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619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鄂尔多斯市瑞德煤化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内蒙古自治区东胜区天骄路西侧创业大厦20层。 法定代表人：刘燕，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郝晓武，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良，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天津天筑天承建材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武清区梅厂镇福源经济区。 法定代表人：刘立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金锁，天津津凡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茗，天津津凡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天津住总机电设备安装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河西区珠江道55号增3号。 法定代表人：唐世龙，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蓓，天津津凡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分行，住所地天津市和平区建设路43号、45号。 负责人：李稳狮，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君时，天津四方君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鄂尔多斯市瑞德煤化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瑞德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天津天筑天承建材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筑天承公司）、天津住总机电设备安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住总公司）及原审第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分行（以下简称民生银行）票据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2019）津民终5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瑞德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第六项规定，申请再审请求：1.依法撤销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2020年1月18日作出的（2019）津民终560号民事判决及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9年11月11日作出的（2019）津01民初5号民事判决；2.依法再审本案，改判支持瑞德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 一、本案三方已建立委托合同关系，虽然三方未对贴现事宜签订书面委托合同，但瑞德公司将商业汇票背书给住总公司、天筑天承公司，天筑天承公司将贴现款给付瑞德公司的行为足以表明三方业已建立委托合同关系。同时，住总公司、天筑天承公司作为受托人在完成贴现后应将贴现款全部给付委托人瑞德公司，但却仅给付一小部分，侵害了瑞德公司合法财产权益，其实质系违约责任与侵权责任竞合，瑞德公司有权向其主张承担侵权责任。 二、本案当事人均为适格主体，依法享有诉权。（一）个人不可能成为贴现业务的受托人，刘晨、刘尊彧受托办理商业汇票贴现业务，必然系职务行为，对住总公司、天筑天承公司发生效力。（二）瑞德公司深知商业汇票贴现系国家特许经营业务，唯有公司主体可作为贴现申请人，故本案委托人为瑞德公司，受托人系住总公司、天筑天承公司，案外人卢卫民仅系介绍人。 三、原审判决适用的法律与案件性质明显不符，且未依法正确确定本案民事责任，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之再审情形。（一）住总公司、天筑天承公司在完成贴现后，将贴现款转移至第三方，该共同侵权行为造成瑞德公司巨额经济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第九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六条、第四百零九条规定，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二）退一步讲，如法院认为住总公司、天筑天承公司与作为介绍人的卢卫民实质系无意思联络共同侵权，那么，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规定，其亦应承担按份责任；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应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则平均承担赔偿责任。（三）《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一百零一条规定了“民间贴现”行为无效，贴现款和票据应当相互返还；其实质系“民间贴现”破坏了金融秩序及社会公共利益因而无效。本案委托贴现造成的损害结果与“民间贴现”行为一致，故应参照第一百零一条规定，由住总公司、天筑天承公司返还本案贴现款。 四、本案票据贴现事实未依法查明，且一审法院未调查收集关键证据，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四项、第五项之再审情形。《商业汇票承兑、贴现与再贴现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九条规定：“持票人申请贴现时，须提交贴现申请书，经其背书的未到期商业汇票，持票人与出票人或其前手之间的增值税发票和商品交易合同复印件。”刑事判决证据显示没有增值税发票，本案原审法院亦未对此进行查证，且原审判决中无相关证据证明其查证涉案票据如何流转，显属事实审查不清。瑞德公司在一审程序中两次提出调取证据申请，至今未得到一审法院答复，一审法院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九条规定。二审判决却认定一审法院已向天津市和平区人民法院调取相应证据，与事实严重不符，程序严重违法。 天筑天承公司提交意见称，瑞德公司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请求予以驳回。事实和理由：一、瑞德公司不是案涉银行承兑汇票的持票人及票据所有人。（一）瑞德公司是出票人，但经过几次背书转让，其已不是持票人及票据所有人。（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的规定，票据诉讼的举证责任由提出主张的一方当事人承担，而瑞德公司没有提交其是持票人的证据。（三）瑞德公司在一审中陈述包头市方泰煤炭运销有限责任公司已将汇票背书转让给其他公司，自认其不是持票人。二、瑞德公司与天筑天承公司、住总公司不存在委托关系。（一）根据刑事判决认定事实，卢卫民为瑞德公司办理贴现业务，故瑞德公司与天筑天承公司、住总公司不存在委托关系。（二）瑞德公司既不是贴现申请人，也不是票据被背书人，瑞德公司与第三人无直接法律关系，瑞德公司无权就票据贴现出具委托书或签订协议。（三）瑞德公司未提供相关证据，证实其向天筑天承公司出具过收款委托书。三、天筑天承公司、住总公司不应承担责任。（一）没有证据证实天筑天承公司、住总公司及第三人违反票据法规定。（二）刘晨、刘尊彧等人偷盖印章办理贴现手续，天筑天承公司、住总公司不应承担责任。（三）没有证据证实刘晨、刘尊彧等人与卢卫民在诈骗刑事案件中有恶意串通行为，瑞德公司要求天筑天承公司、住总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依据。四、损失是卢卫民诈骗行为所致，瑞德公司有过错。瑞德公司通过违规方式寻求贴现，并向卢卫民出具相关手续及银行承兑汇票，导致瑞德公司被骗，该款项应由卢卫民给付，也说明瑞德公司有过错。五、瑞德公司没有诉权。（一）刑事判决已判决继续追缴卢卫民所得款4822万元，发还被害单位瑞德公司，故瑞德公司可通过刑事追赃程序解决。（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三十九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法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之规定，被告人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的，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请求返还被非法占有、处置的财产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由于刑事案件已判决继续追缴卢卫民所得款4822万元，故瑞德公司无权就该款项提起民事诉讼。 住总公司提交意见称，请求驳回瑞德公司的再审申请，事实和理由同天筑天承公司。 民生银行提交意见称，一审、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瑞德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审查主要涉及三个问题：一、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是否缺乏证据证明；二、原判决是否存在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四项、第五项规定的再审情形；三、原判决是否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一、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是否缺乏证据证明 瑞德公司诉求天筑天承公司与住总公司承担侵权责任，其事实和理由为其与住总公司、天筑天承公司形成委托贴现合同法律关系，住总公司、天筑天承公司未将全部贴现款转给瑞德公司，给瑞德公司造成经济损失，故住总公司、天筑天承公司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法院查明：2013年12月2日，瑞德公司作为出票人出具包头市方泰煤炭运销有限责任公司作为收款人的金额为10000000元的银行承兑汇票8张。该汇票背书给住总公司，住总公司又背书给天筑天承公司。天津市和平区人民法院(2015)和刑初字第0114号刑事判决书认定事实：2013年12月4日，卢卫民在天津市和平区解放北路188号中国民生银行天津分行内，以低于银行实际贴现率的报价并承诺能及时放款的方式骗取被害单位瑞德公司的信任，在天筑天承公司及住总公司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二公司工作人员将被害单位持有的80000000元银行承兑汇票在民生银行天津分行办理了商业汇票贴现。汇票贴现款项到账后，卢卫民在未告知被害单位的情况下，将其中48220000元转入他人账户用于归还欠款。根据上述事实可见，瑞德公司主张其与被告成立承兑汇票委托贴现合同法律关系，但其与天筑天承公司、住总公司之间并未签订书面委托合同。瑞德公司虽主张在刑事卷宗中存在《收款委托书》，但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是一审法院调取刑事卷宗中并没有该《收款委托书》。根据生效刑事判决书认定的事实，瑞德公司系被卢卫民诈骗，委托卢卫民办理贴现手续，住总公司会计刘晨和天筑天承公司出纳刘尊彧是在公司不知情的情形下听从卢卫民的指示以公司名义加盖公司相关印章进行案涉票据背书、申请贴现行为，住总公司和天筑天承公司事后对上述行为未予追认。刘晨和刘尊彧的行为并非有权代理。瑞德公司作为出票人，在出票后实为票据债务人，但其却持有票据，委托卢卫民完善票据贴现手续以获得票据贴现款，该行为实为套取银行贴现资金的违规违法行为。卢卫民在明知收款人与住总公司、住总公司与天筑天承公司并无真实交易关系或债权债务关系的情形下，将票据以背书转让的方式转让给住总公司后又转让给天筑天承公司，以形成背书连续的外观，应认定瑞德公司对票据的背书转让具有过错，不能认定刘晨和刘尊彧的案涉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故其上述行为对住总公司和天筑天承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瑞德公司并非住总公司的直接前手，住总公司、天筑天承公司前述工作人员的行为也不能认定为公司行为，瑞德公司系与卢卫民成立委托合同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条规定：“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六）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基本事实。……第六项……事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本案中，瑞德公司并无充分证据推翻上述事实。因此，瑞德公司关于其将案涉票据背书转让给住总公司、天筑天承公司，天筑天承公司将贴现款给付瑞德公司的行为足以表明三方业已建立委托合同关系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在对票据流转事实进行审查的基础上，判决驳回瑞德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根本不当。二审判决认为，瑞德公司的损失系卢卫民的诈骗行为所致，两者之间具有直接因果关系。住总公司、天筑天承公司与瑞德公司之间不存在直接法律关系，且对卢卫民的诈骗行为不知情，两公司工作人员办理票据贴现的行为与瑞德公司的损失之间不具有直接因果关系。故瑞德公司要求住总公司、天筑天承公司对该公司被骗所致损害承担赔偿责任，缺乏法律依据。上述认定具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裁判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瑞德公司关于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原判决是否存在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四项、第五项规定的再审情形 《商业汇票承兑、贴现与再贴现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九条规定：“持票人申请贴现时，须提交贴现申请书，经其背书的未到期商业汇票，持票人与出票人或其前手之间的增值税发票和商品交易合同复印件。”上述规定是对如何进行合法贴现行为的规定。本案中，瑞德公司是基于其与天筑天承公司、住总公司成立委托贴现合同法律关系、天筑天承公司未依约将贴现款全部给付瑞德公司致其损失所致。因此，如问题一所述，在本案不能认定天筑天承公司、住总公司与瑞德公司之间成立有效的委托合同法律关系，票据背书、贴现行为并不能约束住总公司、天筑天承公司的情形下，贴现行为是否合法与住总公司、天筑天承公司应否对瑞德公司承担侵权责任并无关联性，何况将票据进行贴现是瑞德公司追求的目的，将票据进行贴现并未损害瑞德公司利益。本案瑞德公司的损失是由于卢卫民未依约将贴现款给付瑞德公司所致，故即使一审法院未对贴现环节是否存在增值税发票事实进行调查取证也不影响本案的审理结果。天津市和平区人民法院（2015）和刑初字第0114号刑事判决载明，其认定事实的证据15为商业汇票贴现协议、商业汇票贴现申请表、银行承兑汇票复印件、中国民生银行贴现凭证、中国民生银行单位账户对账单、银行账户网上交易明细、承兑汇票收款证明复印件、票据贴现业务委托书、钢材购销专用合同等，上述证据证明了该刑事案件对贴现事实进行了审查。本案一审判决明确写明，从生效刑事判决书认定的事实以及原告瑞德公司提供的证据来看，与瑞德公司存在委托合同关系的系卢卫民，而非天筑天承公司、住总公司。由上述事实内容可见，一审判决对案涉票据的流转、贴现过程进行了查明，只是没有在文书中进行详细表述。根据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审法院已根据瑞德公司的申请向天津市和平区人民法院调取了相关刑事卷宗，对相关事实进行了审查，一审法院查明没有瑞德公司主张的《收款委托书》，瑞德公司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其与天筑天承公司、住总公司成立委托贴现合同法律关系。在本院再审审查过程中，瑞德公司代理人当庭陈述，一审法院调取了刑事卷宗，并给其看了相关内容，只不过其坚持一审法官称存在《收款委托书》，但其并无证据证明一审法官称存在该证明的事实。因此，瑞德公司关于原判决存在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四项、第五项规定的再审情形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三、原判决是否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一）本案贴现主体是民生银行，其是依法有权贴现的金融机构，因此，本案所涉贴现并非民间贴现。瑞德公司并无充分证据证明民生银行办理的案涉贴现行为无效，因此，瑞德公司关于本案应参照适用《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一百零一条的规定的理由不能成立。（二）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第九条规定：“教唆、帮助他人实施侵权行为的，应当与行为人承担连带责任。”第十二条规定：“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如第一个问题所述，刘晨、刘尊彧的案涉行为并不能认定为住总公司和天筑天承公司行为。住总公司和天筑天承公司对刘晨、刘尊彧的案涉行为并不知情，不存在明显过错，瑞德公司并无证据证明住总公司和天筑天承公司对其构成侵权，因此，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关于驳回瑞德公司的诉讼请求的判决结果正确。瑞德公司关于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瑞德公司的再审申请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第六项规定的再审事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鄂尔多斯市瑞德煤化有限责任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王毓莹 审判员  张雪楳 审判员  梅 芳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孙德昌 书记员王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