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8民终13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杨玉明，男，生于1967年10月9日，汉族，四川省剑阁县人，住四川省剑阁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伏永祥，四川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吴桂朋，男，生于1993年8月18日，汉族，四川省广元市朝天区人，住四川省广元市朝天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翩翩，四川蜀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玉明因与被上诉人吴桂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剑阁县人民法院（2020）川0823民初14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杨玉明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吴桂朋的一审诉讼请求，并支持杨玉明的一审反诉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吴桂朋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认定《民事赔偿协议书》有效且对双方具有约束力错误。首先，案涉赔偿协议具有特殊性，其基本法律关系是人身损害赔偿法律关系，应当依法承担侵权责任，并不取决于个人意愿。其次，案外人雷修德在杨玉明处承揽了伐木工作，吴桂朋之父吴某某受雷修德雇请从事伐木劳务，在雇佣活动中受到伤害应当由雇主雷修德承担责任，杨玉明不是本案的直接赔偿义务主体。再次，本案系侵权纠纷，应当适用过错原则确定赔偿金额。最后，案涉赔偿协议仅由杨玉明与吴桂朋签订，遗漏了吴某某的母亲、配偶、次女等部分权利人和赔偿义务人雷修德。二、案涉协议属于可撤销范畴。首先，该协议不是杨玉明的真实意思。协议虽由杨玉明本人签字，但杨玉明是在多重因素错误理解情况下签字的。其次，协议内容显失公平，明显损害杨玉明权益。本案是侵权法律关系，由杨玉明承担全部责任与法相悖。最后，该协议因受胁迫而产生。吴某某死亡后，死者的妻子、母亲一直进行非法信访，坚持不选择诉讼途径解决纠纷，给当地政府施加极大压力，胁迫当地政府部门处理。杨玉明经政府思想动员，在错误的理解下才签订本协议。 被上诉人吴桂朋辩称：吴某某的母亲、配偶、次女作为权利主体，在一审中已向法院提交过承诺，对协议予以认可，故案涉赔偿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杨玉明诉称的可撤销理由不充分。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吴桂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杨玉明依赔偿协议支付赔偿款39万元；2.判令杨玉明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12万元；3.本案的所有诉讼费用由杨玉明承担。 杨玉明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撤销本案双方在2020年5月7日签订的《民事赔偿协议书》。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吴某某系广元市朝天区××乡××村（原××乡×××村）人，其公民身份号码为510802196812××××，2020年3月20日下午在剑门关镇高峰村务工过程中摔伤，经送医治疗后于2020年4月30日在家中死亡。在吴某某治疗及死亡后，吴某某之母郑联英（公民身份号码510802193603××××）、之妻郑连春（公民身份号码510802197001××××）、之子吴桂朋（公民身份号码510812199308××××）、之女吴微（公民身份号码510812200102××××）等亲属,先后多次找杨玉明等相关责任人未就赔偿事宜达成一致意见，故以信访的方式寻求剑阁县以及朝天区人民政府出面解决。 2020年5月7日，经剑阁县委政法委和朝天区委政法委牵头协调，剑阁县汉阳镇人民政府及朝天区麻柳乡人民政府积极配合下，杨玉明作为甲方（赔偿方）与吴桂朋作为乙方（受害方）签订《民事赔偿协议书》一份，其主要内容为：“甲乙双方就吴某某死亡民事赔偿事宜在自愿的基础上，经协商一致，达成如下协议：1.甲方一次性支付给乙方丧葬费、医疗费及死亡赔偿金等费用共计60万元整，乙方自愿放弃包括通过诉讼的方式获得的其他一切赔偿款项。2.付款方式：（1）甲方前期已垫付乙方的医疗费用拾壹万元整（￥110000.00元）；（2）签字之日起一周内甲方支付给乙方贰拾万元整（￥200000.00元）；（3）赔偿尾款贰拾玖万元整（￥290000.00元）约定在签约之日起60日内付清；（4）甲方支付上述款项至乙方指定银行账户：6217××××9933，开户行：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元市莲花路支行，账户名：吴桂朋。赔偿金分配争议与甲方无关。3.乙方到场签字家属保证有全权代理权。4.甲乙双方履行协议后就此事处理即告终结，甲方对此不再承担所有民事责任，同时，乙方所有亲属及近亲属不再追究甲方所有民事责任。如一方违约，违约方应赔偿另一方上述赔偿费的20%。5.如甲方未按时履行支付赔偿款项，甲方需另行赔偿乙方总金额的20%。6.乙方需积极配合甲方追诉雷修德的法律责任，但乙方不承担任何费用。7.如履行本协议发生争议，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或不愿协商，通过本协议签订地法院诉讼解决。8.本协议自双方签字（盖章）之日生效......”。该《民事赔偿协议书》分别由杨玉明、吴桂朋本人作为甲乙双方亲自签字，剑阁县委政法委杨正发、剑阁县汉阳镇人民政府李剑军、朝天区委政法委熊平、朝天区麻柳乡人民政府龙路强作为见证人签字。此后，杨玉明于2020年5月20日向吴桂朋支付10万后，未再按协议履行。 一审法院另查明，诉讼期间，郑联英、郑连春、吴微向一审法院出具承诺，对吴桂朋2020年5月7日代表受害方所签署的《民事赔偿协议书》的内容予以认可。杨玉明对吴某某2020年3月20日在其所获得的林木采伐许可范围内从事伐木作业过程中受伤的事实无异议。2020年8月27日吴桂朋向一审法院提交书面申请，放弃违约金12万元的支付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合同效力认定。本案中双方签订《民事赔偿协议》的时间为2020年5月7日，系《民法总则》实施之后签订，故双方围绕协议效力所发生的争议应适用《民法总则》的相关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之规定，该协议的签订双方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真实，其内容亦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系合法有效协议，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法律约束力。吴桂朋在本案中的相关主张理应支持。因吴桂朋为有效化解纠纷针对违约金的主张向一审法院提出申请予以放弃，故该院准许不再处理。 针对杨玉明的反诉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至第一百五十一条的规定，重大误解、胁迫以及显失公平均属可撤销的民事法律行为，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以下简称民通意见）69-71的规定，上述法定事由的构成要件分别为：胁迫的构成要件包括胁迫人必须实施胁迫行为、胁迫行为必须非法、受胁迫者因胁迫行为而违背真实意思订立协议等；重大误解的构成要件为自己过错、行为与结果相悖、造成重大损失；显失公平构成要件包括获利方主观存在恶意，受害方是在缺乏经验或紧迫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行为、在订立合同时致使双方的权利和义务明显违法公平、等价有偿原则。但通过庭审事实查明，杨玉明并未举证证实存在上述可撤销的法定事由，故对其诉请不予支持。理由如下：首先，2020年3月20日吴某某在从事劳务过程中受伤，受伤后经治疗无效于2020年4月30日死亡、直至2020年5月7日涉案协议的签订，此期间据杨玉明陈述双方多次协商终因承担责任主体争议导致未能就赔偿事宜达成一致意见，最终形成影响两地社会稳定的信访事件，导致两地政府介入双方民事争议的处理具有一定的背景原因，在无证据证实信访程序的处理中，吴某某亲属及两地政府工作人员向杨玉明及其家人的人身、名誉及财产构成威胁的情况下，以政府介入纠纷处理即形成压力胁迫的主张，不予采信；其次，通过庭审查明事实，吴某某系在杨玉明所获得的林木采伐许可的区域内从事劳务工作的过程中受伤，受伤后杨玉明虽主张其与雷修德系分包关系应由雷修德承担雇主之责，但并未出具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吴某某亲属乃至政府主持杨玉明直接参与赔偿事宜的处理，具有一定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不构成获得非法利益之说；再次，通过协议内容看，协议的名称已明确系针对吴某某死亡事件进行赔偿所形成的协议，杨玉明系作为赔偿方的主体身份参与协议的签订，支付金额诉讼中陈述是经过相关人员反复计算并最终协商确定，且在签订协议的过程中杨玉明向其亲属及法律工作者反复征询过意见，故不存在性质不清、对象不明等重大误解以及人身限制遭受情势压迫及胁迫的情形，其陈述相关领导承诺只签协议不承担款项支付义务的主张，因无证据予以证实亦与协议本身内容相矛盾；最后，在赔偿协议中并未限制杨玉明向最终责任人进行追诉的权利，在雷修德与杨玉明之间是否形成分包或承揽关系的基础证据缺乏的情况下，其主张赔偿协议遗漏责任主体、本案的赔偿义务应由雷修德承担、该协议权利义务的约定显失公平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百五十条、第一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限杨玉明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支付吴桂朋赔偿款39万元；二、驳回杨玉明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8900元，减半收取4450元，由吴桂朋负担875元，杨玉明负担3575元。反诉案件受理费4900元，由杨玉明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杨玉明提交下列证据： 第一组：公安机关对吴**斌、刘泽文的询问笔录，拟证明杨玉明不是雇主，吴某某受伤过程中没有受到任何外力因素。 第二组：杨玉明之女与政法委工作人员的对话录音，拟证明协议上的签字不是杨玉明的真实意思。 被上诉人吴桂朋的质证意见：对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证明目的有异议，证言内容不能证实雷修德就是雇主。对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亦不能达到其举证目的。 本院认证：第一组证据系公安机关对死者吴某某的两名工友的询问笔录，证言内容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但仅凭该两份证言尚不能确定死者吴某某本次为其提供劳务的雇主，故对该组证据本院予以采信，对其证明目的不予确认。第二组证据属视听资料，通话双方的身份无法确认，均非本案当事人，录音的真实性、完整性无法确定，故该组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二审中，杨玉明向本院提交了要求法院在剑阁县人民医院、广元市人民医院、四川华西医院调查吴某某病历的申请。经本院审查，吴某某的病历资料与案件事实缺乏关联性，故本院不予准许。 一审认定的事实与本院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杨玉明表明其对案涉协议的效力质疑，主要依据的是显失公平和受胁迫两项可撤销事由。杨玉明主张显失公平的事实依据，一是死者吴某某的雇主为雷修德，二是吴某某未因外力受害；其主张受胁迫的事实依据，一是吴桂朋及其家人的信访压力，二是县委政法委曾承诺不要求杨玉明实际支付赔偿款。 本院认为：案涉协议经由相关部门组织协调，协议双方签字确认，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协议当属有效。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案涉协议是否具备可撤销的法定情形。杨玉明在二审中明确其主张的可撤销事由为显失公平和受胁迫。 关于案涉协议是否显失公平的问题。吴某某在杨玉明所获得的林木采伐许可范围内从事杨玉明所允许的林木采伐活动中受到损害，赔偿金额经双方反复磋商，杨玉明作为赔偿责任主体与受害者亲属签订赔偿协议并无不当。协议约定，吴桂朋需积极配合杨玉明追诉雷修德的法律责任，该约定与杨玉明在诉讼中坚持认为赔偿责任主体应当为雷修德的观点表述一致，足以说明杨玉明签订协议期间并非缺乏判断能力。本案中亦不存在杨玉明处于危困状态，使吴桂朋占据优势而导致杨玉明作出错误判断的情形。杨玉明对吴某某受害原因提出的质疑，未经专业鉴定，本院不能对此作出明确的认定。因此，案涉协议的签订主体、协议内容及赔偿金额均不构成显失公平。至于杨玉明主张应由雷修德承担赔偿责任的观点，涉及的基础法律关系是劳务用工，与本案所审查的协议效力及协议应否履行不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中不作处理，可另案主张。 关于案涉协议是否存在受胁迫的问题。杨玉明以吴桂朋及其家人通过信访方式造成政府介入从而产生压力为由，主张签订协议时遭遇胁迫，但对于遭受胁迫的事实并未提供有效证据证实，未能反映受胁迫的具体事由和情形，且即使吴桂朋及其家人索赔期间发生信访事件，亦未直接导致杨玉明处于危困状态而迫不得已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至于杨玉明提出相关部门曾作出不要求其实际支付赔偿款的承诺，显然不构成威胁。因此，杨玉明认为协议内容并非本人真实意思表示，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杨玉明主张案涉协议可撤销的理由缺乏证据证实，其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150元，由上诉人杨玉明承担，杨玉明已预交8900元，应向其退还17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振茂 审判员  陈明义 审判员  郁华冰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记员  龙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