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最高法民再270号 二审上诉人（一审原告）：武汉汉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沿河大道********。 法定代表人：陈玉强，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涛，北京大成（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幸子，湖北秋筠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湖北丰旺高新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住，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中山大道**/div> 法定代表人：朱**林，该公司董事。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武汉市硚房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沿河大道**丽水康城办公楼iv> 法定代表人：陈玉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思思，湖北今天（东湖新技术开发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开宇，湖北今天（东湖新技术开发区）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胡亮，男，汉族，1969年5月20日出生，住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集贤里******，现羁押于湖北省琴断口监狱。 二审上诉人武汉汉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汉达公司）与二审被上诉人湖北丰旺高新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旺公司）、武汉市硚房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硚房集团）、胡亮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4月25日作出（2019）鄂民再46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本院经审查于2019年12月31日作出（2019）最高法民监41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二审上诉人汉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涛、张幸子，二审被上诉人硚房集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思思、田开宇到庭参加诉讼，二审被上诉人丰旺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胡亮因在湖北省琴断口监狱服刑未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硚房集团称：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鄂民再46号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最高人民法院：1.撤销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鄂民再46号民事判决、（2018）鄂民终379号民事判决；2.改判驳回汉达公司对硚房集团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由汉达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鄂民再46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出借人汉达公司和借款人丰旺公司明知胡亮仅为硚房集团的总经理而非法定代表人，胡亮以公司名义的担保行为属于无权代理，担保行为未经硚房集团追认，依据公司法第16条的规定，案涉《借款协议》及《保函》中硚房集团的担保均为无效担保，硚房集团不应承担任何担保责任。而且丰旺公司实际控制人李书剑、胡亮在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检察院的《询问笔录》中均证实汉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吴凯明知胡亮以硚房集团名义进行担保违法，故对于担保无效，硚房集团也没有过错。2.胡亮本人为担保人，其个人还款行为系履行其个人的保证责任，且钱款来源于其个人。汉达公司也未向硚房集团主张过任何权利，汉达公司向胡亮主张保证责任不等于向硚房集团主张权利。（二）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鄂民再46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已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向其他保证人行使追偿权问题的批复》的适用对象为“已经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解决的是保证人之间的追偿问题，而本案不涉及保证人之间的关系。二审判决对上述批复进行扩大解释违法。 汉达公司辩称：（一）硚房集团提交的李书剑和胡亮的《询问笔录》《询问犯罪嫌疑人笔录》不属于新证据，在历次庭审中均出示过。另上述证据属于刑事案件中形成的材料，不能直接在民事案件中适用。1.从证据形式上，刑事侦查笔录只是侦查机关对犯罪嫌疑人询问过程的记录，并不能证明案件事实，犯罪嫌疑人的供述不属于书证。2.从证据来源看，刑事侦查笔录作为民事诉讼证据使用不合法。案外人无权对侦查笔录进行复印，如持有该证据，来源应是非法获取。根据非法证据排除规则，该证据不能作为证据使用。3、从证据效力看，刑事侦查笔录的证明效力极其微弱。李书剑和胡亮心存恶意，为达到向汉达公司借款来缓解自身债务的目的，加盖硚房集团公章为案涉借款予以担保，使汉达公司出借款项。李书剑给胡亮100万元好处费的事实恰恰证明两人串通骗取汉达公司的借款。胡亮为保全自己，称汉达公司明知其无权对外担保，恶意让其加盖硚房集团公章的言论与事实不符。（二）硚房集团出具的担保函系其真实意思表示，硚房集团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1.案涉《借款协议》及《保函》均在硚房集团办公室签订，且公章是真实的。汉达公司对硚房集团的担保行为已尽到形式审查的审慎义务，不能苛责其进行实质审查。2.胡亮于2011年3月4日被任命为硚房集团的总经理，案涉《借款协议》及《保函》均系其任职期间签订和出具。在硚房集团不能举证证明汉达公司存在恶意的情况下，应认定汉达公司为善意第三人，胡亮的行为在法律上应视为硚房集团的行为。公司章程作为公司内部决议的书面载体，不具有对世效力，第三人对公司章程不负有审查义务。硚房集团为丰旺公司的借款所提供的担保，形式完备、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硚房集团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三）汉达公司无论对硚房集团或对胡亮主张担保责任均在时效内。1.根据合同约定，丰旺公司应于2013年2月18日或贷款下放之日归还汉达公司的借款本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四条“连带责任保证的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届满前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从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之日起，开始计算保证合同的诉讼时效”的规定，保证期间应计算至2013年8月18日，在该保证期间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则自主张之日起开始计算诉讼时效。2013年2月18日至2013年8月18日期间，汉达公司原董事长吴凯通过短信多次向硚房集团及胡亮主张履行连带保证责任。2013年5月7日，硚房集团总经理胡亮在其办公室以现金形式还款26万元，转账还款74万元；2013年7月19日，胡亮转账还款50万元；2013年9月26日，胡亮转账还款50万元，上述几笔还款均构成时效中断，且胡亮本人认可上述还款。而胡亮作为硚房集团的总经理，具有双重身份，代表个人，也代表硚房集团。2.汉达公司于2014年6月18日、2014年12月23日，2015年7月16日，多次以邮寄方式向丰旺公司、硚房集团、胡亮及桂汉文发送律师函。2015年8月12日，硚房集团也对汉达公司的主张予以书面回复，该事实均构成诉讼时效的中断。 汉达公司向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丰旺公司偿还汉达公司借款本金2700万元，利息18129032元（此金额按照月息2%，自2014年1月1日计算至2016年8月11日，请求判令至实际支付之日止），共计45129032元；2、判令硚房集团、胡亮对丰旺公司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用由丰旺公司、硚房集团、胡亮负担。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12月14日，硚房集团向汉达公司出具一份《保函》，载明：硚房集团愿为丰旺公司向汉达公司借款4300万元及资金占用费提供不可撤销承担连带责任的担保。同日，案外人桂汉文向汉达公司亦出具了一份《保函》，载明：桂汉文自愿以本人自有的位于武汉市江汉区福星国际商会大厦裙楼的商业房产为丰旺公司向汉达公司借款4300万元及资金占用费提供不可撤销承担连带责任的担保。桂汉文身份证复印件作为保函附件，加盖了丰旺公司印章。 2012年12月18日，汉达公司、丰旺公司、硚房集团签订了一份《借款协议》，约定：丰旺公司在湖北银行武昌支行已获得2年期7000万元贷款授信，贷款抵押物为丰旺公司所属的出租车经营权和丰旺公司员工桂汉文所有的房地产，其中部分资产因2011年3月26日、2011年5月28日向兴业银行申请贷款已抵押给银行，该笔贷款未到还款期限。丰旺公司在湖北银行获得流动资金贷款的同时，需要提前偿还兴业银行的贷款，将原抵押物释放出来，重新抵押给湖北银行，方可办理放款手续。另外，需抵押给湖北银行的商业房产系丰旺公司员工桂汉文所有。该房产于2005年向交通银行办理了房产按揭贷款，目前尚有200万元未还清。另有办理权证及相关税费所需费用100万元。为此，汉达公司同意出借4300万元给丰旺公司。借款期限不超过2个月，丰旺公司需自湖北银行贷款下账之日起三个工作日内偿还汉达公司借款本金及资金占用费。逾期汉达公司可随时向丰旺公司主张还款。资金占用费第一个月按月息2%计算，不足一个月的计算至一个月；第二个月按月息2.2%计算，计算至具体资金使用天数。丰旺公司需将兴业银行释放的出租车经营权、交通银行解除他项按揭的桂汉文所有的房产抵押给硚房集团，抵押期限为自还清汉达公司借款本金及资金占用费为终止日。硚房集团为丰旺公司的全部借款本金及资金占用费提供担保，若丰旺公司逾期还款的，汉达公司可向硚房集团主张还款权利。硚房集团须于借款协议签订之日前对汉达公司出具不可撤销的承担连带责任的担保书，担保资金范围为本金4300万元及资金占用利息。丰旺公司须向汉达公司提供由桂汉文本人签署的以其自有房产为丰旺公司提供债务担保的不可撤销承担连带担保责任的保证书，担保资金范围为本金4300万元及资金占用利息。另约定，协议需经汉达公司、丰旺公司、硚房集团签字盖章且硚房集团及桂汉文出具担保书给汉达公司后方生效。在该《借款协议》的硚房集团签章处加盖了硚房集团公章，并由胡亮签字。 2012年12月18日，胡亮以个人名义向汉达公司出具了一份《担保书》，载明：其知晓《借款协议》约定了丰旺公司向汉达公司借款4300万元，硚房集团对丰旺公司的借款承担担保责任。其同意对丰旺公司的债务、硚房集团的担保义务，以本人名义承担无限连带保证责任，并负责督促丰旺公司、硚房集团履行义务。 2012年12月19日，汉达公司委托案外人广州四季商务服务有限公司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将4300万元借款支付至丰旺公司账户。 2013年5月，汉达公司要求胡亮承担责任，胡亮承担了部分还款责任。 2014年1月2日，汉达公司向丰旺公司出具《联系函》，载明2012年12月18日签订的《借款协议》约定的期限已届满。丰旺公司和硚房集团共向汉达公司支付借款利息、本金记录如下：1.2013年4月16日，转账付息40万元；2.2013年4月17日，转账付息46万元；3.2013年4月26日，转账付息20万元；4.2013年5月7日，通过方兢喆转账付息28万元；5.2013年5月7日通过武汉古田运输公司账户付息46万元；6.2013年5月7日，担保方现金付息26万元；7.2013年7月3日，通过常洁账户转账付息100万元；8.2013年7月10日，通过常洁账户转账付息50万元；9.2013年7月19日，通过熊军账户转账付息50万元；10.2013年9月26日，通过骆明辉账户转账付息50万元；11.2013年12月10日，通过武汉金鸿惠商贸有限公司转账付息560万元；12.2013年12月10日，通过武汉金鸿惠商贸有限公司转账付息及本金440万元。丰旺公司及硚房集团共支付款项1456万元整，截止2013年12月31日，已支付利息1095万元，还借款本金361万元，尚欠本金3939万元及截止2013年12月31日的利息6065500元。同日，丰旺公司在该《联系函》上注明，收到该函，其中第4、5、6、9、10项不知情，待以后厘清，其余各项付款公司确认。 经庭审确认，前述《联系函》上所载4、5、6、9、10项，共计200万元，系胡亮本人或委托他人支付。 2014年1月2日，丰旺公司向汉达公司出具《还款计划书》，载明已收到前述《联系函》，截止2013年12月31日共付款1256万元整，另有200万元不知情，该款待以后厘清。并承诺按如下计划还款：1.将606550元利息归入本金，即所欠本金为4200万元。2.丰旺公司承诺在2014年1月15日前还款200万元；2014年2月28日前还款不低于500万元；2014年3月31日前还款不低于800万元；2014年4月30日前还款不低于800万元；2014年5月31日前还清剩余全部借款。 同日，汉达公司向丰旺公司出具《回复函》，称《还款计划书》已收悉，并回复如下：若丰旺公司按上述时间还款，则放弃后期的利息。若丰旺公司有任何一期还款逾期或低于约定的还款金额，则将按《借款协议》约定的标准主张利息，利息起算时间为2014年1月1日。丰旺公司支付的款项都先行计取利息，利息计算至偿还全部借款本息止。同日，丰旺公司在该函件上签署“函已收到，我司清楚明白本函所述内容”。 截止2014年1月2日，丰旺公司向汉达公司偿还款项明细与往来函件所载明细一致。之后，丰旺公司于2014年1月10日、3月7日，分别向汉达公司偿还了200万元、500万元。2014年4月15日、4月16日、4月30日、5月7日，丰旺公司向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检察院账户分别转账支付了200万元、200万元、250万元、150万元，共计800万元。汉达公司认可已收到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检察院划转的前述800万元款项。故丰旺公司累计已向汉达公司偿还借款2956万元。 2014年6月18日，北京大成（武汉）律师事务所受汉达公司的委托向丰旺公司、硚房集团、胡亮主张权利。2015年7月14日，北京大成（武汉）律师事务所受汉达公司的委托向丰旺公司、胡亮主张权利。2015年8月12日，湖北今天律师事务所受硚房集团委托向北京大成（武汉）律师事务所就2015年7月14日之《律师函》作出答复，认为《借款协议》和《保函》效力待定，如生效判决书确认该担保行为有效，硚房集团将依法履行判决书确定义务。 另查明，硚房集团系国有独资公司，该公司不设股东会，设立董事会，武汉市硚口区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为该公司唯一股东。2011年3月4日，胡亮被武汉市硚口区委组织部任命为硚房集团董事、总经理。 还查明，2015年9月14日，汉达公司向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丰旺公司偿还借款2700万元，硚房集团、胡亮、桂汉文承担连带责任。2016年7月14日，汉达公司撤回起诉。2016年7月19日，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鄂硚口民二初字第00844号民事裁定书，准许汉达公司撤回起诉。 一审法院判决：1.丰旺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汉达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700万元及利息（利息截止至2016年8月11日为1492.4661万元，之后利息从2016年8月12日起，以尚欠本金270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至付清之日止）；2.胡亮对本判决第一项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驳回汉达公司其他诉讼请求。胡亮承担担保责任后有权向丰旺公司追偿。一审案件诉讼费267445元，由汉达公司负担26744.5元，由丰旺公司、胡亮共同负担240700.5元。鉴定费58100元，由硚房集团负担。 汉达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改判硚房集团对丰旺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2.全部诉讼费用由丰旺公司、硚房集团、胡亮负担。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另查明，汉达公司于二审庭审中认可丰旺公司于2014年1月1日偿还200万元，于2014年3月7日偿还500万元，于2014年4月15日偿还200万元，于2014年4月16日偿还200万元，于2014年4月30日偿还250万元，于2014年5月7日偿还150万元，以上共计1500万元充抵借款本金；截止2014年5月7日，丰旺公司下欠借款本金2364.5333万元。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硚房集团应否对丰旺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关于案涉《借款协议》，各方当事人对其真实性均未提出异议，因协议系当事人自愿达成，且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一审判决确认协议有效，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按照《借款协议》、《保函》以及《担保书》的约定，汉达公司出借4300万元给丰旺公司，借款期限不超过两个月；硚房集团为丰旺公司的全部借款本金及资金占用费提供不可撤销的连带担保责任；胡亮对丰旺公司的债务以及硚房集团的担保义务承担无限连带保证责任。因汉达公司向丰旺公司支付借款的时间为2012年12月19日，丰旺公司依约应于2013年2月19日前向汉达公司履行还款义务。由于《借款协议》、《保函》以及《担保书》均未约定保证期间，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关于“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的规定，硚房集团和胡亮承担保证责任的期间为丰旺公司所欠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即2013年8月19日之前。汉达公司应在2013年8月19日前向硚房集团、胡亮主张权利，要求其承担保证责任。虽然2014年1月2日丰旺公司与汉达公司通过《还款计划书》和《回复函》对还款期限进行了变更，但并未经硚房集团和胡亮的书面同意，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条关于“保证期间，债权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数量、价款、币种、利率等内容作了变动，未经保证人同意的，如果减轻债务人的债务的，保证人仍应当对变更后的合同承担保证责任；如果加重债务人的债务的，保证人对加重的部分不承担保证责任。债权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履行期限作了变动，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的，保证期间为原合同约定的或者法律规定的期间。债权人与债务人协议变动主合同内容，但并未实际履行的，保证人仍应当承担保证责任”的规定，硚房集团和胡亮承担保证责任的期间仍为《借款协议》确定的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即2013年8月19日之前。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规定：“两个以上保证人对同一债务同时或者分别提供保证时，各保证人与债权人没有约定保证份额的，应当认定为连带共同保证”。本案中，硚房集团与胡亮分别为丰旺公司借款提供担保，均未与汉达公司约定保证份额，故硚房集团与胡亮系连带共同保证人。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二条关于“同一债务有两个以上保证人的，保证人应当按照保证合同约定的保证份额，承担保证责任。没有约定保证份额的，保证人承担连带责任，债权人可以要求任何一个保证人承担全部保证责任，保证人都负有担保全部债权实现的义务。已经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有权向债务人追偿，或者要求承担连带责任的其他保证人清偿其应当承担的份额”的规定，在保证期间内，汉达公司可以选择要求硚房集团或者胡亮任何一方承担全部的保证责任，承担了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则有权向债务人或其他保证人追偿。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已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向其他保证人行使追偿权问题的批复》中指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二条的规定，承担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一人或者数人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要求其他保证人清偿应当承担的份额，不受债权人是否在保证期间内向未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主张过保证责任的影响”。根据该批复意见，连带共同保证中的保证人系作为一个整体对债权人承担保证责任，债权人向任一保证人主张权利，都属于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行为，其效力及于所有的保证人，即使债权人未在保证期间内向所有保证人主张权利，其他保证人基于保证合同约定或者法律规定而产生的责任也并不因此免除。本案中，汉达公司于2013年5月向胡亮主张要求承担保证责任，胡亮先后于2013年5月7日、7月19日、9月26日以本人或委托他人支付的方式向汉达公司承担了部分还款义务。即汉达公司要求胡亮承担保证责任未超过保证期间，一审判决胡亮对案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虽然汉达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证实其在保证期间内向硚房集团主张了保证责任，但按照前述分析，胡亮与硚房集团为连带共同保证人，汉达公司向胡亮主张权利，属于其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行为，对其他连带共同保证人同样具有法律效力。故汉达公司主张硚房集团承担保证责任，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以汉达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证实其在2013年8月19日前要求硚房集团承担保证责任为由，免除硚房集团的保证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予以纠正。 关于硚房集团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范围。虽然汉达公司未就丰旺公司欠款本金及利息的数额提出上诉，但其在二审中当庭认可将丰旺公司2014年1月1日至2014年5月7日期间偿还的1500万元冲抵借款本金，截止2014年5月7日，丰旺公司下欠的借款本金为2364.5333万元。因当事人自认的上述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欠款本金不一致，从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实事求是的角度出发，应当对丰旺公司下欠的借款本金和利息相应予以调整。经计算，截止2014年5月7日，丰旺公司尚欠汉达公司本金2364.5333万元，利息338.4674万元。之后，以本金2364.5333万元为基数，按月息2%计算至2016年8月11日，丰旺公司尚欠汉达公司本金2364.5333万元，利息1642.1134万元。即丰旺公司还应向汉达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364.5333万元及截至2016年8月11日的利息1642.1134万元，并以欠付本金2364.5333万元为基数，按月息2%的标准，继续向汉达公司支付利息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硚房集团、胡亮对丰旺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综上，二审法院认为汉达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判决：1.撤销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1民初1196号民事判决；2.丰旺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汉达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364.5333万元及利息（利息截止至2016年8月11日为1642.1134万元，之后利息从2016年8月12日起，以欠款本金2364.5333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至付清之日止）；3.胡亮、硚房集团对本判决第二项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驳回汉达公司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诉讼费267445元，由汉达公司负担26744.5元，由丰旺公司、胡亮、硚房集团共同负担240700.5元；鉴定费58100元，由硚房集团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67445元，由丰旺公司、胡亮、硚房集团共同负担。 二审判决后，硚房集团不服该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检察院对李书剑和胡亮的《询问笔录》及《讯问笔录》，可证明借款人、出借人和担保人在签订担保合同时均明知胡亮无硚房集团授权，也未经硚房集团董事会决议同意，胡亮没有代理权。担保合同未经硚房集团追认，对其不发生效力。（二）原判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已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向其他保证人行使追偿权问题的批复》适用对象是已经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本案审理的是出借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问题，不涉及保证人之间的关系，二审判决适用该批复错误。原判对上述批复扩大解释违法。本院经审查认为，汉达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借款时审查过硚房集团的公司章程以及公司同意担保的董事会决议。在汉达公司尚未自证善意的情况下，二审判决认定硚房集团自愿对案涉借款提供连带责任担保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故裁定指定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并终止原判决的执行。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胡亮作为硚房集团的总经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十九条和第六十八条的规定行使职权。担保函上硚房集团的公章是真实的，汉达公司已尽了形式审查义务。至于担保人硚房集团的保证期间是否已过的问题，因胡亮具有双重身份，胡亮除代表其个人担保外，其作为硚房集团的总经理虽不是法定代表人，但属于公司高管，汉达公司向胡亮主张保证责任也可视为向硚房集团主张权利。故担保人硚房集团的保证期间未过。况且，在连带共同保证法律关系中，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内对任何一个保证人行使保证债权请求权时，基于连带之债的特性，其效力自然及于其他连带共同保证人。因连带共同保证的保证人系作为一个整体对债权人承担保证责任，债权人向任一保证人主张权利，都属于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行为，其效力及于所有保证人，即使债权人未在保证期间内向所有保证人主张权利，其他保证人基于保证合同约定或者法律规定而产生的责任也并不因此免除。据此判决：维持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鄂民终379号民事判决。 本院对原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的焦点问题是胡亮以硚房集团名义在案涉《借款协议》及《保函》上加盖硚房集团公章的行为能否代表硚房集团的真实意思表示，硚房集团应否承担担保责任。若保证无效，硚房集团应否承担过错责任，以及承担责任的比例问题。 案涉《借款协议》是当事人自愿签订，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借款协议》签订后，汉达公司委托案外人广州四季商务服务有限公司于2012年12月19日以银行转账方式，将4300万元借款支付至丰旺公司账户。丰旺公司依约应于2013年2月19日前向汉达公司偿还借款本息。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及汉达公司的自认，截止2014年5月7日，丰旺公司尚欠汉达公司本金2364.5333万元，利息338.4674万元。之后，以本金2364.5333万元为基数，按月息2%计算至2016年8月11日，丰旺公司尚欠汉达公司本金2364.5333万元，利息1642.1134万元。即丰旺公司应向汉达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364.5333万元及截至2016年8月11日的利息1642.1134万元，并以欠付本金2364.5333万元为基数，按月息2%的标准，继续向汉达公司支付利息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胡亮出具《担保书》系其真实意思表示，该担保行为合法有效。2014年1月2日丰旺公司与汉达公司通过《还款计划书》和《回复函》对还款期限进行了变更，但未经胡亮书面同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条关于“债权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履行期限作了变动，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的，保证期间为原合同约定的或者法律规定的期间”的规定，案涉借款的保证期间仍为原合同约定的或者法律规定的期间。丰旺公司实际收到借款的时间为2012年12月19日，《借款协议》约定的借款期间为“不超过两个月”，故丰旺公司依约应于2013年2月19日之前向汉达公司履行还款义务。由于《借款协议》《保函》中均未约定保证期间，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关于“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规定，胡亮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保证期间为案涉借款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即2013年8月19日之前。汉达公司于2013年5月要求胡亮承担责任，胡亮承担了部分还款责任，故汉达公司要求胡亮承担保证责任并未超过保证期间。胡亮应对丰旺公司尚欠汉达公司的借款本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关于硚房集团应否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问题。硚房集团属于国有独资企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章程对投资或者担保的总额及单项投资或者担保的数额有限额规定的，不得超过规定的限额”；《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第三十条规定：“国家出资企业合并、分立、改制、上市，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发行债券，进行重大投资，为他人提供大额担保，转让重大财产，进行大额捐赠，分配利润，以及解散、申请破产等重大事项，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以及企业章程的规定，不得损害出资人和债权人的权益”；该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国有独资企业、国有独资公司有本法第三十条所列事项的，除依照本法第三十一条和有关法律、行政法规以及企业章程的规定，由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决定的以外，国有独资企业由企业负责人集体讨论决定，国有独资公司由董事会决定”。根据前述法律规定，硚房集团对外提供担保应由董事会决定。胡亮并非硚房集团的法定代表人，其既未取得硚房集团的授权，亦未经董事会决议程序，其擅自对外提供担保的行为构成无权代理。相对人汉达公司在签订担保合同时对胡亮并非硚房集团的法定代表人，该担保行为未取得公司授权，亦未经法定决议程序等事实是明知的，故汉达公司在该担保事项审查上并非善意无过失。因此，胡亮在案涉《借款协议》及《保函》上加盖硚房集团公章的行为，不足以形成硚房集团愿意对案涉借款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的表象，故胡亮以硚房集团名义作出担保的意思表示不构成表见代理行为，该担保行为无效。但是，鉴于硚房集团对其公章管理存在不当，同时，汉达公司在审查胡亮以硚房集团名义对外担保时未尽到审慎注意义务亦存在过错，即汉达公司和硚房集团对该担保行为无效均有过错，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债权人的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的规定，酌定硚房集团对丰旺公司的案涉债务的不能清偿部分，承担二分之一的赔偿责任。 综上，原审法院判决硚房集团对丰旺公司尚欠的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鄂民再46号民事判决、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鄂民终379号民事判决、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1民初1196号民事判决； 二、湖北丰旺高新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武汉汉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364.5333万元及利息（利息截止至2016年8月11日为1642.1134万元，之后利息从2016年8月12日起，以欠款本金2364.5333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至付清之日止）； 三、胡亮对本判决第二项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四、武汉市硚房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对本判决第二项确定的债务的不能清偿部分，承担二分之一的赔偿责任； 五、驳回武汉汉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湖北丰旺高新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胡亮、武汉市硚房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67445元，由武汉汉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26744元，由湖北丰旺高新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胡亮共同负担213957元，由武汉市硚房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6744元；鉴定费58100元，由武汉市硚房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67445元，由武汉汉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26744元，由湖北丰旺高新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胡亮共同负担213957元，由武汉市硚房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674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淑芳 审判员  万会峰 审判员  谢 勇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记员  黄建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