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790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蒲丹，男，1981年12月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西充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骄，四川视远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俊，男，1988年2月1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简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波，男，1978年12月1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系李俊所在单位推荐的人。 上诉人蒲丹因与被上诉人李俊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川0191民初29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蒲丹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李俊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将被上诉人没有合法占有依据的举证责任全部分配给蒲丹，不符合举证责任分配规则。蒲丹通过李俊向案外人张荣借款30万元，之后蒲丹通过李俊还款23.5万元，直接向张荣还款142800元，至2019年2月4日已还清所有借款及本息，还款金额超出借款金额。后张荣和被上诉人就利滚利部分逼迫上诉人签订18万借条并以该借条为依据提起诉讼，因李俊否认其收到的上诉人转款系代收的偿还张荣的借款导致蒲丹败诉。蒲丹在本案中提供了银行转款记录，已经完成了基本的举证责任，李俊应当对收取款项的合法性承担举证责任，一审法院将被上诉人没有合法占有案涉款项的依据的举证责任全部分配给上诉人不当。二、关于任某作出的有利于被上诉人的陈述前后矛盾不能采信，且任某系李俊合伙人，是利益共同体，此外，任某提供的银行流水证实被上诉人仅向任某的公共账户转入9万元，但其抗辩收取的上诉人转款23.5万元不符合常理，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具有缺陷，本案不存在待证事实真伪不明。三、一审程序违法，李俊代理人不是法律工作者，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社区或其他团体委托的代理人身份，不具有代理人资格。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依法纠正。 李俊辩称，一、被上诉人提交李俊所在单位的推荐书及李俊的委托书，李俊代理人具有代理资格。二、本案不存在转款的原因被撤销或者改变，蒲丹称因归还张荣借款而转款的理由不能成立。三、李俊和韩德胜、任某系合伙关系，与蒲丹存在经济上的往来。三人合伙时，开设了合伙的专用账户并把合伙的款项打入了该账户上，再将款项转给蒲丹，有银行流水证明，可以确认李俊、任某、韩德胜三人有合伙关系。任某也认可蒲丹转给李俊的款项是合伙的水泥款，蒲丹的转款进一步说明该款项系水泥款且转款对象明确为李俊，转款次数有14笔且均没有备注是偿还张荣的借款，也没有要求李俊出具任何收条，说明款项就是水泥款。从蒲丹和张荣的借款情况看，双方约定的借款时间为半年，借款金额为30万元，但给李俊转款是在向张荣借款后的第三个月，不符合借款的归还流程。蒲丹转给李俊转款共计23.5万元，但是和张荣结算还欠张荣18万元，如果蒲丹认为给李俊的23万元系偿还张荣的借款，蒲丹则多偿还了张荣5万元，且蒲丹给张荣出具18万元欠条时三方在场，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顺庆区人民法院）一、二审均载明出具的过程不存在胁迫的情况。四、被上诉人调取了韩德胜的通讯并且提供了聊天记录截图，能够证明在蒲丹起诉前就和韩德胜存在水泥款合伙的事实，一审法院应予采信。 蒲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李俊将取得的不当得利人民币235000元返还给蒲丹，并赔偿损失（以此金额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起诉之日起计算至付清为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9月9日，案外人张荣以民间借贷纠纷向顺庆区人民法院起诉蒲丹和李俊，要求蒲丹偿还借款本金18万元并支付利息，该案案号为（2019）川1302民初6439号。顺庆区法院认定事实为：2018年4月3日，蒲丹向案外人张荣借款30万元，并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张荣人民币现金30万元整，定于2018年10月3日前还清！借款人：蒲丹2018年4月3日”。李俊作为担保人在借条上签名摁印。后，张荣向蒲丹转款30万元，双方口头约定月息1.5%。随后，蒲丹向张荣归还了部分借款。2019年2月27日，张荣与蒲丹进行结算后，蒲丹向张荣重新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张荣人民币18万元，于2019年3月15日之前还清。借款人：蒲丹2019年2月27日”，李俊在借条上签名摁印。顺庆区人民法院对蒲丹抗辩的18万借条系被迫写下的及蒲丹向李俊交付的款项应当认定为向张荣的还款的主张不予采信，为此判决蒲丹返还张荣借款本金18万元及利息。蒲丹不服该判决向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同样认定18万借条的合法效力，对蒲丹主张的已向李俊支付的款项属于偿还张荣的借款亦未予以支持，为此作出了（2020）川13民终9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20年5月12日，蒲丹提起本案诉讼，就上述争议的交付给李俊的23.5万元向李俊主张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 一审另查明，2018年5月9日至2019年2月4日止，蒲丹通过银行转款及微信支付的方式向李俊转款合计23.5万元，对该事实李俊无异议。 2018年5月16日，中航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航程公司）与南充永昊臣详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昊臣详公司）签订《水泥采购合同》，该合同由案外人任某代表永昊臣详公司签订。 一审庭审中，蒲丹承认与案外人任某合作，借用永昊臣详公司的名义向中航程公司提供水泥，款项由任某打给蒲丹，蒲丹转给永昊臣详公司，由永昊臣详公司将水泥交付给中航程公司，中航程公司回款给永昊臣详公司，再由永昊臣详公司支付给蒲丹，即后向任某支付。至于任某是否与李俊合伙，蒲丹并不清楚，蒲丹与李俊之间无经济往来。 李俊欲证明与蒲丹之间存在经济往来，蒲丹向其转款系水泥生意的回款，其占有具有合法依据。其向一审法院申请了证人任某出庭作证，任某陈述水泥生意交易过程与蒲丹认可的事实一致，但任某还陈述其与李俊、案外人韩德胜三人合伙从事向中航程公司出售水泥的生意，蒲丹向李俊的转款系水泥回款。同时李俊还提交了与韩德胜的微信聊天记录及电话录音等证据，蒲丹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因韩德胜未到庭提受询问，无法核实其真实性，一审法院对其不予采信。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采信的证据有：庭审笔录，银行转账记录、顺庆区人民法院（2019）川1302民初6439号、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川13民终91号民事判决书、《水泥采购合同》、证人任某的证言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2020年1月21日，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川13民终91号民事判决认定18万借条的合法效力，对蒲丹主张的已向李俊支付的款项属于偿还张荣的借款不予支持。蒲丹遂以不当得利纠纷起诉，要求李俊返还上述款项。根据一审庭审查明的事实以及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李俊收取蒲丹的案涉23.5万元是否构成不当得利以及相应举证责任之分配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根据上述规定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或事后丧失了合法根据而被确认为是因致他人遭受损失而获得的利益，应负返还义务。一方获利、使他人利益受损、获得利益与他人受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是不当得利的三个客观要件，也是不当得利发生的事实依据，即客观发生的现实。但“没有法律上的原因”，就是构成不当得利的法律要件。因为给付型不当得利既可以是自始欠缺给付目的，也可以是给付目的嗣后不存在，还可以是给付目的之不达，给付目的就是给付的原因。如果由于某种原因，给付目的不存在或者不能达到，那么受领者的受有利益便会因无法律上的原因而成为不当得利。因此，给付型不当得利的功能就在于调整这种欠缺给付目的的财产变动。正是由于主张不当得利一方通过亲历或了解给付型不当得利中财产发生转移的原因，以及转移原因消失的法律事实，并认为受益一方无合法根据。一方对另一方的占有现状的否定评价是建立在否定自身转移财产行为的基础之上的，因此主张不当得利一方更有能力对自身的转移财产的行为提供证据。在给付型不当得利情形下，一方的给付行为往往并非是凭空进行的，作为使财产发生转移变动的民事主体，应对给付原因及目的进行举证，以同时证明自身给付原因的欠缺及对方取得利益的不当性，即使是消极事实，主张不当得利一方的证明责任也不应免除。审查给付原因，其实质就是对当事人之间的财物转移是否存在有效成立的法律关系进行的审查。具体到本案中，案涉23.5万元系蒲丹主动支付给李俊，本案系给付型不当得利。首先，蒲丹在本案起诉时陈述的给付原因系李俊在蒲丹与张荣的民间借贷中代张荣收款，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对蒲丹主张的已向李俊支付的款项属于偿还张荣的借款不予支持，但并未对案涉23.5万元有无合法根据进行认定，不能认为蒲丹与李俊之间不再具有相应的法律关系，也不能直接用以证明李俊收取款项有法律上的依据，亦即不能直接等同于李俊占有讼争款项丧失了合法占有依据，在此情况下，蒲丹应进一步举证。其次，蒲丹在转款时，转款对象是明确的，转款金额也是确定的，案涉款项系蒲丹向李俊分十多笔进行转款，时间跨度近九个月，不管是基于何种原因转款，蒲丹主张不当得利要求返还应举证证明当初的给付原因欠缺或者说当初的给付目的无法实现。但截至本案审理终结，蒲丹仅证明了李俊收到讼争款项的事实，并未进一步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对方无合法占有依据或丧失了占有依据的事实。最后，蒲丹在庭审中承认，与案外人任某合作以永昊臣详公司的名义向中航程公司提供水泥，水泥款项由其支付给任某。同时，任某到庭陈述其与李俊及韩德龙合伙以永昊臣详公司的名义向中航程公司提供水泥，加之李俊抗辩称蒲丹向其转款系水泥生意回款系有合法占有依据，虽然李俊并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案涉款项确系其与他人合伙从事水泥期间，蒲丹向其支付的水泥回款，但对于欠缺给付原因这一要件事实，蒲丹的主张与李俊的抗辩已形成对抗，李俊的抗辩已足以使蒲丹的举证无法达到高度盖然性的程度，此时，待证事实陷入真伪不明状态，不能排除李俊与蒲丹之间存在合作从事水泥生意或者其他基础法律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的规定，应由主张不当得利请求权成立者蒲丹承担相应的结果责任。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一审判决：驳回蒲丹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2308元，由蒲丹负担。 二审中，蒲丹提交以下一组新证据：1.《永昊臣详公司支付来账专用凭证》2份，载明中航程公司在2018年5月29日、8月31日向永昊臣详公司支付了两笔款项，金额分别为348082.5元、20万元；2.永昊臣详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载明蒲丹于2018年借用该公司名义向中航程公司供应水泥，中航程公司一共向其支付2次，除此之外无其他经济往来。蒲丹拟证明根据李俊在一审中的陈述，水泥款成本是94万余元，但是目前汇款只有542082.5元，汇款远少于支付的成本，因此蒲丹不会单独向李俊支付水泥回款，故李俊和蒲丹没有水泥款的往来，案涉23.5万元不是支付的水泥回款。李俊质证称，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仅不排除蒲丹以个人名义在中航程公司领款。本院认为，前述证据系中航程公司与永昊臣详公司就水泥的买卖的往来款，与本案蒲丹主张的不当得利的事实无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一审查明事实，在蒲丹与案外人张荣及李俊的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和本案中，蒲丹一致陈述向李俊转款23.5万元系归还向张荣的借款，表明蒲丹向李俊付款之时具有明确的意思表示，但对此李俊予以否认，故李俊应对其收取23.5万元具有合法依据承担举证证明责任。首先，李俊抗辩收取23.5万元系双方销售水泥的回款，其陈述合作方式为与任某、韩德胜合伙后再通过与蒲丹及永昊臣详公司合作向中航程公司供应水泥，但合伙事务经历了两个月且在2018年已经结束，李俊仍不能就合伙投入、分红及合伙事务管理等作出合理解释，也无书面协议予以印证，对其是否有权基于内部合伙以及对外与蒲丹合作关系，据此直接向蒲丹收取水泥款未进一步提交客观证据予以证实；其次，在2018年5月9日至2019年2月4日长达9个月的时间内，李俊分14次收取蒲丹的金额不等的转款，在各方均认可水泥供货金额可能逾100万元的情况下，李俊不能提交接受转款系经合作双方结算后应当收取款项的相关凭证，有悖常理。再次，一审出庭证人任某与李俊为合伙关系，与本案存在利害关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十条第三项的规定，其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因此，仅凭李俊和任某的陈述而无其他客观证据予以印证下，李俊所举反驳证据尚不足以达到使待证事实陷入真伪不明的状态，对李俊的抗辩本院不予采纳，对蒲丹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三十一条：“返还的不当得利，应当包括原物和原物所生的孳息。……”之规定，李俊应当向蒲丹返还案涉款项的利息，对蒲丹有关从本案起诉之日起以23.5万元为基数支付利息的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以2020年5月12日蒲丹向一审法院起诉之日起算利息。但由于自2019年8月20日起，中国人民银行已经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于每月20日（遇节假日顺延）9时30分公布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这一标准已经取消，本院以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应当支付的利息。 综上所述，蒲丹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三十一条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李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蒲丹235000元并支付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为：以本金235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5月12日起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二、驳回蒲丹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308元，由李俊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616元，由李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良谷 审判员  付冬琦 审判员  徐苑效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严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