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86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葛杏美，女，1959年10月7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代理人聂留辉,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葛永国，男，1986年1月25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系葛杏美儿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汤叶江，男，1964年5月26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滨江区。 委托代理人李明，浙江亿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葛杏美因与被上诉人汤叶江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6民初7号民事判决,现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9日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由审判员韩昱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8年10月，汤叶江将其承包的西湖区杭天路9号庭院绿化及植被修剪工程，委托葛东法召集部分民工干活。葛东法邀请本村村民其中包括葛杏美一起从事植被修剪等，葛东法从汤叶江处领取工资，然后分配给每个民工，并从每个民工中每天扣除50元左右归自己。2018年10月24日，葛杏美在从事树枝搬运过程中从2米高左右围墙上摔下。10月26日，葛杏美到浙江省人民医院检查就诊，被诊断为“膝挫伤”，拿药后回家休养。10月31日凌晨，葛杏美感到腹部持续疼痛并恶心呕吐，早上到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急诊检查，诊断为“脾撕裂伴软组织损伤”，并下达了《病重病危告知书》。当日，葛杏美的脾被切除，于11月9日出院。葛杏美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汤叶江赔偿葛杏美医疗费、伤残赔偿金等各项费用共计433752.89元。（医疗费18500.89元；伤残赔偿金八级361092元，60182元/年×20年×30%；精神损害抚慰金八级15000元；误工费21840元，182元/天×120天；营养费4500元，50元/天×90天；护理费10920元，182元/天×60天；住院伙食补助费900元，100元/天×9天；交通费1000元）；2、本案诉讼费、鉴定费等费用由汤叶江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葛杏美虽然经葛东法邀请参加庭院绿化及植被修剪，但该工作属于为汤叶江提供劳务，汤叶江是适格的被告。本案关键在于，葛杏美的脾破裂是否在其提供劳务过程中形成的。根据葛杏美陈述，葛杏美10月24日从干活的围墙摔落，两天后去医院诊断“膝挫伤”，到10月31日诊断“脾破裂”，中间相隔7天，手术所见“脾窝见1500ml血性液体和血凝块”。据此，鉴定机构认为“与本次（即10月24日从围墙摔落）事故之间存在关联性不足”。当事人陈述有出入，证人虽证明葛杏美曾在“庭院”搬运修剪树枝时从围墙摔落，但当时并未涉及“脾破裂”，两天后，葛杏美第一次就医也是检查膝挫伤，只在一周后，葛杏美才被急诊诊断为“脾破裂”，这期间发生什么，无法证明。因此根据鉴定机构出具鉴定意见，本次事故与葛杏美陈述的“脾破裂”不存在因果关系。故葛杏美方诉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依法不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葛杏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903元，鉴定费及鉴定人员出庭费2500元，由葛杏美负担。 宣判后，葛杏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脾破裂损伤与提供劳务时摔伤不存在因果关系，属于重大的事实认定错误，继而导致判决结果错误，理由如下：一、司法鉴定意见属于民事证据的一种，其不能替代法官进行裁判，且其并未排除存在因果关系的可能性。根据杭州华硕司法鉴定中心于2019年11月26日第一次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其分析认为“2018年10月24日至2018年10月31日期间，无相关病历等材料证实其腹部存在外伤史。综上，根据目前送检材料，分析本例脾破裂与本次事故之间存在关联性的依据不足，故暂不予以认定。”同时，2020年5月14日作出的《退案函》称“经审核送检材料，无法明确其脾脏损伤与本次事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性。”此外，在一审庭审中，鉴定人程冬梅出庭作证时也明确表示，其只是根据送检材进行判断而无法确定因果关系，并未明确不存在因果关系。故一审判决错误理解并错误援引鉴定意见，导致事实认定错误。二、根据上诉人主治医生的解答，上诉人的情况符合“延迟性脾破裂”的特征。针对上诉人脾破裂是否系2018年10月24日提供劳务时摔伤造成，上诉人之子葛永国于2020年7月6日主动找到当时上诉人的主治医生汤浩（已从浙大二院滨江院区的普外科转至泌尿外科）询问当时的情况。汤浩医生查看当时的材料及回忆后称，上诉人的脾破裂符合“延迟性脾破裂”的特征。参考相关专业文献可知，“延迟性脾破裂”指的是，病人受伤后48小时以上无临床症状，其后才会出现脾破裂失血的表现，甚至比一般的脾破裂要严重。其延迟的原因也是多样的，如早期脾被膜下破裂出血，压力增大导致原本尚未破损的被膜最终破裂；或者脾周围原本堵住破裂口的血凝块脱落引起再次出血；或者是创面出血速度缓慢等。造成脾破裂的原因最常见的有高空坠落和交通事故。从病情发展来看，上诉人于10月31日凌晨突感腹部剧烈疼痛、呕吐并导致腹腔积血/液达1500ml，完全符合外伤后延迟性脾破裂的特征。三、纵观事件发展的来龙去脉，也可以确定上诉人不可能因为在其他地方摔伤而嫁祸给被上诉人。（一）结合证人及10月26日省人民医院的《门诊病历》的记载主诉“外伤致右侧膝部疼痛2天”，10月31日浙大医学院附属二院的《急诊病历》记载的“主诉：腹痛4小时”、“外伤史：5天前摔伤史”、《出院记录》记载的“入院情况：患者6天前干农活时不慎摔伤”等，可以明确葛杏美在24日干活从围墙坠落摔伤的事实。（二）为什么10月31日《急诊病历》记载“外伤史：5天前摔伤史”、出院记录“入院情况：患者6天前干农活时不慎摔伤”？这是因为：一方面，对于上诉人及其家属来说，上诉人在庭院里修剪树枝、除草等就是生活中的干农活；另一方面，医院只是根据病患的口述简单粗略记录，不是也不需要很精准的记录；在当时那种紧急情况下，家属根本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日期的计算上，把日期记错非常合情理，加之又是在一大早，所以产生误差很正常；这个日期记录的偏差也恰恰可以说明上诉人不可能是因为自己在工作之外摔伤，然后处心积虑嫁祸到被上诉人身上，因为在急诊当时上诉人及家属所关心的事情只能是伤情如何，严不严重，不可能预知到脾脏破裂需要摘除，后果这么严重。（三）从两家医院的检查看，两次检查上诉人身上的伤只有右侧膝盖和脾脏破裂，如果上诉人24日狠狠摔了一次，仅仅造成右膝盖受伤，脾脏破裂是之后一两天自己干其他农活摔伤，而且摔得这么严重，那么上诉人身上必然会留下其他伤痕。而且，从《出院记录》记录来看“无皮肤破损”等情况看，上诉人不管是膝盖伤还是脾脏破裂完全符合从高处坠落着地，砸在硬物上一次性形成的。如果认为上诉人前后受过两次伤，怎么可能如此巧合受伤的方式和受伤的部分完全一样？还都是高处坠落，还都造成右侧膝盖和腹部的同一位置受伤。此外，试想下，上诉人在24日从2米多的高墙摔下，顿时十几分钟不能言语缓不过神来，怎么可能还在第二天又去干其他危险的农活？四、病情的发现和发展必然会有一个过程，不能苛求上诉人在摔伤之时就马上发现所有的损伤。上诉人是一位淳朴茶农，从小都是风吹日晒干粗活。24日从高墙上摔下，对于这种从苦日子走过来的农村妇女来说，能忍则忍，不到无法忍受一般不会愿意花钱看病，我们的长辈其实也都有这样吃苦耐劳的品性。上诉人当时如此重重一摔，休息一段时间后还坚持把当天的工作完成，体现的就是这样的品性。一两天后，上诉人的膝盖部开始疼痛，去就医检查。再过几天，腹部剧烈疼痛，呕吐，再去检查，之后发现膝盖部骨折，脾脏破裂。对上诉人来说，这个过程都是非常符合人之常情的，也符合一个善良人的做法。在10月26日检查膝盖和10月31日检查腹部时，上诉人及家人还根本不知道伤情的严重性，只有等病情明确及紧张治疗过后才会缓过神和腾出精力来与被上诉人联系。所有这整个过程，上诉人及家人的反应和应对都是合乎常理的。试想下，如果上诉人当时摔下来，就哭着闹着要去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全身检查，要花上几千元，假设检查出来没什么大问题，汤叶江是不是要怨恨葛杏美小题大做？此外，医院对病情的发现也有一个过程，或者通过病人的主动告知进行检查，或者医生根据经验进行检查，而且有的病伤短期内具有一定的隐蔽性，不可能一次就把所有的问题发现，如此也不符合医疗规律。综上，请求依法撤销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6民初7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和鉴定费均由被上诉人承担。 上诉人葛杏美在二审中提交的证据有：1、与主治医生对话录音及文字整理稿；2、论文两篇《外伤后延迟性脾破裂的法医临床鉴定方法及其要点分析》、《外伤后延迟性脾破裂的法医临床鉴定方法初探》。在文章之中，引用了大量的案例。两组证据共同证明上诉人脾破裂的病症属于外伤后延迟性脾破裂，与提供劳务时摔伤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被上诉人汤叶江答辩称：一、上诉人诉称的摔伤与脾破裂损伤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这是一个专业的医学问题，需要由专门的鉴定人来作出认定，这也是鉴定人制度存在的必要性，上诉人及代理人以及被上诉人及代理人都不是医学专家，无法作出判断，需要借助专门的鉴定机构来作出认定。二、上诉人主治医生的意见仅仅是单方意见，上诉人诉称的摔伤与脾破裂损伤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这个不是上诉人主治医生就能作出认定的，需要专门的鉴定机构来作出认定。三、根据鉴定人在庭审中所做的解答可以知道，上诉人的出血量达到1500毫升，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出血量，不可能这么大时间上诉人才感觉到，应当早就知道了。四、上诉人所提交的医学论文，这是学术探讨方面的问题，代表的是文章作者的单方意见，所有这些学术探讨的意见，仅仅是一方之言，介绍了一些法医临床学的鉴定方法以及要点，不能根据这些论文来认定上诉人诉称的摔伤与脾破裂损伤之间有因果关系，还是需要听从鉴定机构的专业意见。五、被上诉人本来是不认识上诉人的，对于上诉人摔伤以及脾破裂根本就不清楚，直到上诉人儿子给被上诉人打电话，被上诉人才知道上诉人受伤了，这个时候与上诉人摔伤的时间已经相隔好久了。因此，对于上诉人摔伤与脾破裂这个后果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应当由鉴定机构来作出认定。正如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所说并未排除存在因果关系的可能性，上诉人的主要观点就是说上诉人的摔伤与脾破裂之间存在着可能性，而本案需要解决的是一个确定性的问题。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希望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汤叶江在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 上诉人葛杏美提交的证据，被上诉人汤叶江质证意见如下：1、证据1，从证据的形式上看，属于证人证言，证人应当出庭接受法庭质询，该证据不符合证人证言的形式要件，应不予采信。其内容是主治医生对病人病情的分析，与法律上所讲到的是否有因果关系是两回事情。上诉人诉称的摔伤与脾破裂损伤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这是一个专业的医学问题，需要由专门的鉴定人来作出认定，不是由上诉人的主治医生来作出认定。2、证据2，对真实性有异议，对证明对象有异议，这两篇论文也只是一种学术观点，代表的是作者的学术意见，至于本案中上诉人诉称的摔伤与脾破裂损伤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不能根据这个论文得出结论，是否有因果关系，这是一个专业的医学问题，还是应当由专业的鉴定机构来认定。 上诉人葛杏美提交的证据，尚不能证明葛杏美所要证明的内容，故本院不予确认。 本院依据有效证据，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均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葛杏美从事劳务活动过程中从围墙摔落受伤，至被医院诊断出“脾破裂”，时间间隔7天，而葛杏美受伤当天去医院就诊，仅诊断为“膝挫伤”，因此葛杏美应当进一步举证证明“脾破裂”的损害后果与其从围墙摔落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但葛杏美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因果关系的成立，且本案也不宜以“高度盖然性”来推定因果关系成立，故葛杏美要求汤叶江对其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和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806元，由葛杏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韩昱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日 书记员  朱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