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581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孙祖意，男，1952年7月21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县。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陶莲香，女，1954年11月17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江西新建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县长堎镇新建大道706号。 法定代表人：杨选军，该行董事长。 原审被告：江西隆和新型建材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江西省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长堎镇长麦路363-373号一层店面。 法定代表人：裘德华，该公司经理兼执行董事。 原审被告：姜敏强，男，1979年3月6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 原审被告：程克清，女，1979年3月16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 原审被告：裘友伍，男，1975年11月19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 原审被告：邓花兰，女，1977年7月12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 再审申请人孙祖意、陶莲香因与被申请人江西新建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建农商行）、一审被告江西隆和新型建材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隆和公司）、姜敏强、程克清、裘友伍、邓花兰金融借款合同纠纷申请再审一案，不服（2020）赣民终2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孙祖意、陶莲香再审请求：1.撤销（2020）赣民终276号民事判决，依法再审；2.驳回新建农商行对孙祖意、陶莲香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原判决认定“现有的证据和已查明的事实尚不足以认定新建农商行对于隆和公司改变借款用途和到期不能清偿债务系明知或应当知晓”，该事实认定错误，原判决查明的事实，已经足以认定新建农商行对于隆和公司改变借款用途和停产的事实属于知道或应当知道的情形，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以下简称《担保法》）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担保法解释》）第四十条规定，应当免除孙祖意、陶莲香的担保责任。 （一）隆和公司在2017年4月已经因未取得环评手续被勒令停产。 孙祖意、陶莲香在一、二审过程中，向法院提交了南昌市新建区溪霞镇人民政府、南昌市新建生态环境局等共同出具的《证明》材料，证明隆和公司已经于2017年4月因未通过环评手续被勒令停产。 （二）隆和公司采取欺诈手段，使孙祖意、陶莲香在违背真实意愿的情况下提供担保。 首先，案涉《流动资金借款合同》《最高额抵押合同》均载明借款用途为采购原材料，而因隆和公司在2017年4月已经停产。因此，新建农商行在2008年4月发放的1900万元贷款用途并非采购原材料。 其次，从法院调取的姜敏强、隆和公司的银行流水可知，隆和公司归还2017年贷款的资金是社会过桥资金，隆和公司在取得新建农商行2018年的1900万元贷款后，随即将该笔1900万元贷款用于归还过桥款。 再次，孙祖意、陶莲香对于隆和公司于2017年4月停产的事实并不知情。因此，原判决已认定隆和公司采取欺诈手段，使得孙祖意、陶莲香在违背真实意愿的情况下提供担保。 （三）新建农商行的贷前、贷后审查义务，属于法定义务，而非内部管理性规范，应当认定新建农商行对于隆和公司改变借款用途和停产的事实属于知道或应当知道的情形。 《贷款通则》第二十七条规定：“贷款调查:贷款人受理借款人申请后，应当对借款人的信用等级以及借款的合法性、安全性、盈利性等情况进行调查，核实抵押物、质物、保证人情况，测定贷款的风险度”。第三十一条规定：“贷后检查:贷款发放后，贷款人应当对借款人执行借款合同情况及借款人的经营情况进行追踪调查和检查”。《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商业银行贷款,应当对借款人的借款用途、偿还能力、还款方式等情况进行严格审查。商业银行贷款，应当实行审贷分离、分级审批的制度”。《中国人民银行、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关于进一步做好支持节能减排和淘汰落后产能金融服务工作的意见》第三条、进一步加强和改进信贷管理，从严把好支持节能减排和淘汰落后产能信贷关规定：“……要把信贷项目对节能和环境的影响作为前期审贷和加强贷后管理的一项重要内容，进一步明确和落实信贷管理责任制，层层抓落实,严把节能减排和淘汰落后产能信贷关。对不符合国家节能减排政策规定和国家明确要求淘汰的落后产能的违规在建项目，不得提供任何形式的新增授信支持……” 从上述规定可知，因隆和公司开设的砖瓦厂属于需要经过环评的生产项目，新建农商行作为贷款银行，在接受隆和公司的贷款申请时，应当审查隆和公司是否通过环评手续，在发放贷款时，也应当审查隆和公司的经营状况，该贷前、贷后审查义务为法定义务，而非二审法院所认定的内部管理性规范。具体到本案中，若新建农商行严格履行了贷前审查义务，则应当可以发现隆和公司未取得环保部门许可，不应当发放该笔贷款，若其贷后履行了审查义务，审查了隆和公司环评手续及经营现状，也可以发现隆和公司已经在2017年4月因未通过环评手续被勒令停产。现新建农商行因未尽到贷前、贷后审查义务，导致本应当发现而没有发现隆和公司在2017年4月因未通过环评手续被勒令停产，应当认定新建农商行对于隆和公司改变借款用途和停产的事实属于知道或应当知道的情形。 （四）依据《担保法》《担保法解释》规定，应当免除孙祖意、陶莲香的担保责任。 《担保法解释》第四十条规定：“主合同债务人采取欺诈、胁迫等手段，使保证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保证的，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欺诈、胁迫事实的，按照《担保法》第三十条规定处理”。 《担保法》第三十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证人不承担民事责任：（一）主合同当事人双方串通，骗取保证人提供保证的；（二）主合同债权人采取欺诈、胁迫等手段，使保证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保证的”。 本案中，隆和公司采取欺诈手段，使得孙祖意、陶莲香在违背真实意愿的情况下为隆和公司2018年的贷款提供担保，新建农商行应当知道上述欺诈的事实，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在此情况下，应当免除孙祖意、陶莲香的担保责任。 二、《贷款通则》属于涉及金融安全、市场秩序、国家宏观政策等公序良俗的部门规章，案涉《流动资金借款合同》违反了《贷款通则》第二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应属于无效合同，二审法院认定该条规定不属于涉及公序良俗的部门规章，属于法律适用错误。 （一）《贷款通则》属于涉及金融安全、市场秩序、国家宏观政策等公序良俗的部门规章。从规范对象来看，《贷款通则》规范的对象同时包括“贷款交易行为本身”、“贷款人、借款人的市场准入条件”、“贷款人、借款人双方的行为”，符合《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中关于规章“规范对象”的认定标准。 第一，《贷款通则》第一条规定：“为了规范贷款行为，维护借贷双方的合法权益，保证信贷资产的安全，提高贷款使用的整体效益，促进社会经济的持续发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人民银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等有关法律规定，制定本通则。”而贷款行为本身也是借款人与贷款银行的一种交易行为。因此，《贷款通则》的规范对象是“贷款交易行为本身”。 第二，《贷款通则》第十七条、第二十一条分别规定了“借款人、贷款人的市场准入条件”。因此，《贷款通则》规范的对象是“借款人、贷款人的市场准入条件”。 第三，《贷款通则》第四章规范了借款人的主体条件、权利、义务、限制行为，第五章规范了贷款人的主体条件、权利、义务、限制行为。因此，《贷款通则》规范的是借款人、贷款人双方的行为。 从监管强度来看，《贷款通则》第十一章《罚则》部分，已经明确规定了贷款人、借款人在贷款过程中，违反《贷款通则》规定的，应当依法追究相关责任人员的刑事责任。因此，《贷款通则》的监管强度已经达到了《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关于规章“监管强度”的认定标准。 从交易安全保护角度来看，银行违法、违规发放贷款,主要表现为银行未对借款人是否符合贷款发放条件进行审查，未严格执行贷款前、贷款后的审查义务，使得不符合贷款条件的借款人得到银行贷款，此种贷款行为本身就是违法的，借款人作为用资方，其必然是明知其不符合贷款条件，不属于善意。因此，此种违法、违规的贷款发放行为，不应当进行保护，而且应当严厉打击。从社会影响来看，若银行未严格按照《贷款通则》的规定履行审查义务，一方面，可能造成贷款混乱，符合贷款条件的借款人无法得到贷款，不符合贷款条件的人得到贷款，最后又无力偿还贷款，造成大量国有资产流失。另一方面，若出现大量的不良贷款，则还有可能造成银行贷款政策紧缩，最后出现不论借款人符不符合贷款条件，银行均不发放贷款的情况，造成大量符合贷款条件的企业因无法得到贷款而面临停产、破产的窘境，将会给我国经济发展带来巨大的不良影响。综上，从规范对象、监管强度、交易安全保护、社会影响等方面可知，我国《贷款通则》属于涉及金融安全、市场秩序、国家宏观政策等公序良俗的部门规章。 （二）案涉《流动资金借款合同》违反了《贷款通则》第二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 《贷款通则》第二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借款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不得对其发放贷款：（一）不具备本通则第四章第十七条所规定的资格和条件的；（二）生产、经营或投资国家明文禁止的产品、项目的；（三）违反国家外汇管理规定的；（四）建设项目按国家规定应当报有关部门批准而未取得批准文件的；（五）生产经营或投资项目未取得环境保护部门许可的；（六）在实行承包、租赁、联营、合并（兼并）、合作、分立、产权有偿转让、股份制改造等体制变更过程中，未清偿原有贷款债务、落实原有贷款债务或提供相应担保的；（七）有其他严重违法经营行为的。” 一方面，上述已经阐明《贷款通则》属于涉及金融安全、市场秩序、国家宏观政策等公序良俗的部门规章。而上述规章条款规定内容涉及了外汇管理、环评保护、违禁产品的生产经营、以及违章建筑的管理等多个方面，均属于涉及金融安全、市场秩序、国家宏观政策等公序良俗的条款。另一方面，从上述条款的立法本意来看，若银行违背上述条款，向不符合贷款条件的借款人发放贷款，将会造成不利的的社会影响。 第一，若借款人出现第（二）（三）（四）（五）（七）项规定的情形，则说明借款人本身在从事的经营活动存在违法、违规之处，在此情况下，银行当然不应当向其发放贷款，否则就是银行发放贷款,纵容借款人从事违法、违规的经营行为，将会造成不利影响。 第二，我国对于违法、违规经营活动向来是严厉打击，若借款人出现上述情形，一旦被相关部门查实，则借款人必然会被勒令停止生产经营，要求进行整改，若最终未能整改的或无法整改的，则面临着永久停产、吊销执照等法律后果，借款人就会出现无法偿还贷款的情况，造成银行不良资产，造成国有资产流失。 （三）案涉《最高额抵押合同》《最高额保证合同》作为从合同,因主借款合同无效而无效，应当免除孙祖意、陶莲香的担保责任。 案涉《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因违反《贷款通则》第二十四条第二款规定而无效，孙祖意、陶莲香签订的《最高额抵押合同》《最高额保证合同》作为从合同，因主借款合同无效而无效，且主合同无效的原因是因为隆和公司未通过环评手续，孙祖意、陶莲香并无过错，不应当承担过错责任。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申请再审。 本院经审查认为，孙祖意、陶莲香申请再审的事由，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 （一）孙祖意、陶莲香申请再审的事由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 孙祖意、陶莲香申请再审主张，原判决关于“现有的证据和已查明的事实尚不足以认定新建农商行对于隆和公司改变借款用途和到期不能清偿债务系明知或应当知晓”这一事实认定错误。对该主张，不予支持。第一，新建农商行出借案涉款项之前，隆和公司已连续两次按约归还新建农商行的循环借款，继续按约发放贷款，符合各方当事人合理预期。根据原判决已查明事实，新建农商行与隆和公司签订的案涉《流动资金借款合同》是循环借款合同，在前两期贷款隆和公司均未出现明显违约行为的情况下，新建农商行于2018年4月28日向隆和公司发放第三期1900万元贷款,属于《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约定的框架内，并没有超出包括孙祖意、陶莲香在内的各方当事人的合理预期。第二，隆和公司因环评原因于2017年4月停工停产这一事实，只能证明隆和公司在当时处于停工停产状态，但并不排除将来恢复正常生产经营的可能。第三，隆和公司在所谓“停工停产”期间，仍如期归还了案涉两笔贷款，说明在当时隆和公司具备相应的还款能力且资信良好，足以让相对方新建农商行对其当时具备清偿案涉循环贷款资信能力，产生相应的信赖。在此前提下，新建农商行不再进行审慎调查，继续发放新的贷款，虽未严格遵循商业银行加强风险控制的相关规范要求，但是具有一定合理性。而隆和公司因环评原因于2017年4月停工停产这一事实，不足以认定新建农商行在审核案涉贷款时，对于隆和公司借款真正用途以及将来到期不能清偿债务属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状态。 （二）孙祖意、陶莲香申请再审的事由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 孙祖意、陶莲香申请再审主张，原判决不依据《贷款通则》第二十四条认定案涉合同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对此，不予支持。《贷款通则》由中国人民银行制定，于1996年施行，属于部门规章，而非法律、行政法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规定，人民法院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确认合同无效。与此同时，该条对行政规章并未作出区分或例外规定。现孙祖意、陶莲香仅以《贷款通则》属于涉及金融安全、市场秩序、国家宏观政策等公序良俗的部门规章为由，认为案涉《流动资金借款合同》违反了《贷款通则》第二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应属于无效合同，与上述司法解释规定文义解释不一致。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孙祖意、陶莲香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肖峰 审判员  张颖 审判员  何君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秦润芝 书记员汤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