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最高法民终4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鹤庆北衙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 法定代表人：余其品，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克平，云南华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晓丽，云南华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中国有色金属工业第十四冶金建设公司。住所地：云南省昆明市××××。 法定代表人：兰世强，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瑶函，云南民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文忠，云南民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鹤庆北衙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衙公司）因与上诉人中国有色金属工业第十四冶金建设公司（以下简称十四冶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云民初字1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北衙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克平、唐晓丽，上诉人十四冶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唐瑶函、周文忠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衙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十四治公司向北衙公司支付违约金750万元，赔偿因其擅自停工给北衙公司造成的损失2亿元。2．维持一审判决第二项。3．十四冶公司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鉴定费。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对违约事实的认定错误。北衙公司没有违约，十四治公司才是违约方。（1）北衙公司没有违反付款时间及付款金额的合同约定，《剥离工程施工合同》《采矿工程施工合同》《爆破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北衙公司可以延期两个月支付工程款的金额（共9000万元），但一审判决只计算《剥离工程施工合同》一个合同约定的金额（3000万元），从而认定北衙公司违约，明显错误。北衙公司不构成逾期支付工程款。（2）十四冶公司擅自停工，构成严重的单方违约。2．退一步讲，即使北衙公司逾期支付1500万元工程款，十四冶公司也无权以此进行履行抗辩而停工。（1）十四冶公司在招投标文件及中标后双方签订的合同中已经放弃了此履行抗辩权。合同约定：除不可抗力外，十四冶公司不得停工；十四冶公司不得以工程款支付未达到合同约定为由停工。该约定是公平有效的，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不存在被撤销、变更的可能。且合同签订4年多时间，北衙公司也未提起撤销或变更合同之诉。（2）1500万元在合同中所占总工程款的比例很小，即使逾期也不构成十四冶公司停工的理由。3．北衙公司诉前申请法院对十四冶公司擅自停工给北衙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具体金额进行司法鉴定，一审法院未予准许，程序违法。4．十四冶公司擅自停工的违约行为，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给云南地矿局及其下属的骨干国有企业北衙公司造成严重不良影响及经济损失，应承担违约责任并赔偿损失。 十四冶公司答辩称：1．案涉工程停工的原因在于北衙公司违反合同约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三条规定，逾期向十四冶公司支付8000余万元工程款，北衙公司主张支付违约金750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2．北衙公司、十四冶公司就案涉工程签订的《剥离工程施工合同》《采矿工程施工合同》《爆破工程施工合同》虽然很多条款内容基本一致，但三份合同彼此独立，三份合同项下的结算及付款亦彼此独立。三个合同履行有先后顺序，先进行剥离，然后是采矿、爆破。北衙公司在《剥离工程施工合同》项下逾期支付工程款高达7000余万元，剥离工程不能如期开展，导致采矿、爆破无法施工。3．北衙公司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主张的2亿元损失。十四冶公司超额完成了北衙公司下达的2018年任务量，完全履行了合同义务，且没有影响北衙公司的正常生产。4．北衙公司应当赔偿十四冶公司的停工损失。 十四冶公司上诉请求：1．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2．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北衙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十四冶公司支付因停工造成的损失28662973.38元。3．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及反诉案件受理费全部由北衙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已认定十四冶公司停产停工不构成违约，北衙公司才是违约方。2．一审判决仅以“十四冶公司提交的司法鉴定意见的相关鉴定材料未经双方当事人质证，不能证明十四冶公司的停工损失”为由，不支持十四冶公司的反诉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云南博信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所依据的鉴定检材均系十四冶公司、北衙公司一审所提交的证据，云南博信司法鉴定中心具备相应鉴定资质、鉴定程序合法，该鉴定意见可以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北衙公司虽不认可该鉴定意见，但是并没有向法院申请重新鉴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工程造价、质量、修复费用等专门性问题有争议，人民法院认为需要鉴定的，应当向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释明。当事人经释明未申请鉴定，虽申请鉴定但未支付鉴定费用或者拒不提供相关材料的，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如认为十四冶公司提交的鉴定意见不足以采信，应当依法向十四冶公司释明可以申请司法鉴定，而不应当直接以十四冶公司提交的鉴定意见证明力不足为由不支持十四冶公司主张的停工损失。 北衙公司答辩称：1．十四冶公司在履行《剥离工程施工合同》《采矿工程施工合同》《爆破工程施工合同》三个合同中擅自停工25天，构成严重的单方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北衙公司没有违约行为，无需承担违约责任。三个合同中关于除不可抗力外十四治公司不得单方停工的约定合法有效。2．三个合同是一个整体，当事人完全相同，合同内容也不可分割。北衙公司有权直到2018年3月15日都不予支付9000万元工程款。在十四治公司停工前北衙公司没有拖欠工程款，不构成违约。3．十四治公司提交的司法鉴定意见属于单方委托，所依据的鉴定资料并未经过质证，依法不应采信。 北衙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十四冶公司立即撤离北衙公司位于北衙矿的施工场地：2．十四冶公司向北衙公司支付违约金750万元；3．十四冶公司赔偿因其擅自停工给北衙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2亿元；4．由十四冶公司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鉴定费。 十四冶公司反诉请求判令：1．北衙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向十四冶公司支付因停工造成的损失2866.297338万元。2．本案本诉及反诉案件受理费均由北衙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如下： 2015年3月，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了《剥离工程施工合同》《采矿工程施工合同》《爆破工程施工合同》，合同对工程施工的相关内容进行了约定。2018年3月14日至4月9日，十四冶公司停工。在停工期间，双方就停工事宜进行了函件往来，对于停工原因各执一词。2018年3月16日，鹤庆县人民政府作出《北衙矿业有限公司与中国有色金属工业第十四冶金建设公司工程款纠纷协调会议纪要》（第17期）。2018年4月1日，鹤庆县人民政府作出《北衙矿业有限公司与中国有色金属工业第十四冶金建设公司复工复产协调会议纪要》（第19期）。2018年4月16日，中共鹤庆县委办公室作出《北衙矿业有限公司有关问题协调会会议纪要》（第四期），对双方当事人工程款纠纷及复工复产进行了协调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违约方是谁；北衙公司的诉讼请求及十四冶公司的反诉请求是否能成立。 （一）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剥离工程施工合同》《采矿工程施工合同》《爆破工程施工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严格依约履行各自义务，行使各自权利。 首先，根据《剥离工程施工合同》第五节“结算与支付”第3.1条关于“月进度款：……若甲方（北衙公司）资金困难时，每年可以有一次工程款延期支付，延期时间两个月，金额为3000万元”，第3.5条关于“非因乙方（十四冶公司）原因，甲方（北衙公司），超过约定的支付时间不支付工程进度款，乙方可向甲方发出要求付款的通知，甲方收到乙方通知后仍不能按要求付款，可与乙方协商签订延期付款协议，经乙方同意后可延期付款。协议应明确延期支付的时间，延期支付时间期内，乙方应保证工程施工正常进行”的约定，每年北衙公司享有期限两个月、金额3000万元的延期付款权，该权利与第3.5条约定的协商延期付款是不同的约定，即每年北衙公司可以在享有延期付款两个月的基础上，经十四冶公司同意还可以再延期付款。在双方的其他两份合同中也有相同的约定。结合双方合同及招投标文件关于结算及支付的内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的规定，应理解为如北衙公司出现资金困难时每年可以享有延期两个月支付3000万元以内款项的权利，该权利与第3.5条约定的协商延期付款不存在冲突的情况。而第3.5条的约定，应是指北衙公司在延期付款一次的基础上如果还要延期付款，则需要与十四冶公司协商达成一致。因此十四冶公司认为根据第3.5条的约定，北衙公司延期付款，必须取得十四冶公司同意的理由不能成立。 其次，根据上述对《剥离工程施工合同》关于结算和付款的分析，结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采矿工程施工合同》《爆破工程施工合同》的相关约定，在当事人履行上述三份合同期间，北衙公司享有基于三份合同各自3000万元以内两个月期限的逾期付款权。（1）在本案中十四冶公司主张《剥离工程施工合同》项下截止2018年3月14日北衙公司共有2017年度款项45476169.46元逾期，2018年1月份款项25396236.52元逾期。结合上述分析，对于十四冶公司主张2018年度逾期付款的金额因尚未达到3000万元，因此十四冶公司的该项主张不能成立。至于2017年度款项的问题，从双方当事人提交的付款结算证据来看，双方当事人均确认2017年度剥离工程款为454761694.12元，十四冶公司认为根据《剥离工程施工合同》约定，2018年1月31日前北衙公司应支付总价10%，计45476169.46元，而北衙公司实际支付该款的时间为2018年4月11日，已构成逾期付款。北衙公司认为根据合同约定，北衙公司可以将工程总价10%的质保金在2018年6月再支付，另外的10%可以延期付款两个月，即在2018年3月底前支付，因此不构成逾期付款。对此，根据《剥离工程施工合同》第五节第3.2条关于“年度结算款：每年12月末工程总验收，验收结算完毕后一个月内支付至当年验收合格工程量总价款的90%，剩余10%作为质保金（不涉及终了台阶的质保期半年，涉及终了台阶的质保期一年），无质量问题，质保期满后三个月内分三次平均支付（无息）”的约定，并结合双方均认可的2017年度剥离工程结算款为454761694.12元及尚未支付款项的情况，尚未支付部分金额为总价款的20%左右。根据该合同上述约定，其中10%的质保金2018年3月16日尚未到付款期限（双方无争议）；另外的10%，金额为45476169.46元，根据合同约定，其中不超过3000万元可以延期两个月支付，扣除该3000万元，尚有1500余万元北衙公司到期未支付。北衙公司认为三份合同应一并计算，只要总额不超过9000万元都可以延期两个月支付的观点与双方分别签订三份合同，三份合同都只约定本合同延期付款金额为3000万元及实际付款的事实不相符，不予支持。对于超过3000万元的逾期付款，根据合同约定需要十四冶公司同意，但北衙公司并未举证证明超过3000万元部分逾期付款已获得十四冶公司同意，因此对于2017年度剥离工程款，北衙公司确实存在逾期付款的情形。（2）对于2017年度、2018年1月份采矿、爆破等部分，根据十四冶公司自认的金额均未超过3000万元，因此对十四冶公司认为北衙公司在《采矿工程施工合同》《爆破工程施工合同》项下存在逾期付款的主张，不能成立。 第三，根据《剥离工程施工合同》第五节“结算与支付”第3.5条关于“非因乙方（十四冶公司）原因，甲方（北衙公司）超过约定的支付时间不支付工程进度款，乙方可向甲方发出要求付款的通知，甲方收到乙方通知后仍不能按要求付款，可与乙方协商签订延期付款协议，经乙方同意后可延期支付，协议应明确延期支付的时间。延期支付时间期内，乙方应保证工程施工正常进行”的约定及双方的往来函件看，在北衙公司未按期支付剥离工程款，也未取得十四冶公司同意并签订延期付款协议的情况下，北衙公司还要求十四冶公司不能停工不符合双方合同的约定，也有违民事活动中的公平原则，因此十四冶公司在北衙公司未按期支付工程款且催要无果的情况下停产停工，并未违反双方合同的约定，北衙公司认为十四冶公司擅自停工，构成违约的理由与事实相悖，不予支持。 （二）因十四冶公司停产停工不构成违约，北衙公司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对其鉴定的申请也不予准许。对于十四冶公司请求判令北衙公司赔偿其损失2866.297338万元的问题。十四冶公司提交的云南博信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云博[2019]鉴字第005号），根据鉴定人出庭接受当事人质询的情况，结合该鉴定意见的内容，一审法院认为该鉴定意见中对于材料由谁提供都出现错误，而且相关鉴定材料未经双方当事人质证，故该鉴定意见不能证明十四冶公司的停工损失。因此对于十四冶公司的反诉请求也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北衙公司与十四冶公司的诉讼请求均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依法不应得到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北衙公司的本诉请求；（二）驳回十四冶公司的反诉请求。本案本诉案件受理费1079300元，由北衙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92557.43元，由十四冶公司负担。 对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北衙公司一审诉讼请求第一项“十四治公司立即撤离北衙公司位于北衙矿的施工场地”，因案涉合同已于2019年底期满已经自动终止履行，北衙公司在二审庭审时明确不再主张此项诉讼请求。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对照双方签订的《剥离工程施工合同》《采矿工程施工合同》《爆破工程施工合同》，除工程内容及相关条款基于合同性质不同有所差异外，其他多数条款基本一致。北衙公司基于三份合同约定主张十四冶公司擅自停工构成违约，应支付违约金、赔偿损失；而十四冶公司则据此主张因北衙公司逾期付款构成违约导致工程停工，请求北衙公司赔偿因停工造成的损失。实际上，就北衙公司存在逾期付款的情形、十四治公司曾一度停工的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本案纠纷关键在于合同相关条款如何理解进而认定哪一方构成违约的问题。三份施工合同第二部分“合同条款”第一节第2.1.1条中约定：“乙方（十四治公司）自签订合同后，除不可抗力外在任何情形下，必须完全履行合约义务，并保证不影响甲方（北衙公司）正常生产”；第五节第3.1条约定：“月进度款：每月进行工程验收，按验收合格工程量计算价款的80%支付工程款，于次月的15日前支付；若甲方（北衙公司）资金困难时，每年可以有一次工程款延期支付，延期时间两个月，金额为3000万元。”由此，前述第2.1.1条规定是否排除了十四冶公司基于北衙公司逾期付款而享有的履行抗辩权，十四冶公司是否还有权依据该约定在北衙公司逾期付款情况下停工；前述第3.1条规定是否意味着北衙公司基于三份施工合同分别享有每年延迟付款3000万元两个月的权利，北衙公司行使该权利是否需要向十四冶公司明示自己存在资金困难，是否需要取得十四冶公司的同意等相关问题，均无法得出明确的结论，双方对此又各执一词，无法进一步磋商达成补充协议，进而导致本案纠纷的发生，对此双方均有过错，应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鉴于对合同条款发生理解歧义，双方当事人应本着相互理解、诚实信用的原则，进一步友好协商解决合同约定不明的问题。在双方当事人就合同争议条款不能自行协商达成一致且无法通过合同解释规则确定相关条款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十四冶公司停工的原因、停工是否具有正当性以及哪一方构成违约等基本事实就难以核查认定，且双方对各自主张的停工损失均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实，结合案涉合同实际履行情况，一审判决对双方的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结论上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北衙公司、十四治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71857.43元，其中1079300元由鹤庆北衙矿业有限公司自行承担，92557.43元由中国有色金属工业第十四冶金建设公司自行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贾清林 审判员  肖宝英 审判员  李 涛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吴凯敏 书记员魏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