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7民终71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培池，男，1972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诸城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奉胜，男，1974年4月3日出生，汉族，住诸城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华诺环境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潍坊市昌乐县营丘镇茁山子村村东206国道300公里处。 法定代表人：董胜章，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波，山东国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吴培池、陈奉胜因与被上诉人山东华诺环境科技有限公司（简称华诺公司）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诸城市人民法院（2020）鲁0782民初20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吴培池、陈奉胜，被上诉人华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培池、陈奉胜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被上诉人在一审法院开庭时自认与上诉人签订的运输协议及条款，系其提供的格式合同的格式条款，补充协议是第一条已明确约定玻璃制品属易碎品，只保丢失，不保破损。原审法院对该合同及条款的认定是错误的。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合同时，上诉人只知运输的是易碎玻璃制品，出于对该条款的正常理解，才与被上诉人签订运输协议。如果该产品没有易碎的特性，被上诉人在制作格式合同时，根本无须将该内容纳入合同当中，原审法院认定合同系有效合同，又否认该格式条款的效力，认定事实前后矛盾。2、原审法院在认定玻璃制品时，先是根据百度百科查询，确定玻璃钢的名称及含义，从而得出玻璃钢罐不属于易碎的玻璃制品的说法。又对该条款的约定目的进行了扩大解释，认为是为了兼顾玻璃制品的物理特性及承运人的合法利益而约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合同时，正是看到了该条款，认为在运输途中发生的破损不用上诉人承担才签订。《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根据条款，人民法院不仅无权对格式条款的内容做出扩大解释，而且应当作出不利于上诉人一方的解释，支持上诉人的主张。3、被上诉人在开庭时自认为了省钱而找到没有运输资质的上诉人运输货物超宽超长的货物，货物实际尺寸与合同内容中的尺寸明显不符（货物实际直径为3.95米，合同约定的货物直径为3.米），由于直径过大驾驶员装车时没有办法测出实际直径；如按实际尺寸支付运费，运费应是合同内约定运费的2倍，被上诉人采用欺诈的形式与上诉人签订合同，其行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其行为不应得到法院支持。二、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承担百分之七十的赔偿责任是错误的。本案发生损害的原因是由托运人对货物尺寸没有如实申报、对车辆车型选用错误、货物严重超宽超长超高。更主要的原因收货人的指示错误引起。上诉人再三要求收货人确认桥洞高度，收货人明确说明桥洞高7米，完全可以通过，上诉人才按照收货人的指示通行。引起货物损失的主要原因在于货物有易碎的自然属性、托运人和收货人过错，而不是在于上诉人。三、原审法院不受理上诉人的反诉请求程序违法。一审法院在第一次开庭审理时，吴培池和陈奉胜当庭提起反诉，要求被上诉人支付运费，庭后上诉人也提交了反诉状，虽然陈奉胜没有在反诉状上签字，吴培池作为合同当事人，也有权提起反诉。被上诉人欠上诉人运费并未完全付清，上诉人的反诉法院不予受理，为减少累诉，降低当事人的诉讼成本，应当从判决数额中扣减或抵销，原审法院不予处理是错误的。 华诺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华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吴培池、陈奉胜连带赔偿华诺公司损失77500元，返还华诺公司运费3000元，共计80500元；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吴培池、陈奉胜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7月8日，华诺公司作为乙方（供方），与案外人德阳保立佳科技有限公司（以下至判决主文前简称保立佳公司）作为甲方（需方），签订采购合同一份，合同标的为玻璃钢搅拌罐，型号为ＤＮ3600ｍｍ＊6800ｍｍ，该钢罐配备15ＫＷ卧式电机、8＃头减速机框式搅拌机，数量为2台，单价75000元，总金额150000元（该价格含13%增值税以及运输等费用）；合同签订后15个工作日内交货。该合同签订后，华诺公司主张因其他原因未按协议约定期限履行发货义务。直到2020年4月前后，华诺公司又开始联系两个玻璃钢罐的运输事宜。同年4月1日，华诺公司通过宏远物流联系到吴培池，因华诺公司要求一次性运输二个玻璃钢罐，吴培池又自行联系了陈奉胜，吴培池、陈奉胜与华诺公司签订华诺物流运输协议一份，该合同系华诺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货物名称为玻璃钢罐ＤＮ3600＊6900，货物吨位3.5吨，货物规格按实际规格要求（根据吴培池提供的到货清单显示该搅拌罐规格为直径3.6米、高6.9米，加护栏在内高为8.3米），到货地点为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尹家院子附近，到货时间为2020年4月3日，收货人为“曾总”（华诺公司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及保立佳公司出具的证明中均显示“曾总”名为曾学利），手机号为188××××3480，付款方式为货到无损坏无缺失卸车付运费，运费为15500元，并注明不再收取任何费用。吴培池、陈奉胜二人作为承运人，在运输协议“承运人签字”一栏均签字，运输协议还注明了吴培池、陈奉胜各自的车牌号及各自的身份证号。吴培池、陈奉胜均系驾驶福田瑞沃新车给经销商送新车过程中承接上述运输业务，车辆悬挂的是临时号牌，二人应有相应驾驶资格，但没有货物运输许可手续，华诺公司对吴培池、陈奉胜驾驶的车辆状况及无货运许可手续的状况知情。该运输协议是华诺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除上述约定，下方还约定有补充协议，其中补充协议第一条约定“托运人必须如实说明货物名称、数量规格，如有隐瞒造成不能装货而放空车的一切损失，均由托运人承担责任，按实际损失赔偿费用；经双方协议，承运人同意运输此车货物，在运输和卸车中出现的一切损失都由承运人负全部责任（货物按实际价赔偿），玻璃制品属易碎品，只保丢失，不保破损”；第二条约定“货物装车后，途中货物及费用事宜由承运人负责，如因交通事故、被抢被盗、或者雨雪淋湿造成的货物丢失或损坏以及时间延误所造成的托运人的损失，均由承运人按实际损失赔偿”。签订上述运输协议后，吴培池和陈奉胜每人装载一个玻璃钢罐运往目的地，吴培池负责与接货方即保立佳公司经办人曾学利联系，并在前行驶，陈奉胜行驶在后。吴培池在与曾学利微信联系过程中，吴培池得知其下高速后需经过一个隧道口，其表示车辆加货物共5米高，并询问曾学利隧道口能不能通过时，曾学利先是表示能通过，并叮嘱过隧道口时慢点开；吴培池接着要求曾学利具体量一下隧道口的高度，并表示低于5米是没法通过的，曾学利肯定地表示有7米高、可以通过。但吴培池在驾驶车辆通过该隧道时，因隧道口高度不够，玻璃钢罐被撞下来受损，通过照片看，罐体出现裂口，已无法使用。陈奉胜运输的玻璃钢罐，由接货方保立佳公司找吊车和板车将该台玻璃钢罐运送至目的地，由华诺公司另行负担2500元吊车和板车费用，同时华诺公司通过接货方曾学利支付给陈奉胜运费3000元。因运输协议约定仅按实际价赔偿，故华诺公司和吴培池、陈奉胜双方于庭审过程中经过协商，均同意以受损的玻璃钢搅拌罐的合同价格即75000元，扣除13%的增值税8600元及运费7750元（约定运费15500元的一半），剩余58650元作为该受损玻璃钢罐的损失价值。吴培池对采购合同与其实际运输的玻璃钢罐的一致性先是提出异议，后又与华诺公司、陈奉胜一并按上述采购合同的约定价格认可相关损失，说明其认可采购合同标的与实际运输货物二者价格的一致性，予以确认。关于损失的承担，华诺公司主张因运输协议系吴培池、陈奉胜共同签订，吴培池、陈奉胜应该负责安全送达，现因一台玻璃钢罐未送达且破损，故对上述双方认可的损失，由吴培池、陈奉胜连带全部承担。吴培池、陈奉胜均主张：首先，华诺公司明知吴培池、陈奉胜不具备货运许可手续而仍然选择吴培池、陈奉胜承运货物，故华诺公司选任有过错；且华诺公司未明确告知托运货物的规格，货物的实际规格大于运输协议约定的规格；其次，实际收货人指示有过错，收货人指示隧道口高度错误；第三，按照运输协议的约定，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理由是：首先，运输协议补充协议第一条约定“玻璃制品，只保丢失，不保破损”，而本案玻璃钢罐属玻璃制品，不应对货物破损承担责任；其次，补充协议第二条的约定系格式条款，而华诺公司并未进行提示说明，因此该条约定无效。华诺公司对吴培池、陈奉胜上述意见补充质证称，运输协议中关于货物规格部分明确约定要按实际规格，吴培池、陈奉胜接收涉案货物时，对货物实际规格显然知情；对吴培池、陈奉胜所主张的收货人指示过错不认可，安全注意义务是承运人的基本义务，其应该保证货物安全送达；本案涉案玻璃钢罐并非玻璃制品，补充协议第二条只是承运人的基本法律义务，并非免除托运人责任或扩大承运人责任的条款，系有效条款。陈奉胜还单独主张其系吴培池联系拉货，并由吴培池支付运费，其与华诺公司无直接联系，其在运输协议中签字系在装货时应华诺公司要求所签，其当时仅以为是提货单。庭审过程中，吴培池与陈奉胜当庭表示提出反诉，要求华诺公司支付运费，后吴培池单独提交了反诉状，但陈奉胜未与吴培池共同签署反诉状，并在后续庭审中明确表示其不再提出反诉，故仅由吴培池提出反诉，不符合反诉的受理条件，已当庭向其释明另案主张权利。 一审法院认为，华诺公司作为托运人交由吴培池、陈奉胜承运涉案标的物，且双方订立了书面运输协议，明确约定了货物规格、收货人及收货地址、双方权利义务等内容，陈奉胜虽主张其对协议内容、签字的法律后果不清楚及其与华诺公司无直接联系，但与其后续实际承运涉案货物的客观事实矛盾，其亦未提供证据佐证其主张，故对陈奉胜的上述主张不予采信；该协议应系华诺公司和吴培池、陈奉胜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吴培池、陈奉胜虽然无道路货物许可手续，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关于货物运输条件的相关规定，但该规定应属行政管理性规定，并非合同效力性强制规定，违反该规定应当承担承担相应的行政责任，但并不必然导致合同无效或不成立。故本案案涉运输协议应系有效合同。另，《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本案运输协议补充协议第二条关于承运人对货物损失按实际损失赔偿的约定，仅是对承运人应负法律义务的书面体现，并未免除华诺公司或加重吴培池、陈奉胜的责任，故该格式条款亦为有效条款。吴培池主张该条款无效，于法无据，不予采信。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吴培池、陈奉胜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以及承担责任，应当如何承担。关于运输协议补充协议第一条“玻璃制品属易碎品，只保丢失，不保破损”的约定，根据百度百科查询，“玻璃钢”英文名称为FiberReinforcedPlastics，即纤维强化塑料，不同于钢化玻璃，它质轻而硬，性能稳定，机械强度高。由此可见，涉案玻璃钢罐不属于易碎的玻璃制品，吴培池、陈奉胜不能据此免责；退言之，即便本案运送的系玻璃制品，根据该条约定的目的，是为了兼顾玻璃制品的物理特性及承运人的合法利益而约定，这种破损应是指运输过程中受玻璃物理特性的影响而发生的不可避免的破损，并不包括运输过程中因事故或因其他外在原因造成的破损，如果因事故等外在原因造成破损，承运人同样不能据此免责。根据运输协议补充协议第二条的约定，吴培池、陈奉胜作为承运人当然应当对承运货物受损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另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九十条“承运人应当在约定期间或者合理期间内将旅客、货物安全运输到约定地点”和第三百一十一条“承运人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承运人证明货物的毁损、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的，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规定，吴培池、陈奉胜签署运输协议后，分别接收了涉案货物，即负有将承运货物安全送达的义务，若运输过程中发生货物毁损或灭失，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除非吴培池、陈奉胜证明系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的，方能免除自身赔偿责任。通过审理查明的事实，双方均未主张或提供证据证明系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造成损失，故对此不予认定分析，仅对吴培池、陈奉胜主张的托运人即华诺公司、收货人是否有过错进行认定分析。吴培池、陈奉胜均主张华诺公司明知其二人不具备货物运输合法手续而仍然选择其二人运输涉案货物，属于选任过错；经审查，华诺公司认可在签订运输协议前明知吴培池、陈奉胜无货物运输许可手续的境况，华诺公司选择吴培池、陈奉胜作为承运人，增加了可能发生事故的风险，因此华诺公司应承担一定的过错，但该过错并非发生本案事故的全部原因，发生案涉事故与吴培池、陈奉胜无道路运输许可手续无绝对的、必然的联系；另，吴培池主张华诺公司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实际运输货物的规格大于运输协议约定规格，对此，运输协议明确约定货物规格要按实际规格来认定，且其持有的到货清单中明确载明了涉案罐体的详细规格，说明华诺公司已将货物实际规格告知了吴培池，吴培池在装载货物之时，对货物的实际规格亦有直观的清晰判断，故吴培池主张华诺公司未履行明确告知义务，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信；吴培池主张收货人指示错误，经审查，曾学利虽不是运输协议当事人，但却是运输协议明确指定的收货联系人，其行为应视为收货人的行为，曾学利在指示道路通过性时，的确存在过失，但该过失亦不是造成事故的全部原因，根本原因还是吴培池在通过隧道口时未完全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在未能确认安全的情况下贸然通过隧道口至其所拉货物受损；综上分析，发生本案事故属于发货人即华诺公司、收货人及承运人的混合过错所致，结合上述分析，华诺公司、收货人的上述过错综合认定为30%较为适当，即承运人应当赔偿受损货物损失价值的70%即41055元。关于吴培池、陈奉胜如何承担上述赔偿责任，通过已查明的事实看，吴培池、陈奉胜均在运输协议上签字，虽然系每人承运一个罐体，但协议未区分二人的权利义务，而是将二人视为一体，运费亦系整体运费，并未明确区分两个人分别的运费多少，运费如何分配属于吴培池、陈奉胜间的内部约定，因此吴培池、陈奉胜应系共同承运涉案货物，相对华诺公司来说，二人的权利和义务是一体的。故就赔偿责任承担，宜由二人承担连带责任。关于华诺公司已支付的3000元运费是否应该返还，通过华诺公司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看，该3000元系陈奉胜承运的罐体安全送达后，华诺公司自愿通过曾学利转交，说明华诺公司当时对陈奉胜的承运结果表示一定的认可，现华诺公司再要求返还，有违诚实信用原则，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一、吴培池、陈奉胜连带赔偿山东华诺环境科技有限公司损失41055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山东华诺环境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12元，减半收取计906元，财产保全费825元，共计1731元，由吴培池、陈奉胜连带负担883元，由山东华诺环境科技有限公司负担848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上诉人的赔偿责任承担问题，上诉人抗辩主张其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补充协议第一条已约定玻璃制品属易碎品，只保丢失，不保破损，其不应负担赔偿责任。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玻璃钢罐损坏的直接原因系运输车辆通过隧道口时被碰坏，造成玻璃钢罐跟隧道口发生碰撞是与涉案运输车驾驶人吴培池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分不开的。吴培池在明知运输玻璃钢罐能否通过隧道口存疑的情况下，仍贸然通过隧道口，导致本次事故发生。虽然双方签订的运输合同中约定玻璃易碎品不保破损，但该约定应当理解为正常货物运输出现破损不保赔偿，而本次事故系非正常运输所致，即人为过错所致，故一审根据双方当事人过错程度，确定上诉人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至于上诉人主张的运输费反诉问题，因吴培池、陈奉胜作为承运人，其二人的运输费并未单独区分，运费应为一体，在陈奉胜不提起反诉的情况下，由吴培池单独提起反诉，一审未予受理，并赋予其另行主张的权利，亦无不妥。 综上所述，吴培池、陈奉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625元，由上诉人吴培池、陈奉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霞 审判员 李金桦 审判员 李 玲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杨宇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