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吉民再401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矫立彬，男，1979年8月15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大安市。委托诉讼代理人：任长春，吉林任长春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任博，吉林创融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立刚，男，1966年7月5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大安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海洋，吉林于晓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柏珍，女，1964年3月14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大安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海洋，吉林于晓辉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矫立彬因与被申请人陈立刚、王柏珍无因管理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吉08民终14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0月19日作出（2020）吉民申219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矫立彬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任长春、任博与被申请人陈立刚、王柏珍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海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矫立彬申请再审称，双方之间没有形成无因管理之债，终审判决判令矫立彬给付陈立刚、王柏珍30.23万元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一）陈立刚、王柏珍为矫立彬交付的医药费是受大安市道路运输管理所（以下简称运管所）的委托，代表该所为矫立彬交付的医药费，二人在与运管所之间委托合同纠纷一案及本次的起诉状中对此均予承认。（二）陈立刚、王柏珍的儿子陈若愚致使矫立彬受伤住院，陈立刚、王柏珍和运管所对矫立彬进行救治，其目的是能够为陈若愚在刑事判决中得到缓刑处罚，并非是为了避免矫立彬的利益损失进行的。（三）陈若愚作为运管所的工作人员在履行职务时的犯罪行为造成矫立彬受伤，其与运管所对矫立彬进行救治是其法定义务。矫立彬和陈立刚、王柏珍素不相识，其交付医药费是履行法律规定的义务。（四）2017年11月1日运管所和陈立刚、王柏珍及矫立彬签订的补偿协议已经生效，应予确认。此份协议是三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且已经实际履行完毕。此份协议，陈立刚对于其为矫立彬交付的30.23万元的医药费进行了处分。将此款抵顶矫立彬的赔偿款，矫立彬与陈立刚及运管所之间不存在任何的债权债务。陈立刚、王柏珍交付医药费的行为恰恰是符合侵权之债而不是无因管理之债，终审判决以无因管理之债判决矫立彬给付陈立刚、王柏珍30.23万元适用法律错误。（五）陈立刚、王柏珍涉嫌虚假诉讼。2018年1月至2019年12月，运管所的法定代表人郭家荣已经将陈立刚、王柏珍垫付的医药费30.23万元以不同方式支付给二人，陈立刚、王柏珍在不欠其一分钱的情况下竟然对矫立彬进行诉讼，其行为已经构成虚假诉讼。鉴于以上，陈立刚、王柏珍交付医药费的行为不具备无因管理的构成要件，矫立彬与陈立刚、王柏珍之间不构成无因管理之债，终审法院判决矫立彬给付陈立刚、王柏珍30.23万元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陈立刚、王柏珍辩称，（一）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属于无因管理，所形成的债务属于无因管理之债。因为陈立刚、王柏珍与运管所之间不存在委托关系，二人交付的医疗费并非代表运管所，这一事实已经被大安市人民法院（2019）吉0882民初191号以及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吉08民终545号民事判决予以确认。（二）陈立刚、王柏珍为矫立彬支付的医疗费与陈若愚犯罪是否受到刑事处罚在当时还没有确定，更谈及不到谅解的问题，二人在支付医疗费时是完全出于情况紧急为了救治矫立彬，使矫立彬的伤情能够救治，及时减少更大的损失，符合无因管理的特征。（三）陈若愚系成年人有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能力，他的父母也就是陈立刚、王柏珍，首先不是代表他的工作单位，也不是代表陈若愚本人，对赔偿矫立彬的经济损失不负有法定的义务。这一事实已经被大安市人民法院（2017）吉0882行赔初1号行政判决确认，赔偿义务的主体是运管所。（四）2017年11月1日签订补偿协议约定明确，赔偿给矫立彬的一切经济损失为84万元，如果矫立彬诉后赔偿款达不到84万元，甲方补足到84万元，如果通过行政赔偿超过84万元，则在超出部分3万元，含3万以内补足，超过3万元部分，甲方不予给付。在本协议签订前给付乙方的款项中抵扣上述款项，可在陈立刚、王柏珍支付的医疗费中抵扣。而且协议中并未约定放弃为矫立彬支付的30余万元，协议中第三条内容约定的非常明确，如果法院判决数低于上述约定84万元，那么签订协议前给付的款项由甲方承担，不得向乙方追究。（五）大安市人民法院（2017）吉0882行赔初1号行政判决，判决运管所赔偿矫立彬各项经济损失1092478.20元，此数额超过了87万元，所以陈立刚、王柏珍支付的30余万元医疗费应当返还。矫立彬已经按照行政判决中所判决的赔偿数实际领取了1092478.20元的赔偿款，有矫立彬给运管所出具的收据为凭，但是矫立彬拒不返还陈立刚、王柏珍为其支付的30余万元医疗费用。综上，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矫立彬的再审请求应予驳回。陈立刚、王柏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矫立彬给付陈立刚、王柏珍为其垫付的医疗费30.23万元；2.案件受理费由矫立彬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陈若愚原系运管所职工。2016年5月16日，陈若愚受运管所指派对营运车辆进行执法检查，在检查过程中，不正确履行职责，造成驾驶员于某一人死亡、乘车人矫立彬、李敏二人受伤。事故发生后，矫立彬、李敏被紧急送往医院治疗。在治疗期间，陈若愚的父母陈立刚、王柏珍为矫立彬垫付医药费30.23万元；2.2018年1月2日，该院受理陈若愚滥用职权一案，2018年3月21日该院作出（2018）吉0882刑初17号刑事判决，判决陈若愚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缓刑二年。3.2017年12月9日，该院受理矫立彬与运管所行政侵权赔偿一案，并于2017年12月14日下发（2017）吉0882行赔初1号行政判决，依法撤销运管所作出大运管字（2017）第457号不予赔偿决定；运管所赔偿矫立彬医疗费309766.72元、误工工资66156.00元、护理费1661.46元、伤残赔偿538540.80元、精神抚慰金161562.24元、鉴定费3400.00元，以上各项赔偿共计人民币1092487.20元，此款于判决生效后给付；驳回矫立彬的其他诉讼请求。2017年12月30日，矫立彬收取运管所该案赔偿款1093637.20元；4.2017年11月1日，运管所、陈立刚作为共同甲方就共同给付乙方矫立彬一次性经济补偿达成如下协议：甲方一次性补偿乙方医药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康复费、后续治疗费、伤残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被赡养人生活费、精神抚慰金等因此次事故所产生的一切费用及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84万元，乙方收取补偿款时应向甲方出具书面收款凭据；乙方已向人民法院起诉甲方民事赔偿[(2017）吉0882民初564号],如法院判决低于上述约定补偿数额，则甲方补足至上述约定补偿数额。如法院判决超过上述约定补偿数额，或乙方选择行政赔偿超过上述约定补偿数额,则在超出部分3万元含3万元以内甲方补足，超过3万元部分甲方不予给付,在本协议签订前给付乙方的款项中抵扣；乙方应于双方签订协议时向甲方出具书面谅解书；5.2017年11月1日矫立彬出具谅解书，谅解书记载：“谅解人于2016年5月16日乘坐于某驾驶的吉V××××号车辆非法营运，在大安市道路运输管理所执法人员陈若愚依法执法过程中，于某为了逃避执法突然将停止的车辆强行启动并驶离执法现场，在行驶过程中于某因慌乱、操作不当发生交通事故，导致谅解人受伤。事发后大安市道路运输管理所及执法人员陈若愚父亲陈立刚积极给予谅解人经济补偿以作安慰，谅解人对大安市道路运输管理所及执法人员陈若愚的执法行为表示理解，对因此发生交通事故致谅解人受伤表示充分谅解。明确表示不追究大安市道路运输管理所及执法人员陈若愚的行政、刑事等任何责任。”6.矫立彬提起的行政诉讼，医药费均未剔除陈立刚、王柏珍先行垫付的医药费用；7.2019年1月21日，该院受理陈立刚、王柏珍与运管所委托合同纠纷一案，并于2019年4月2日作出（2019）吉0882民初191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陈立刚、王柏珍的诉讼请求，陈立刚、王柏珍不服该判决上诉至吉林省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吉林省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7月26日作出（2019）吉08民终545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陈立刚、王柏珍的诉讼请求。陈立刚、王柏珍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大安市人民法院作出（2019）吉0882民初1970号原审判决，直接改判；2.诉讼费用由矫立彬承担。二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无因管理，是一种自发性的行为，是没有法定或者约定义务，为避免造成损失，主动管理他人事务或为他人提供服务的法律事实。无因管理之债发生后，管理人享有请求本人偿还因管理事务而支出的必要费用的债权，本人负有偿还该项费用的债务。本案中，虽然矫立彬受伤住院是因陈立刚、王柏珍之子陈若愚不正确履行职责造成的，但因陈若愚是受运管所指派，是履行职务的行为，故陈若愚及陈立刚、王柏珍并没有法定的义务为矫立彬垫付医疗费用。陈立刚、王柏珍主动为矫立彬支付医疗费用的行为符合无因管理的法律构成。现陈立刚、王柏珍请求矫立彬偿还因管理支出的医疗费用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且2017年11月1日，运管所、陈立刚与矫立彬签订的《补偿协议书》第一项明确约定，“甲方一次性补偿乙方医药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康复费......等因此次事故所产生的一切费用及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840000.00元，乙方收取补偿款时应向甲方出具书面收款凭据。”依此约定，矫立彬既然已收取了运管所赔付的医疗费，理应退还陈立刚、王柏珍为其垫付的医疗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一条：“没有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而进行管理的人，有权请求受益人偿还由此支出的必要费用。”故陈立刚、王柏珍要求矫立彬退还为其垫付医疗费30.23万元应予支持。综上所述，王柏珍、陈立刚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吉林省大安市人民法院（2019）吉0882民初1970号民事判决；二、矫立彬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给付陈立刚、王柏珍为其垫付的医疗费30.23万元。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陈立刚、王柏珍对矫立彬在再审审理期间提交的两组新证据，即吉林省大安市人民法院于2020年7月24日审理陈立刚、王柏珍与李敏无因管理纠纷一案的庭审笔录和崔某、王某、陈某、陈某1出具的四枚收据以及陈立刚本人出具的两枚收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故本院对该两组证据均予采信；虽然陈立刚、王柏珍对其与李敏无因管理纠纷一案中，郭家荣作为运管所委托诉讼代理人当庭进行的陈述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但并未能提供相反证据予以反驳，且郭家荣和王某、陈某、陈某1在本案再审审查听证时已出庭作证，证明内容与郭家荣在另案中的当庭陈述一致，结合六枚收据的内容，本院对郭家荣在另案中的当庭陈述亦予采信。本院认定事实与原审认定事实一致。另，双方当事人均认可2017年11月1日签订的《补偿协议书》中约定的84万元补偿款，不包括陈立刚、王柏珍垫付的30.23万元医药费。运管所原所长郭家荣在（2017）吉0882行赔初1号行政判决执行过程中与矫立彬达成协议，按照2017年11月1日签订的《补偿协议书》约定，支付给矫立彬87万元，剩余22万元为前期为矫立彬垫付的医疗费，矫立彬不再主张。矫立彬于2017年12月30日给大安市运管所出具109万余元的《收据》。其后，郭家荣于2018年1月份代陈立刚、王柏珍分别偿还给亲戚24万元（崔士坚5万元、王某3万元、陈某19万元、陈某7万元），并于2019年11、12月交给陈立刚20万元。本院再审认为，（一）关于案涉法律关系定性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一条关于“没有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进行管理的人，有权请求受益人偿还由此支出的必要费用”之规定，构成无因管理的前提为没有法定或者约定义务，但本案陈立刚、王柏珍为矫立彬垫付医药费，系替其子陈若愚在不当执法过程中造成的损失进行赔偿，并且因该赔偿行为获得了矫立彬对其子在刑事案件中的谅解。故陈立刚、王柏珍为矫立彬垫付医疗费并取得矫立彬谅解的这一过程属于犯罪嫌疑人家属与被害人达成刑事谅解协议的过程。陈立刚、王柏珍在获得了矫立彬对其子在刑事案件中的谅解后，再以无因管理为由要求矫立彬返还垫付的医疗费，既不符合无因管理的构成要件，亦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和公平原则，不应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驳回二人的诉讼请求正确，二审改判错误，应予纠正。（二）关于矫立彬是否重复获得了赔偿的问题。矫立彬在再审审理和再审审查期间提交的吉林省大安市人民法院于2020年7月24日审理陈立刚、王柏珍与李敏无因管理纠纷一案的庭审笔录、六枚收据、运管所原所长郭家荣等四人的出庭证言以及矫立彬在原审时提交的运管所、陈立刚与矫立彬三方达成的《补偿协议书》等证据相互印证，形成了较为完整的证据链条，能够证明虽然运管所按照（2017）吉0882行赔初1号行政判决的判决内容支付了109万余元的赔偿款，矫立彬亦出具了收到109万余元的《收据》，但矫立彬实际收到的赔偿款数额为87万元，剩余22万元由郭家荣代陈立刚、王柏珍偿还了二人因为垫付矫立彬、李敏（另案处理）医疗费所产生的借款。故矫立彬并未因为陈立刚、王柏珍的垫付行为而重复获得赔偿，其亦无向二人进行返还的现实必要。虽然郭家荣代陈立刚、王柏珍偿还借款并未得到二人的授权及事后追认，但这属于郭家荣与陈立刚、王柏珍之间的问题，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更不应由矫立彬承担相关后果。综上，陈立刚、王柏珍向矫立彬主张返还垫付的医疗费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吉林省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吉08民终1486号民事判决；二、维持吉林省大安市人民法院（2019）吉0882民初1970号民事判决。一、二审案件受理费8751.00元，由陈立刚、王柏珍负担。审 判 长 刘陆璐审 判 员 常文敏审 判 员 李 丽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八日法官助理 蔺 宇书 记 员 金 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