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163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大理五洲国际商贸城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大理市大理经济开发区云岭大道（开发区管委会十三楼）。 法定代表人：董夫夏，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佳玲、贺媛，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大理苍海觅踪文化产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大理市大理经济开发区洱海国际生态城1栋A座2101号。 法定代表人:李三敦，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晓炜，云南建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翔，云南博凡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大理五洲国际商贸城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洲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大理苍海觅踪文化产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苍海公司）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云民终7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五洲公司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且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主要理由为：一、原审判决未认定双方协议已解除属认定事实错误。1.五洲公司与苍海公司在《补充协议一》第一条5.5中明确约定:“本协议签订3个月内，如变更规划方案等原因导致政府不同意办理过户手续、或因政府政策原因导致土地使用权不能转移的，甲方应在3日内无息退还乙方定金3000万元，此协议解除”。但时至今日，苍海公司提交的规划方案都未获得政府相关部门批准，政府相关部门亦未批准五洲公司将土地使用权转让给苍海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及上述条款约定，本案符合约定解除的条件。2.五洲公司多次将苍海公司提交的规划方案送交大理市政府相关部门，均未获批准。五洲公司要求政府相关部门出具案涉土地能否准许变更规划方案等书面材料被拒，因此五洲公司客观上不能提交二审法院认为的“因变更规划方案等原因导致政府不同意办理过户手续、或因政府政策原因导致土地使用权不能转让”的证据。3.因三个月内变更规划方案未获批准，五洲公司根据协议约定向苍海公司发出解除案涉协议的通知，苍海公司在收到解除合同通知起三个月内并未向人民法院提出异议。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和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双方签订的案涉协议已解除。二、二审判决认定苍海公司于2017年4月14日转账给五洲公司的3000万元为定金，属认定事实错误。依据苍海公司出具的《意向申请书》、收据和银行支付凭证，该3000万元为意向金而非二审判决认定的定金。三、案涉协议依法不能继续履行。根据《补充协议一》第五条的约定，协议履行的前提是变更规划方案并经政府批准案涉土地使用权转让。因政府相关部门至今也未批准规划方案和土地使用权过户，故在法律和事实上案涉协议均不能履行。此外，五洲公司以31371818元价款受让B地块，以29989478元价款受让A地块，并补缴了A地块由商业用地变更为住宅用地的土地使用权出让金8699.91万元，上述价款合计已远远超过双方约定的土地使用权转让价款，协议也不可能履行。综上，故请求：1.撤销二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原审及本案再审诉讼费用由苍海公司承担。 苍海公司提交意见称，五洲公司认为双方已协议解除案涉协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五洲公司虽然向苍海公司发出解除合同的通知，但苍海公司不予认可，且五洲公司在原审中未提出反诉请求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其于2019年12月15日仍参加了苍海置业公司的股东会，表明其认为合作协议仍在履行；此外，根据《补充协议一》3.1.3条的约定，案涉3000万元的性质为定金而非意向金。故请求驳回五洲公司的再审申请。 再审审查期间，本院向案涉土地所在的大理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以下简称管委会）及所属的土地、规划等有关部门进行调查。相关人员称，案涉土地为净地转让，不包含土地上的工程项目。五洲公司与苍海公司均未向土地和规划部门申请变更规划方案和土地使用权，规划方案也不是土地使用权转让审批的必要事项。现在土地使用权转让审批的主要障碍是土地处于被查封状态。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为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再审审查重点为：一、五洲公司是否享有合同解除权，案涉协议是否已解除。二、案涉协议能否继续履行。 一、五洲公司是否享有合同解除权，案涉协议是否已解除。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款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第九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第九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九条规定的合同解除或者债务抵销虽有异议，但在约定的异议期限届满后才提出异议并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当事人没有约定异议期间，在解除合同或者债务抵销通知到达之日起三个月以后才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据此规定，只有享有法定或者约定解除权的当事人才能以通知方式解除合同，不享有解除权的一方向另一方发出解除通知，另一方即便未在异议期限内提起诉讼，也不发生合同解除的效果。本案中，虽然五洲公司于2017年8月16日向苍海公司发出《解除案涉地块协作合作协议的通知》，苍海公司回函不同意解除合同，但未在收到通知后的三个月内提起诉讼，也不当然发生合同解除的效果，还应审查五洲公司是否享有合同约定解除权。 关于五洲公司是否享有合同约定解除权问题。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约定解除是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合同解除的条件，当该条件成就时，被赋予解除权的一方或者双方就可以行使解除权解除合同。本案双方在《补充协议（一）》5.5条约定：“本协议签订3个月内，如变更规划方案等原因导致政府不同意办理过户手续、或因政府政策原因导致土地使用权不能转让的，五洲公司应在3日内无息退还苍海公司定金3000万元，此协议解除”。据此约定，案涉协议约定解除的条件是规划方案变更或政策原因导致土地使用权不能转让。1.关于规划方案变更。合作协议第2.2条约定，双方共同成立新公司（苍海置业公司）进行开发，并以新公司名义报批规划、土地及建委等部门手续。第6.1条约定，五洲公司负责苍海公司提供的规划方案报规划审批。第6.2条约定，五洲公司负责完成案涉地块规划方案报政府规划部门的审批工作。由此，上述约定解除条件中的规划方案应由五洲公司或苍海置业公司向政府有关部门申报。五洲公司称其多次将苍海公司提交的规划方案报送到大理市政府相关部门，未获得批准，但未提供证据证明。据本院调查，管委会亦表示未受理过五洲公司的规划方案变更申报。五洲公司提交的规划设计方案专家咨询意见，不是政府部门的审批意见，不足以证明政府部门因规划方案原因不同意办理过户手续。同时，五洲公司作为协议约定的规划方案报批义务人，其在全面履行合同义务前，不享有合同约定解除权。2.关于政策原因。政策原因是双方当事人意志和行为以外的客观情况。五洲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因政府政策原因而不予批准案涉土地使用权转让。另据本院向管委会调查，案涉地块为净地转让，双方签订协议时，项目规划尚在论证阶段，土地使用权转让不以规划方案审批为前提条件。此外，案涉补充协议（一）明确约定，双方实质交易目的是五洲公司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转让给苍海公司，规划方案能否获得政府部门批准仅对苍海公司的合同目的实现产生影响，而不影响五洲公司实现合同目的。综上，五洲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协议中约定的合同解除条件成就，其主张已行使合同解除权解除了案涉协议的理由不能成立。 二、案涉协议能否继续履行。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或者履行非金钱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对方可以要求履行，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履行；（二）债务的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或者履行费用过高；（三）债权人在合理期限内未要求履行”。 本案中，案涉协议签订后，2017年11月，大理市相关部门同意将案涉A地块性质变更为居住用地，使用年限增加30年。五洲公司补交了土地出让金8699.91万元。此外，2018年，因五洲公司涉多起债务纠纷，案涉两地块土地使用权被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云南省大理市人民法院、广东省珠海市横琴新区人民法院等多家法院轮候查封。 关于上述新情况的出现是否构成案涉协议法定解除或不能继续履行的情形，本院认为，1.关于土地性质变更情况。据原审查明，2011年五洲公司就已向大理市规划局经济开发区分局报审案涉A地块的用地性质变更手续，大理州城乡规划委员会经审查审查，于2011年11月24日已作出决议：“同意按照开发区管委会与业主方签订的协议，部分地块用地性质由商业用地变更为居住用地。涉及用地性质变更必须严格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办理”。故A地块用地性质的变更在双方2017年4月8日签订案涉协议之前就已得到批准，只是变更手续是在之后才办理完毕的。故该新情况也不必然导致案涉协议继续履行的基础丧失。对于五洲公司补交的8699.91万元土地使用权出让金，苍海公司在原审中明确表示愿意支付给五洲公司，双方对此如发生纠纷，可另行主张。2.关于案涉土地查封情况。案涉土地使用权被人民法院查封，并未改变案涉土地使用权归属，仅构成暂时性履行障碍，且查封的原因应归责于五洲公司。案涉协作合作协议3.2条约定，五洲公司确认并保证，案涉土地未设置任何抵押、债权或债务，不被任何第三方追索任何权益。依据该约定，五洲公司亦负有消除上述履行障碍的义务。故上述新情况的出现，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规定的合同不能继续履行的情形，五洲公司以此主张解除案涉协议和不能继续履行于法无据。 综上，五洲公司申请再审的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大理五洲国际商贸城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孙晓光 审判员  王海峰 审判员  司 伟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马露 书记员何玉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