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498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吉林翔瑞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 法定代表人：赵炟焮，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力元，吉林功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强，吉林功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吉林省吉煤投资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 法定代表人：朱秀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康华亮，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素云，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德成实业控股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 法定代表人：全心学，该公司董事长。 一审第三人：长春高新惠民村镇银行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 法定代表人：王晓伟，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吉林翔瑞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翔瑞投资）因与被申请人吉林省吉煤投资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吉煤投资）及德成实业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成实业）、长春高新惠民村镇银行有限责任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9）最高法民终14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翔瑞投资申请再审称，原判决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情形，请求再审。主要事实和理由如下：（一）吉煤投资是专业投资公司，且在签约之前已取得翔瑞投资章程和董事会决议，理应明知王硕鑫等人属于越权订立《委托贷款保证合同》，不构成善意无过失，根据《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王硕鑫代表翔瑞投资与吉煤投资订立案涉保证合同的行为无效。二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已经查明，吉煤投资在签署《委托贷款保证合同》（以下简称案涉保证合同）前已经取得翔瑞投资章程，该章程载明翔瑞投资出资人为龙翔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翔集团）；章程第十二条规定公司不设股东会，由出资人行使为他人提供担保决定权；章程中未授权法定代表人或者董事会行使为他人提供担保的决定权。根据《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王硕鑫代表翔瑞投资与吉煤投资签订案涉保证合同的行为未经翔瑞投资人龙翔集团决定，违反了公司章程和《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属于超越代表权限的行为。吉煤投资是以对外投资作为登记经营事项的专业投资公司且在签署案涉保证合同前已经取得翔瑞投资章程和董事会决议，明知王硕鑫越权订立案涉保证合同，具有恶意。根据《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王硕鑫越权代表翔瑞投资订立案涉保证合同的行为无效，二审判决未对王硕鑫越权代表行为效力进行判定，应予补充认定。 （二）案涉保证合同对翔瑞投资不发生效力，二审判决依据《合同法》第五十条认定案涉保证合同无效并判令翔瑞投资承担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合同法》第五十条法定代表人越权代表行为的效力进行了规定，但对于越权代表订立合同的效力，《合同法》第五十条并没有明确规定，构成法律漏洞，需要填补。对此，《民法典》通过第五百零四条增加了“订立的合同对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发生效力”的表述，区分了代表行为的效力和合同的效力。在法定代表人越权代表情况下，相对人不构成善意的，所订立合同的效力应当依据该条规定进行反面解释，即“订立的合同对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发生效力”的反面为“订立的合同对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不发生效力”，也即参照无权代理订立合同的效力判定规则，未经法人追认的，对法人不发生效力。根据《民法总则》第六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公司法定代表人是依照法律或者法人章程的规定，代表法人从事民事活动的负责人。在现行法律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应当参照适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对越权代表行为订立合同的效力进行评价，案涉保证合同对翔瑞投资“不发生效力”，故翔瑞投资不应对《委托贷款合同》项下债务承担保证责任；且合同对法人“不发生效力”不同于“合同无效”，二审判决依据《合同法》第五十条认定案涉保证合同无效不符合文义解释规则，亦与《民法典》第五百零四条的规定不符，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三）翔瑞投资对案涉保证合同不承担任何责任，二审法院判令翔瑞投资承担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属于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根据《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规定，案涉保证合同对翔瑞投资“不发生效力”，而非“合同无效”，二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并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的规定部分归责于翔瑞投资，判令翔瑞投资承担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属于法律适用错误，应予纠正。而且，二审判决认定王硕鑫以翔瑞投资名义签订案涉保证合同的行为属职务行为属于事实认定错误，该合同的订立是王硕鑫违法和吉煤投资知道而放任其违法的结果，与翔瑞投资无关，翔瑞投资对案涉保证合同不承担任何责任。该合同不发生效力而产生的缔约过失责任，应由行为人承担。 吉煤投资辩称，（一）翔瑞投资时任法定代表人王硕鑫签订《委托贷款保证合同》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而非个人行为。《委托贷款保证合同》上亦加盖翔瑞投资的公章，翔瑞投资应承担民事责任。翔瑞投资将法定代表人的代表行为和民事代理的代理行为进行混淆等同，属法律理解错误。（二）翔瑞投资与德成实业之间存在紧密的商业合作关系，吉煤投资有理由相信签订《委托贷款保证合同》是翔瑞投资的真实意思表示。翔瑞投资主张其不承担任何责任，具有恶意逃避法律责任的故意，对吉煤投资不公平。在签订借款合同和保证合同时，翔瑞投资以其急需资金与主要债务人德成实业进行合作投资项目为由向吉煤投资借款。当时为取得吉煤投资信任，翔瑞投资向吉煤投资出示了双方于2017年6月25日签署的《合作协议书》，以证明双方共同出资组建合资公司——德成石化有限公司，对山东天宏新能源化工有限公司进行全资控股经营。对此，翔瑞投资还就该项目派人去山东天宏新能源化工有限公司实地调研考察。由此可知，翔瑞投资为德成实业的债务提供担保是为了合作项目的需要，是真实意思表示，并不是时任法定代表人王硕鑫的个人行为。同时，龙翔集团董事会曾决议同意翔瑞投资向德成实业的子公司出借资金，该等事实已完全证明翔瑞投资与德成实业之间存在密切合作关系。在此情况下，吉煤投资完全有理由相信翔瑞投资签订《委托贷款保证合同》是其真实意思表示，翔瑞投资主张其不承担任何责任，具有恶意逃避法律责任的故意，不应该得到支持。 本院审查认为，本案主要争议问题：一是案涉保证合同的效力问题；二是翔瑞投资应否承担责任。 关于涉案保证合同的效力问题。公司对外担保行为的法律效力，既要根据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判断是否构成越权，也要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来认定合同效力。一是根据《公司法》第十六条之规定来判断是否构成越权代表。《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翔瑞投资的公司章程中也规定该公司为他人提供担保的决定权由公司出资人龙翔集团行使，公司章程中并未授权法定代表人或者董事会行使为他人提供担保的决定权。故涉案保证合同在未经过龙翔集团作出有效决议决定而由翔瑞投资时任法定代表人王硕鑫及其董事会决定为他人提供保证，超越了法律和公司章程规定的权限，构成越权代表。二是根据《合同法》第五十条之规定，区分缔约时相对人是否善意来认定越权行为的效力。根据《合同法》第五十条“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的规定，在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情况下，合同无效。本案一审中，翔瑞投资提供了《翔瑞投资委贷业务相关请示》和对翔瑞投资经办人许鑫邮件记录进行证据保全的《公证书》等证据用以证明吉煤投资在签订《委托贷款保证合同》前已经收到翔瑞投资的章程等文件。据此，可以认定吉煤投资知道翔瑞投资时任法定代表人王硕鑫越权签订担保合同，故担保合同无效。《合同法》第四十八条和第五十条之间为一般法律条文与特别法律条文的关系，应当优先适用第五十条。翔瑞投资认为应当根据《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规定，认定担保合同不生效，进而要求不承担任何责任，与法律规定不符。《民法典》尚未生效，且翔瑞投资对该法第五百零四条规定理解与立法原意不符。因此，原审认定该保证合同无效，并无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情形。 关于翔瑞投资是否承担合同无效的责任。《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规定，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债权人的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担保合同无效仅意味着公司不承担合同约定的担保责任，并不意味着公司必然不承担任何责任。本案中，涉案保证合同无效的主要原因是翔瑞投资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王硕鑫及其董事会，在未按其公司章程规定经股东龙翔集团同意或者授权情况下，擅自决定为吉煤公司提供了担保，并在《委托贷款保证合同》上加盖了公司印章，且承诺为债权本金5000万元及利息、违约金、赔偿金等承担保证责任。对于上述对外实施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翔瑞投资均未能及时发现和制止，存在管理不当的过错责任，其应就因担保合同无效导致吉煤投资信赖利益受损承担赔偿责任。由于吉煤投资对保证合同无效负有审查不严的过错责任，主观上也具有过错，故二审判决翔瑞投资承担赔偿责任的范围为德成实业不能清偿债务部分的50％，并无不当。 综上，翔瑞投资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吉林翔瑞投资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王朝辉 审判员  贾劲松 审判员  张代恩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八日 书记员  李雪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