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行政赔偿判决书（2020）甘行赔终4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新德，汉族1980年5月15日出生，住河南省新野县。委托代理人梁某，北京创为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嘉峪关市人民政府。法定代表人丁某。委托代理人王某，甘肃聿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袁某。上诉人李某因诉被上诉人嘉峪关市人民政府行政赔偿一案，不服甘肃省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甘09行赔初39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李某户籍地为河南省新野县五星镇王葛庄村王葛庄3组。2004年5月7日，李某向甘肃省嘉峪关市××镇民委员会缴纳了基础设施维护费2000元，在甘肃省嘉峪关市××镇房梁区域修建了涉案房屋及附属设施。2011年9月20日，甘肃省人民政府下发甘政发[2011]110号《甘肃省人民政府关于公布实施万**长城-嘉峪关文物保护规划的通知》，将国家文物局批复同意的《万**长城-嘉峪关文物保护规划（2010-2030）》予以公布，要求各市、州人民政府，省政府有关部门认真做好实施工作。2017年2月21日，嘉峪关市人民政府发出嘉政公告[2017]1号《嘉峪关市人民政府关于关城大景区（五大文化旅游项目）环境综合整治及搬迁工作公告》，决定对关城大景区周边范围内的环境进行综合整治及搬迁，原告李某修建的房屋位于上述整治搬迁范围之内。同日，嘉峪关市人民政府发出《致关城大景区（五大文化旅游项目）环境综合整治及搬迁范围内广大人民群众的公开信》。2017年2月28日，嘉峪关市人民政府公告发布了《关城大景区（五大文化旅游项目）集体土地附属建筑搬迁补偿、安置实施方案》。2017年3月9日，经嘉峪关市建安房地产评估事务所评估，确定李某被搬迁房屋建筑面积为砖混结构449.38㎡，砖木结构27㎡，该房屋及附属物等设施评估总价值为567148元。2017年11月7日，嘉峪关市规划局发现嘉峪关市峪泉镇嘉峪关村一组排房梁区域内存在多处不符合规划要求的建筑物、构筑物，请求嘉峪关市国土资源局协助调查。嘉峪关市国土资源局经清查，于2017年11月22日给嘉峪关市规划局回函，认定：该区域土地属于嘉峪关村一组农民集体所有，共有住户143户，部分取得了《集体土地使用证》，部分未办理土地登记手续，在办理集体土地使用证的部分住户是城镇户口，不符合宅基地的申报条件，还存在一户多宅的违法占用土地情形。2017年11月27日，嘉峪关市规划局向李某发出嘉规拆[2017]81号《嘉峪关市规划局限期拆除通知书》，认定李某在嘉峪关市××镇房梁集体土地上修建的建（构）筑物属违法建设，限李某在收到该通知书之日起7日内自行拆除。2017年12月5日，嘉峪关市规划局向李某发出嘉规催[2017]79号《嘉峪关市规划局限期拆除催告书》，催告原告自行拆除涉案建（构）筑物。2017年12月8日，嘉峪关市规划局向原告发出嘉规决[2017]79号《嘉峪关市规划局强制拆除决定书》，决定对李某的违法建筑强制拆除。2017年12月15日，嘉峪关市综合执法局对李某修建的建（构）筑物实施了强制拆除。2017年12月25日，经协商，李某及其妻曲林玉与嘉峪关市房地产管理局、嘉峪关市人民政府雄关区签订了《嘉峪关市雄关区峪泉镇嘉峪关村一组城中村改造-关城大景区集体土地附属建筑物搬迁补偿安置协议书》，确定李某被搬迁房屋及附属物的补偿款为567148元。2018年5月9日，嘉峪关市房地产管理局将补偿款为567148元汇入李某名下银行账户（账号为×××，开户银行为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嘉峪关长城支行）。因李某对嘉峪关市规划局于2017年11月27日作出的嘉规拆[2017]79号《嘉峪关市规划局限期拆除通知书》不服，向甘肃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申请行政复议，2018年3月12日，甘肃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作出甘建复决字[2018]3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以《嘉峪关市规划局限期拆除通知书》违反法定程序为由，确认嘉峪关市规划局于2017年11月27日向60位申请人（包括李某）作出的《嘉峪关市规划局限期拆除通知书》违法。2018年4月，李某向甘肃省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要求确认被申请人嘉峪关市人民政府强制拆除李某房屋的行政行为违法，赔偿强制拆除行为造成的财产损失。在行政复议过程中，李某撤回了行政赔偿的复议申请。2018年8月15日，甘肃省人民政府作出甘政复字[2018]23号行政复议决定书，认为嘉峪关市人民政府对申请人李某房屋实施强制拆除前，未依法公告强制拆除违法建筑内容，实施拆除时，申请人申请行政复议和提起行政诉讼的法定期限未届满，决定确认嘉峪关市人民政府强制拆除行政行为违法。2018年8月29日，李某向嘉峪关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赔偿，2018年10月25日，嘉峪关市人民政府雄关区决定对包括李某在内的48名申请人的赔偿请求不予赔偿。2018年10月29日，嘉峪关市人民政府雄关区在嘉峪关日报将上述决定的通知书进行了公告。李某不服，提起行政赔偿诉讼。另查明，根据嘉峪关市嘉峪关村土地二轮承包原始数据，证实嘉峪关村一组共61户193人，耕地总面积258.87亩，人均耕地面积1.34亩。被告嘉峪关市人民政府对关城大景区进行环境整治过程中，共拆除113户违法建筑，其中，有67户签订了房屋搬迁补偿协议，46户未签订搬迁补偿协议。再查明，2018年6月26日，嘉峪关市规划局作出嘉规罚决[2018]第033号《嘉峪关市规划局行政处罚决定书》，对李某作出限期拆除的行政处罚。李某不服，向甘肃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申请行政复议，2018年10月25日，甘肃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作出甘建复决字[2018]48号行政复议决定书，认为嘉峪关市规划局针对已被拆除的涉嫌违法建筑事后补作行政处罚决定，程序违法，决定撤销嘉规罚决[2018]第033号《嘉峪关市规划局行政处罚决定书》。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赔偿请求人和赔偿义务机关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本案为行政赔偿案件，李某和嘉峪关市人民政府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否则将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农村居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其宅基地的面积不得超过省、自治区、直辖市的标准。李某系河南省××县织成员，并非嘉峪关市嘉峪关村一组农业劳动者，不具有在该村占有集体土地修建住宅的资格。李某虽然向嘉峪关村村民委员会缴纳了2000元的基础设施维护费，并修建了涉案房屋，但并未办理合法用地手续，因此，李某主张其修建的房屋系合法建筑的理由不能成立。因嘉峪关市综合执法局于2017年12月15日对李某修建的房屋及附属物进行强制拆除违反法定程序，且生效的行政复议决定书已经确认嘉峪关市人民政府对李某房屋的强制拆除行政行为违法，因此，嘉峪关市人民政府因违法强制拆除行为对当事人合法财产所造成的损失，应当承担行政赔偿责任。关于李某主张的房屋及房屋附属物损失3285385元的问题。涉案房屋被强制拆除后，经李某与嘉峪关市房地产管理局协商，双方签订了《嘉峪关市雄关区峪泉镇嘉峪关村一组城中村改造-关城大景区集体土地附属建筑物搬迁补偿安置协议书》，涉案房屋及附属物的补偿款567148元已由嘉峪关市房地产管理局汇入李某名下的银行账户。李某如果对该补偿协议不满意，应当在法定期限内对该协议书提起行政诉讼。李某在其房屋及附属物已由相关部门给予合理补偿的情况下，再次要求嘉峪关市人民政府赔偿房屋及房屋附属物损失3285385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项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关于李某主张赔偿被拆除房屋院内物品毁损丢失损失336110元的问题。李某主张的损失，仅提交其自行拟定的财产清单，未能提供购买、存放该贵重物品的其他证明材料，也未提供有说服力的证据证明这些财产在拆除现场客观存在以及其各自的具体价值。因此，李某主张赔偿被拆除房屋院内财产物品毁损损失336110元的各项请求均不能成立，依法不予支持。关于李某主张因被告强制拆除行为给其造成的生活费（30000元）、医疗费（6000元）、精神损失（300000元）、房租损失18000元、误工费178200元等费用合计532200元的问题。因其主张的上述损失除了自己陈述外，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实，其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第五十四条、第六十八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李某的诉讼请求。上诉人李某上诉称：1.原审判决程序违法。在证据交换过程中，未将上诉人的证据提供给被上诉人进行质证，在证据交换过程中只有书记员在场记录，没有审判人员参与，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九条的规定。2.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的房屋系合法建筑，嘉峪关市规划局针对上诉人房屋下发的《限期拆除通知书》已被甘肃省住房建设厅复议决定撤销。原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委托评估机构对上诉人房屋进行评估，上诉人不知情也不认可，该评估结论没有法律效力，不能作为本案的审理依据。上诉人的房屋突然被强拆，上诉人不具备提供证据的可能性，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被上诉人对拆除过程中，没有对上诉人被拆除房屋内的物品进行清点登记造册，也未妥善保管和依法处理，导致上诉人对屋内物品损失的具体数额无法举证，仅能提供现场照片及物品损失清单，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上诉人虽然签署过补偿协议，但是没有实际领取补偿款，且房屋是被违法强拆，“补偿”不能代替“赔偿”。请求二审撤销原审赔偿判决，重新审理。被上诉人嘉峪关市人民政府辩称：1.上诉人陈述的情况与本案基本事实严重不符。上诉人通过缴纳所谓的设施维护费等方式违法占地修建建筑物，根本不是“合法房屋”，而是违法建筑。2.上诉人称原审法院程序违法乃歪曲事实。原审过程中，法庭组织进行庭前举证质证，整个过程均有笔录记载，上诉人的该理由是无中生有。3.本案系拆除违法建筑行为，而非征收土地行为，该事实有省政府和省住建厅生效复议决定予以证实。本案拆除违法建筑的背景是为了保护嘉峪关万**长城沿线保存的世界文化遗产，对关城大景区周边存在的环境问题进行综合整治，并非政府组织的土地征收。4.对涉案建筑物的评估是政府部门基于惠民考虑且为了及时解决行政争议而额外开放的协商渠道，不是政府部门拆除违法建筑的必经程序。5.上诉人针对建筑物内财物提出的高额赔偿请求与本案基本事实不符，本案不存在建筑物内财产毁损的事实。6.上诉人在自愿签订补偿协议后又提出赔偿主张，属于出尔反尔。7.本案强制拆除行为系嘉峪关市综合执法局实施，嘉峪关市人民政府不是法定赔偿义务机关，被告主体不适格。请求依法驳回上诉。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但原审判决认定“2017年3月9日，经嘉峪关市建安房地产评估事务所评估，确定李某被搬迁房屋建筑面积为砖混结构449.38㎡，砖木结构27㎡，该房屋及附属物等设施评估总价值为567148元”的事实不当，本院不予确认。甘肃省人民政府生效的行政复议决定已经确认案涉强制拆除主体为嘉峪关市人民政府，原审判决将强制拆除主体认定为嘉峪关市综合执法局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本院另查明，李某已经实际领取了《嘉峪关市雄关区峪泉镇嘉峪关村一组城中村改造-关城大景区集体土地附属建筑物搬迁补偿安置协议书》中约定的补偿款。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第三十六条第八项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规定：“原告在行政赔偿诉讼中对自己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被告有权提供不予赔偿或者减少赔偿数额方面的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十七条第一款、第三款规定：“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案件中，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就损害情况举证的，应当由被告就该损害情况承担举证责任。当事人的损失因客观原因无法鉴定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的主张和在案证据，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生活常识等，酌情确定赔偿数额。”据此，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因违法行政行为造成损害的，可依法获得国家赔偿。但行政赔偿责任只是一种填补性质的责任，对财产权造成损害的赔偿范围仅限于直接损失。在因强制拆除房屋行为引发的行政赔偿案件中，房屋及附属物的价值以及因强拆行为给原告造成的动产损失，应属直接损失。此类案件中，因行政机关的强制拆除行为导致双方当事人无法对损害结果进行举证的，行政机关应当对此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但是该不利后果应当结合双方当事人的主张、在案证据以及其他相关因素综合认定。本案中，被上诉人强制拆除上诉人房屋的行为被甘肃省人民政府行政复议决定确认违法，上诉人有权请求赔偿。现就上诉人的赔偿请求，评述如下：关于上诉人主张的房屋及附属物损失。被上诉人强制拆除涉案房屋后，上诉人已经以涉案房屋及附属物为标的签订了协议，且已经实际领取了补偿款。该协议系双方自愿签订且实际履行，上诉人的房屋及附属物损失均已经过签订补偿协议并领取补偿款而得到救济。上诉人如对该协议中约定的补偿标准等有异议，仍然可依法就该协议主张权利，但该事项不属于本案审查的范围。因此，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赔偿房屋及房屋附属物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关于上诉人主张的屋内物品损失。通常情况下，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但因被告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则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但对于原告提出明显超出日常生活消费水平或者明显超过正常市场价值的物品的赔偿请求，原告应承担合理的证明义务。上诉人向原审法院提交了损失清单，但未提供其他证据。从清单列明的物品来看，除部分贵重物品外，其他多为日常生活用品。从被上诉人提交的视频资料来看，在强制拆除涉案房屋前，屋内物品已经打包、部分物品已经搬离。因上诉人未提供其存在贵重物品的初步证据，故对其主张的贵重物品损失，本院不予支持。对上诉人主张的屋内其他日常生活用品损失，因被上诉人未提供屋内物品已经全部搬离的相应证据，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故本院酌情确定上诉人的屋内物品损失为30000元。关于上诉人主张的精神损失和误工费等其他损失。如前所述，行政机关因违法行为给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造成财产权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予以赔偿，误工费、租房费用不属于直接损失的范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有本法第三条或者第十七条规定情形之一，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据此，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侵犯人身权的情况下，受害人才有权主张精神损失。故本案上诉人主张精神损失无法律依据。因此，原审判决对上诉人主张的该部分损失不予支持，并无不当。关于上诉人认为原审中审判人员未参与证据交换、审判程序违法的问题。原审案卷中《案件质证笔录》显示，原审法院分别组织当事人对对方提交的证据进行了质证，当事人针对对方提交的证据发表了质证意见，且质证笔录上均有审判人员和当事人签字确认。原审庭审中，各方当事人对质证笔录和质证过程亦未提出异议。因此，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综上，原审判决认定对案涉房屋内物品损失未予判处，属于部分事实认定不清，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三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八）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十七条第一款、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判决如下：一、撤销甘肃省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甘09行赔初39号行政赔偿判决；二、嘉峪关市人民政府赔偿李某屋内物品损失30000元。三、驳回李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姚振勇审判员 徐文娟审判员 薛 扬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周琪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