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299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北京天联华建通信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德胜门外大街**401D（德胜园区）。 法定代表人：王宝妹，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永学，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瑶，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邮通信设备有限公司，住，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复兴门内大街******/div> 法定代表人：钱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悦，北京市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凡，北京市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北京天联华建通信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联华建公司）因与被申请人中邮通信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邮设备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8）京民终5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天联华建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和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8）京民终594号民事判决；2.维持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7）京02民初249号民事判决；3.本案诉讼费用由中邮设备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 一、二审法院对已经查明的，应退还给天联华建公司的11046元予以驳回，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通过再审纠正。二审判决查明剩余货款金额11046元，中邮设备公司亦同意退还，二审判决却驳回包括该部分诉求在内的天联华建公司全部诉讼请求，导致天联华建公司对该部分诉求失去其他救济途径，只能通过再审予以纠正。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实体判决错误。（一）本案不满足本人行为原则的适用条件。（二）二审判决适用本人行为原则依据的基本事实认定错误，且对该基本事实的认定相互矛盾。根据查证的事实，即便依据本人行为原则，二审也不应驳回天联华建公司全部诉求，应该判令中邮设备公司返还至少11张单据所对应的货款6500多万元。（三）二审判决将本人行为原则的适用主体，从天联华建公司的账户密码本身扩展到知道天联华建公司账户密码的人，并认定后者的权限可以不受前者权限限制，没有法律依据。（四）如果要适用本人行为原则，应该对等适用，认定刘正建就是中邮设备公司本人，而不应偏袒。三、中邮设备公司将QQ号备注为“中邮同事”，对其完全信赖，轻信其传递过来的虚假授权委托书，是中邮设备公司改变交货方式的核心原因，而对授权委托书没有索要原件，甚至没有进行任何审查，导致货物丢失，构成了中邮设备公司的重大过错。四、中邮设备公司在客观上向天联华建公司隐瞒了货物被他人自提的事实，导致天联华建公司无法知晓货物已经被他人提走，中邮设备公司对此有重大过错，涉嫌与河南久宏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久宏公司）串通，损害天联华建公司利益。五、中邮设备公司与久宏公司均没有认为QQ号代表天联华建公司，久宏公司及其QQ号没有以天联华建公司的名义交流业务，提取货物，不满足表见代理“以委托人名义行为”的前提条件，中邮设备公司对货物被他人提走，尚有其他重大过错，不是善意相对人，久宏公司及其QQ号不构成对天联华建公司的表见代理。六、天联华建公司将账号密码交付刘正建使用，不会产生货物被他人自提的风险。本案货物的丢失，均不是因为刘正建掌握天联华建公司密码，利用天联华建公司账户密码操作而造成的。七、天联华建公司将账户交付久宏公司使用，是与中邮设备公司整体交易的需要，中邮设备公司对此明知。八、二审法院退回了天联华建公司提交的、足以影响基本事实判断的新证据，拒绝对此进行质证，导致本案事实认定错误，判决结果错误。九、二审程序违法，导致没有查清包括基本事实在内的相关事实。（一）中邮设备公司是否向案外人确实交付了案涉2亿多元货物，系要驳回天联华建公司诉求应查清的基本事实，目前已经查实的只有3000多万货物被他人提走。（二）没有接受天联华建公司恢复法庭调查、证人出庭的申请。（三）没有接受对系统内物流信息、物流状态等相关资料的形成时间等的鉴定申请，对于电子平台的备案资料，没有接受调查取证申请。 中邮设备公司提交意见称，一、天联华建公司在本案审理程序中并无针对其所述11046元事宜的独立诉请或事由，二审判决未予独立处理是合法、正确的，且没有剥夺天联华建公司后续有关于此的任何权利，天联华建公司以此作为再审申请理由于法无据。二、天联华建公司关于二审判决错误适用本人行为原则以及对于授权书作用、责任的阐述，均系对相关原则、事实刻意曲解的主张，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不能成立。三、天联华建公司所谓中邮设备公司向其隐瞒货物交付情况的主张，没有依据且明显有悖常理，无法构成其再审事由。四、天联华建公司提交的、所谓“足以影响基本事实判断的新证据”不符合新证据的定义，且与作为裁判主要依据的事实并不相关，无法支撑其再审诉求。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审查主要涉及三个问题：一、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是否缺乏证据证明；二、原判决适用法律是否确有错误；三、是否有再审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 一、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是否缺乏证据证明 本案中，天联华建公司是中邮普泰通信服务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邮普泰公司）电子交易平台的注册用户，中邮设备公司是中邮普泰公司电子交易平台的注册商户，双方因在中邮普泰公司电子交易平台进行买卖交易而成立电子商务合同法律关系。因此，买卖合同双方的电子交易行为，应遵循电子交易平台合法交易规则和采用相关协议合法内容。 《中邮普泰电子交易平台服务协议》PTAC/QT01-2015约定：“四、用户信息。……3、您注册成功后，将产生用户名和密码等账户信息，您可以根据本站规定改变您的密码。您应谨慎合理的保存、使用用户名和密码并自行确保上述账号及其密码的安全，并对利用上述账号及其密码所进行的一切行为负完全责任。您若发现任何非法使用用户账号或存在安全漏洞的情况，请立即通知本平台并向公安机关报案。4、您不得将在本平台注册获得的账户借给他人使用，否则您应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责任，并与实际使用人承担连带责任。”由上述内容可见，本案所涉电子商务交易的特点是，买受人天联华建公司在中邮普泰电子交易平台注册成功后，将产生用户名和密码等身份识别和交易验证信息。一般而言，用户名和密码相符的电子交易行为应认定为天联华建公司的行为，除非有证据证明是他人非授权使用，且不构成表见代理。天联华建公司负有妥善保管其用户名和密码的义务。根据上述事实，二审判决认为，只要客观上在电子交易中使用了私人密码，如无免责事由，则视为交易者本人使用私人密码从事了交易行为，本人对此交易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具有事实依据。 二审判决查明：《网上产品购销协议》中关于配送的约定是：销售方将会把商品（货物）送到您所指定的收货地址。但同时也约定：本协议未尽事宜，经双方共同协商可另行签订补充协议，补充协议与原协议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根据上述事实，二审判决认为，虽然中邮普泰公司电子交易平台上无法对交货方式进行修改，但协议中并没有禁止买方对提货的方式，送货的地点在下单后通过其他方式与卖方协商一致进行变更。通过QQ等通讯软件对交易内容进行协商，是电子商务交易中的惯常做法。本案的中邮普泰公司电子交易平台并未开通平台自带的联络功能，其采用的正是买家与卖家通过QQ通讯软件进行协商，对订单内容进行沟通与修改的方式。买家与卖家通过QQ通讯软件对订单内容的修改，应当视为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上述认定具有事实依据。 二审法院查明：天联华建公司在2018年1月23日一审庭审中陈述，涉案账户密码不是天联华建公司掌握与控制，这批业务是久宏公司向中邮设备公司下订单。久宏公司与中邮设备公司是长期合作关系，因为久宏公司资金链问题找天联华建公司作为资金平台。对于天联华建公司在中邮普泰电子交易平台注册交易账户的背景及使用情况，天联华建公司与中邮设备公司的陈述基本一致，即天联华建公司是久宏公司介绍给中邮设备公司，并且在中邮设备公司开户的。天联华建公司将中邮普泰公司电子交易平台的账户和密码交由久宏公司的刘正建使用，除首单交易外，案涉交易均系久宏公司下单，天联华建公司仅是久宏公司的资金平台。而中邮设备公司对于久宏公司才是涉案账户及密码的实际使用者这一情况亦是清楚的。天联华建公司与中邮设备公司在一审提交的40笔自提订单与对应的QQ聊天记录统计表以及相关的QQ聊天记录，中邮设备公司将送货改为自提的40笔订单，均在QQ通讯软件中与久宏公司QQ账户进行过沟通。本案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将涉案订单的送货方式更改为自提的QQ账户的使用人为久宏公司。二审法院据此认为，在QQ账户使用者与平台账户使用者为同一人即久宏公司时，在天联华建公司没有向中邮设备公司提出久宏公司无权变更协议，且没有证据证明货物是被久宏公司以外的人员提走的前提下，久宏公司通过QQ通讯软件变更协议内容所产生的后果，理应由天联华建公司自行承担。故中邮设备公司将40张物流运单记载的货物改为自提，向久宏公司指定人员交付的行为，应视为向天联华建公司的交付。上述认定也具有事实依据。 此外，天联华建公司并无充分证据证明中邮设备公司在客观上向其隐瞒了货物被他人自提具有重大过错的事实。 综上，天联华建公司关于二审判决存在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问题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原判决适用法律是否确有错误 本案中，二审判决根据《网上产品购销协议》第五、3条以及《中邮普泰电子交易平台服务协议》第四、3条的规定认为，根据电子交易规则，电子交易账户的开户者应对利用其账号及其密码所进行的一切行为负完全责任，除非是具有免责事由。本院认为，上述认定符合电子商务交易的一般特征，依据法理，如果有证据证明存在非法使用开户者账户和密码的行为且不构成表见代理的，则该行为不能认定为账户持有者本人行为。 如前所述，本案当事人对天联华建公司为久宏公司的资金平台的事实并无异议，中邮设备公司对此明知。天联华建公司将在案涉电子交易平台上的交易账号、密码均告知久宏公司，并由该公司使用及更改密码。天联华建公司并未向中邮设备公司表明其限制天联华建公司以QQ沟通的方式变更交货方式。中邮设备公司在知晓久宏公司是天联华建公司电子交易账户和密码的实际控制使用者，且天联华建公司并未明确限制久宏公司权限的情形下，有合理理由相信久宏公司与其通过QQ进行沟通并未超出天联华建公司的授权范围。而且，案涉电子商务交易持续时间从2015年到2016年，长达数月，其中，涉及被自提的争议货物多达40张物流运单，数额2亿多元，而天联华建公司却在发生自提问题后没有在合理期间向中邮设备公司提出异议，不符合常理。再有，天联华建公司提交的物流运单号为HXWLZ2726636、HXWLZ2726783、HXWLZ2724202的3张物流运单与中邮设备公司提交的74张物流运单中的3张在货主SO号码，发货单号等信息完全一致，天联华建公司认可收到了货物。综上，二审判决认定，在天联华建公司没有证明货物是被久宏公司以外的人员提走的前提下，久宏公司通过QQ通讯软件变更协议所产生的后果，应由天联华建公司自行承担并无根本不当。因此，中邮设备公司是否审核授权委托书的事实并不足以否定二审判决结果。据此，天联华建公司关于应该判令中邮设备公司返还至少11张单据所对应的货款6500多万元的主张不能成立。天联华建公司再审主张，二审程序违法导致没有查清相关事实。基于前述事实和分析，其所主张的应查明事实并不足以影响本案裁判结果。 中邮普泰公司电子交易平台制订的《网上产品购销协议》载明：“二、关于订单。……2、除法律另有强制性规定外，双方约定如下：本站上展示的商品和价格等信息仅仅是要约邀请，您下单时须填写您希望购买的商品数量、价款及支付方式、收货人、联系方式、收货地址（合同履行地点）、合同履行方式等内容；系统生成的订单信息是计算机信息系统根据您填写的内容自动生成的数据，仅是您向销售方发出的合同要约；销售方收到您的订单信息后，只有在销售方将您在订单中订购的商品从仓库实际向您发出时（以商品出库为标志），方视为您与销售方之间就实际直接向您发出的商品建立了合同关系。”由上述约定可见，只有在中邮设备公司向天联华建公司发出其交付的11046元款项对应的货物时，才能认定双方成立电子买卖合同法律关系。根据查明的事实，11046元是天联华建公司多支付的货款，中邮设备公司并未发货，因此，双方就该笔款项，并未成立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天联华建公司一审提起诉讼，是基于解除合同而诉求返还相应货款。在尚未成立有效买卖合同法律关系的情形下，不存在解除合同、返还货款问题。因此，二审法院对返还11046元多支付的款项的诉讼请求未予支持并无根本不当。对于该部分款项，中邮设备公司已明确表示同意退还，天联华建公司可以另行解决该款项返还事宜。 综上，二审判决驳回天联华建公司关于解除合同、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并不存在适用法律根本错误问题。至于天联华建公司因久宏公司更改案涉送货方式的行为造成的损失，其可基于其与久宏公司、刘正建之间的法律关系，另行主张权利。天联华建公司关于原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三、是否有再审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 天联华建公司申请再审提交了三组证据：第一组证据包括中邮设备公司与中邮普泰公司工商登记资料、中邮普泰公司电子交易平台上公司简介和通知、中邮普泰公司官网“组织架构”页面截图，用于证明中邮设备公司实际管理、控制中邮普泰公司电子交易平台，中邮设备公司系平台交易规则的制定者，其制定的相关规则系格式条款，发生争议时，应作出对其不利的解释。中邮设备公司质证认为，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予以认可，对关联性不予认可，该组证据不属于再审新证据，中邮设备公司和中邮普泰公司之间仅仅是关联关系，不是控制与被控制关系，且两者关系不是责任承担的判定依据，天联华建公司主张的证明目的不能成立。第二组证据包括中邮普泰泰电子交易平台“订单服务”截屏、天联华建公司账户上备案地址截屏及《收货授权书》2份、客户信息登记表，用于证明中邮设备公司只能将货物配送到平台备案收货地址，天联华建公司对此享有法定信赖利益，中邮设备公司以自提方式将案涉货物交给未经备案的收货人，超出了天联华建公司的合理预期，破坏了平台交易安全。中邮设备公司质证认为，对第二组证据真实性不认可。天联华建公司在一审和二审中已经掌握了该组证据而未提交，该证据不属于再审新证据，天联华建公司主张的证明目的亦不能成立。第三组证据包括关于刘正建刑事案件判决的说明和讯问笔录，用于证明中邮设备公司能让刘正建自提货物，并非是盲目相信QQ号传递的信息，而是因为相信该QQ号发送的自提委托书是真实有效的，中邮设备公司没有对该自提委托书的真实性进行核实，是导致货物丢失的唯一原因。中邮设备公司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需要核实后再发表意见。作为善意相对方，其通过双方交易习惯确认授权委托书真伪。天联华建公司一直认可自提。 本院认为，中邮设备公司与中邮普泰公司之间的关联关系不能直接证明中邮设备公司直接控制中邮普泰公司。如前所述，二审判决是根据《网上产品购销协议》第五、3条以及《中邮普泰电子交易平台服务协议》第四、3条的约定认为，根据电子交易规则，电子交易账户的开户者应对利用其账号及其密码所进行的一切行为自行承担全部法律后果，除非具有免责事由。本院认为，对于格式条款的解释，应遵循不利解释原则。但遵循该原则的前提是依通常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解释，但显然，上述条款不存在两种解释，故其不适用不利解释原则。格式条款的拟定应遵循公平原则，如果存在使用者非法使用电子交易账户及密码，从事非法交易且不构成表见代理的情形，则不能认定账户开户者对上述非法交易行为承担法律责任。但本案中，如前所述，天联华建公司是久宏公司的资金平台，其将在案涉电子交易平台上的交易账号、密码均告知久宏公司，并由该公司使用，中邮设备公司对此明知。天联华建公司并未向中邮设备公司表明其明确限制天联华建公司以QQ沟通的方式变更交货方式。因此，在久宏公司通过QQ方式与中邮设备公司沟通变更送货方式时，中邮设备公司具有认为久宏公司享有代理权的合理信赖，久宏公司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在第二、三组证据为真实证据的情况下，上述证据也不足以否定二审判决结果。综上，天联华建公司关于存在再审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天联华建公司的再审申请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再审事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北京天联华建通信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黄 年 审判员 张雪楳 审判员 梅 芳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孙德昌 书记员王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