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黔03民终526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欧志雄，男，1971年3月9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文昌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熊明利，贵州贵川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定群，贵州贵川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窦忠民，男，1954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仁怀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毛秋淳，贵州君磊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叶子，女，1981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仁怀市。上诉人欧志雄与被上诉人窦忠民、胡叶子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仁怀市人民法院（2019）黔0382民初72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欧志雄上诉请求：1.撤销（2019）黔0382民初7210号民事判决书并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3.一审和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案涉买卖合同合法有效。首先，《合同法》52条第1项中的“国家利益”指的是具体的国家利益，主要体现为国家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利益，本案的买卖合同不符合该条第1项“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形。其次，合同法所规制的合同行为，是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前提下共同实施的行为，故《合同法》第3项所指的“非法目的”是合同双方串通缔约所指向的不法目的，并非一方对另一方具有的非法目的。本案买卖合同也不符合该条第3项“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无效情形。再次，《合同法》第5项中的“强制性规定”指的是法律、行政法规明文规定禁止违反的规定，本案签订买卖合同的行为以及买卖合同中约定的内容并不被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至于胡叶子在此过程中的行为被认定为犯罪，是法律对其行为本身的评价，并不必然导致买卖合同无效，案涉合同本身并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因此，一审法院以案涉买卖合同违反《合同法》第52条为由认定该合同无效的法律适用存在错误。另根据《合同法》第54条的规定，一方以欺诈的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因此，在案涉合同未被撤销之前，该合同合法有效。二、一审法院认定《还款协议》属于胡叶子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的合同诈骗行为之延续，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进而认定《还款协议》无效是错误的，适用法律不当，案涉《还款协议》应为合法有效的合同，被上诉人窦忠民应当承担担保责任。本案中，还款协议是在双方意思表示一致的前提下签订的，属于私法自治的范围，且该《还款协议》的内容并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也不存在其他的无效事由，不属于合同法第52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应当认定为合法有效。签订还款协议后，胡叶子也按期向上诉人支付了第一期2万元的欠款，在庭审中，胡叶子更是明确表示在签订《还款协议》时已经充分地向担保人陈述了签订《还款协议》的原因及自己可能面临的问题，且胡叶子在天豪大酒店宴请包括上诉人在内的其他债权人一起吃饭和商讨还款有关事宜时，窦忠民也在场并提供了自己位于茅台镇中华村的土地证书，使上诉人相信即使胡叶子无法偿还货款担保人也具有偿还的能力，因此窦忠民为《还款协议》提供担保完全是出于自愿，理应受该《还款协议》的约束，作为《还款协议》的担保人，应当按照约定承担担保责任。一审法院认定胡叶子签订《还款协议》属于犯罪行为，对《还款协议》的效力进行否定性评价，有过度干涉私法自治、无视上诉人应当享有的民事权益之嫌。三、根据《还款协议》和《担保法》第19条的规定，被上诉人窦忠民应当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根据《还款协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未在《还款协议》的正文中约定担保人承担保证责任的方式，只是以备注的形式说明了“甲方无法归还借款时由担保人全权承担还款义务”，该协议由被上诉人胡叶子和窦忠民一方向上诉人提供，且在该备注未捺印，故该备注具有格式条款的性质，被上诉人在签订该《还款协议》时未就备注中保证责任的承担方式对上诉人尽到充分的提示和说明义务，对于该格式条款中减轻被上诉人窦忠民一方责任，限制上诉人权利，加重上诉人负担的约定，应当认定无效。另根据《担保法》第19条：“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故窦忠民应当对上诉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四、一审法院根据《民事诉讼法》第124条“一事不再理”的规定，认为应当驳回对被上诉人胡叶子起诉的法律适用存在错误，本案不属于“一事不再理”的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条的规定，“同一公民、法人或其他经济组织因不同的法律事实，分别涉及经济纠纷和经济犯罪嫌疑的，经济纠纷案件和经济犯罪嫌疑案件应当分开审理。”本案中债务人胡叶子虽因合同签订过程中存在欺诈行为而被认定为合同诈骗罪，但其依《还款协议》对上诉人具有返还价款的义务，与涉嫌合同诈骗罪不是基于同一事实，不符合“一事不再理”的情形，对于因《还款协议》而产生的纠纷，属于普通的民事经济纠纷，与其构成经济犯罪并不冲突。另刑事追赃追回来的财产并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上诉人的民事权益，因此刑事追赃不应排除民事诉讼的救济手段。本案中，通过查阅胡叶子刑事案件卷宗，均表明胡叶子没有财产来对上诉人等受害人进行返还，故上诉人的起诉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起诉的法律适用存在错误。综上所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为维护上诉人合法权益，特依法提起上诉，恳请法院依法审理并判决支持上诉人的诉讼主张。窦忠民辩称，第一，我方的担保行为是在被欺诈的情况下签订的，并非是真实的意思表示，胡叶子的款项在刑事案件中已经被认定，不再属于民事案件的范畴，我方虽然在该还款协议上签字，但该行为不产生民法上的担保效果；第二，胡叶子的行为是刑事犯罪，并经法院生效文书确认，并判决由胡叶子退赔上诉人经济损失135万元，该金额已经包括了上诉人所诉请的范围，所以我方认为本案所涉案的款项，应当在刑事案件中进行追退，不应当在民事案件中进行索赔；第三，涉案的期货买卖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主合同已经被判决无效，作为从合同的担保合同，也应当认定为无效，所以上诉人要求我方承担还款责任的主张不成立。因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以维持。胡叶子在本院二审期间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欧志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窦忠民偿还原告货款133万元并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按月利率2%计算，其中45万元自2018年10月9日起计算，90万元自2018年10月12日起计算）；2.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保全费。庭审中，原告增加诉讼请求，要求胡叶子承担还款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胡叶子于2013年成立注册贵州省仁怀市冠中酒业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冠中酒业），从事酒类销售。2018年10月，欧志雄欲向冠中酒业购买茅台酒，冠中酒业法定代表人胡叶子在无实际履行能力和稳定供货渠道的情况下,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其有茅台酒期货销售的事实，导致欧志雄分别于2018年10月9日、10月12日向冠中酒业支付货款45万元、90万元，冠中酒业向欧志雄出具两张收条，分别载明“兹收到欧志雄预定2018年11月30日期货500ML原件飞天茅台酒伍拾件（300）瓶，货款为450000元。届时本人胡叶子承诺准时交货，未按时交货按每天每瓶十元差价补偿。此据。单位：冠中酒业，收款人：胡叶子，身份证号：510525198110010324,2018年10月9日。”、“兹收到欧志雄预定2018年11月30日期货500ML原件飞天茅台酒壹佰件（600）瓶，货款为90万元。届时本人胡叶子承诺准时交货，未按时交货按每天每瓶十元差价补偿。此据，单位：冠中酒业（盖章），收款人：胡叶子（签字），身份证号：510525198110010324。2018年10月12日。”2018年12月3日，因到期未能提供货物，胡叶子与欧志雄协商，双方形成《还款协议》一份，内容为：“甲方：胡叶子（冠中酒业），乙方：欧志雄（海南玖商汇实业有限公司），因2018年10月9日甲方与乙方签订的关于购买飞天茅台酒的合同，合同金额135万元，甲方无法按照合同如期交货，故双方友好协商还款方式如下：一、甲方承诺于该协议签订之日起三日内凑齐贰万归还乙方。二、甲方承诺剩余欠款于2019年7月31日前全部还清，自签订日起每月或每季按还款能力不等量陆续还款，若中途甲方有还款能力，应提前陆续归还所欠余款。备注：若到期甲方无法归还此款，则由担保人全权承担全部还款义务。此协议一式三份，甲方、乙方及担保人各执一份。”胡叶子在甲方处签字捺印，欧志雄在乙方处签字捺印，窦忠民在担保人处签字捺印。协议签订后，胡叶子退还了2万元，尚欠133万元未退还。现欧志雄以胡叶子未按《借条》约定偿还借款为由诉至原审法院，主张上述请求。另查明，胡叶子与案外多人签订期货合同，因无法履行，案外人便向公安机关报案，经公安机关侦查后，检察院以胡叶子涉嫌合同诈骗罪向原审法院提出公诉，原审法院于2019年12月31日作出（2019）黔0382刑初412号刑事判决书，以胡叶子构成合同诈骗罪，对其处以刑罚，并责令其退赔包括欧志雄133万元在内的被害人经济损失。胡叶子不服该判决，向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3月23日作出（2020）黔03刑终99号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其中刑事判决书查明的具体犯罪事实中包括：2018年10月3日，胡叶子与被害人欧志雄以1500元/瓶的价格签订150件6瓶装飞天茅台酒购销合同，收取135万元酒款，约定2018年11月30日交货。约定交货时间到后胡叶子未交货或退款给欧志雄。本案在审理过程中，经欧志雄申请，原审法院于2019年11月1日作出（2019）黔0382民初721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保全窦忠民名下的银行、微信、支付宝账户以133万元为限。为此，欧志雄预交保全费5000元。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本案所涉的《还款协议》表面上是因胡叶子不能履行原、被告于2018年10月签订的期货合同，由胡叶子退还欧志雄的购酒款和赔偿款，并由窦忠民为担保人。但原审法院生效刑事判决书已认定胡叶子与他人签订的期货合同（包括与欧志雄签订的期货合同）构成合同诈骗罪，且该刑事判决已针对原告欧志雄在案涉期货合同中的财产损失作出处理，即由胡叶子退赔欧志雄经济损失135万元（包括欧志雄诉请金额），原告要求被告胡叶子承担赔偿责任，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关于一事不再理的规定，故应当驳回原告对被告胡叶子的起诉。本案中双方争议的焦点为案涉《还款协议》的法律效力以及担保人窦忠民是否应当承担担保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案涉期货买卖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在此无效合同的基础上，胡叶子与欧志雄签订《还款协议》，该借条实际上是胡叶子为了掩盖其非法占有的目的而延续的犯罪行为，双方形成的《还款协议》应当认定为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的规定，原告与被告窦忠民之间形成的担保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故原告要求被告窦忠民承担还款责任的主张不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本案欧志雄部分诉讼请求应予以驳回起诉、部分诉讼请求应驳回诉讼请求，在综合本案双方争议焦点且未损害其他权利人的诉权的基础上，从兼顾效率和节约审判资源角度出发，本案采纳判决吸收裁定的做法予以裁判。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欧志雄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721.5元（已减半），保全费5000元，合计14721.5元，由原告欧志雄承担。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二审中，欧志雄陈述本院（2020）黔03刑终99号刑事裁定书中认定的应由胡叶子退赔的135万元，胡叶子在签订《还款协议》后已退还2万元，其余款项未获胡叶子退赔。同时，经向原审法院核实，胡叶子所涉刑事案件生效后，原审法院在胡叶子罚金、责令退赔系列案件执行中因查明胡叶子暂无可供执行财产，原审法院已依职权将该案已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方式结案。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院二审各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1.欧志雄是否有权提起民事诉讼主张胡叶子承担还款责任；2.窦忠民应否承担担保责任。焦点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三十九条关于“被告人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的，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追缴、退赔的情况，可以作为量刑情节考虑”之规定，本案中，本院已经生效的（2020）黔03刑终99号刑事裁定已经判决责令胡叶子退赔欧志雄经济损失135万元，故欧志雄无权再通过民事诉讼请求胡叶子承担民事责任，一审法院依法驳回其对胡叶子的起诉正确，应予维持。焦点二。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在价值取向、保护法益、责任形式、证明标准、举证责任承担等方面均存在不同。因同一法律事实分别产生刑事法律关系和民事法律关系的,构成刑事责任和民事责任的聚合,刑事责任的承担并不能否定民事责任的承担。本案中，胡叶子与欧志雄所签贵州茅台酒的买卖合同已经本院（2020）黔03刑终99号刑事裁定书确定构成合同诈骗。但从民事法律关系的角度而言，该合同并不因被刑事案件确认为诈骗而当然无效。刑事上构成合同诈骗罪，在民事案件中，该合同应属以欺诈手段订立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八条关于“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之规定，案涉合同应属可撤销合同而非无效合同，在其未经法定程序撤销前，仍属合法有效的合同，一审法院认定该合同无效错误，本院予以纠正。由于案涉贵州茅台酒买卖合同合法有效，窦忠民在欧志雄、胡叶子经结算后形成的《还款协议》上以担保人名义签字，系三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应合法有效。因欧志雄陈述其对刑事判决确定的款项尚有133万元未获退赔，窦忠民亦未举证证明欧志雄已实际获得了胡叶子退赔该款项，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关于“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之规定，窦忠民应对胡叶子尚欠欧志雄的133万元欠款承担连带担保责任。但因三方并未约定逾期还款利息，故欧志雄主张由窦忠民按照每月2%支付资金占用利息，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同时，为避免欧志雄双重受偿,如窦忠民全部承担了民事责任，则应将本院（2020）黔03刑终99号刑事裁定确定的追赃款返还给窦忠民。综上所述，欧志雄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仁怀市人民法院（2019）黔0382民初7210号民事判决；二、窦忠民对胡叶子差欠欧志雄的133万元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欧志雄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721.5元（已减半），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443元，合计34164.5元，由窦忠民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海波审判员喻茜审判员李成波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日法官助理周正平书记员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