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7民终654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春峰，女，1968年11月8日出生，汉族，住潍坊市寒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晓峰，山东求是和信（潍坊滨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桂平，山东求是和信（潍坊滨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树军，男，1974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潍坊市奎文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曹伶娟，女，1973年1月5日出生，汉族，住潍坊市奎文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树军。 上诉人王春峰与被上诉人王树军、曹伶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潍坊市寒亭区人民法院（2020）鲁0781民初42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春峰上诉请求：1、撤销山东省潍坊市寒亭区人民法院（2020）鲁0781民初4206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王树军、曹伶娟偿还借款本金490800元及利息；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对案件重要证据的认定与对案件事实的认定自相矛盾，在对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的情况下又全盘否定证据所证明的借款事实，严重错误。一审中，王春峰提交了曹伶娟于2011年12月7日与王春峰签订的《协议书》(以下称作“曹伶娟协议书”)和王树军于2012年5月4日与王春峰及丈夫庞洪彬签订的《协议书》(以下称作“王树军协议书”)。王树军、曹伶娟对以上两份协议书提出异议。但一审判决认定：对曹伶娟协议书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一审判决第4页)；对王树军协议书予以认定(一审判决第5页)。其中，曹伶娟在协议中认可王树军向王春峰借款60万元，王树军在此后的协议中认可尚欠借款本息56万元，该主张虽与王春峰主张的尚欠借款本金56万元不完全一致，但至少证明王树军、曹伶娟认可借款及欠款事实。一审判决认定了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在王春峰提供证据证明付款能力、取款事实且王树军、曹伶娟并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判决却以王春峰的证据未达到“高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以各种主观推断否定本案借款事实，判决内容自相矛盾。 二、一审判决对证据证明力和证明标准的法律适用严重错误，王春峰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借款事实的存在。其一，王春峰提供了借据和与借据时间相符的银行取款流水，证明借款关系和交付事实。借据为复印件，是因为曹伶娟与王春峰就还款达成了《协议书》而由曹伶娟收回了借据原件。协议书与借据均为有效债权凭证，且曹伶娟在协议书上写明了原借据的内容，王春峰保存协议书而应曹伶娟要求将借据原件交还完全符合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经验”。其二、曹伶娟协议书和王树军协议书并非借条，该两份协议书均对借款事实进行了确认并对还款出具了承诺，其内容包含了收到借款的确认和将来还款的承诺，其效力等同于收到条和还款承诺书，该两份协议书足以证明借款事实的存在。一审法院无视足以证明借款事实的两份协议书的内容及证明力，错误适用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108条的规定，以王春峰不能提供借条原件和收到条原件为由，认为借款不具备“高度可能性”，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而且王树军、曹伶娟均是具有十余年执业经验的律师，其对于协议书的内容及签订后的法律风险和意义，具有常人所不具备的认知。一审判决无视王树军、曹伶娟作为律师的特殊身份，却苛求作为普通人的王春峰应当与协议书同时保存原始借据、应当转账而不是交付现金，明显有失公平；以王树军、曹伶娟为律师，是高收入群体作为认定双方不存在借款关系的理由，更是荒谬。其三、王树军协议书已证明其本人承认欠款56万元，该56万元是本金还是本息，应由王树军举证。曹伶娟协议书证明向王春峰借款60万元，至王树军协议书签订时，如是“余本息56万”，应由王树军、曹伶娟举证两份协议书签订期间偿还借款本息的事实。一审判决将举证责任分配至王春峰错误。而且，无论举证责任如何分配，均不能改变王树军、曹伶娟两次以协议书的方式认可存在借款(欠款)的事实。 王树军、曹伶娟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合法、合理，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王春峰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１.王树军、曹伶娟偿还借款490800元及利息（自2012年5月4日起按月息3厘计算至实际还清之日）；2.诉讼费由王树军、曹伶娟负担。事实和理由：2011年9月23日，王树军到王春峰处借款30万元。2011年9月29日，王树军到王春峰处借款30万元并由程希鹏担保。借款后，王树军被公安机关抓获。曹伶娟到王春峰处出具协议书承诺60万元借款由曹伶娟偿还，并以曹伶娟名下的九龙山庄14号楼2单元602室及鲁0K2157号朗逸汽车做担保。事后曹伶娟于2012年1月份还款4万元（其中现金3万元、刷卡1万元）。王树军被公安机关释放后于2012年5月4日又与王春峰签订了还款协议书，56万元欠款及利息在三年内还清。事后王树军于2013年还款29300元，2014年还款19900元，2015年—2016年还款2万元，合计69200元。剩余借款490800元至今未还。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对王春峰提交的其与曹伶娟于2011年12月7日签订的协议书，王春峰及其夫庞洪彬与王树军于2012年5月4日签订的协议书，王树军、曹伶娟虽主张因受胁迫而非真实意思表示，但未在一年的法定期限内行使撤销权，也未向公安机关报案予以处理，对其辩解理由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上述两份《协议书》的真实性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王春峰提交的2011年9月23日的借条复印件和收到条复印件，2011年9月28日的借条复印件和2011年9月29日的收到条复印件，王树军、曹伶娟均予以否认，王春峰不能提供原件予以核对，一审法院对上述借条、收到条的复印件均不予认定。 王树军提交的2012年5月4日的协议书对借款余额注明为“本息”，王春峰提交的同一份协议书上“本金”的“金”系涂改形成，王春峰不能说明涂改过程及涂改原因，在双方对合同条款存在争议时，法院有必要对争议条款进行解释。因债务负担与当事人的利益状态密切相关，往往涉及债务人向债权人所为给付的具体范围，在民间借贷中，借款本金和利息约定不明必然导致债务负担即债务人应为的金钱给付的具体数额发生争议。此时，一审法院对王树军的债务负担应作从轻解释，即作出对当事人利益变动相对较小的解释，方能减少因合同履行而给当事人可能造成的损害，从而维持双方利益的平衡，故认定王树军持有的《协议书》上的借款余额56万元包括利息，符合《民法总则》公平原则的要求，一审法院予以认定。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1年12月7日，曹伶娟与王春峰签订协议书1份，该协议书载明：基于王树军向庞洪彬、王春峰借款，2011年9月23日出具了“借王春峰现金30万元”的借据，2011年9月29日出具了“借王春峰现金30万元”的借据，由程希鹏担保。上述款项共计60万元。曹伶娟自愿与王树军一起偿还，以14号楼2单元602室及朗逸车提供担保。协议另外备注：1.若公安扣房退还，也以此房抵押；2.若庞洪彬、王春峰夫妇持该两份欠条或以此内容报案，该协议作废。 2012年5月4日，王树军与庞洪彬、王春峰签订协议书1份，约定借款本息余额56万元，王树军在三年内分期偿还，每年偿还186700元，每月偿还金额不少于3000元，按月息3厘计息、据实结算。程希鹏已支付的3万元由庞洪彬、王春峰返还程希鹏。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王春峰是否向王树军交付了60万元现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的规定，自然人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应当属于实践性合同，除出借人和借用人需要达成借款合意外，还必须以出借人将出借款项实际交付借用人为生效要件，故审查民间借贷合法性的重点在于出借人是否实际给付借款人出借款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促进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的通知》（法[2011]336号）精神，对现金交付的借贷，可根据交付凭证、支付能力、交易习惯、借贷金额的大小、当事人间关系以及当事人陈述的交易细节经过等因素综合判断。具体到本案，王春峰作为出借人，对大额现金交付事实应当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举证证明标准应当达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规定的本证应具备的高度可能性标准。综合考察本案的证据，王春峰对其主张事实的证明并未达到具有高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理由如下：其一，王春峰主张其与王树军之间存在60万元借款法律关系的依据仅为《协议书》，但王春峰不能提供借条原件和收到条原件，即王春峰无任何支付凭证，对此王春峰辩称应曹伶娟要求在其于2011年12月7日出具协议书后将借条和收到条原件交还曹伶娟，但通常情况下，在借款分文未还的情况下，即使签订还款协议，也仅是对还款期限、利息、违约责任等权利义务的补充约定，债务人索要借款凭证，债权人完全有权拒绝，或者由债务人在协议书上对收回借款凭证的事实予以确认，何况曹伶娟还不是借款人，故王春峰的该辩解理由有违日常生活经验。其二，王树军提供的协议书上注明借款余额为“本息”，无论从协议书内容，还是从两份借条复印件内容看，借款并非无息借款，故王春峰应当对其中的本金、利息金额举证证明并加以说明，仅凭银行的交易流水不能证明涉案《协议书》上借款本金的确切金额。其三，本案王树军、曹伶娟均为本地从业多年的执业律师，且为夫妻关系，在社会上也应属于高收入人群，王春峰对借款原因或用途不能作出合理说明，其陈述王树军购房借款并无相关证据佐证；另外，王春峰不以更易变现的王树军的新购住房用作借款抵押，反而以腾退难度更高的曹伶娟居住多年的住宅抵押让人难以信服，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其四，王春峰不能证明借款确实已经交付王树军。根据王春峰提供的庞洪彬的银行交易流水，庞洪彬在2011年9月22日账户余额为310572.93元，2011年9月29日账户余额为302572.93元，而王春峰陈述其在2011年9月23日从银行提款288000元，剩余12000元也是用现金凑足30万元后交付王树军，而不是选择直接转账30万元或者从银行柜台一次性提款30万元、由银行职员当场清点后直接过付这一无需重复点钞的让双方更易接受的便捷方式进行，反而采取化整为零的交易方式令人费解；对另一笔30万元借款，王春峰陈述是在2011年9月28日书写借条，次日到中国农业银行取款后又书写了收据，对提款过程记不清楚了，中间有一次转账转到何处也记不清了，也是由王树军驾车拉王春峰提现，但从庞洪彬的银行交易流水看，王春峰在2011年9月29日共提款5次，取款金额分别为11万元、5000元、5000元、5000元、3000元，频繁小额取款的疑点同前述观点，另外在9月29日庞洪彬对外转账1次，金额为15万元，王树军提交的庞洪彬同日银行交易流水显示该15万元的收款人为王春峰，虽然王春峰主张该证据无效，但该查询明细上明确载明了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二审案号（2019）鲁07民终42号，而庞洪彬的银行账户由庞洪彬及王春峰夫妻控制使用，王春峰完全有能力将该15万元的后续流水明细提交法庭，此时举证责任应当转移至王春峰，王春峰应当进一步证明该笔款项是否与王树军借款有关，而王春峰未能继续提供，该15万元对王春峰主张的在2011年9月29日向王树军提供现金30万元的事实是否存在有重大影响，在王春峰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上述60万元借款具体形成过程的情况下，可以认定王树军提供的银行流水已经达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二款规定的关于反证使本证对待证事实的证明陷入真伪不明的证明标准。综上，王春峰与王树军之间是否存在60万元的借款关系应以王春峰与王树军之间是否存在该笔借款事实为前提。从本案现有证据审查，在王树军、曹伶娟均否认借贷事实实际发生的情况下，王春峰主张现金交付借款的证据达不到高度可能性标准，且王春峰对于现金交付60万元的细节也难以自圆其说，致使一审法院对《协议书》中约定的借款余额56万元中的本金数额和利息无法准确区分，故王春峰要求王树军偿还借款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王树军不承担还款责任，该借款亦不可能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故对王春峰要求曹伶娟还款的请求，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十七条、第九十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项、第一百零四条、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王春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31元，由王春峰负担。 二审查明，王春峰提交证据一：王春峰尾号为0316的农行卡交易流水一份，证明2011年9月29日王春峰在收到庞洪彬转存的15万元后，当天支取12万元，用于交付给王树军；提交证据二：借款和还款明细一份，主张该明细系王树军书写，证明双方于2015年进行了对账，由王树军对还款数额进行了记录；提交证据三：王春峰尾号为7715号农行卡查询明细，明细中的七笔即2013年的10月24日10000元、10月25日9600元、12月27日9700元，2014年1月20日4900元、3月14日5000元、4月2日5000元、4月25日3000元，均为王树军通过ATM机现金还款。与证据二王树军自己书写的明细相对应，证明双方当事人借款关系的真实性。经质证，王树军不认可收到12万元借款，否认借款和还款明细由其书写且主张不属实，不认可通过ATM机存款的方式向王春峰偿还上述款项。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王春峰与王树军、曹伶娟就诉争款项是否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本案中，因王春峰主张以现金方式向王树军交付涉案60万元借款，而王树军抗辩借贷行为未实际发生，一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促进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的通知》规定的司法精神要求，经对债权凭证、款项来源、款项交付、交易习惯、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关系等进行审查后，以王春峰提交的证据尚不能达不到高度可能性标准即现有证据不足为由，对王春峰的诉求不予支持，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项、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王春峰提交的证据亦不足以推翻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王春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31元，由王春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孟 义 审判员 祝建海 审判员 崔恒心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日 书记员 林 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