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最高法民终1262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河西区解放南路283号创展大厦14层CDEF室、17层ABCL室、18层BCD室、26层EFG室及23、24层。 负责人：朱研，副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正华，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萍，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苏黎世财产保险（中国）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世纪大道100号环球金融中心16楼T20。 法定代表人：BRUCENIGELJAMES。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民，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蕴，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以下简称大地天津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苏黎世财产保险（中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黎世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2017）沪民初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大地天津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正华，被上诉人苏黎世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民、王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大地天津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大地天津分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苏黎世公司负担。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遗漏重要事实。同在中进汽贸发展（天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进天津）贵隆仓库涉及克莱斯勒品牌车（大切诺基车型、牧马人车型）共3435辆商品车，苏黎世公司对属于克莱斯勒（中国）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克莱斯勒公司）的399台车辆已经赔付；对于克莱斯勒公司销售给中国进口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进汽贸）的克莱斯勒品牌车未赔付。苏黎世公司赔付双重标准，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九条第一款规定。根据禁止反言原则，苏黎世公司应当赔付上述车辆损失。（二）中进汽贸受损车辆属于本案保险标的，根据保单，苏黎世公司应当赔偿。1.本案货运险保单的责任“从到达中国大陆入境口岸第一个挂靠港之时起”，在本案就是天津港，即到达天津港之时，保险责任开始；经运输、储存、和展会／展览至货物在中国大陆的经销商所在地卸货时止（包括卸货过程）。保单中经销商并未注明为中进汽贸，也没有批单等其他文件说明保单中的经销商就是中进汽贸，一审法院认为保单中的经销商即为中进汽贸与事实不符。结合航程和保单本意，这里经销商应是销售链最终端的经销商，即销售给最终用户之前的经销商。2.保单的航程和多种运输方式说明经销商应是销售链最终经销商。中进汽贸是办理进口的经销商（享受车辆一级批发价格），要将车辆分销各省市的经销商。如果本案保单经销商特指中进汽贸，而仓库指中进天津仓库，则本保单航程仅指天津港卸货码头至中进天津仓库即结束，仅仅10多公里陆路距离，只需要汽车运输险即可，显然不需要火车、船舶、飞机运输，更不会有海运（协会货运险Ａ条款），空运（协会空运货物保险条款），汽车／火车（陆运一切险），这种解释不符合保单本意，也反证了经销商特指中进汽贸是错误的。因为经销商遍布全国，需要除陆路运输之外的海运、空运、火车运输，印证了经销商应泛指所有的销售链最终端的经销商。一审法院认为到中进天津仓库保险责任终止完全违背本案货运险保单的合同目的，与事实也不符。3.《经销商协议》确定提供服务非独家经销商，《经销商协议》也非保单附件。从保单的航程和险种分析，保单中经销商不是中进汽贸，应是销售最终端经销商，这才能全面保障经销商的权利。4.疑义条款应有利被保险人解释。保险合同中的经销商并没有特指中进汽贸，应该是泛指所有各地区销售最终端的经销商。对疑义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应作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解释。5.中进汽贸所在地在北京海淀区。货运险保单的责任至货物在中国大陆的经销商所在地卸货时止（包括卸货过程），中进汽贸天津仓库仅仅中转，并非经销商所在地，以中进天津仓库认定保险责任终止显然不符合事实。6.关于保单储存险和举证责任。案涉车辆是克莱斯勒品牌进口车辆，通过海运抵达天津港，暂时中转储存在天津港仓库，然后分散到全国各地。本案车辆已经损毁，客观上不存在“紧跟储存前后的附带运输”情形，但一审法院要求大地天津分公司就此举证，显然客观上无法实现。7.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关于储存条款的约定除外责任。一审诉讼过程中，未见苏黎世公司提交向投保人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的证据，储存险条款的除外责任不产生效力。（2）一审法院引用中国保险协会出具的《天津港“8.12”特大火灾爆炸事故保险理赔处理预案》有关第二部分货运保险理赔处理预案中规定的保险责任不适合本案。（三）一审法院认为大地天津分公司向苏黎世公司索赔追偿违背补偿原则显然错误，违背公平原则。“8.12”大爆炸后，大地天津分公司第一时间赶赴现场，第一笔赔款于2015年8月21日赔付给中进天津；2015年11月，大地天津分公司得知苏黎世公司关于本案货运险保单事宜，要求苏黎世公司承担赔付义务并提供保单，遭到苏黎世公司拒绝。监管机构要求大地天津分公司赔付后向苏黎世公司追偿。本案是中进汽贸将权益转让给大地天津分公司，大地天津分公司向苏黎世公司索赔，该索赔并未使中进天津或中进汽贸不当得利。 苏黎世公司辩称：一审判决已经查明本案基本事实，依法认定苏黎世公司不承担责任有充分的事实基础及法律依据。（一）一审中，大地天津分公司明确表示其代中进汽贸行使保险理赔请求权，而大地天津分公司系根据《财产一切险》保单向中进汽贸作出赔付，中进汽贸的损失已经得到相应补偿，苏黎世公司不应再向中进汽贸承担保险赔偿责任。（二）《经销商协议》约定，“在买方（中进汽贸）仓库交货”，案涉货物已经运抵中进汽贸仓库。本案适用陆运险条款，由于运输已经完成，因此案涉货损不属于陆运险的责任范围。苏黎世据此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三）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双方均确认存储险条款仅在“海运险”保单中适用，故一审法院认定存储险条款不适用于本案。（四）本案两份保单不构成重复保险和共同保险亦不构成保险竞合。 大地天津分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苏黎世公司向大地天津分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351712305.18元;2.苏黎世公司向大地天津分公司支付利息（以351712305.18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6年1月8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暂计至2017年7月31日止为26089344.28元）；3.由苏黎世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6月1日，克莱斯勒公司与中进汽贸签订《经销商协议》,约定：克莱斯勒公司为总经销商；中进汽贸为经销商；合同货物为新机动车辆（包括底盘）等。克莱斯勒公司还与中进汽贸签订了《经销商协议之补充采购协议》（以下简称《补充采购协议》），约定：买方（中进汽贸）作为授权经销商，经销包括本协议第一条项下交易车辆在内的车辆；本协议作为经销商协议的补充；交易车辆在买方仓库交货等。 2015年1月9日，中进天津递交财产一切险投保单。2015年1月13日,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市南开支公司（以下简称大地南开支公司）在保单明细表上加盖承保专用章，该保单明细表约定：被保险人为中进天津；保险期限自2015年1月11日0时起至2016年1月10日24时止；保险项目为仓储物（汽车）；总保险金额51亿元；保险财产地址包括VPC库、亿财库、贵隆库、七号库、聚隆达、分部库、八号库共七个仓库，其中VPC库保险金额3.2亿、亿财库保险金额2亿、贵隆库保险金额17.6亿、七号库保险金额9.6亿、聚隆达保险金额8.64亿、分部库保险金额1.8亿、八号库保险金额8.16亿。2015年3月9日，中进天津提交特殊批改申请书。2015年3月11日，大地南开支公司在单号为EQYA201512010902000002的批单上加盖承保专用章，增加了保险地址元顺库及对应的保险金额为9亿元，该批单还载明：险种为财产一切险、被保险人为中进天津、保单号码为PQYA201512010902000005。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财产一切险条款第二条载明：“本保险合同载明地址内的下列财产可作为保险标的：……（二）由被保险人经营管理或替他人保管的财产……”。 2015年5月29日，苏黎世公司签发保单号为MGA0000170B2的货物运输保险单。该保单约定：被保险人为克莱斯勒公司；保险期限为2015年1月1日0时至2015年12月31日24时（中国标准时间）；货物详情为被保险人进口至中国且具有保险利益的机动车及其部件/备件，但不包括菲亚特品牌的车辆及其部件/备件；航程范围为从货物到达中国大陆入境口岸（海港、河港、机场或陆运口岸）第一个挂靠港之时起（包括卸货过程），经运输、储存和展会/展览至货物在中国大陆的经销商所在地卸货时止（其中包括卸货过程）……；运输方式为汽车、火车、船舶、飞机、邮包或自有车辆，其中自有车辆运输仅限于非公共道路的区域；总保额/责任限额为每次运输346,705,000元及每个储存地点383,985,000元；保险条款为：海运项下包括协会货运险（A）条款等四个协会险条款、空运项下三个条款、汽车火车/运输项下陆上运输货物保险条款（陆运一切险）、包裹邮递项下一个条款、其他项下包括储存险条款等三个条款；特殊条件包括：进出口运输的中国国内运输部分，按照陆上运输货物保险条款（火车、汽车）（陆运险）承保；免赔额为每次事故618,850元；保险条件在本保单、保险计划及其所述之附件和条款中列明，应结合起来阅读;保险条件中提及的任何协会条款，均指自保单生效之日起由伦敦保险协会出版的依旧有效的协会条款；任何地方出现“参照英国法和惯例”时，均要修改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和惯例”；本保单允许被保险人或受让人向任何其他人转让本保险；被保险人提出保险索赔的时效为2年，自被保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保险事故发生之日起算，等等。该保单还附有协会货物保险（A）条款、陆上运输货物保险条款（陆运一切险）（火车、汽车）、储存险条款等。其中，协会货物保险（A）条款约定：承保除外责任以外的一切风险所造成的保险标的损失；本保险责任自货物运离保险单所载明的启运地仓库……直至运到下述地点时终止：保险单所载明的目的地收货人的或其他最后仓库或储存处所……；本保险不负推定全损，除非……费用超过其本身价值，并在保险标的被合理委付情况下，得按推定全损赔偿等。陆上运输货物保险条款（陆运一切险）（火车、汽车）约定：（一）陆运险负责赔偿被保险货物在运输途中遭受……所造成的全部或部分损失，（二）陆运一切险除包括上列陆运险的责任外，还负责被保险货物在运输途中由于外来原因所致的全部或部分损失；本保险负“仓至仓”责任等。储存险条款约定：仅在海运保单中使用；本保险承保保险标的损失或损害的一切风险，但不包括下文规定的除外责任；除外条款，任何情况下，本保险均不承保紧跟储存前后不存在附带运输的储存……等。 2015年8月12日晚，天津市滨海新区天津港7号卡子门瑞海国际物流公司危险品仓库集装箱堆场内装有危险品的集装箱起火爆炸，造成中进天津投保的财产一切险保单项下对应仓库存放的汽车受损，即中进汽贸从克莱斯勒公司购买的汽车受损（以下简称案涉车辆）。 2015年12月14日，根宁翰保险公估（中国）有限公司出具公估报告，显示：VPC库的定损金额为6581071元、亿财库的定损金额为13328082元、贵隆库的定损金额为1542605149.44元、七号库的定损金额为85219405元、八号库的定损金额为135223225元；其系受保险人委托开展调查和理算；案涉车辆进口方为克莱斯勒公司；中进汽贸系案涉车辆的内陆一级批发商……销售予二级经销商即4S店；根据中进天津与中进汽贸签订的《商品车仓库委托协议》，中进天津对尚未交付予二级经销商的进口商品车负有保管义务；事故原因为天津市滨海新区天津港7号卡子门瑞海国际物流公司危险品仓库集装箱堆场内装有危险品的集装箱起火爆炸；所有报损车辆于事故当时均在中进汽贸自有或租赁的仓库内；虽然5辆被拆解车辆的维修费用预估低于新车市场价，……中保协《预案》……贵隆库内的商品车都应当做全损处理等。 2015年12月18日，大地天津分公司与中进天津达成理赔协议，约定：财产险一切险保单项下在天津港“8.12”爆炸事故中受损的所有商品车最终、全部赔偿金额为17.3亿元；大地天津分公司支付全部赔款后，就中进天津投保的商品车在天津港“8.12”爆炸事故中的赔偿责任终结；如中进天津及中进汽贸……对苏黎世公司享有的权益或权利，……中进天津及中进汽贸将前述权益或权利全部转让给大地天津分公司并出具《权益转让书》等。 2015年8月21日至2016年1月7日，大地天津分公司依约向中进天津赔付共计17.3亿元。中进天津及中进汽贸共同向大地天津分公司出具了《权益转让书》，载明：中进天津、中进汽贸根据所适用的有关法律法规和前述MGA0000170B2号《货物运输保险单》对苏黎世公司享有权益，在大地天津分公司向中进天津、中进汽贸支付了全部赔款后，中进天津、中进汽贸同意将前述所有权利或权益全部转让给大地天津分公司。 中国保险行业协会的天津港“8.12”特大火灾爆炸事故保险理赔处理预案，其第二部分货运保险理赔处理预案中规定了保险责任的认定：对于进港（目的地为天津港或天津新港）或出港货物（起运地为天津港或天津新港），主要是看货物存放地点是码头堆场或承运人仓库，还是收货人或货方代理人在港口的仓库，通常如果是前者，则属于货运险的保险期间，应予以赔付；如果是后者，则运输过程还未开始或已经结束，不属于货运险的保险期间，不予赔付。上述预案第四部分仓储商品车理赔处理预案中规定了推定全损：除保险合同另有约定外，维修费用达到实际价值70%以上的（或达到保险金额50%以上的），可以按照推定全损处理。 中国保险行业协会《关于传达公安部和国家质检总局对天津港“8.12”事故损毁车辆处置文件精神的通知》中载明：公安部文件要求“责令相关企业单位禁止拍卖、销售天津港事故损毁汽车……”；国家质检总局风险警示通告要求“对企业已声明不能修复的车辆，必须采取措施，防止按照原有用途使用”。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存在以下争议，分述如下： （一）关于大地天津分公司是否有权提起本案诉讼的问题 案涉财产一切险保单明细表、批单上均加盖的是大地南开支公司的承保专用章。苏黎世公司据此主张，大地天津分公司无权代大地南开支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本案诉讼中，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出具了一份情况说明，载明：大地天津分公司和大地南开支公司均是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的分支机构，大地天津分公司是大地南开支公司的上级机构；“天津港8.12大爆炸”发生后，由于案件特别巨大，已经超出支公司处理权限，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指令大地天津分公司负责处理此案，由大地天津分公司定损、查勘、赔付、接受权益转让和向苏黎世公司起诉。据此，大地天津分公司有权提起本案诉讼。 （二）关于大地天津分公司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和索赔时效的问题 经查，大地天津分公司系于2017年8月3日向该院提起本案诉讼，登记编号为(2017)沪收33号，该院审查后于2017年10月11日立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向保险人请求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诉讼时效期间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保险事故发生之日起计算。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载明：被保险人提出保险索赔的时效为2年，自被保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保险事故发生之日起算。案涉事故发生于2015年8月12日晚，故大地天津分公司知道保险事故发生应不早于该日。据此，大地天津分公司于2017年8月3日提起本案诉讼，既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也未超过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载明的索赔时效。 （三）关于案涉货物运输保险项下被保险人的问题 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记载的被保险人是克莱斯勒公司。本案诉讼中，苏黎世公司和大地天津分公司一致确认：中进天津系受中进汽贸的委托仓储保管案涉车辆，案涉事故发生时案涉车辆均在中进天津仓库内。克莱斯勒公司与中进汽贸签订的《补充采购协议》，明确约定了交易车辆在中进汽贸仓库交货。中进汽贸也已向克莱斯勒公司支付了案涉车辆的货款。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九条第一款“保险标的转让的，保险标的的受让人承继被保险人的权利和义务”之规定，中进汽贸承继了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记载的被保险人克莱斯勒公司的权利和义务。大地天津分公司在本案诉讼中亦确认：案涉货物运输保险项下的被保险人是中进汽贸而非大地天津分公司。 （四）关于苏黎世公司是否应向大地天津分公司承担货物运输保险项下赔付责任的问题 在案涉货物运输保险项下，苏黎世公司对大地天津分公司不承担保险赔付责任，理由如下：苏黎世公司承担保险赔付责任，应以案涉货物运输保险项下被保险人因承保风险所遭受的损失仍然存在为前提。案涉事故发生后，大地天津分公司进行了定损理赔，向中进天津支付了案涉财产一切险项下的全部赔付款项。虽然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直接证据证明中进天津已将上述赔付款项支付给了承继案涉货物运输保险被保险人权利和义务的中进汽贸，但因中进天津及中进汽贸共同出具的《权益转让书》载明“在大地天津分公司向中进天津、中进汽贸支付了全部赔款后，中进天津、中进汽贸同意将前述所有权利或权益全部转让给大地天津分公司”，而大地天津分公司亦明确其提起本案诉讼系依据《权益转让书》，再结合中进天津系受中进汽贸的委托仓储和保管案涉车辆，故中进汽贸已经通过中进天津收到了大地天津分公司支付的上述赔付款项，且基于该项赔付，中进汽贸因案涉事故造成的损失已经得到了相应的补偿，苏黎世公司不应再向中进汽贸承担保险赔付责任。据此，大地天津分公司也无权依据《权益转让书》向苏黎世公司主张案涉货物运输保险项下的保险赔付。 即便中进汽贸因案涉事故造成的损失未得补偿，苏黎世公司在案涉货物运输保险项下的保险责任也已经终止，苏黎世公司不应承担保险赔付责任，因为：(1)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载明的“航程范围”至货物在中国大陆的经销商所在地卸货时止（包括卸货过程）。中进汽贸作为买方与克莱斯勒公司签订的《补充采购协议》明确约定了“交易车辆在买方仓库交货”。本案双方当事人确认事故发生时案涉车辆均在中进天津仓库内，而中进天津系受中进汽贸的委托进行仓储和保管，故中进天津的仓库应视为买方中进汽贸的仓库。案涉经销商协议载明，中进汽贸系“经销商”，而中进汽贸系在中国大陆注册的企业。据此，案涉事故发生时，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载明的“航程范围”业已终止。大地天津分公司未能举证证明仓储案涉车辆的中进天津仓库系保税仓库或者码头公司仓库或者承运人仓库。综上，案涉事故发生时,案涉货物运输保险承保的案涉车辆运输过程应视为已经完成，苏黎世公司的保险责任已经终止。另外，大地天津分公司提交的由中国保险行业协会制定的天津港“8.12”特大火灾爆炸事故保险理赔处理预案，针对货运保险理赔处理中的保险责任认定问题，亦作出了相同的规定。（2）在本案诉讼中，大地天津分公司明确援引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项下的储存险条款提出索赔。案涉储存险条款明确约定其仅在海运保单中使用，通常该类储存险条款适用于货物运输途中的临时储存，而非目的港买方或收货人仓库的储存。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亦明确约定其“航程范围”系“自货物到达中国大陆入境口岸（海港、河港、机场或陆运口岸）第一个挂靠港之时起（包括卸货过程）”。因大地天津分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案涉车辆在运抵目的港之前在中国大陆入境口岸还存在其他在先的挂靠港，故大地天津分公司未能证明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系海运保单。即便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系海运保单、储存险条款可以使用，但又因大地天津分公司未能举证证明“紧跟储存（于中进天津仓库中案涉车辆）前后存在附带运输”，故案涉损失亦属于储存险条款明确约定的除外责任。（3）苏黎世公司则认为，案涉车辆在目的港卸货后，系经独立于海运的陆路运输至中进天津仓库，故应适用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项下的陆上运输货物保险条款，且在该条款项下苏黎世公司不应承担保险赔付责任。陆上运输货物保险条款明确约定，其分为陆运险和陆运一切险。根据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特殊条件”中有关“进出口运输的中国国内运输部分,按照陆运险承保”的约定，结合“航程范围”，如果本案适用陆上运输货物保险条款，则应当适用陆运险而非陆运一切险。根据保单条款载明，陆运险仅仅承保运输途中各种列明风险造成的全部或部分损失。而如前所述，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承保的案涉车辆运输过程已经完成，故案涉货损不属于陆运险的责任范围，苏黎世公司据此也不承担保险赔付责任。 （五）关于两份案涉保险单的关系问题 本案诉讼中，大地天津分公司和苏黎世公司均认为，两份案涉保险单不构成共同保险或重复保险，经审查对此予以确认。至于两份案涉保险单是否构成保险竞合的问题，案涉公估报告和理赔协议中均有涉及，苏黎世公司认为不构成，而大地天津分公司认为保险竞合我国法律未做规定。虽然我国法律未对保险竞合作出明确规定，但学理和保险实务中保险竞合概念已被长期使用，虽然其构成要件存在一定争议，但通常认为保险竞合是指同一保险事故发生导致同一保险标的受损时，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保险人对此均负保险赔偿责任的情形。本案中，由于两份案涉保险单项下的被保险人不同，且案涉事故发生时苏黎世公司的保险责任已经终止并因此不承担保险赔付责任，故两份案涉保险单之间不构成保险竞合。 综上，大地天津分公司的相关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四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大地天津分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930808.25元，由大地天津分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大地天津分公司为证明其上诉主张，向本院提交一份中进天津的《情况说明》，证明案涉发生保险事故的仓库是中转仓库，该仓库车辆要再发往全国各地的经销商，故案涉货运保险航程并未结束，苏黎世公司应承担保险责任。 苏黎世公司对该《情况说明》的质证意见为：对该《情况说明》的真实性、关联性不予认可，且该说明仅是中进天津单方陈述，缺乏证据支持。 本院对该《情况说明》的质证意见为：鉴于该《情况说明》加盖有中进天津印章，并由经办人员签字，符合单位证明的形式要件，予以确认，但该证据能否达到大地天津分公司的证明目的需要结合本案其他证据予以综合认定。 本院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苏黎世公司对案涉已交付给中进汽贸的车辆损失应否承担保险赔付责任，分析认定如下： 2015年5月29日，苏黎世公司向克莱斯勒公司签发《货物运输保险单》，约定被保险人为克莱斯勒公司；货物详情为：被保险人克莱斯勒公司进口至中国并具有保险利益的车辆及其部件/备件，……；航程范围为：从货物在中国大陆入境口岸第一个点着陆（海港、河港、机场或陆地口岸）时起，包括卸货过程，经运输、储存或展会/展览，至货物在中国大陆的经销商地点卸货时止，包括卸货过程……。大地天津分公司认为上述航程范围载明的“经销商”应当是指分布在全国各地最终端的经销商。苏黎世公司则认为“经销商”特指中进汽贸。《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据此，保险人与被保险人对于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首先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只有在存在两种以上合理解释的情况下，人民法院才应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解释。鉴于保险合同系民商事合同的一种，对于保险合同条款的通常理解，亦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的规定。 第一，从案涉合同条款使用的词句来看。上述保险单航程范围是从货物在中国大陆入境口岸第一个点着陆时起，包括卸货过程，经运输、储存或展会/展览，至货物在中国大陆的经销商地点卸货时止。从该词句表述来看，其描述的仅是克莱斯勒公司从入境口岸开始卸货并以各种方式向其经销商交付货物的过程。如该航程包括分布在全国各地的最终端经销商，则该条款应当载明经销商从克莱斯勒公司接受货物后，向其他经销商转售货物的运输过程亦属于航程范围。在该条款未作上述载明，反而明确航程至在经销商地点卸货时止的情况下，该经销商应当是指与克莱斯勒公司直接具有买卖合同关系，克莱斯勒公司需要向其交付车辆的经销商。 第二，从案涉保险合同目的来看。合同解释的目的是为了准确探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而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指当事人订立合同时真实意思表示，而不是其事后单方的意思表示，更不是其他人的意思表示。故本案应当通过探寻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订立时的当事人订立保险合同目的，来确定该保单有关条款的真实意思。首先，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订立时的当事人系克莱斯勒公司与苏黎世公司。克莱斯勒公司系案涉车辆的销售公司，其将案涉车辆进口至中国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使用车辆，而是为了将车辆销售给经销商。其次，克莱斯勒公司与中进汽贸签订的《补充采购协议》约定“交易车辆在买方仓库交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四十二条“标的物毁损、灭失的风险，在标的物交付之前由出卖人承担，交付之后由买受人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的规定，案涉车辆毁损、灭失的风险在买方中进汽贸指定仓库交付之前由克莱斯勒公司负担，在交付之后，风险即由中进汽贸负担。再次，货物运输保险航程的扩展必然导致需缴纳保费的显著增加。在没有证据证明克莱斯勒公司具有为中进汽贸等其他经销商利益而投保的情况下，克莱斯勒公司订立保险合同目的只能理解为其系为了自身利益保护需要，对于已交付至经销商的车辆，风险已经转移至经销商，克莱斯勒公司没有投保的必要。故从克莱斯勒公司订立合同目的来看，克莱斯勒公司将车辆交付至经销商后，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航程范围即应终止，该保单上载明的经销商应当仅限于与克莱斯勒公司直接具有买卖合同关系的经销商。 第三，从交易习惯来看。首先，大地天津分公司上诉主张苏黎世公司对于同在贵隆仓库保管的属于克莱斯勒公司所有的399台受损车辆进行保险赔付。如前所述，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航程范围至货物交付至经销商仓库终止，在克莱斯勒公司尚未将该399台车辆交付给经销商的情况下，该399台车辆当然属于该保单的保险范围，苏黎世公司理应向克莱斯勒公司赔付。而大地天津分公司并未举证证明苏黎世公司曾经基于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对于克莱斯勒公司已交付给经销商的车辆受损作出保险赔付。故从案涉保险合同当事人的交易习惯来看，只存在苏黎世公司对克莱斯勒公司尚未交付的车辆受损进行赔付，并不存在苏黎世公司对已交付至经销商的车辆受损仍然进行赔付的情形。其次，中国保险行业协会的天津港“8.12”特大火灾爆炸事故保险理赔处理预案，其第二部分货运保险理赔处理预案中规定了保险责任的认定：对于进港（目的地为天津港或天津新港）或出港货物（起运地为天津港或天津新港），主要是看货物存放地点是码头堆场或承运人仓库，还是收货人或货方代理人在港口的仓库，通常如果是前者，则属于货运险的保险期间，应予以赔付；如果是后者，则运输过程还未开始或已经结束，不属于货运险的保险期间，不予赔付。据此，从保险事故赔偿的普遍习惯来看，对于已交付至收货人仓库的货物，因货物运输已经结束，不属于货物运输保险的保险范围。故从上述两方面交易习惯来看，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航程范围载明的经销商应当是指与克莱斯勒公司直接具有买卖合同关系的经销商。 因此，从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使用词句、合同目的及交易习惯等方面来看，该保单载明的经销商唯一合理解释即是指因与克莱斯勒公司直接具有买卖合同关系，克莱斯勒公司需要向其交付车辆的经销商。此外，经销商有权与克莱斯勒公司商定适当的接收货物地点，故航程范围条款载明的“经销商地点”应当是指经销商指定的地点，而不应局限于经销商的工商登记地址。也即克莱斯勒公司将车辆交付至与其具有买卖合同关系的经销商指定地点后，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航程范围即终止。本案中，与克莱斯勒公司直接签订《经销商协议》的是中进汽贸。克莱斯勒公司将案涉车辆交付至买方中进汽贸指定的中进天津仓库后，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的航程范围即已终止。在此情况下，买方中进汽贸无权依据案涉《货物运输保险单》项下的各项保险条款向苏黎世公司主张保险赔付。中进天津作为买方指定的仓储人，其就案涉受损车辆与苏黎世公司之间不具有法律上利害关系，其亦无权依据《货物运输保险单》向苏黎世公司主张权利。而大地天津分公司起诉时称其受让中进汽贸、中进天津的各项权益，在中进汽贸、中进天津均无权依据《货物运输保险单》向苏黎世公司主张保险赔付的情况下，大地天津分公司更是无权向苏黎世公司主张保险赔付。 综上，大地天津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30808.25元，由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 抒 审判员 杨 春 审判员 杨心忠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夏敏 书记员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