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9民终30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舟山定海海洋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城郊支行，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环城西路66号。 负责人：吕海英，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贺金戈，上海瀛泰（舟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杰，上海瀛泰（舟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舟山市定海区海上大众汽车出租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青垒头路1号。 法定代表人：陈高峰，执行董事。 原审被告：陈高峰，男，1970年8月1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 原审被告：王赛南，女，1973年7月2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 上诉人浙江舟山定海海洋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城郊支行（以下简称海洋农商银行）因与被上诉舟山市定海区海上大众汽车出租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海上大众公司），原审被告陈高峰、王赛南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舟山市定海区人民法院（2019）浙0902民初16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海洋农商银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贺金戈到庭就案件事实和法律适用发表了意见并接受法庭询问。因案情重大、疑难复杂，经本院院长批准，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海洋农商银行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二项、第四项，改判海洋农商银行有权在拍卖、变卖登记在海上大众公司名下的车牌号为浙ＬＴ××××号等8辆机动车及其相应营运证所得价款中优先受偿。事实和理由：一、案涉出租车的抵押合同合法有效，抵押权自合同成立时生效。原审以海洋农商银行对海上大众公司的资信未审慎审查存在严重过错、涉案贷款属于银行向股东贷款为由，认定抵押合同无效，理由过于牵强。1.海洋农商银行审查了海上大众公司提供的机动车登记证书，与之签订了抵押合同，并在车管所办理了机动车抵押登记，并就抵押的营运证向定海区道路运输管理局（以下简称区运管局）进行了备案，已经做到了审慎审查，并无过错。即使机动车的实际所有权人不是海上大众公司，海上大众公司的抵押行为属于无权处分，但是根据物权公示原则，海洋农商银行属于善意第三人，车辆的实际所有权人不得对抗海洋农商银行。原审提及的出租车挂靠公司名下的行业“潜规则”，而认为银行作为专业信贷机构应当对出租车的真实权属审慎审查，不切实际。出租车公司存在多种经营方式，并非都是挂靠。在海上大众公司提供了机动车产权证书，而不如实向银行坦白实际所有权人的情况下，银行根本无法核实。况且经过车管所抵押登记和区运管局的营业证备案，相关部门根本就没有提出异议。此外，涉案部分车辆自2014年起多次作为贷款的抵押物。2.海上大众公司虽是海洋农商银行的股东，但并不属于银监会规定的关联方，海洋农商银行向其提供贷款完全合法合规。海上大众公司在海洋农商银行处占股比例仅为0.056%，未达到关于关联法人的股权比例5%的规定。二、出租车营运证与车辆不可分离，出租车抵押自然也包括营运证抵押，该抵押合法有效。出租车经营权具有财产价值，在抵押财产清单中明确注明了每辆车的营运证号。在抵押物的评估价值中，包括了30多万元营运证的价值。由于政策原因，没有专门的政府部门办理营运证的抵押手续，故海洋农商银行向区运管局备案所抵押的营运证，这也符合其他城市营运证抵押的通常做法。原审关于出租车经营权不具有财产价值不能设立抵押的观点是错误的。三、原审严重违反法定程序。1.原审认为涉案出租车均由其他投资者买断经营，实际所有权人并非海上大众公司，依法应依职权追加第三人参加诉讼，但原审法院没有追加第三人，在无充分证据的情况下，径行判定车辆所有权人为其他投资者，剥夺了海洋农商银行的诉讼权利。2.原审法院向区运管局调取了一份车辆情况明细表，但该证据不属于法院依职权调取的证据范围，也未加盖提供方公章也没有经办人签名，并不能证明出租车的实际所有权人，也不能对抗作为善意第三人的海洋农商银行。 海上大众公司未发表答辩意见。 陈高峰、王赛南未陈述意见。 海洋农商银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海上大众公司归还借款本金1500000元并支付暂算至2019年5月8日的利息31322.85元，以及自2019年5月9日起按月利率9.7875‰计算至实际清偿日止的罚息与复息；2.拍卖、变卖登记在海上大众公司名下车牌号为浙ＬＴ××××号等8辆机动车及其相应的营运证在所得价款中优先受偿；3.陈高峰、王赛南对上述第一项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4月6日，海洋农商银行（抵押权人）与海上大众公司（抵押人）签订一份《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抵押人自愿以有完全处分权财产即浙ＬＴ××××（营运证号：浙交运管客字第330901010278）、浙ＬＴ××××（营运证号：浙交运管客字第330901010271）、浙ＬＴ××××（营运证号：浙交运管客字第330901010276）、浙ＬＴ××××（营运证号：浙交运管客字第330902019416）、浙ＬＴ××××（营运证号：浙交运管客字第330901010423）、浙ＬＴ××××（营运证号：浙交运管客字第330902019545）、浙ＬＴ××××（营运证号：浙交运管客字第330902019442）、浙ＬＴ××××（营运证号：浙交运管客字第330902019724）作为抵押物，为债权人向债务人海上大众公司自2017年4月6日至2019年4月5日融资期间内最高融资限额3760000元的所有融资债权提供最高额抵押担保，抵押担保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本金、利息（包括罚息、复息）和实现债权的费用等。2017年4月6日，海上大众公司员工持上述营运证复印件到区运管局，区运管局在被告海上大众公司员工出具的《出租车营运证备案函》“备案部门意见”一栏加盖公章。2017年4月7日，就上述机动车办理了机动车抵押登记。 2018年4月3日，陈高峰、王赛南（保证人）向海洋农商银行出具一份《保证函》，约定：保证人同意为海洋农商银行向债务人海上大众公司在2018年4月3日至2019年4月2日期间内最高融资限额6700000元所有融资债权提供最高额保证，保证期间根据各笔融资分别确定，即各笔融资保证期间自该笔融资债务清偿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保证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所有融资债权、利息和实现债权的费用等。 2018年4月3日，海洋农商银行与海上大众公司签订一份《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约定：借款金额1500000元，借款用于归还民间投融资中心借款，借款期限自2018年4月3日至2019年4月2日，借款月利率6.525‰，还款方式为按月付息，每月20日为结息日，次日为付息日，逾期付息视为违约，本金至借款期限届满时一次性归还，利随本清，未按期归还借款本金，从逾期之日起按借款合同所约定的利率加收50%计收罚息，未按期偿付借款利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息，未按期偿还借款本金或未按期支付利息或不按借款借据约定的还款方式偿还本息的，即构成违约，贷款人有权宣布本合同项下已发放借款提前到期，要求借款人立即偿还全部借款及相应利息。2018年4月4日，海洋农商银行依约发放借款1500000元，借据载明还款期限至2019年4月2日，借款月利率为6.525‰。 在取得该笔借款后，海上大众公司支付利息至2019年1月20日，之后欠付利息。借款到期后，海上大众公司未清偿借款本息。截止2019年5月8日，该笔借款尚欠本金1500000元，利息30993.75元，复息329.1元。 根据向区运管局调查核实案涉出租车经营情况，登记在海上大众公司名下共有69辆出租车，除浙ＬＴ××××号出租车确属海上大众公司外，其余出租车均由其他投资者买断经营。 海上大众公司系海洋农商银行股东之一，就案涉贷款与海洋农商银行存在多年转贷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海洋农商银行与海上大众公司签订的《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依法成立并已生效。《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签订后，海洋农商银行依约向海上大众公司发放借款本金1500000元。除支付利息至2019年1月20日，借款期限届满，借款人未按约付息，按照合同约定，其行为已构成违约，海洋农商银行主张海上大众公司归还借款本金1500000元并支付暂算至2019年5月8日止的利息（含复息）31322.85元，于法有据，予以支持。海洋农商银行主张海上大众公司支付借款本金1500000元与利息30993.75元自2019年5月9日起按月利率9.7875‰计算至实际清偿日止的罚息与复息，有借款合同约定且海洋农商银行主张合理，予以支持。海洋农商银行主张陈高峰、王赛南对上述债务在最高限额6700000元内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有陈高峰、王赛南出具的书面《保证函》予以证明，且海洋农商银行主张陈高峰、王赛南承担保证责任也未超出保证期间，予以支持。 关于海洋农商银行主张案涉机动车以及对应的营运证能否实现抵押权，分析、论证如下： 关于机动车抵押权。经查，除浙ＬＴ××××号出租车外，案涉出租车均已由其他投资者买断经营，因出租车行业仅允许公司化经营模式这一客观原因，双方并未办理机动车过户手续，该车辆名义上登记在海上大众公司名下，但其真实所有权人并非海上大众公司。海上大众公司将出租车抵押给海洋农商银行，而海洋农商银行作为贷款人，在审核发放贷款前，不仅应当根据借款人提交的贷款申请材料来审查借款人资信能力，也要审查借款人提供抵押财产的真实权属。尤其是本案中借款人提供了众多出租车这一特殊动产作为抵押财产的，而本地区出租车市场中普遍存在出租车挂靠公司名下的行业“潜规则”，银行作为专业信贷机构更应当谨慎审查出租车的真实权属，而不能仅凭借款人提供的车管所出具的产权登记证明来作书面要件审查，且根据审理查明事实，本案所涉出租车真实所有权人均非海上大众公司。海洋农商银行作为抵押合同相对方，其签订并履行合同上，未尽到作为一个金融机构对抵押物权属审查的义务，有违行业惯例，存在严重过错。另外，海上大众公司作为海洋农商银行股东之一，就案涉贷款属于公司向股东贷款。基于这一特殊关系，加之海洋农商银行在贷款资信审查上的严重过错，故案涉抵押合同无效，除浙ＬＴ××××号出租车外，针对出租车的抵押权不成立。 关于营运证抵押权。首先，出租车营运证在本质上属于行政性公共资源。运管部门通过行政合同方式行使行政职权，将行政性公共资源进行配置给各家出租车公司，体现为行政主体行使行政职权而与行政相对人之间发生的关系。又根据交通运输部发布的《巡游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规定》第四十六条规定，巡游出租汽车经营者出租或者擅自转让巡游出租汽车车辆经营权的，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出租汽车行政主管部门责令改正，并处以罚款。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由此可知，出租车营运证，不能体现出民法上物所应具备的生产、分配、交换和消费属性。既然不属于民法上财产，自然不能在此上设定具有财产内容和经济价值的权利。其次，就本案而言，海洋农商银行诉请营运证抵押已经区运管局进行过备案。但是，具体审查该份《出租车营运证备案函》，在文本格式上并未列明海洋农商银行的“抵押权人”地位，也未列明海上大众公司的“抵押人”地位，无法通过文本内容直接判断借贷双方将营运证设定抵押的事实。再次，海上大众公司工作人员持该份《出租车营运证备案函》与营运证复印件到区运管局加盖公章，并未向区运管局提供抵押双方之间的《最高额抵押合同》以及抵押财产清单，区运管局无法根据提交资料判断营运证设定抵押的事实。所以，在营运证不能设定抵押的前提下，抵押双方到区运管局办理的抵押备案，应属自始无效。综上所述，对海洋农商银行主张拍卖、变卖机动车（除浙ＬＴ××××号机动车）及其相应的营运证在所得价款中优先受偿的诉请，不予支持；其他诉请，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海上大众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海洋农商银行归还借款本金1500000元并支付利息（含复息）31322.85元，以及借款本金1500000元与利息30993.75元自2019年5月9日起按照月利率9.7875‰计算至实际清偿日止的罚息与复息；二、若海上大众公司未履行上述债务，则拍卖、变卖登记在海上大众公司名下的浙ＬＴ××××号机动车所得价款在最高限额3760000元范围内优先受偿；三、陈高峰、王赛南对上述第一项债务在最高限额6700000元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海洋农商银行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诉讼费收取18582元，由海上大众公司、陈高峰、王赛南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针对上诉人海洋农商银行诉称的区运管局出具的《海上大众汽车出租车车辆情况明细表》未加盖公章等证据形式问题，二审中，区运管局在该证据上加盖了公章，并说明“上述表格系定海运管局工作人员和定海公安分局治安大队民警，根据海上大众出租汽车营运车辆产权代挂户经营合同等资料，整理所得。情况属实，特此证明。”本院将核实过的《海上大众汽车出租车车辆情况明细表》向海洋农商银行予以出示。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是海洋农商银行是否就案涉车辆拍卖所得享有优先受偿权，二是海洋农商银行是否就营运证拍卖所得享有优先受偿权。 关于海洋农商银行是否就案涉车辆拍卖所得享有优先受偿权一节，本院认为，其一，根据区运管局出具的《海上大众汽车出租车车辆情况明细表》等证据，可以确认案涉出租车实际所有权人均非海上大众公司，实际系挂靠在海上大众公司的司机所有（除浙ＬＴ××××号）。其二，本地区出租车市场中确实普遍存在出租车挂靠公司名下的行业现状，以海上大众公司为例，其名下共有69辆出租车，其中68辆出租车均由其他投资者买断经营。作为本地的专业金融机构，在对出租车这一本地普遍存在挂靠经营的特殊动产进行抵押登记时，理应对出租车的实际权属进行审核。事实上，二审中海洋农商银行确认其工作人员去现场看过出租车，但是当时驾驶员不在，说明海洋农商银行自身亦认可根据本地实际情况，需对车辆的权属等情况进行核实，但其最终并未核实案涉出租车的实际权属，存在明显过错。其三，海上大众公司系海洋农商银行的股东，基于这一特殊关系，海洋农商银行对海上大众公司是否挂靠经营模式的审核并非难事，海洋农商银行却未予审核，故难以认定其在抵押登记当时系善意。原审认定海洋农商银行不享有案涉车辆拍卖所得优先受偿权并无不当。 关于海洋农商银行主张其就营运证拍卖所得享有优先受偿权一节，营运权担保作为新类型担保是否具有物权效力问题，主要取决于是否有法定的登记机构对相关权利进行登记。公示原则是物权法的基本原则，从理论上讲，作为公示机关的登记机构也应该由物权法、担保法或者相关的行政法规来规定，以确保公示的普遍性、权威性。而本案中，营运权担保既无法律或行政法规规定的登记机关，也无地方性法规或地方性规章规定的登记机关，本院对案涉营运权担保的公示效力依法不予认可，一审法院驳回海洋农商银行关于营运证拍卖所得享有优先受偿权的主张正确。 关于海洋农商银行主张的一审法院应依职权追加所有案涉车辆实际所有人作为第三人参与诉讼一节，海洋农商银行该主张是认为在无充分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径行判定车辆所有权人为其他投资者错误。对此，本院认为，根据区运管局出具的《海上大众汽车出租车车辆情况明细表》以及该证据的由来的说明等证据，案涉车辆的实际所有权人可予认定并非海上大众公司，对其该主张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582元，由浙江舟山定海海洋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城郊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海涛 审 判 员 罗邦良 审 判 员 刘燕波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四日 法官助理 龚 杨 代书记员 张梦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