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市槐荫区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0104民初5597号原告：济南市槐荫区玉清湖街道小李庄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济南市。法定代表人：张文江，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德坤，山东统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东达，山东统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告：李传涛，男，1962年8月4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久儒，北京中嘉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小龙，北京中嘉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原告济南市槐荫区玉清湖街道小李庄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村委会）与被告李传涛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9月4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2020年11月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村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德坤和张东达、被告李传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久儒和李小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村委会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村委会与李传涛签订的《院落承包合同》无效；2、本案诉讼费用由李传涛承担。事实和理由：2007年1月1日，村委会与李传涛在未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情况下，擅自将村里的一处院落承包给李传涛使用，承包期至2036年12月31日，该行为严重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强制性规定，并严重损害了村民的集体利益，合同应为无效合同。为此，依法提起诉讼，请求法院依法维护村委会的合法权益。李传涛辩称，村委会的起诉及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以驳回。一、村委会不具有请求确认土地承包合同无效的主体资格。1、从法理而言,农村承包案件的发包方不能以合同违反民主议定为由而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其原因在于,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民主议定原则(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的只能是发包方,现仍由发包方以该理由主张合同无效,其行为有恶意诉讼之嫌,对合同相对方(土地承包方)而言明显不公。人民法院一旦受理此类案件,不但有可能损害无过错合同相对方的利益,还有可能使得不诚信的发包方因合同不成立、无效而获益,进而影响社会稳定。2、根据法律规定,村委会诉请要求依法确认与李传涛签订的《院落承包合同》无效，须提前经过民主议定程序讨论同意。本案涉及“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或者属于“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系集体经济重大事项",关乎村民集体成员的切身利益。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的规定,村委会起诉要求确认《院落承包合同》无效,必须经过村民会议依照法律规定讨论决定,未经民主议定程序讨论同意,不能作为诉讼主体提起本案诉讼。因村委会未提供关于本案村民会议的讨论决定,故其诉讼主体资格不符合法律规定,其起诉依法应予以驳回。二、村委会与李传涛签订的《院落承包合同》依法成立,属于有效合同。1、《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强制性规定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该条规定不能作为合同是否有效的法律依据。经过类案检索,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在2017年3月15日作出的(2017)鲁民申62号《民事裁定书》确认:“对于租赁协议的效力,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八)项“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集体财产的,需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的规定,只是为了对村委会行为进行规范管理,村委会与他人签订租赁合同并不为法律所禁止,该条规定并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能作为认定该协议书是否有效的法律依据。对此,本院认为,原审的认定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王曰胜作为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租赁(或承包)本村集体荒山经营使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不属于村民会议讨论的范畴。”2、《院落承包合同》系依法成立,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院落承包合同》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亦不存在其他效力待定或者可撤销情形。因此,该合同成立之后,缔约双方均应按照法律规定及该合同第一段确立的“平等、自愿、互惠互利、诚实守信”的合同履行原则，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三、《院落承包合同》的内容不违反公平原则,不存在损害集体利益和村民利益的情形,其内容不应被调整。1、《院落承包合同》的承包期限、租赁费用及主要合同条款,对双方均为公平合理。《院落承包合同》的承包期限为三十年,不违反法律规定;年租金每亩2159元的标准,与槐荫区的经济增长水平及村委会提交的新版本《土地租赁合同》每亩2600元的价格标准相符。可见,《院落承包合同》并不存在违反公平的原则,其内容无需进行调整。2、“三资”清理核查工作属于政策执行范畴,政策制定和执行亦应遵守法律规定。村委会提出重新签订《土地租赁合同》及提起本案诉讼的背景在于槐荫区政府规范农村“三资”管理的政策背景。李传涛支持中央及地方政府关于“三资”清理的政策,但同时认为“三资”清理核查工作不能搞“一刀切”,对于如本案《院落承包合同》所涉的农村资产,原村委会在该资产处理时,并未损害集体利益和村民利益,该类资产不应概括纳入“三资”清理范围。进而，《院落承包合同》的效力问题属于法律评价范畴,而不属于政策评价范畴,如村委会确因政策问题需要对有关事项进行规范管理,应本着实事求是、诚实信用的原则,与李传涛进行平等协商,而不是以损害承租人利益的方式,强迫承租人作出某类民事行为。基于此,李传涛不同意村委会的诉讼请求,请贵院依法审查,驳回村委会的起诉或诉讼请求。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06年8月30日，村委会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李传涛签订《院落承包合同》，载明：“根据《合同法》的相关法律规定，甲、乙双方本着平等、自愿、互惠互利、诚实守信的原则。为明确双方的权力和义务经双方协商，甲方自愿将该院落承包给乙方建厂使用，特定如下合同。一、承包土地的位置及四至：甲方将位于原小李村小学东南角处，东至现墙外；西至巷路；南至东西路；北至李忠义的院落承包给乙方，东西长32.5米，南北长35.8米，院墙28米，房屋9间，共计200平方。具体位置见附图。二、承包期限承包期限为30年，自2007年1月1日至2036年12月31日。合同签字日期为2006年8月30日至2007年1月1日属于乙方的建设期，不在承包的期限内。三、承包金额一次性付清：1、承包金额为30年共柒万陆仟元。四、双方权利和义务1、自合同生效起，地上所有建筑物产权归乙方所有，如遇国家占地，征地补偿款归乙方，地上建筑产权补偿根据现实社会市场价格补偿乙方。2、甲方向乙方提供土地使用手续，承担因土地变更发生的各种责任，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除外。……。六、协议期满：协议期满，地上物产权归承包人或继承人所有，甲方如留用双方依法对地上物根据现实社会市场价格评估折价，甲方向承包人或继承人支付价款后，承包人或继承人移交给甲方。七、乙方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本村村民作员工，同时带领村民共同致富。……。”合同还约定了其他事项。村委会在甲方处盖章，王荣义在甲方处签字盖章，史建亭在甲方处签字、按手印，李传涛在乙方处签字、按手印。据原、被告双方当庭所述，王荣义时任村委会主任，史建亭时任村委会委员、村党支部副书记。合同签订后，村委会依约将合同约定的院落交付李传涛，李传涛依约将承包费76000元一次性交付给村委会。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村委会作为本案的原告，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二、村委会与李传涛签订的《院落承包合同》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关于焦点问题一，李传涛当庭辩称，村委会作为原告诉请确认案涉合同无效，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提前经过民主议定程序讨论同意，现村委会未提供关于本案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故其诉讼主体资格不符合法律规定，村委会的起诉应予驳回。本院经审查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六十八条规定：村民委员会或者村民小组与他人发生民事纠纷的，村民委员会或者有独立财产的村民小组为当事人。因在本案中，村委会为案涉合同的一方当事人，故村委会以自己名义参加本次诉讼符合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所列举的须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的事项中也没有村委会因民事纠纷向法院起诉这一项，而适用该法条第（八）项的兜底条款亦依据不足。因此，是否经过民主议定程序，不影响村委会主体资格的合法性。关于焦点问题二，村委会当庭陈述称，村委会签订案涉合同时未经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八）项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该合同应认定为无效合同。李传涛当庭辩称，其作为普通村民，对村委会内部是否经过民主议定程序不知情，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的只能是发包方，现村委会以违反该条款为由要求确认合同无效有恶意诉讼之嫌；《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能作为认定合同是否有效的依据。双方签订的《院落承包合同》不违反合同法的强制性规定，是有效合同。本院经审查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征收土地应当给予公平、合理的补偿，保障被征地农民原有生活水平不降低、长远生计有保障。征收土地应当依法及时足额支付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以及农村村民住宅、其他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等的补偿费用，并安排被征地农民的社会保障费用。第四十九条规定：被征地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应当将征收土地的补偿费用的收支状况向本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公布，接受监督。禁止侵占、挪用被征收土地单位的征地补偿费用和其他有关费用。本案中，村委会与李传涛于2006年8月30日签订的《院落承包合同》中第四条约定“如遇国家占地，征地补偿款归乙方（指李传涛）”，本院认为，法律规定的土地补偿费系对土地所有人的补偿，农村土地属于农民集体所有，案涉合同为院落承包合同而非土地买卖合同，且土地所有权亦不得非法转让，故并不存在土地所有权的转移，征地补偿系对土地所有人农民集体的补偿。法律明确规定，禁止侵占、挪用被征收土地单位的征地补偿费用，故在没有证据证明该合同的上述约定系经村民民主议定程序讨论决定并同意的情况下，该约定侵害了农民集体的利益，应属无效。法律亦规定，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本案中，村委会与李传涛于2006年8月30日签订的《院落承包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同约定内容除了上述无效部分以外的其他部分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村委会在该合同中加盖有公章并有当时的村委会主任王荣义以及村委会委员、村党支部副书记史建亭的签字，且该合同已实际履行多年，其他部分应为有效。村委会主张该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八）项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合同，对此，本院认为，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八）项“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的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及第十九条的规定均规定了应经过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程序，但是上述规定主要系针对村民集体经济组织的内部约束，是否经过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并不必然决定承包合同对于善意承包人的合同效力。判断农村集体土地承包合同的法律效力，还应结合合同签订的背景和双方合同实际履行情况、民事诚实信用原则等因素。本案中，李传涛已实际承包案涉院落十几年，长期经营期间村委会在本次诉讼前亦未对该承包合同的效力提出异议。综上所述，村委会与李传涛于2006年8月30日签订的《院落承包合同》除了上述无效部分外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村委会要求确认该合同无效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六十八条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原告济南市槐荫区玉清湖街道小李庄村民委员会与被告李传涛于2006年8月30日签订的《院落承包合同》中“如遇国家占地，征地补偿款归乙方（指李传涛）”的约定无效；二、驳回原告济南市槐荫区玉清湖街道小李庄村民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计50元，原告济南市槐荫区玉清湖街道小李庄村民委员会负担40元，被告李传涛负担10元。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审 判 员 徐振华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七日法官助理 滕 月书 记 员 刘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