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7民终11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都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三明中心支公司，住所地福建省三明市闽中汽车城**楼**（梅列区乾龙新村**）。 主要负责人：刘必辉，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威，福建冶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宗宝，男，1970年1月10日出生，汉族，农民，住福建省顺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志辉，福建福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都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三明中心支公司（下称都邦财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何宗宝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顺昌县人民法院（2020）闽0721民初4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并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都邦财保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都邦财保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何宗宝使用虚假证件投保是客观事实，该行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和保险基本原理，应认定保险合同无效。且本案涉及保险诈骗和买卖国家证件罪，在无效的基础上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中规定的解除权系针对投保人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未履行告知义务，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规定的撤销权系针对行为人基于重大误解而实施民事行为，两者虽都存在除斥期间，但其中的法律基础、适用条件均不同，两者并行且不冲突，当事人均可依法主张，一审法院对此认定不当，应予纠正。三、都邦财保公司在订立合同时不具备审查行驶证真假的能力，仅能作形式审查，故一审法院认定都邦财保公司未尽到严格审查义务不当。 何宗宝辩称，一、何宗宝与案涉保险车辆的出卖人刘贵强素不相识，对于行驶证是伪造的亦不知情。为此，都邦财保公司主张何宗宝涉嫌保险诈骗不能成立。即便要追究伪造行驶证行为人的相关责任，也应由都邦财保公司向公安部门报案。二、本案保险均是通过保险公司的代理人办理的，都邦保险公司未对其代理人进行有效监管，存在明显过错。综上，都邦财保公司的上诉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都邦财保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撤销都邦财保公司与何宗宝签订的保险单号为20590235040019××××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合同，都邦财保公司退还何宗宝保费1295元；2.撤销都邦财保公司与何宗宝签订的保险单号为20508235040019××××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合同，都邦财保公司退还何宗宝保费3062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2月3日，何宗宝向刘贵强购买了车牌号为吉林Ｆ3××××号的龙溪牌ＬＸ5815ＰＤ型号自卸低速货车（发动机号Ａ300070××××，车架号Ｌ45ＢＥＰＲＶ581××××）,并约定由刘贵强办理过户及投保手续。2019年2月28日，何宗宝委托刘贵强（刘贵强委托他人）与都邦财保公司签订保险单号为20590235040019××××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合同、保险单号为20508235040019××××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合同，保险期间均自2019年3月1日起至2020年2月29日止，保险金额422000元（其中强制险122000元、综合商业保险300000元），何宗宝向都邦财保公司交纳保险费4357元（其中强制险1295元、综合商业保险3062元）。2019年10月3日，何宗宝驾驶案涉车辆与案外人发生交通事故。顺昌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于2019年10月29日作出顺公交鉴通（车）字［2019］00286号《鉴定结论通知书》：吉林Ｆ3××××号自卸低速货车事故前转向系安全状态、制动系安全状态、照明、信号装置安全状态均符合要求。都邦财保公司在庭审中陈述，投保时“询问车辆情况只是让对方提交行驶证，没有具体询问，行驶证提交完，只核实车牌、发动机号一致后，就可以出单”；都邦财保公司于2019年12月下旬知悉车牌号为吉林Ｆ3××××号的龙溪牌ＬＸ5815ＰＤ型号自卸低速货车的行驶证系虚假的；都邦财保公司与何宗宝合同纠纷一案，都邦财保公司曾于2020年1月15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并于2020年3月23日向法院提出撤诉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都邦财保公司能否依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请求撤销案涉保险合同？对此分析如下：首先，投保人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外在表现为，投保人投保时故意或因重大过失隐瞒事实真相，使保险人基于错误认识而承保。因此，我国保险法对“投保人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定义中，已经包含了投保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隐瞒事实真相进行投保的情形。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的规定，投保人故意或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时，保险人享有相应的救济权利。即投保人故意或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第三，我国保险法在赋予保险人合同解除权的同时，也为保险人行使该权利设定了除斥期间，以督促保险人及时行使救济权利，即保险人在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三十日未行使解除权的，解除权消灭。因此，若在赋予保险人合同解除权的同时，再赋予其合同撤销权，将导致保险法关于保险合同解除权除斥期间的规定形同虚设。第四，案涉保险标的是车辆，案涉车辆的安全状态是保险人决定是否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关键，而非行驶证。顺昌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经鉴定认为案涉车辆在发生事故前转向系安全状态、制动系安全状态、照明、信号装置安全状态均符合要求。且都邦财保公司未对投保方进行详细询问，未尽到严格审查投保方材料的义务，应承担相应的风险。故都邦财保公司不构成重大误解，无权行使撤销权。再者，如允许保险人在保险法规定的保险合同解除期间外行使撤销权，则保险人完全可能在发生保险事故时，就要求撤销合同，保险事故未发生的，则不申请撤销合同，这对被保险人是不公平的。故即使都邦财保公司是在不知悉案涉车辆行驶证为虚假的情况下承保，也不符合撤销的行使条件。综上所述，都邦财保公司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三款、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都邦财保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除都邦财保公司对一审法院认定何宗宝于2019年2月3日购得案涉车辆的事实存在异议，双方对其他事实无异议。都邦财保公司的前述异议与本案的处理并无关联，本院对该事实不予审查认定。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且双方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本案中是否应排除《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重大误解”撤销权的适用。对此，本院分析如下：首先，《保险法》是专门针对保险实务制定的法律，当中有关保险合同的规定，相对《合同法》而言属于特别规定，故在保险合同纠纷中应予优先适用。《保险法》第十六条规定的解除权与《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重大误解”撤销权，均是赋予意思表示有瑕疵的合同一方以救济权，行权后果也都是使合同归于消灭，即二者在功能和作用具有一致性。至于二者是并存关系，还是排斥关系，应当结合《保险法》第十六条的立法目的作进一步分析。其次，从构成要件来看，《保险法》第十六条规定的解除权必须具备“投保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这一要件，而《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重大误解”一般则系权利人自身疏忽所致，并不强调相对方的主观过错程度。从权利行使期限来看，《保险法》第十六条规定的解除权行使权利期限仅为30日，而《合同法》规定“重大误解”的行使期限为1年。通过对比可以看出，《保险法》第十六条解除权的成立条件更为苛刻，但赋予保险人的行使期限却更短，而《合同法》第五十四条“重大误解”撤销权的行使条件更为宽泛，且权利行使期间还更长。换言之，相较于《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而言，《保险法》第十六条对保险人的权利作了更大限制，也即向投保人权利作了倾斜。最后，《保险法》之所以作出如此设定，有其特殊的立法目的。保险合同系射幸合同，基于保险事故发生的偶然性，保险人完全可能在能够查明或已经知悉解除事由的情况下，故意不积极行使权利，只是默默等待保险期限的届满。如保险期间内保险事故未发生，保险人则收取了保费而无需承担责任；如保险事故发生，保险人则立即主张解除或撤销合同。因此，若按普通民事合同同等对待之，而不对保险人的权利加以限制，对投保人显然是不公平的，也变相地支持保险人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可能降低民众对保险人的信任，不利于保险行业的健康发展。也正因如此，《保险法》第十六条对保险人因错误意思表示而享有的救济权作出了严于《合同法》的要求和限制。换言之，保险人如因认知错误而承保，仅能依《保险法》第十六条进行救济，而不能向条件更为宽泛、行使期限更长的“重大误解”撤销权寻求救济。否则，就意味着投保人过错越轻，保险人的权利反而越大，显然有悖基本逻辑，也将导致《保险法》第十六条形同具文。承上分析，本院认为，在保险合同纠纷中应当排除《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重大误解”撤销权的适用，都邦财保公司以“重大误解”为由请求撤销讼争保险合同，缺乏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都邦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都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三明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熊建安 审 判 员 吴彦瑾 审 判 员 刘冬龙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金纪超 书 记 员 李 昱 本案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