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豫民再523号 抗诉机关：河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永杰，男，汉族，1959年4月9日出生，住河南省南阳市卧龙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光山，河南新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洛昕，女，汉族，1970年10月13日出生，住河南省南阳市卧龙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雪瑜，河南衡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王永杰因与被申诉人洛昕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豫13民终1066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河南省人民检察院于2020年9月29日作出豫检民监[2020]41000000100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0日作出（2020）豫民抗14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河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官李俊香、检察官助理李萍出庭。申诉人王永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光山，被申诉人洛昕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毛雪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河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规定:“债务人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其对同一债权人所负的数笔相同种类的债务,应当优先抵充已到期的债务;几项债务均到期的,优先抵充对债权人缺乏担保或者担保数额最少的债务;担保数额相同的,优先抵充债务负担较重的债务;负担相同的,按照债务到期的先后顺序抵充;到期时间相同的,按比例抵充。但是债权人与债务人对清偿的债务或者清偿抵充顺序有约定的除外。”王永杰对本案130万元借款承诺的还款期限为2016年8月30日之前,洛昕退股申请上的“交割日期在2016年9月30日前”,即便认为王永杰或南阳友兰文化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友兰文化产业公司）经与洛昕达成由王永杰受让股权或者由友兰文化产业公司退还股款的协议，本案130万元借款的履行期限也在洛昕退股申请的履行期限之前到期，并且存在王永杰在2016年8月30日至9月30日共分4次向洛昕转账共计55万元的情况。故在王永杰还款93万元不足以清偿130万元借款和退股申请的债务，且双方均不能证明对93万元偿付针对的债务或者清偿顺序达成协议的情况下，依法应当认定其中55万元优先抵充支付当时已到期的债务、其余38万元优先抵充先到期的债务。原审判决直接认定93万元系抵充后到期的退股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其次，洛昕申请书中一方面“申请退出参股事宜”，一方面又提到“股权转让”、“在工商局转让股份”，其意思表示是向公司或公司其他股东申请退股还是申请公司同意其转让股权给其他股东不明确，向何人转让股权也不明确，而王永杰签字同意究竟是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同意洛昕退股，还是作为股东或是法定代表人同意洛昕向他人转让股权亦不明确，王永杰也没有明确表示由自己收购洛昕的股权，且洛昕在友兰文化产业公司占股10%的股东登记至今没有变更，双方在诉讼中各执一词，故洛昕与王永杰双方意思表示内容不能确定，原审判决在没有确认双方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拟制双方已达成退股或股权转让的合意，认定该93万元是针对洛昕申请书的退股款，缺乏法律依据。 王永杰申诉称，1.二审把93万元还款认定为退股款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法律规定股东在三种情形下可以通过公司回购股权的方式退出公司，三种情形是：公司连续五年不分配利润；公司合并、分立、转让主要资产；公司章程规定营业期限届满或者解散事由出现，但股东会通过决议修改章程使公司继续存续。本案洛昕的退股申请不符合上述任何一种法定情形，不符合退出公司的法律规定，不应得到支持。二审认定93万元为退股款违法。股东要求退出公司的法律关系主体分别是公司和股东，即使洛昕的退股申请合法、需要退回股金，也应当是由友兰文化产业公司的资金支付。本案是民间借贷纠纷，法律关系主体是王永杰和洛昕，案涉93万元也是由王永杰个人账户转给洛昕。2.一审送达方式违法，致使王永杰没有参加诉讼。一审未经其同意的情况下，采用电子送达的方式，违反法律规定和最高人民法院的通知。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王永杰偿还洛昕借款本金37万元。 洛昕辩称，1.案涉93万元系支付的退股款而非借款。洛昕退股申请内容为：“因个人原因申请退出友兰文化产业公司的参股事宜，股权转让以收到股金100万元为准，交割日期为2016年9月30日。并且在收到股金后，去工商局转让本人所持10%股权事宜。”王永杰在上面签字同意。该份申请书出具的真实背景是，王永杰组织成立友兰文化产业公司邀请洛昕参股后，在经营过程中，洛昕要进行其他项目，与王永杰协商退出该公司，由王永杰受让其股权，双方才签订了该申请，该申请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且约定明确，并非是抽逃资金等违法行为。同时，在签订协议的当天，双方对之前的借贷数额也进行了清算，王永杰出具了承诺书，认可欠款130万元，并约定了利息，对2016年7月29日之后偿还的93万元是股权款。且从2016年7月29日签订退股协议后，友兰文化产业公司召开股东会、董事会及其他重大经营决策都未通知洛昕参加，以上足以证明93万元系支付的退股款而非借款。2.一审送达程序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八十七条的规定。一审法院通过阳光平台以电子送达的方式将起诉状、传票等相关手续送达王永杰，是王永杰自己放弃了诉讼权利。一审程序符合法律规定。综上，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洛昕于2018年10月12日向南阳市卧龙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王永杰偿还洛昕借款本金130万元及利息（以本金130万元自2016年8月30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至款付清之日止），诉讼费由王永杰负担。 南阳市卧龙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2014年1月5日，洛昕与王永杰签订资金使用合同，合同约定王永杰向洛昕借款30万元，还款方式为到期还本付息，李忠宇为该笔借款提供个人信用担保。王永杰向洛昕出具借据，借据约定王永杰委托洛昕将该笔借款转至王莹中信银行6226××××8543号银行账户，同日，洛昕通过银行转账向王莹上述银行账户转款30万元。2014年1月6日，洛昕与王永杰签订资金使用合同，约定王永杰向洛昕借款70万元，还款方式为到期还本付息，南阳市业之峰装饰有限公司为该笔借款提供担保。王永杰向洛昕出具借据，借据约定王永杰委托洛昕将该笔借款转至王永杰6217××××39820号银行账户，2014年1月6日，洛昕通过银行转款向王永杰该银行账户转款70万元。2016年1月25日，王永杰向洛昕借款150万元，王永杰向洛昕出具借据，内容为：今借到洛昕同志现金大写壹佰伍拾万元整，元月底前归还。同日，洛昕通过银行转款向王永杰转款50万元。2016年1月30日，洛昕通过银行转款向王永杰转款100万元。2016年2月22日，王永杰向洛昕6222××××63189号银行卡转款50万元用于偿还借款本金。2016年3月10日，王永杰向洛昕上述尾号3189的银行卡转款50万元用于偿还借款本金。2016年3月24日，王永杰向洛昕尾号3189的银行卡转款20万元用于偿还借款本金，共计偿还洛昕借款本金120万元。2016年7月29日，王永杰向洛昕出具承诺书，内容为：“关于王永杰归还洛昕欠款的承诺书，借款人王永杰，出借人洛昕，截至2016年7月29日，王永杰借洛昕款项尚欠130万元本金未归还，王永杰承诺本金及利息于2016年8月30日前全部归还洛昕。欠款利息按照法律规定许可支付利息（利率为2%／月），若不按上述期限及时归还欠款，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及赔偿出借人的所有经济损失。承诺人：王永杰。” 南阳市卧龙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债务应当清偿，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在本案中，王永杰向洛昕借款250万元，双方签订了借款合同，王永杰向洛昕出具了借条及还款承诺书，且洛昕提交转款凭证予以证实，故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依法成立并生效，洛昕支付借款本金后，王永杰应当及时偿还。根据洛昕提交的转款凭证显示，王永杰已偿还洛昕借款本金120万元，但王永杰就剩余的借款本金130万元未偿还，王永杰的行为已构成违约，故洛昕要求王永杰偿还借款本金130万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关于洛昕要求王永杰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在本案中，双方在借款时未约定借款利率，但王永杰于2016年7月29日向洛昕出具承诺书承诺按月利率2%支付利息，该承诺书约定的利率未超过法律规定的年利率24%，现洛昕主张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符合法律规定。同时，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约定了借期内的利率但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借期内的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此，王永杰应当按照承诺书约定的月利率2%自2016年8月30日起向洛昕支付利息至款项付清之日止。南阳市卧龙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12月24日作出（2018）豫1303民初7284号民事判决：王永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洛昕借款本金130万元及利息（自2016年8月30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至借款还清之日止）。一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减半收取8250元，由王永杰负担。 王永杰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洛昕的诉讼请求，并由洛昕负担诉讼费用。 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2013年12月2日王永杰替洛昕垫资100万元入股款，后洛昕以提供办公房屋，向友兰文化产业公司转款80万元的形式完成了出资入股事宜。2016年7月29日，洛昕向友兰文化产业公司提出退股申请，王永杰于同日同意洛昕退股。随后，王永杰通过其建设银行卡向洛昕尾号3189的银行卡转款13万元，通过其工商银行卡向洛昕尾号3189的银行卡转款80万元。该院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洛昕于2014年1月5日、2014年1月6日、2016年1月25日分三次向王永杰转款共计250万元，王永杰向洛昕分别出具借款凭据。王永杰于2016年2月22日、2016年3月10日、2016年3月24日分三次向洛昕转款共计120万元，2016年7月29日王永杰向洛昕出具承诺书，认可尚欠洛昕130万元本金未还，并对利息做出明确约定。上述转款、还款及欠款数额明确且有借款凭据、承诺书为证，双方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明确，王永杰关于双方相互转款系公司股东间钱款往来，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的上诉理由无事实根据且与一审查明事实相悖，该院不予采纳。王永杰诉称其于2016年7月29日后向洛昕转款93万元系偿还上述借款，但王永杰转款未注明款项用途，洛昕对王永杰的主张又不予认可，且辩称该93万元转款系王永杰支付的退股款，并提交王永杰同意退股的书证为证，洛昕的辩解有事实根据，该院予以认定，故王永杰的该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该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在案件审理中，通过寄送邮政快递、法院阳光送达平台推送短信的形式向王永杰送达起诉状、应诉通知书、开庭传票等法律文书，经查邮政快递王永杰拒收退回，而一审法院以同样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寄送一审判决书时王永杰签收，上述事实足以说明一审法院送达程序合法，王永杰以其自身行为放弃了一审诉讼权利，故一审程序并无不当。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3月16日作出（2019）豫13民终106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由王永杰负担。 本院再审认定，1.再审时洛昕申请证人黄某出庭作证，拟证明洛昕与王永杰协商，把洛昕在友兰文化产业公司持有的股份转让给王永杰，王永杰同意，双方签署了案涉申请。王永杰质证称，黄某系洛昕公司会计，与洛昕有利害关系，其证言与书面证据矛盾，陈述不符合事实。其签署意见系同意洛昕向他人转让股份。2.工商登记显示，洛昕仍为友兰文化产业公司持股10%的股东。3.王永杰主张签订案涉承诺书后向洛昕还款93万元，具体为：2016年9月1日还款5万元；2016年9月2日还款10万元；2016年9月19日还款3万元；2016年9月21日还款10万元；2016年11月27日还款5万元；2017年1月20日还款50万元；2018年2月12日还款5万元；2018年2月13日还款5万元，并提供银行转账交易流水予以证明。洛昕对收到上述款项予以认可。另根据王永杰提交的银行交易流水，除本案93万元外，还有2016年9月19日、9月20日向洛昕尾号3189的账户转款共计10万元，其申诉时未将该款计入还款，经向王永杰询问其称系漏掉，将另行解决。本院再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93万元是否系对案涉借款的还款及王永杰尚欠洛昕的借款数额。双方对93万元的性质各执一词，王永杰称系偿还130万元借款的本金；洛昕以2016年7月29日由王永杰签字同意的申请为据，主张该款系王永杰应向其支付的股权转让款，并申请证人黄某出庭予以证明。首先，洛昕所提交的申请，形式上并非股权转让协议，是针对友兰文化产业公司的申请；内容中虽有股权转让的表述，但受让人是谁并未注明。洛昕主张王永杰在该申请上签字同意，则受让人是王永杰。王永杰对此不予认可，称其作为友兰文化产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仅是同意洛昕对外转让自己的股份，并非同意接收该股份。转让协议的达成需双方合意，王永杰并不同意接收该股份，洛昕的该主张理据不足。因此仅凭该形式、内容并不明确的申请，不能证明王永杰应向洛昕支付100万元的股权转让款。其次，对黄某的证言。黄某陈述案涉申请由其起草，系王永杰同意受让洛昕的股权。黄某陈述的内容与所形成的申请不能相印证，王永杰亦对此予以否认，且黄某系洛昕公司的会计，与洛昕有一定利害关系，对其证言不予采信。再次，洛昕认可截至目前在工商登记中其仍为友兰文化产业公司持股10%的股东，其称系因王永杰尚欠其7万元转让款，故未作变更登记。根据王永杰提供的银行流水，截至2018年2月13日，王永杰实际已向洛昕转款103万元，洛昕的该辩称理由不能成立，洛昕在友兰文化产业公司的股份未转让他人。至于洛昕称其近几年并未参与该公司经营等，系另外的法律关系，其作为股东的权利受损可依据法律及公司章程规定另行解决。综上，洛昕主张案涉93万元系王永杰支付的股权转让款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该93万元应为对案涉借款的还款。 关于王永杰尚欠洛昕的借款数额。自签署2016年7月29日的还款承诺后，王永杰陆续还款，但双方未约定偿还款项的性质是本金还是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债务人除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对王永杰的还款应按上述顺序予以抵充。双方约定对欠款130万元在2016年8月30日之前应按月利率2%支付利息，该利率标准不违反当时生效的司法解释的规定，对逾期付款利率标准双方未约定，洛昕起诉时请求从2016年8月30日之后按借期内利率即月利率2%（年利率24%）计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二项之规定，应当予以支持。经计算，至2018年2月13日最后一次还款，王永杰尚欠本金568774.14元及利息47502.09元（详见附表）未付，之后利息按年利率24%计算。 综上，一、二审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认为案涉93万元还款系股权转让款无依据，本院予以纠正。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及王永杰的部分申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豫13民终1066号民事判决及南阳市卧龙区人民法院（2018）豫1303民初7284号民事判决； 二、王永杰于判决本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洛昕借款本金568774.14元及截至2018年2月13日的利息47502.09元，2018年2月13日之后的利息，以本金568774.14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至本金还清之日； 三、驳回洛昕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减半收取8250元，由王永杰负担3609元，洛昕负担464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由王永杰负担7219元，洛昕负担928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冯 童 审判员 卞亚峰 审判员 张 伟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马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