区公安局副局长等领导赶到现场协调，因围观人员众多，造成交通堵塞影响较大。各方领导要求先满足张士金要求，把人从塔吊上“骗”下来再说，最终在支付给张士金儿子297500元后，张士金从塔吊上下来，对于两次爬塔吊，张士金庭审中均是认可的。在暴力和恶意讨薪中，昆仑公司发现张士金提交的工资表中：1.从无考勤记录10人，虚构工资303487.5元。2.虚构家属在工地干活索取工资。如虚构其儿子张新成、虚构其弟弟张士良在工地干活；3.虚增大量的小时工作量，骗取昆仑公司支付更多款项；4.在双方明确结算为205万元的情况下，通过爬塔吊、花钱聘请讨薪专业户的方式来要挟和逼迫支付更多款项。5.虚增工资金额，如多人2017年上报的工资是8000元/月，讨薪时就变成15000元/月。由于张士金、王瑞雨的行为，导致工程停工近3个月，整个项目机械、设备、脚手架等需要多支付3个月租金，项目管理人员多支付3个月工资，其他班组3个月的窝工损失，工期损失等达数百万元。此后新进来的钢筋班组坐地起价，要求按点工计价，价格远远高于市场行情，也导致项目成本增加。在双方结算过程中，为息事宁人，昆仑公司已作出让步，额外补偿张士金、王瑞雨近20万元，结算金额205万元也是双方充分协商的结果。一审判决否认承诺书，无疑纵容暴力和恶意讨薪行为，对社会秩序的破坏作用是显而易见的。综上，请求判令：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昆仑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 张士金答辩称：服从一审判决。张士金并没有虚构儿子、亲戚在工地干活。虽然用了儿子身份证，但是是另外的工人在工地干活。张士金弟弟没有在工地干活，也没有领过款。 王瑞雨答辩称：一审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昆仑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张士金、王瑞雨未向本院提交证据，上诉人昆仑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下列证据：证据1.照片6张，欲证明昆仑公司超额支付费用系在张士金跳塔吊、职能部门施压的情况下做出的。证据2.张士金出具的工班结账单，欲证明张士金弟弟领过工资。 对上诉人昆仑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被上诉人张士金、王瑞雨认为证据1没有原始载体核对，对真实性有异议，该证据证明目的与本案也没有关联性；证据2是张士金准备申请的生活费，昆仑公司并没有发放该笔生活费。 本院认为，证据1无法证实昆仑公司支付工程款系在职能部门施压情况下做出，本院不予采信；证据2的出具时间为2018年1月30日，在2018年7月24日张士金出具承诺书之前，亦在之后昆仑公司向张士金付款前，故该证据不能证实是否存在超付。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张士金虽在2018年7月24日出具《承诺书》承诺在资金发放完成后，张士金和王瑞雨与案涉工程项目部及昆仑公司不再发生任何关系。但此后昆仑公司仍向张士金、王瑞雨支付款项，现有证据不能证实昆仑公司系受胁迫支付相关款项，一审法院认为昆仑公司后续付款行为存在违背意志的情形证据不足并无不当。综上所述，昆仑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256元，由浙江昆仑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盛 峰 审判员 胡 宇 审判员 金瑞芳 二〇一九年九月六日 书记员 朱创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