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豫民再506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太康县水产技术指导站，住所地河南省太康县县前街西段。法定代表人：郭才喜，系该单位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旭，该单位工作人员。委托诉讼代理人：卢云三，河南亚太人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吴军，女,1964年7月5日出生,回族，住河南省太康县。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龙坤（与吴军系夫妻关系），男，1967年5月2日出生，汉族，住址同上。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成连，河南豫太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太康县水产技术指导站（以下简称水产指导站）因与被申请人吴军渔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豫16民终27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1月26日作出（2020）豫民申622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12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水产指导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旭、卢云三，被申请人吴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龙坤、吴成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水产指导站申请再审称，1.水产指导站解除案涉《鱼塘承包合同》的原因是政府行为，属于不可抗力，水产指导站没有过错。一审已查明，水产指导站解除合同是依据2016年9月21日太康县常务会议纪要及2017年12月29日太康县发展和改革委员会[2017]172号批复文件,该批复文件属于政府的行政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的不可抗力情形。因此，水产指导站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2.吴军在政府纪要下发后,批复文件下发前，已经收到限期整改通知书，在水产指导站出具声明允许搭建简易房之前，吴军违法修建的建筑物、构筑物等已经存在。故一、二审法院认定水产指导站在批复文件下发后，未及时通知吴军整改，又出具声明允许搭建简易房，是造成吴军损失扩大的主要原因并判决承担60%的责任错误。3.吴军违反合同约定、法律规定，养殖、修建建筑物、构筑物，其已被水利部河湖保护中心2019年10月28日确定为“四乱”问题。综上，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吴军的诉讼请求。吴军辩称，2012年4月1日，吴军与水产指导站签订《鱼塘承包合同》，承包期限10年。合同履行过程中，2018年6月，水产指导站以涡河、老涡河、黑河区域段绿化升级改造为由提起诉讼，经人民法院判决解除了承包合同，但合同解除后给吴军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鱼塘承包合同》的解除是水产指导站的过错，不属于不可抗力。政府会议纪要下发后，在水产指导站没有及时通知吴军的情况下，仍出具声明允许吴军搭建与养殖有关的简易用房，是造成吴军损失扩大的重要原因。水产指导站以2019年10月28日水利部下发的关于对河南省河湖“四乱”暗访问题进行确认的函，认定案涉鱼塘属于“四乱”问题，该函不适用于本案。综上，请求维持一、二审判决。2018年9月17日，吴军向河南省太康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水产指导站赔偿吴军因解除合同所造成的经济损失1192900元；2.诉讼费由水产指导站承担。一审法院于2018年10月26日作出（2018）豫1627民初4831民事判决，1.水产指导站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日内赔偿吴军损失518450元（含评估费12500元）；2.驳回吴军其他诉讼请求。水产指导站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于2018年12月6日作出（2018）豫16民终546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水产指导站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5月17日作出（2019）豫民申1696号民事裁定，指令二审法院再审本案。二审法院于2019年7月29日作出（2019）豫16民再60号民事裁定，1.撤销二审法院（2018）豫16民终5463号民事判决和一审法院（2018）豫1627民初4831号民事判决；2.本案发回一审法院重审。一审法院于2019年11月19日作出（2019）豫1627民初4868号民事判决，驳回吴军的诉讼请求。吴军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于2020年5月19日作出（2020）豫16民终167号民事裁定，1.撤销一审法院（2019）豫1627民初4868号民事判决；2.本案发回一审法院重审。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4月1日，双方签订一份《鱼塘承包合同》，吴军承包水产指导站位于魏湾水闸左滩上游的鱼塘四口及周边塘埂从事水产养殖与经营。双方承包期限10年。合同履行过程中，太康县人民政府为了环境需要，对涡河、老涡河、兰河、黑河城区段绿化升级改造，案涉鱼塘在升级改造区域内。水产指导站基于此种原因将吴军起诉至一审法院，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合同。一审法院2018年6月15日作出（2018）豫1627民初2919号民事判决，解除吴军与水产指导站2012年4月1日签订的《鱼塘承包合同》，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因该判决对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未作处理，判决生效后，吴军在诉前申请一审法院对太康县魏湾水闸左岸上游200米处的鱼塘、树木、宿舍等物品进行价值评估。经一审法院委托河南易德价格评估有限公司评估吴军物品的价值总额为957899.55元，吴军为此支付评估费25000元。评估的财产有：职工宿舍、影壁墙、水泥路面、花砖路面、红砖路面、桃树、枣树、核桃树、苹果树、油桃树、柿子树、山楂树、车厘子树、石榴树、樱桃树、李子树、杏树、无花果树、梨树、葡萄树、木棉树、紫荆花树、杨树、红叶石楠树、大叶女贞树、小叶冬青、桂花树、海棠树、大叶女贞、月季花树、琵琶树、木栏杆、造型灯两柱（加底部池）、变压器及配电设备（路灯、埋线等）、六角亭、石凳、钓鱼台、颐心园（大门）、空调、冷藏柜、餐具、桌椅、立式空调、水磨石地坪、砖房、宿舍内装修、无塔供水、鱼塘深挖、改造及挖掘机、推土机的租赁费。上述评估财产已于2020年6月22日清除完毕。2016年9月21日，太康县常务会议纪要显示同意实施涡河、老涡河、兰河、黑河城区段绿化升级改造规划和平原水库建设。2017年12月29日，太康县发展和改革委员会（2017）172号文件同意对涡河、老涡河、黑河城区段绿化升级改造，本案承包合同的鱼塘位于升级改造区域内。2017年5月12日水产指导站出具声明允许吴军搭建养殖和经营活动所需简易房。一审法院认为，2012年4月1日，双方签订了一份《鱼塘承包合同》，承包期限10年，约定水产指导站提供魏湾水闸左滩上大约200米处鱼塘四周塘埂，东西大约300米，南北大约40米，供吴军从事水产养殖及经营；吴军可以在承包鱼塘及周边塘埂进行水产养殖及经营，合同签订后吴军在承包鱼塘内进行了养殖，在周边塘埂种植了一些低矮树木，经水产指导站允许吴军搭建养殖和经营活动所需简易房，后因太康县人民政府对河道进行升级改造，导致合同解除。合同约定吴军可以在鱼塘周边塘埂内进行养殖与经营，且水产指导站出具声明允许吴军搭建养殖和经营活动所需简易房。上述房屋、树木及附属设施因合同解除已于2020年6月22日拆除完毕。造成上述财产损失的原因，双方均存在过错，但水产指导站作为该河道的管理单位在太康县人民政府对涡河、老涡河、黑河城区段绿化升级改造文件下发后，并未及时通知吴军整改，反而出具声明允许吴军搭建养殖和经营活动所需简易房，是造成吴军损失扩大的主要原因，综合实际情况，以水产指导站承担损失的60％为宜，剩余40％损失由吴军承担。吴军主张的养鱼损失，因吴军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鱼苗的具体损失数额，该部分损失吴军提供充分证据后可另行主张。双方签订合同后发生争议，符合民事诉讼的基本条件，故对水产指导站辩称吴军应当提起行政诉讼的意见，不予采纳。关于水产指导站辩称的本案属于法律规定的不可抗力情形，水产指导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意见，因水产指导站在2016年9月21日太康县常务会议纪要关于实施涡河、老涡河、兰河、黑河城区段绿化升级改造规划文件下发后及2017年12月29日太康县发展和改革委员会（2017）172号同意对涡河、老涡河、黑河城区段绿化升级改造文件下发后，并未及时通知吴军整改，以减轻可能给吴军造成的损失。同时，又于2017年5月12日出具声明允许吴军搭建养殖和经营活动所需简易房，造成吴军损失扩大，故对水产指导站该辩解意见，不予采纳。综上，一审法院于2020年6月28日作出（2020）豫1627民初2528号民事判决：一、水产指导站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内赔偿吴军损失589739.73元（含评估费15000元）；二、驳回吴军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5510元，吴军负担7842元，水产指导站负担7668元。水产指导站不服一审判决，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吴军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吴军承担。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二审法院认为，水产指导站与吴军双方对合同解除无异议，合同解除后所造成的损失，当事人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要求赔偿损失，造成损失一方依法予以赔偿。双方合同解除虽是依据2016年9月21日太康县常务会议纪要及2017年12月29日太康县发展和改革委员会（2017）172号文件，对合同解除双方均存在过错，因水产指导站作为该河道的管理单位在太康县人民政府对涡河、老涡河、黑河城区段绿化升级改造文件下发后，未及时通知吴军停止对承包鱼塘建设或改造，反而出具声明允许吴军搭建养殖和经营活动所需简易房，是造成吴军损失扩大的主要原因，水产指导站存在过错，应当承担一定责任，一审判决以水产指导站承担损失60％的责任，并无不妥。水产指导站诉称的其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水产指导站诉称本案属于法律规定的不可抗力情形，因吴军在合同期的承包范围内是否允许养殖、搭建房屋，作为水产指导站应具有一定的注意义务，虽然水产指导站提交的政府文件类似于不可抗力，但本案系合同纠纷案件，由于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对合同的解除水产指导站存在过错，水产指导站对吴军的损失承担的是过错责任，水产指导站的此项诉请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至于水产指导站诉称的其他理由，同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二审法院于2020年7月30日作出（2020）豫16民终271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668元，由水产指导站承担。本院再审除对一、二审认定的案件基本事实予以确认外，另认定如下事实：1.2017年3月20日，太康县水利局执法人员向吴军的询问笔录显示，吴军知道承包合同条款中没有提到建房项目。吴军从2012年4月1日至2017年3月20日还在从事养殖。2012年9月份建设颐心农家饭庄，2014年底建设休闲室，凉庭和停车场。在2012年5月份向电力部门申请修建了独立变压器和配电房，并在饭庄东侧建设了一处长12米、高4.5米的仿古影壁墙。2.2017年3月20日，太康县水利局向吴军作出豫太罚责改[2017]第48号责令（限期）改正通知书，限吴军在七日内自行拆除所建建筑物。3.2019年10月28日水利部河湖保护中心关于对河南省河湖“四乱”暗访问题进行确认的函【河湖综函（2019）68号】，案涉吴军承包的区域建有养殖场、鱼塘等，属于“四乱”。4.再审中，吴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龙坤认可“因为当地群众之前种的树木没有伐掉，部分群众有阻挠，水产指站出具声明的目的是给百姓看”。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是水产指导站解除《鱼塘承包合同》是否存在过错，水产指导站向吴军承担60%的赔偿责任理由是否充分。关于水产指导站解除案涉《鱼塘承包合同》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根据《鱼塘承包合同》第四条约定，“吴军承包期间，若上级主管部门（县水利局或以上主管部门）对本河道加以治理或统一开发利用，本合同终止。按国家法律有关规定执行。若吴军在承包期间自愿放弃养殖，造成该池塘荒芜一年，水产指导站有权收回并对外承包，不退吴军承包款”。2016年9月21日，太康县常务会议纪要显示，同意实施涡河、老涡河、兰河、黑河城区段绿化升级改造规划和平原水库建设。2017年12月29日，太康县发展和改革委员会（2017）172号文件同意对涡河、老涡河、黑河城区段绿化升级改造，本案吴军承包的鱼塘位于升级改造区域内。因上述河道治理政策的出台已无法继续履行承包合同，合同第四条约定的解除合同条件成就，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的规定，水产指导站行使合同解除权符合合同约定，也符合法律规定，且另案一审法院已作出解除承包合同的民事判决。故，水产指导站对合同解除没有过错。关于水产指导站向吴军承担60%的赔偿责任理由是否充分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所谓合同解除，是指在合同成立后，当解除的条件具备时，因当事人一方或者双方的意思表示，使合同关系自始或仅向将来消灭的民事行为。合同解除不仅包括违约解除，也包括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解除、不以违约作为解除权产生条件的约定解除及协议解除。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对合同解除的效力作了统一的规定，但具体到每个纠纷案件，解除的效力应作具体分析。本案中，水产指导站与吴军在承包合同第四条约定中仅表述为按国家法律有关规定执行，未约定合同解除后的权利义务。对吴军的损失如何承担，需要结合合同不能继续履行的原因及合同约定等因素加以判断。从双方当事人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看，对于不能继续履行承包合同所产生的损失，除当地对河道升级改造的政策性因素外，作为承包人吴军应对其从事违法建设等所造成的损失负主要责任。理由如下：第一，《鱼塘承包合同》第三条约定，吴军在承包期间不能对鱼塘私自整改，如需整改需与水产指导站协商。鱼塘不允许种植高大树木，以免影响鱼塘增氧。但吴军在明知承包合同中没有提到建房项目的情况下，于2012年9月份建设颐心农家饭庄，2014年底建设休闲室，凉庭和停车场。在2012年5月份向电力部门申请修建了独立变压器和配电房，并在饭庄东侧建了一处长12米、高4.5米的仿古影壁墙，违反了合同约定。第二，2017年3月20日太康县水利局已向吴军作出豫太罚责改[2017]第48号责令（限期）改正通知书，限吴军在七日内自行拆除所建建筑物。第三，2019年10月28日水利部河湖保护中心关于对河南省河湖“四乱”暗访问题进行确认的函【河湖综函（2019）68号】，案涉吴军承包的区域建有养殖场、鱼塘等，属于“四乱”。关于水产指导站的责任，水产指导站解除案涉承包合同无论是基于合同约定还是基于不可抗力，其作为从事渔业环境管理等职能的管理单位，在其履行承包合同过程中，对吴军在承包范围内从事养殖并投资建设颐心农家饭庄等违法行为疏于管理，处于放任状态，并且对相关法律政策的认知和预期应高于吴军。因此，水产指导站对合同的履行存在一定过错，应对吴军所产生的损失承担次要责任。在双方承包合同未对终止履行后损失如何承担进行约定的情况下，本院参照一审法院委托评估物品的价值957899.55元，并结合建造时间及吴军实际经营期间（2012年4月1日至2018年6月15日）及案涉合同未届期解除等客观因素，根据公平、诚信原则，认定水产指导站承担114947.95元（957899.55元÷10年×4年×30%），吴军一审主张的其他损失自行承担。原审以水产指导部出具声明为由认定其承担60%的责任不当，应予纠正。综上所述，水产指导站的部分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处理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河南省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豫16民终2711号民事判决；二、维持河南省太康县人民法院（2020）豫1627民初252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变更河南省太康县人民法院（2020）豫1627民初252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太康县水产技术指导站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赔偿吴军损失114947.95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510元，吴军负担7842元，由太康县水产技术指导站负担7668元，评估费25000元，由吴军负担10000元，太康县水产技术指导站负担1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668元，吴军负担3834元，太康县水产技术指导站负担3834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邵 炜审判员 卞亚峰审判员 张 伟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王 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