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78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国美在线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北四环西路68号15层1519D室。 法定代表人董晓红，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珍、王瑞，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陆佳琦，女，1990年9月28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下城区，现住杭州市拱墅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树杨、韩思奇，浙江南方中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杭州国美恒远电器售后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下城区上塘路218号。 法定代表人董晓红，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珍、王瑞，系公司员工。 上诉人北京国美在线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美在线）因与被上诉人陆佳琦、原审被告杭州国美恒远电器售后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美售后）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2018）浙0105民初136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照《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由审判员韩圣超独任审判，于2020年10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国美在线、原审被告国美服务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珍、王瑞、被上诉人陆佳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树杨、韩思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陆龙才与陆佳琦系父女关系。2017年7月28日，陆龙才向国美在线购买了格力空调KFR-26GW/（26592）FNhDa-A3一台。国美在线指派国美售后对该空调进行安装。该空调安装于陆佳琦的卧室。2017年9月初，陆佳琦出现头晕、走路不稳等症状。2017年10月4日，陆佳琦出现头晕加重，站立不能，视物有轻微旋转感，伴耳鸣、呕吐等症状，被送往杭州师范大学附属医院治疗，并于2017年10月9日入该院住院治疗26天。出院后又出现头晕伴搏动性耳鸣等症状，期间，陆佳琦又到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等医院检查、治疗，并于2018年1月3日入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住院治疗16天，出院时头晕、耳鸣等症状较前好转。但之后，陆佳琦一直未能完全痊愈，并继续治疗。截止本案开庭审理之日，已支出医疗费共计42444.13元。2018年1月底，陆佳琦发现本案空调不制热，陆龙才遂于2018年2月上旬拨打格力空调的售后服务电话申请维修。国美售后指派维修工王业福上门维修，王业福发现该空调室内机接头未拧紧导致二氟甲烷泄露，拧紧后加二氟甲烷后试机正常。格力空调KFR-26GW/（26592）FNhDa-A3使用的制冷剂为R32，注入量为0.67kg。该制冷剂是无味的。格力空调的使用安装说明书中安装室内机部分对安装连接管有如下说明：“根据空调标准GB4706.32要求，空调室内机采用不可拆卸的特殊连接头，其安装方法与普通连接头一样，但是，该接头一旦被安装后就无法进行拆卸。如果连接工艺差而出现泄漏时，将连接头切断替换，重新焊接。…2、用力拧紧连接管螺母，然后用扳手拧紧。…接头螺母不要拧得过紧，否则会造成泄漏…”安装安全事项部分有如下说明：“如果在安装过程中发现R32制冷剂泄露，应立即对室内侧环境进行浓度检测直至达到安全水平。因制冷剂泄露影响空调器性能的，应立即停止操作，该空调器必须运回维修站点进行处理。”安装室外机部分有如下说明：“对于R32制冷剂必须使用真空泵排除空气”“抽真空完成后需要保压一段时间，以检查系统是否漏。一般45机型以下保压3分钟…”“上紧高、低压阀帽以及充注口（注氟嘴）阀帽”。二氟甲烷（别名R32）被列入危险化学品目录，属于易燃气体、加压气体。根据浙江衢化氟化学有限公司的化学品安全技术说明书，吸入二氟甲烷蒸气可能引起瞌睡和头昏眼花、可能伴随嗜睡、警惕性下降、反射作用消失、失去协调性并感到眩晕；有证据表明，二氟甲烷能够对某些人造成呼吸道刺激，人体对该刺激的反应会造成进一步的肺损伤；二氟甲烷高度挥发，在不通风的地方或密闭空间内可能快速形成高浓度的气体环境，蒸气比空气重，在呼吸区域能取代空气，是一种单纯窒息性气体，可能在过度暴露缺乏警告的情况下发生窒息，窒息症状可能包括头痛、头晕、呼吸困难、肌肉乏力、头晕和耳鸣，如果窒息继续进行，可引起恶心、呕吐、身体的进一步虚弱、不省人事，最终导致抽搐、昏迷和死亡，虽然气体无毒，但是显著的气体浓度能够降低空气中的氧含量…如果氧气浓度进一步下降到6%，可出现恶心、呕吐和运动机能丧失…；有一定的证据表明，接触本物质能使某些人的皮肤引起皮炎，碳氟化合物能使皮肤脱脂，引起皮肤刺激、干燥和过敏。一审诉讼过程中，国美在线申请对下列事项进行鉴定：1、陆佳琦病情与涉案空调安装后发生气体泄漏是否存在因果关系；2、如存在因果关系，陆佳琦的误工期限、护理期限、营养期限和涉案空调安装后发生气体泄漏造成的损伤的参与度；3、陆佳琦治疗的合理性，即其医疗费用与因空调泄露所致损害的关联性。原审法院依法予以准许并委托杭州华硕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该中心认为，经审阅送检材料，分析该案已超出其鉴定能力范围，故该中心根据《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十五条（五）款“鉴定要求超出本机构技术条件或者鉴定能力的，司法鉴定机构不得受理”之规定，于2019年7月29日致《函》原审法院，予以退案处理。原审法院遂又依据双方当事人的意见委托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进行鉴定，该院经研究认为，委托鉴定事项超出其司法鉴定业务范围，鉴定要求超出其技术条件或者鉴定能力，并于2020年4月16日致《退卷函》给原审法院，决定不予受理本案鉴定委托。陆佳琦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国美在线、国美售后在《人民法院报》连续登报7天公开道歉，内容由法院审定；2、判令国美在线、国美售后赔偿原告医疗费32558.94元，误工费119299元（截至2018年10月），护理费75000元，伙食费2100元，营养费4200元，交通费4763元，住宿费58800元，精神损失费500000元，合计796720.94元；3、判令本案诉讼费由国美在线、国美售后承担。一审诉讼过程中，陆佳琦变更第2项诉讼请求为：判令国美在线、国美售后赔偿陆佳琦医疗费42444.13元，伙食费2100元，交通费15000元，住宿费58800元，精神抚慰金500000元，合计618344.13元。 原审法院认为：对于本案所涉空调器从国美在线处购买并由国美售后安装于陆佳琦卧室的事实，双方当事人无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根据陆佳琦提供的国美维修工王业福关于空调器故障原因的书面证明、维修空调器照片、音视频整理材料（附光盘）等证据，可以认定国美售后工作人员在对该空调器室内机进行安装时，未拧紧接头螺母的事实。本案空调器使用的制冷剂是二氟甲烷，注入量为0.67kg。根据格力空调的使用安装说明书，接头螺母未拧紧或拧得过紧，都会造成二氟甲烷泄漏。故可以认定本案空调器室内机因接头螺母未拧紧导致二氟甲烷泄露的事实。二氟甲烷系危险化学品，且属于单纯窒息性气体。故本案空调器因接头螺母未拧紧导致二氟甲烷泄露，必然造成陆佳琦卧室内环境污染。国美在线申请对二氟甲烷泄露是否会造成污染进行鉴定，因对该事项无鉴定的必要，原审法院对国美在线该鉴定申请不予准许。《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规定，因污染环境造成损害的，污染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空调器虽系国美售后工作人员未拧紧接头螺母导致二氟甲烷泄露，但该工作人员的行为系执行工作任务的职务行为，应由其工作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又因家用空调器市场上，消费者购买家用空调器时，经营者除提供家用空调器之外还提供安装服务，该空调器实际由谁安装是经营者与安装者之间的内部关系，对外应由经营者向消费者承担责任。故本案空调器虽由国美售后安装，对外仍应由国美在线承担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因污染环境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本案系污染环境引发的纠纷，应由国美在线、国美售后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但国美在线、国美售后均未能举证证明本案空调器二氟甲烷泄露导致室内空气污染与陆佳琦健康受损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也未能举证证明存在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减轻责任的情形。故国美在线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对于陆佳琦所遭受的损失，结合其诉请，原审法院认定如下：1、医疗费，根据其提供的有效票据，原审法院认定42444.13元。国美在线申请对本案空调器安装后发生气体泄漏对陆佳琦的损伤的参与度及陆佳琦治疗的合理性进行鉴定，但鉴定机构均因相关鉴定事项超出其技术条件或鉴定能力而不予受理。虽陆佳琦曾有甲状腺功能亢进及下肢疣状物病史，但结合其治疗记录应认为该病情在本案空调器安装前已治愈或处于稳定状态，而国美在线并未能举证证明二氟甲烷泄露导致室内空气污染与陆佳琦甲状腺功能亢进及下肢疣状物的病情复发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故该相关医疗费用仍应计入损失范围；2、住院伙食补助费2100元；3、交通费，陆佳琦主张15000元，原审法院根据其就医情况酌定6000元；4、住宿费，陆佳琦主张58800元。根据格力空调器使用安装说明书对安装安全事项的说明，如果而氟甲烷泄露，应立即对室内环境进行浓度检测直至达到安全水平；因制冷剂泄露影响空调器性能的…该空调器必须运回维修站点进行处理。因本案空调器二氟甲烷发生泄漏后，国美在线并未对陆佳琦卧室内环境进行浓度检测，陆佳琦在该卧室内环境是否已达到安全水平尚未确定的情形下，住宿于宾馆具有合理性。结合其病情其住宿于宾馆的时间尚属合理，其主张的住宿费标准也在正常范围内，且其已实际支出住宿费58800元。故原审法院酌情对其住宿费主张予以支持。以上合计109344.13元。鉴于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等因素确定，而本案侵权行为的损害后果尚未最终确定，故精神损害抚慰金陆佳琦可待条件成就时另行主张。本案中陆佳琦受侵害的是健康权，其名誉权、隐私权、肖像权并未遭受侵害，故其诉请国美在线、国美售后在《人民法院报》登报道歉，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六十五条、第六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国美在线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陆佳琦损失合计109344.13元；二、驳回陆佳琦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492元，减半收取1746元，由陆佳琦负担1437元，北京国美在线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负担309元。 宣判后，国美在线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对本案的举证责任分配及法律适用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被上诉人对其病情与国美公司的安装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负有举证责任。现陆佳琦未能证明因国美售后公司的行为导致其接触氟气，其举示的诊疗记录、住院病历等均没有诊断其病情与接触氟气之间存在关联。判断被上诉人身体不适与接触氟气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需结合医疗鉴定意见认定，在无医疗鉴定意见的情况下，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上诉人不承担对被上诉人的赔偿责任。关于本案的举证责任，应按侵权责任法中的一般侵权规定予以确认。本案不适用有关环境侵权的法律规定，环境侵权的特征包括主体的不特定性、对象广泛性和客体多样性，环境侵权的损害后果发生后，当事人可以向环境保护行政主管部门申请调解处理，也可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诉。本案并不属于环境侵权，不适用特殊侵权中的举证责任倒置，应将举证责任分配给被上诉人。一审法院将举证责任分配给上诉人，由上诉人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违反法律规定。二、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损失有异议。关于交通费，一审判决过高，请求二审法院降低。关于住宿费，被上诉人的住宿时间与空调漏氟的时间不相符，住宿费的产生与本案没有因果关系，且被上诉人提供的住宿费发票缺乏支付记录予以印证，不能证明住宿费已实际产生，即使住宿费实际产生，也过高，不应全部由上诉人承担。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陆佳琦答辩称：一、一审法院对本案的举证责任分配及适用法律正确。（一）一审法院认定本案系环境侵权正确。本案所涉空调系从上诉人处购买并由国美售后安装于被上诉人卧室，因国美售后工作人员在对案涉空调室内机进行安装过程中，未拧紧接头螺母导致二氟甲烷（案涉空调所使用的制冷剂）泄露。二氟甲烷系危险化学品，属于单纯窒息性气体，案涉空调因接头螺母未拧紧导致二氟甲烷泄露，导致被上诉人卧室内及整个家居环境被污染。因未能及时发现气体泄露，被上诉人一直使用案涉空调，持续吸入二氟甲烷，导致病情不断反复且加重。在此期间，与被上诉人共同居住的父母、前来探访的亲朋好友都有不同程度接触吸入二氟甲烷，对不特定主体造成了不同程度的伤害。事实上，在案涉空调安装、二氟甲烷泄露后，被上诉人父母的眼睛、骨骼也出现与被上诉人相似的症状。本案完全符合环境侵权的特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规定，因环境污染造成损害的，污染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因环境污染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二）上诉人应当就其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针对本案举证责任，一审法院在庭审中已向上诉人进行释明，上诉人当庭表示接受并且提出鉴定申请，最终鉴定机构根据在案全部材料未能得出相应结论。上诉人未能举证证明案涉空调二氟甲烷泄露导致室内空气污染与被上诉人健康受损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也未能举证证明存在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被上诉人已经穷尽举证能力并且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房屋内二氟甲烷泄露的情形与被上诉人身体受损存在很大关联性；上诉人却未提供其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关联性很小的相应证据，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二、关于赔偿费用问题。（一）关于交通费。根据被上诉人的治疗记录，其多次往返与杭州、上海医院，且多次包车前往，由于部分包车票据无法停供，原审法院对被上诉人主张的15000元酌情判决6000元，是合情合法的。（二）关于住宿费。被上诉人一开始不知道二氟甲烷泄漏，上诉人、原审被告到现场查看后认可是因安装原因导致二氟甲烷泄漏，但其没有对现场的环境进行净化或者消除危险，导致被上诉人及家人不敢在家中居住，且被上诉人的病情也有反复，故在外居住一段时间。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已提供住宿费发票及记录，上诉人也没有提出未实际支付费用的抗辩。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恳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依法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国美售后答辩称：同意上诉人的上诉意见。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室内环境污染引发的纠纷。环境法视野中的“环境”不仅指公共环境中的生态环境，也包括公民居所中由空气、光线、声音等要素所构成的室内生活环境。故本案属于环境污染致人损害的特殊侵权案件，根据法律规定，应当适用举证责任倒置，即受害人只需对加害人的违法行为和自己的损害事实予以举证证明，而无需对因果关系和主观过错进行举证。现被上诉人已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自身受到损害的事实，其关于污染行为（即案涉空调器室内机因接头螺母未拧紧导致二氟甲烷泄露进而造成居室内空气污染）的举证亦已达到高度盖然性，在此情形下，被上诉人未能就相关的免责事由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进行有效举证，应当承担环境污染损害赔偿责任。另经审查，原审法院核定的交通费、住宿费符合本案实际和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综上，上诉人国美在线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87元（预交618元），由北京国美在线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负担，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补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七日 书记员  姚亦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