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民再53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成都兴传祥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青白江区工业集中发展区同旺路618号。 法定代表人：唐鹏，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潇蔚，四川君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家语，四川君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成都鸣白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崇州市崇阳街道张家碾路59-63号。 法定代表人：杨冉，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奚望，四川锦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杨冉，男，1991年2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崇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奚望，四川锦沐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成都兴传祥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传祥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成都鸣白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鸣白公司）、杨冉定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川01民终99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2月4日作出（2020）川民申544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兴传祥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潇蔚、徐家语，被申请人鸣白公司、杨冉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奚望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兴传祥公司再审请求：1.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川01民终991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改判杨冉对鸣白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2.维持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川01民终991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事实和理由：二审法院以兴传祥公司未提供初步证据证明杨冉与鸣白公司存在财产混同为由，认定杨冉在本案中对鸣白公司债务不承担连带责任依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导致遗漏连带责任主体。 鸣白公司、杨冉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兴传祥公司的再审请求。 兴传祥公司向四川省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鸣白公司支付剩余货款110600元；2.判令鸣白公司支付违约金40000元；3.判令鸣白公司承担兴传祥公司支出的诉讼保全担保保险费800元；4.判令杨冉对鸣白公司的上述支付责任承担连带责任；5.判令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鸣白公司、杨冉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3月22日，鸣白公司作为甲方与兴传祥公司作为乙方就自行车棚制作及安装签订了《大邑县自行车棚制作及安装合同》。该合同约定：“第二条工程内容及价格，自行车棚数量100座，含税单价为6500元，小计650000元。第三条付款方式，a.转账方式，b.签订合同后甲方向乙方预付合同总金额的30%作为定金……e.剩余10%为质保金，满1年无质量问题后甲方支付全部余款。第五条工期要求及验收，13.甲方不在规定时间内付款，应向乙方支付合同总价5%的违约金。第六条1.灯箱安装完毕，乙方随即交付甲方保管使用，站亭主体质保期为5年，表面处理不脱落质保2年，LED灯条质保1年，以验收合格之日起算按365天计期。2.质保期内如出现非人为损坏等质量问题，甲方应以书面或电子文书通知乙方维修整改，乙方在接到甲方通知后，3日内应派人员处理。自行车棚在正常使用过程中如果出现安全或材质质量等问题造成他人的意外伤害，经国家执法部门鉴定后属于乙方责任，乙方承担相关民事和经济赔偿责任。3.质保期内自行车棚若出现人为因素损坏或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等原因造成自行车棚损坏或人员伤害；乙方对自行车棚提供有偿维修服务，且不承担所造成的第三人人身伤害、财产损害责任。4.玻璃不属于质保范畴。第七条1.验收标准：工程完工后，乙方应及时通知甲方，由甲乙双方对所有站亭进行验收，验收符合合同约定的，由甲方向乙方出具书面验收合格证明。2.验收程序：乙方按进度安排组织生产和进场施工，全部安装完毕应在三个工作日内以书面或电子文书形式通知甲方验收。甲方在收到乙方通知三个工作日内对乙方车棚进行验收，如因甲方原因未能及时组织验收超过七天，视作乙方已将车棚保质保量交付甲方且已正常使用，甲方应依照合同付款方式约定于三个工作日内结清应付款项。3.移交：双方验收完毕，乙方提供灯箱全部门锁钥匙交给甲方【但是在甲方付清全款前，自行车棚所属（有）权归乙方所有】。”鸣白公司与兴传祥公司又签订了《补充协议》，该协议载明：“合同内容补充说明：因实际原因，甲方暂定安装自行车棚数量以100个为准。具体安装数量视情况而定，如需增加或减少甲方应提前15日告知乙方，增加或减少的自行车棚金额以多退少补计算。” 合同签订后，兴传祥公司按约进行自行车棚制造及安装，鸣白公司在100座基础上增加了24座自行车棚的定作，兴传祥公司共计向鸣白公司制作、安装自行车棚126座（含样品2座）。鸣白公司于2017年5月25日对100座自行车棚进行了验收，并在验收单上验收结果处载明：“已呈现车棚96座，剩余4座未安装，已呈现的96座车棚，其中政务中心点位灯未接通，大浪淘沙点位未回填恢复，其余均合格。”鸣白公司于2017年6月19日对24座自行车棚进行了验收，并在验收单上验收结果处载明“合格”。上述验收单，鸣白公司均盖章进行了确认，并向兴传祥公司转账支付了定作报酬共计708400元。 2019年1月29日，鸣白公司向兴传祥公司出具了一份《对账单》，载明：“成都兴传祥科技有限公司为成都鸣白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修建大邑自行车棚126座，货款总金额为819000元，已付708400元，扣除保证金81900元，扣除2017.6.16广告牌转运费200元及2017.6.29灯箱接电1175元，合计83275元。剩余货款金额为27325元。” 2019年1月31日，鸣白公司向兴传祥公司出具《大邑站台建设质量年度抽查报告》（报告载明的形成时间为2018年6月）。该报告主要说明，鸣白公司对站台进行了抽查，发现站台出现整体塌陷、主体结构出现跳漆、结构主体出现锈蚀、站台橱窗玻璃自然爆裂、站台橱窗骨架变形等质量问题。 2020年1月10日，鸣白公司向兴传祥公司出具《关于大邑自行车（棚）建设费用情况说明》，载明：“成都鸣白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于2017年3月22日与成都兴传祥科技有限公司签订了修建大邑自行车棚100座，货款金额为650000元。后期以试点建设及派工单等形式增加订作数量26座，货款金额169000元。合计总货款金额为819000元，鸣白公司现已支付兴传祥公司货款金额708400元。由于对方在施工期间不配合，施工完成之后在质保期内出现质量问题，我公司已向贵司提出质量问题原因，并扣除其质量保证金81900元，扣除2017.6.16广告牌转运费200元及2017.6.29灯箱接电1175元，合计83275元。剩余货款金额为27325元。我公司于2019年1月29日通过公司QQ已将对账单及明细发送给贵司查收，贵司一直未给予正面答复。现请贵司予以确认。” 2020年3月6日，四川省大邑县综合行政执法局向鸣白公司发出《整改通知》，载明：“2020年3月6日我局对大邑县公共自行车遮雨棚进行检查，发现以下问题：1.部分点位出现破损；2.大部分点位出现表面生锈掉漆乃至脱落等现象；3.所有点位存在卫生差的情况；4.春天国际点位呈现倾斜坍塌状态，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 一审另查明，鸣白公司系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为杨冉；杨冉在本案中未举证证明其财产独立于鸣白公司。兴传祥公司为本案诉讼保全支付了保险费800元。 一审法院认为，鸣白公司与兴传祥公司签订的《大邑县自行车棚制作及安装合同》《补充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根据查明事实，兴传祥公司为鸣白公司修建自行车棚共计126座，涉及定作报酬合计819000元，鸣白公司已支付708400元。根据《大邑县自行车棚制作及安装合同》中约定的保证金付款条件为“剩余10%为质保金，满1年无质量问题后甲方支付全部余款”，鸣白公司于2017年5月25日、2017年6月19日对自行车棚进行了合格验收，在2018年6月19日前鸣白公司未向兴传祥公司提出案涉自行车棚存在质量问题，剩余保证金付款条件已成就，鸣白公司应按约向兴传祥公司支付剩余定作报酬110600元（819000元-708400元）。对于鸣白公司通过举证《整改通知》《大邑站台建设质量年度抽查报告》拟证明自行车棚存有质量问题，应当扣除保证金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理由如下：1.《大邑站台建设质量年度抽查报告》《整改通知》并未在合同约定的一年期间内向兴传祥公司提出；2.《整改通知》《大邑站台建设质量年度抽查报告》虽然载明出现了跳漆、结构主体出现锈蚀、站台橱窗玻璃出现自然爆裂、站台橱窗骨架出现变形等质量问题，但目前不能排除有人为、自然原因导致上述质量问题的出现，不能确定是否因车棚自身质量问题所致；3.即使车棚自身存有质量问题，鸣白公司也可以依据《大邑县自行车棚制作及安装合同》中约定的保修期条款，要求兴传祥公司履行保修义务并依法主张权利，而不是直接扣留兴传祥公司的保证金。对于鸣白公司主张扣除的灯箱接电费1175元、转运费200元，鸣白公司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该费用的产生以及双方对此曾经达成合意的情况，依法不予采纳。对于兴传祥公司主张的40000元违约金，结合鸣白公司的抗辩意见，酌情将违约金调整为10000元。兴传祥公司向保险公司交纳的保全保险费系兴传祥公司为诉讼支出的合理费用，属其损失的一部分，故对于兴传祥公司主张鸣白公司承担保全保险费800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鸣白公司系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杨冉系鸣白公司的唯一股东，杨冉未向法庭提供证据证明其个人财产独立于公司财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个人自己的财产的，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之规定，杨冉应依法对鸣白公司上述给付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作出（2020）川0113民初484号民事判决：一、鸣白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兴传祥公司支付剩余报酬110600元；二、鸣白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兴传祥公司支付违约金10000元；三、鸣白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兴传祥公司支付保全保险费800元；四、杨冉对鸣白公司的上述给付义务承担连带责任；五、驳回兴传祥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56元、保全费1295元，由兴传祥公司承担451元，鸣白公司、杨冉承担2500元。 鸣白公司、杨冉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四川省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法院（2020）川0113民初484号民事判决，改判鸣白公司仅支付27325元余款，杨冉不再承担连带责任。 二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为：（一）鸣白公司应当向兴传祥公司支付剩余报酬的金额，以及是否应支付违约金及诉讼保全保险费；（二）杨冉是否应承担连带责任。对此，分别评析如下： 关于鸣白公司应当支付剩余报酬的金额，应否支付违约金及诉讼保全保险费问题。双方当事人对案涉定作报酬合计819000元，鸣白公司已支付708400元无异议。鸣白公司主张因兴传祥公司制作的车棚存在质量问题，应当扣除质保金。二审法院认为，案涉车棚已于2017年6月19日全部验收合格，根据案涉《大邑县自行车棚制作及安装合同》的约定，剩余10%为质保金，满1年无质量问题后甲方支付全部余款。本案中，鸣白公司未在约定时间内提出质量异议，应视为该定作成果交付时符合双方约定的质量标准，故其应当支付兴传祥公司剩余报酬110600元。对于鸣白公司于质量异议期届满之后提出的质量问题，依双方约定，属保修期质量责任条款处理的范围；双方应按该保修期的约定内容进行处理，该交付使用之后的保修期质量异议不构成拒付定作款的适法抗辩。故，在兴传祥公司已按约定交付符合约定的定作成果后，鸣白公司未在双方约定的时间内付款，已构成违约，其应当向兴传祥公司支付违约金。同时，对于该约定的违约金，一审法院根据案涉合同的约定及双方的主张，根据案件实际情况酌情将违约金调整为10000元并无不当。关于诉讼保全保险费用，该费用系兴传祥公司支出的合理费用，属于损失的一部分，一审判决由鸣白公司承担并无不当。 关于杨冉是否应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兴传祥公司认为杨冉系鸣白公司唯一股东，故杨冉应当与鸣白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对此，二审法院认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仍属独立法人，以其独立的财产对外承担责任。本案中，兴传祥公司并未提供初步证据证明杨冉与鸣白公司存在财产混同，故其于本案中主张连带责任依据不足。 综上所述，鸣白公司、杨冉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就其成立的部分予以支持。 二审法院作出（2020）川01民终9919号民事判决：一、维持四川省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法院（2020）川0113民初48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成都鸣白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成都兴传祥科技有限公司支付剩余报酬110600元”；第二项“成都鸣白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成都兴传祥科技有限公司支付违约金10000元”；第三项“成都鸣白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成都兴传祥科技有限公司支付保全保险费800元”。二、撤销四川省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法院（2020）川0113民初484号民事判决第四项“杨冉对成都鸣白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上述给付义务承担连带责任”；第五项“驳回成都兴传祥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兴传祥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56元、保全费1295元，由兴传祥公司承担451元，鸣白公司承担2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312元，由鸣白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期间，鸣白公司、杨冉提交了以下证据：2020年3月17日四川仁恒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审计报告；拟证明：杨冉的个人财产独立于鸣白公司的公司财产，杨冉对案涉债务不应承担连带责任。 兴传祥公司质证认为，案涉债务发生于2017年，而上述审计报告的审计年度是2019年，不能反映鸣白公司与杨冉财产的真实情况，对该审计报告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鸣白公司、杨冉提交的审计报告仅能证明2019年鸣白公司的财务状况，而本案所涉纠纷发生于2017年、2018年期间，故该证据不能达到鸣白公司、杨冉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二审判决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杨冉是否应对鸣白公司因本案纠纷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该规定是否认公司法人人格的原则性规定，适用于所有公司形式，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的特殊形式。因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只有一个自然人或一个法人股东，股东与公司联系更为紧密，股东对公司的控制力更强，股东与公司存在人格混同的可能性也更大。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即，《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对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财产独立的事实，确定了举证责任倒置的规则，由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举证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在其未完成举证证明责任的情况下，法律推定该一人股东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一人股东对该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对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特别规定，应当优先适用。 根据本案审理查明的事实，鸣白公司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杨冉系该公司唯一自然人股东。鸣白公司、杨冉所举证据不能证明2017年、2018年期间杨冉的个人财产独立于鸣白公司的公司财产，故杨冉应对鸣白公司在本案中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二审判决认为应由兴传祥公司提供初步证据证明杨冉与鸣白公司存在财产混同，并据此判决兴传祥公司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属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 综上，兴传祥公司的再审理由成立，本案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川01民终9919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法院（2020）川0113民初484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656元、保全费1295元，由兴传祥公司承担451元，成都鸣白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杨冉承担2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312元，由成都鸣白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杨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雷晓芳 审 判 员 范升山 审 判 员 梁 楷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刘琴容 书 记 员 章梦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