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8民终12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市路桥工程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武科东四路11号。 法定代表人：刘峙宏，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早早，四川楚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付永艳，女，1989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广元市旺苍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付永忠，男，1994年3月3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广元市旺苍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朝秀，女，1947年9月1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广元市旺苍县。 上列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治国，四川方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成都市路桥工程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成都路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付永艳、付永忠、刘朝秀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旺苍县人民法院（2020）川0821民初10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成都路桥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所采取的设置警示标志、派员值守劝阻等措施未有效达到管理职责所要求的确保行人安全通行的目的，导致损害后果发生，判令上诉人对案涉死亡结果承担70%的侵权责任，系法律适用错误，上诉人不应承担任何侵权责任。1、上诉人已在案发前采取了设置警示标志、派员值守劝阻等安全防护措施，已尽到了法定的安全警示和防护义务。2、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所采取的措施不具备有效性，系法律适用错误。3、即使一审法院出于维护社会稳定、照顾弱势群体等因素的考虑而认定上诉人需承担一定的法律责任，但判决上诉人承担70%的责任明显过重，应当依法予以调整。二、案涉事故属于灾难性意外事件而非侵权事故，上诉人没有故意或过失实施任何侵权行为，案涉死亡结果与上诉人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上诉人不应承担任何侵权责任。一审已查明因为岩体垮塌落石造成事故，并非上诉人行为导致落石，不能把自然原因导致的落石归责于上诉人。同时，案涉事故是一起因易崩岩层受降雨和工程活动影响，突发垮塌坠落。上诉人未实施任何的行为导致岩体垮塌落石，与上诉人之间不存在任何的因果关系。所以，导致案涉死亡结果的落石，是一个自然事件和意外灾难，而不是因为侵权行为而导致的侵权结果。三、被上诉人损失计算错误。1、本案死亡赔偿金可以按另案相同数额计算，或者按照《四川省2019年度有关统计数据》及农村人口标准来计算。本案应当按照《侵权责任法》第十七条的规定，可以相同数额确定死亡赔偿金，即本案两名死者的死亡赔偿金应当以另案确定的死亡赔偿金的2倍计算，以达到“同案同判”的立法目的。其次，可以选择依据《人身损害赔偿解释》来确定，由于死者均为农村户口，那么应当按照农村人口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2、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过高，且分配错误。本案应当参照另案确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确定本案数额。被上诉人在一审证据交换时已确认其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为40000元，实际上系对其诉求作出了变更，因此一审应当在其主张的范围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且应当将精神损害抚慰金纳入损失总额按受害人过错程度分配。四、上诉人无需向被上诉人承担任何法律责任，但本着人道主义精神，经当地政府协调，已通过政府渠道以困难补助形式给予被上诉人23万元的救助。上诉人已尽到最大努力给予道义上的帮助，无需再为案涉意外事故承担任何给付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付永艳、付永忠、刘朝秀辩称，1、本案与向某某一案系同一侵权行为，已有生效判决确认，其承担责任比例应当一致。2、一审判决所确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0元适当，因被上诉人付永艳、付永忠系父母双亡，造成其巨大的精神损害。同时，一审判决所确认的各项损失并无错误，符合法律的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审判决。 付永艳、付永忠、刘朝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因造成其亲属付某某、胡某某死亡产生的死亡赔偿金144616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63417.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0.00元，丧葬费70000.00元，处理丧事交通费4000.00元，误工费4000.00元，各项损失共计1643577.5元扣减已支付的23万元，请求被告赔偿989504.25元；二、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四川省旺苍县城至陕西宁强界公路改建工程属于ＰＰＰ项目，业主单位为旺苍县旺宁公路有限责任公司，设计单位为招商局重庆交通科研设计院有限公司，监理单位为成都久久公路工程监理有限公司；施工单位为被告成都路桥公司。该项目全长49.22公里。总投资4.494亿元，于2016年4月15日开工建设，施工期计划为24个月。由于旺宁路是旺苍县北部乡镇群众出行的唯一通道，一直未实施断路施工。2016年4月15日，原旺苍县公路养护管理二段以《旺苍县城至陕西宁强界公路改建工程（一期）ＰＰＰ项目道路养护移交协议》，将旺宁路的日常养护、保通、边坡防护、危险桥梁的通行等工作由原旺苍县公路养护管理二段移交给被告成都路桥公司全权负责。2017年7月5日，因降雨量较大，被告成都路桥公司项目部发出暂停施工作业的通知。2017年7月6日上午10时30分左右，旺苍县城至陕西省宁强界公路Ｋ38＋500ｍ（小地名：麻柳沟）改建工程施工红线外突发约2000立方的岩石垮塌坠落，第一次垮塌后，施工单位立即采取封闭交通，派驻人员值班值守，禁止车辆人员通行，落实警示标志标牌等安全防护措施，并及时上报主管部门。当日下午16时20分，被告旺苍县交通运输局组织业主代表、监理单位、施工单位进行了现场勘验，制定了排危抢险、保通处置方案。同时被告成都路桥公司组织设置了“封闭施工，禁止通行”，“危岩路段、小心落石、请勿逗留”警示牌，以及锥形桶、纸胶带等禁止通行警示标牌。组织工人对岩石坠落处浮石、悬石进行处置，随后对坠落至公路上的大块岩石进行破碎。为确保抢险救援人员安全，19时50分许结束路面清障作业，决定次日再组织力量对路面坠落岩石进行处置，并继续安排人员负责现场值守。当晚21时许，受害人向某某和另外两名案外人由旺苍县双汇镇向旺苍县国华镇方向步行回家途径该路段时，上部约400立方的岩石突然再次坠落，三人被垮塌的土石方砸中，致行进中的付某某、胡某某等三人当场死亡。 另查明：2017年7月12日，广元市交通运输局对该事故进行了核查，并出具《关于旺苍县城至陕西宁强界公路改建工程7.6事故核查情况的报告》，其中关于7.6事故概况中载明：7月6日的垮塌属于红线外岩石坠落。2017年7月24日，广元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广元市交通运输局、广元市国土局核查后共同出具《关于旺苍县旺宁路“7.6”岩石坠落致人死亡事故核查情况的报告》，载明：一、经查阅图纸，Ｋ38＋500ｍ处设计开挖高度为11.406米，属于一般性边坡，设计上未对开挖面作防护处理，施工单位于2016年底对该处边坡进行了削坡施工;Ｋ38＋500ｍ处垮塌体形成机制及影响因素为：（一）、上部地形坡度约35-40°，地形坡度较大，为垮塌的产生提供了临空条件；（二）、斜坡组成物质主要为二叠系灰岩，岩体坚硬、性脆、属于易崩岩层，易产生垮塌；（三）、该道路历经1992年、2002年、2009年等多次建设，均不同程度对斜坡进行了局部的开挖切坡，降低了斜坡的整体稳定性；（四）、据县气象局将与监测点资料，岩石坠落事故发生前一月，该路段的降雨量近224.6㎜,尤其在7月4、5、6日三天出现连续降雨，最大一小时降雨量为16.8㎜，大量雨水入渗后，导致岩层面间或裂隙内填土体在水的浸润作用下，内聚力及内摩擦角下降，阻滑力下降，易使岩体沿层面或裂隙面发生滑移式变形，降雨为垮塌变形的主要诱发因素。二、事故原因分析为：（一）、Ｋ38＋500ｍ处垮塌体受地形地貌、地层岩性、多次人类工程活动和降雨的影响，突发垮塌坠落；（二）、三名死者冒险进入岩石坠落区，且不听劝阻，忽视警告、忽视安全；（三）、该路段属于旺苍县北部山区6个乡镇约4万余名群众前往旺苍县城的唯一通道，在通行路面被坠落岩石阻断的情况下，施工单位的封闭交通、派员值守等措施对行人通行不具备强制性和有效性。三、事故性质认定为：该起事故发生时间为公路改建工程暂停施工作业期间，事故地点虽为公路改建工程路面，但事发时该道路的主要作用已由施工作业场所转变为群众唯一通行的公共道路，并且致害物垮塌体位于公路施工设计红线以外，综合研判，这是一起因易崩岩层受降雨和工程活动影响岩石突然垮塌导致的较大灾难性事故。2017年7月10日，旺苍县原福庆乡党委、政府召集付某某、胡某某家属、亲属代表在旺苍县委群工局进行座谈会，形成了原福庆乡党委、政府一次性给予死者家庭困难救助金23万元。 再查明:付某某与胡某某系夫妻关系，二人共同生育一女付永艳、一子付永忠。刘朝秀由子胡明海、胡明，女胡菊莲三人供养。付某某与胡某某二人再无其他供养人。 一审法院认为，一、原告的亲属付某某、胡某某的死亡，被告有无过错？被告在施工过程中对案涉道路负有保障行人安全通行的职责，成都路桥公司虽对岩石坠落地面进行了处置，设置了相关警示标志，并称安排有值守人员劝阻行人通行，但上述措施并未有效达到其管理职责所要求的确保行人通行安全的目的，致损害后果发生。同时付某某、胡某某明知通行路段存在岩石坠落危险，仍在夜晚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冒险通过，其疏于自我安全保护，放任危险发生，对损害后果亦具有一定过错，酌情确定被告承担本次事故70%的赔偿责任，死者自行承担30%的责任为宜。 二、赔偿标准如何确定？原告主张按照《四川省2019度有关统计数据》计算，付某某、胡某某虽为农村户口，但根据同案同判的原理，付某某、胡某某与向某某在同一事故中死亡，向某某的亲属主张赔偿，是按城镇人口标准计算，本案亦应按城镇人口标准计算；被告主张根据同案同判的原理，付某某、胡某某与向某某在同一事故中死亡，向某某的亲属主张赔偿，是按照《四川省2017度有关统计数据》计算，本案亦应按《四川省2017度有关统计数据》计算，付某某、胡某某为农村户口，相关赔偿标准理应按农村人口标准计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五条第一款本解释所称“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职工平均工资”，按照政府统计部门公布的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以及经济特区和计划单列市上一年度相关统计数据确定。第二款“上一年度”，是指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本案的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间2020年8月5日，上一统计年度即为2019年。故，本案相关赔偿项，应按照《四川省2019度有关统计数据》计算；《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七条因同一侵权行为造成多人死亡的，可以以相同数额确定死亡赔偿金。付某某、胡某某、向某某在同一事故中死亡，向某某的亲属主张赔偿，一审法院是按城镇人口标准计算相关赔偿标准，本案亦按城镇人口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为宜。 三、受害人的损失计算：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予以认定，并参照《四川省2019年度有关统计数据》中的相关数据，结合本案实际情况确定损失如下：1、关于参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2019年四川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6154.00元／年×20年＝723080.00元，死亡2人共1446160.00元；2、丧葬费：每人丧葬费为四川城镇全部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的6个月，2019年四川城镇全部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为69267.00元。付某某与胡某某2人的丧葬费即为69267.00元。丧葬费含治丧期间有关人员的住宿、交通费用，原告请求支付丧葬费的同时主张处理丧事交通费、误工费的请求，不予支持；3、被扶养人原告刘朝秀的生活费：2019年度全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5367元／年×7年（20年-13年）／3人＝59189.67元。综上，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以上费用合计1574616.67元。其中1574616.67的70%即1102231.67元。根据涉案侵权行为所具体情节及其给原告造成的伤害后果等情况，酌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0.00元，共计1162231.67元由被告成都路桥公司承担；因受害人在本次事故中死亡，原告收到旺苍县原福庆乡人民政府支付的现金23万元，该款系被告成都路桥公司实际支付，理应扣减，故，被告成都路桥公司还应给付三原告各项费用共计932231.67元。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十条、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成都市路桥工程股份有限公司赔偿原告付永艳、付永忠、刘朝秀因付某某、胡某某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932231.67元，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原告付永艳、付永忠、刘朝秀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供新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围绕当事人上诉、答辩的主要理由，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成都路桥公司是否应当承担案涉事故的赔偿责任，及一审判决对责任比例划分是否适当；二、一审判决确认的案涉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是否适当。针对上述争议焦点，评述如下： 一、成都路桥公司是否应当承担案涉事故的赔偿责任，及一审判决对责任比例划分是否适当。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案涉旺宁路的日常养护、保通、边坡防护、危险桥梁的通行等工作由旺苍县公路养护管理二段移交给成都路桥公司全权负责。即成都路桥公司在施工过程中对旺宁路负有保障行人安全通行的职责。具体到本案中，在案涉地点（小地名：麻柳沟）已发生岩石垮塌坠落的情况下，虽成都路桥公司对岩石坠落地面进行了相应的处置，但其明知该路段系当地居民往返城区的唯一通道，在其客观条件无法另设其他安全通行路段的情况下，当地行人在该路段通行为常态，作为施工方在已知该路段存在安全隐患的情况下，更应当尽到足够注意义务。成都路桥公司称设置了相关警示标志，并称安排有值守人员劝阻行人通行，但客观事实上，上述措施并未有效达到其管理职责所要求的确保行人通行安全的目的，故成都路桥公司应当承担此次事故发生的主要责任。但同时，付某某、胡某某明知通行路段存在有岩石坠落危险，仍在夜晚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冒险通行，其疏于自我安全保护，放任危险发生，其对损害发生也具有一定过错，其可以减轻成都路桥公司的责任。同时，本案事故发生与向某某一案系同一侵权行为所致，该案件已经生效判决确认各方责任比例，一审判决所确认本案各方当事人承担责任比例，其并无不当，本院不予调整。 二、一审判决确认的案涉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是否适当。关于死亡赔偿金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七条“因同一侵权行为造成多人死亡的，可以以相同数额确定死亡赔偿金”的规定，即对于同一侵权行为造成多人死亡的情形，可不以当事人户籍为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本案中，导致付某某、胡某某的死亡后果，系与向某某一案为同一侵权行为所致，在向某某一案以城镇居民标准计算相应死亡赔偿金的情形下，虽付某某、胡某某为农村户籍，一审判决以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其死亡赔偿金，并根据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即《四川省2019年度有关统计数据》计算其死亡赔偿金，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的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应当结合侵权人过错程度、损害后果、当地经济水平等多种因素综合考量。本案中，考虑因该事故致被上诉付永艳、付永忠父母双亡，并结合当事人过错责任等因素，一审判决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0元，其并无不当。同时，被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并未对其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进行变更，故一审判决并未有超诉讼请求判决的情形。 综上所述，成都路桥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348元，由上诉人成都市路桥工程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振 茂 审判员 郁 华 冰 审判员 熊 剑 洪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赵宇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