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临澧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湘0724民再9号 监督机关：临澧县人民检察院。 原审原告：郭玉梅，女，1962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临澧县。 原审被告：临澧县坤财新型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临澧县经济开发区安福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邹建国，该公司总经理。 诉讼代表人：常德市公正清算有限公司，系临澧县坤财新型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坤财公司）管理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安，湖南远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2018年7月4日，本院对受理的原告郭玉梅与被告坤财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作出（2018）湘0724民初665号民事判决。案外人唐小梅等7人不服该判决，向临澧县人民检察院（以下简称临澧检察院）提出异议。2020年9月28日，临澧检察院作出临检民监（2020）43072400007号再审检察建议书，向本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2020年11月17日，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本院作出（2020）湘0724民监7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2020年12月14日，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审被告坤财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安到庭参加诉讼，原审原告郭玉梅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临澧检察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一、郭玉梅向坤财公司提供借款之前，与其夫朱圣六均不具有坤财公司职工身份。根据坤财公司多名资深员工的证言及财务账目的记载，朱圣六、郭玉梅自2014年后入职坤财公司，分别于2014年2月、2015年2月起领取工资。2013年12月28日，坤财公司为郭玉梅办理集资款手续时，郭玉梅并非坤财公司员工，所借款项不应认定为职工集资款。二、坤财公司从未实施内部职工集资活动。坤财公司的财务会计科目中对集资款未予单列，郭玉梅持有的借据中亦未明确资金用途、还款方式、偿付时间等重要内容。郭玉梅名下的大额债权，仅有“陆续提供借款累积形成”的口头陈述，缺乏出借资金的转账凭证。郭玉梅自认“从未支付利息，在公司清偿不能时接受债转股”，且坤财公司资深员工证实从未开展职工内部集资，所有借款均记入“其他应付款”账目，仅郭玉梅的债权凭证记载为“集资款”。综上，郭玉梅的60万元债权不具有集资款的属性，名为职工集资款，实为普通借款。 郭玉梅未到庭参加诉讼。 坤财公司述称：临澧检察院核查的情况，足以认定坤财公司所借郭玉梅60万元并非职工集资款，不应视为享有优先受偿权的职工债权。 郭玉梅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坤财公司债权表》中关于郭玉梅享有的60万元纳入普通债权的错误登记；2、确认郭玉梅享有的60万元集资款本息系职工债权。事实和理由：因购买机械设备、修建厂房等资金需求，坤财公司向职工郭玉梅累计集资60万元。2013年12月28日，坤财公司向郭玉梅出具按月利率1.5%计息的收条。2017年9月15日，法院裁定受理坤财公司破产清算案。2018年4月27日，坤财公司管理人在编制的《坤财公司债权表》将郭玉梅的“准职工债权”错误登记为普通债权，已违反1986年12月2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规定》）第五十八条“债务人所欠企业职工集资款，参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七条第二款第（一）项规定的顺序清偿。但对违反法律规定的高额利息部分不予保护”的规定，应当登记为优先受偿的职工债权。 坤财公司在原审中认可郭玉梅主张的基本事实，同时辩称：一、郭玉梅的债权并非职工债权，不符合2007年6月1日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破产财产在优先清偿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后，依照下列顺序清偿：（一）破产人所欠职工的工资和医疗、伤残补助、抚恤费用，所欠的应当划入职工个人帐户的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费用，以及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支付给职工的补偿金”的规定。二、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集资款不再认定为职工债权。1986年12月2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试行）》（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颁行。2002年9月1日，《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规定》作为《企业破产法》的配套司法解释开始实施。2007年6月1日，《企业破产法》取代《企业破产法（试行）》。2018年3月4日，《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公布，该纪要第27条规定“企业破产与职工权益保护。破产程序中要依法妥善处理劳动关系，推动完善职工欠薪保障机制，依法保护职工生存权。由第三方垫付的职工债权，原则上按照垫付的职工债权性质进行清偿；由欠薪保障基金垫付的，应按照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的顺序清偿。债务人欠缴的住房公积金，按照债务人拖欠的职工工资性质清偿”，该条款已取代《企业破产规定》第五十八条，且未规定企业集资款按照职工工资性质清偿。三、郭玉梅与坤财公司的民间借贷之债属于普通债权。依照2015年9月1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审理民间借贷案件规定》）第十二条“法人或其他组织在本单位内部通过借款形式向职工筹集资金，用于本单位生产、经营，且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无效合同情形，当事人主张民间借贷合同有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郭玉梅的债权不具有法定优先性，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 本院原审认定事实：郭玉梅所主张的事实，坤财公司予以认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原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职工集资款是否属于职工债权范畴”。首先，1986年《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破产财产优先拨付破产费用后，按照下列顺序清偿：（一）破产企业所欠职工工资和劳动保险费用；（二）破产企业所欠税款；（三）破产债权”，该条款未明确职工集资款的清偿顺序。2002年《审理企业破产案件的规定》第五十八条第一款明确规定“企业集资款参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七条第二款第（一）项规定的顺序清偿”，将职工集资款视为职工工资享有优先受偿权，系第一顺序清偿的破产债权。2006年《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虽未明确规定职工集资款的清偿顺位，因《审理企业破产案件的规定》至今未被废止，从维护职工的切身利益和社会稳定出发，沿用该规定将职工集资款作为职工债权处理，符合立法本意。其次，常见于国内的职工集资是指企业为了自身生产、经营、运行等需要，向职工借款或融资而发生的负债，有别于其他社会集资行为，具有“出借人为企业职工、借款用途为企业生产经营，借款行为局限于企业内部”的特征，多数情况下通过集资行为向职工支付利息以提高其福利待遇，故对“职工工资”应作广义解释，除职工所获取的劳动报酬外，还包括职工集资类的非正式劳动报酬。最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的规定》2015年施行，郭玉梅的集资款发生在2013年，其在诉讼阶段并未主张与坤财公司成立民间借贷关系。综上，职工集资款属于职工债权范畴，坤财公司将郭玉梅的集资款登记为普通债权，明显不当。坤财公司承诺按月利率1.5%向郭玉梅支付利息，该利率明显高于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且企业拖欠职工工资并未支付利息，因对职工集资款的保护仅限于合法保护，故对企业许诺的高额利息不予保护。本院原审判决：一、撤销《坤财公司债权表》中对郭玉梅普通债权的登记；二、确认郭玉梅在坤财公司的集资款60万元为职工债权；三、驳回郭玉梅的其他诉讼请求。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2012年9月27日，坤财公司成立，注册资本500万元，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兼总经理邹建国持股50%，监事廖元桂持股50%，经营范围为“粉煤灰轻质蒸养砖、水泥蒸养砖、其他蒸养砖的生产及销售”，朱涛、唐小梅分别担任坤财公司的出纳、会计。邹军系邹建国与廖元桂之子，其妻朱涛系朱圣六（又名朱盛禄）与郭玉梅之女。2014年和2015年，朱圣六、郭玉梅先后入职坤财公司，分别从事管理、配料工作。 郭玉梅持有一份主要内容为“2013年12月28日，今收到郭玉梅集资款陆拾万元，￥600000，月息1.5%结算”的收条，该收条由邹建国、廖元桂共同出具并加盖坤财公司的财务印章。2016年12月31日，坤财公司将该款计入“其他应付款明细账”，摘要内容为“借郭玉梅现金60万元”。 2017年7月，坤财公司向本院申请破产清算。2017年9月，本院受理坤财公司破产清算案，并指定常德市公正清算有限公司担任坤财公司管理人。2018年4月27日，管理人编制《债权表》，载明：债权号10，债权人郭玉梅，申报时间2017年11月23日，申报本金1.0161万元，初步确认1.0161万元，债权性质为“职工债权”；债权号100，债权人郭玉梅，申报时间2017年11月23日，申报金额120.39万元（本金60万元+利息60.39万元），初步确认100.71万元（本金60万元+利息40.71万元），债权性质为“普通债权”。 2018年6月4日，郭玉梅对债权表记载内容提出异议，向本院提起债权确认之诉。2018年7月4日，本院对该案作出“确认郭玉梅的60万元集资款为职工债权”的判决。2019年12月28日，管理人编制《无异议债权表》，载明：债权号12，债权人郭玉梅，申报金额121.4061万元（本金61.0161万元+利息60.39万元），债权确认61.0161万元，债权性质为“职工债权”。2020年7月17日，管理人拟定《破产财产分配方案》，在“第一顺序债权（职工债权）栏”载明：郭玉梅，债权金额61.0161万元，清偿率46.84%，清偿额28.5778万元。 坤财公司原职工唐小梅、熊大桂、吉开桂、邹玉兰、裴泽均、彭毅、胡波7人不服该方案，共同向临澧检察院提交《关于强烈要求重新确认坤财公司职工身份及职工债权额的报告》，主要内容为：坤财公司无异议债权表所记载的职工债权中，关于职工身份及债权额，经与工资表核对，63人属于坤财公司原职工，陈昀、成向东、戴飞、杜青安、饶艺武、王**曦均非坤财公司职工；王金芳虽就职于坤财公司，其债权并非职工债权；郭玉梅的工资债权仅1.0161万元（不含60万元），一致对郭玉梅的60万元民事判决提出异议，并请求临澧检察院提起民事监督。临澧检察院经调查核实，认定坤财公司在经营期间并未组织职工集资，且对外办理的借款手续中，仅郭玉梅单笔标注为“集资款”。2020年9月28日，临澧检察院向本院送达《再审检察建议书》。 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在卷佐证：临澧检察院的案卷2本（含60万元收据、债权表、无异议债权表、破产财产分配方案、财务账页、户名为郭玉梅的其他应付款明细账、坤财公司管理人对廖元桂的调查笔录、临澧检察院对坤财公司员工彭毅、邹玉兰、唐小梅、吉开桂、裴泽均、饶艺武、陈昀、朱圣六、朱涛、熊大桂的询问笔录、2013年至2015年工资表等）。 本院再审认为：职工集资款一般具有“企业广泛发动性、集资双方人身附属性、资金回报福利性”等特征。坤财公司成立之初，郭玉梅作为公司股东的姻亲，即以非职工身份对公司享有大额集资款债权，且未对资金来源、筹资用途、付息节点、还款期限等重要信息进行合理披露并充分举证。坤财公司从未向其职工宣传和组织过集资，亦未按约定月利率1.5%向郭玉梅支付集资利息。在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六个月前，坤财公司才将60万元借款计入应付款财务账目。综合郭玉梅60万元债权形成的全过程，仅凭收款收据这一孤证，不足以认定该款系职工集资款。同时，职工集资款实属民间借贷关系范畴，有别于劳动关系范畴的职工工资，在《企业破产法》颁布实施后，仍参照职工债权的顺序享有优先受偿权，有违新法优于旧法的法律适用规则。综上，本院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导致裁判结果错误，依法应予撤销。 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8）湘0724民初66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郭玉梅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郭玉梅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并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 审判长 孙 凌 审判员 徐惠平 审判员 裴澧君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肖富胜 书记员张雪琴 附本判决适用的法律条款：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 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 破产财产在优先清偿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后，依照下列顺序清偿：（一）破产人所欠职工的工资和医疗、伤残补助、抚恤费用，所欠的应当划入职工个人账户的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费用，以及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支付给职工的补偿金；（二）破产人欠缴的除前项规定以外的社会保险费用和破产人所欠税款；（三）普通破产债权。 破产财产不足以清偿同一顺序的清偿要求的，按照比例分配。 破产企业的董事、监事和高级管理人员的工资按照该企业职工的平均工资计算。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十二条 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在本单位内部通过借款形式向职工筹集资金，用于本单位生产、经营，且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当事人主张民间借贷合同有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 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 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 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三十九条第一款 新的证据证明原判决、裁定确有错误的，人民法院应予改判。 申请再审人或者申请抗诉的当事人提出新的证据致使再审改判，被申请人等当事人因申请再审人或者申请抗诉的当事人的过错未能在原审程序中及时举证，请求补偿其增加的差旅、误工等诉讼费用的，人民法院应当支持；请求赔偿其由此扩大的直接损失，可以另行提起诉讼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