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5民终369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唐县琉璃寺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山东省高唐县琉璃寺镇琉璃寺村。 法定代表人：韩伟，该镇政府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广海，山东天地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学兴（曾用名陈学星），男，1961年5月22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山东省高唐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仪茹，山东鲁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振旭，山东鲁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高唐县琉璃寺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琉璃寺镇政府）因与被上诉人陈学兴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唐县人民法院（2019）鲁1526民初33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琉璃寺镇政府上诉请求：撤销高唐县人民法院(2019)鲁1526民初3328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企业拍卖协议书”中土地租赁条款无效，退还租赁土地；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企业拍卖协议书”土地租赁费约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上诉人与被上诉人1999年5月20日签订“企业拍卖协议书”第二条关于租赁费约定，每年每亩土地的租赁费为陆佰元；每年支付租金伍仟元，其他应交纳的租金作为政府对企业的扶持资金无偿投入企业。合同履行过程中，企业于1999年12月1日注销，土地大部分转租。之后每年伍仟元之外的租金作为政府“对企业的扶持资金”由被上诉人收益，严重损害公共利益。二、“企业拍卖协议书”土地租赁期限违反法律强制性效力性规定。“企业拍卖协议书”虽然成立于1999年10月1日之前，但合同履行时间跨度长。“企业拍卖协议书”中土地租赁期限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租赁期限不得超过二十年。超过二十年的，超过部分无效”的强制性效力性规定，二十年之外部分无效。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撤销，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陈学兴答辩称：一、协议约定每年5000元的租金没有损害集体利益，更没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不属于合同无效的情形。1.答辩人和上诉人签订的企业拍卖协议，是企业所有权的转让，并非单纯的土地租赁协议，评估的企业资产中已经包含了企业的土地使用权，以减免部分租金的方式支付协议价款是综合考虑双方的权利义务之后，平衡双方利益的协商结果，不存在集体资产受损的情形。2.协议拍卖的农工联合厂因资不抵债已经长时间处于停摆状态，通过改制拍卖的方式盘活企业，恰恰是维护和保障了社会公共利益。二、协议约定的土地使用期限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首先，双方签订企业拍卖协议的根本目的和整体意思是对原工农联合厂的整体处理，答辩人接受原企业资产和所有债务，并非是单纯的租赁土地，租金支付实质上是转让价款的支付，不能适用合同法租赁期限的规定。其次，协议签订时合同法并没有颁布施行，当时适用的经济合同法对租赁期限没有限制性规定。根据最高法院适用合同法的司法解释规定，应适用当时的法律规定。三、涉案土地的使用权属于原高唐县琉寺乡农工联合厂，而原高唐县琉寺乡农工联合厂注销之前已经整体转让给了答辩人，上诉人不是涉案土地的使用权人，不具备主张权利的主体资格。 琉璃寺镇政府一审诉讼请求：1.依法确认原、被告签订的企业拍卖协议中土地租赁条款超过20年的部分无效；2.退还租赁土地；3.诉讼费由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高唐县琉寺乡农工联合厂是1994年10月25日成立的集体所有制企业。因为受市场因素、当时的经济环境的影响，企业负债经营，出现经营困难。琉璃寺镇政府根据县委、县政府的有关文件精神,为加快乡镇企业改制步伐,搞活企业,启用能人，调动企业干部、职工的积极性。经镇政府(以下简称甲方)研究，并与陈学星(以下简称乙方)协商，决定将镇办企业农工联合厂(原东机窑、农林厂)一次性出售给陈学星同志。根据有关法律、法规,为明确双方权利、义务，经双方协商签订如下出售协议。协议约定： 一、出售企业的位置及占地 甲方将农工联合厂的所有权出售给乙方。该厂位于小吴村东约0.5公里,陈营南1公里处。该厂占地360.4亩，(东至原林场外围沟,西至师保沟，南至外围沟，北至吴营地边、陈营地边)。其中194亩已（以）五十四年的土地使用权抵给琉寺信用社和琉寺农行。128亩已（以）十年的上地使用权抵给琉寺基金会。 二、土地的使用期限及办法 1．甲方采取土地租赁的办法,土地使用期限为55年（即从ー九九年5月20日至二零伍肆年5月20日止）。2.每年每亩土地的租赁费为600元。所租土地前20年(从一九九九年5月20日至二零ー九年5月20日止)的租赁费除每年年初一次性上交镇经委5000元外，其余部分作为镇政府对企业的扶持资金，无偿投入企业。前10年(从一九九九年5月20日至二〇〇九年5月20日)每年实际38亩土地租赁费22800元，每年年初一次性上交镇经委5000元，其余17800元为镇政府对企业的无偿投入资金;从二〇〇九年5月20日至ニ〇一九年5月20日,每年实际166亩土地租赁费96600元（应为99600元），每年年初一次性上交镇经委5000元,其余91600元（应为94600元）为镇政府对企业的无偿投入资金。从二〇一九年5月20日至协议期满，每年实际166亩土地应收租赁费96600元（应为99600元）。每年年初ー次性上交镇经委5000元，剩余部分为镇政府对企业的无偿投入资金。 三、出让金额及交纳办法 经过清产核资，该厂债权金额为70万元,其中流动资金4万元,固定资产66万元，债务93万元。1.甲方实行拍卖资产与债务相低（相抵）的原则，即以现有债务总额为底价，拍卖该厂的现有资产及所有权。2.乙方用承担该厂总债务的方式,购买其所有权。3.拍卖协议签订后,该厂所有明确债务及潜在的债务，均由乙方全权负责，并予以偿还。 四、甲方的权利和义务 1.甲方保证该厂所租赁土地使用权限清晰,如因使用权限与第三者发生纠纷,由甲方负全部责任,由此而造成的财产及影响生产经营的经济损失,由甲方予以全额赔偿。2.甲方负责将租赁土地及该厂的生产经营管理权限自签订合同之日起移交给乙方。3.甲方负责落实县委、县政府及镇委关于发展个体私营企业的各项优惠政策,为乙方生产经营创造良好的外部环境。4.本协议签订后，甲方不准将所租赁土地使用权及该厂所有权转移他方。期满后,甲、乙双方本着自愿原则,共同商议该厂的善后事宜。 五、乙方的权利和义务 1.乙方按出让金额及交纳办法全部落实兑现后，享有土地使用权及生产经管自主权,其合理开发利用等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2.甲方将所有权出售后，乙方负责变更营业执照,変更所有贷款、借款的一切手续,使所有债权、债务全部归属乙方名下，并负责清还。对原农工联合厂的一切债务及欠发工人工资、抚恤金、工伤补偿金、退休人员工资等经济关系，负有全部清偿责任，由此而引起的所有纠纷、诉讼，由乙方全权负责处理。如因原农工联合厂债务、债权关系产生的一切诉讼，由乙方参与并承担一切责任。3.乙方有权享受县委、县政府及镇委制订的关于发展个体私营经济的各项优惠政策。4、本协议签订后，乙方正常的生产经营活动不受甲方的行政干涉。对甲方的不合理、不合法的强制性命令、措施,有抵制、不予理睬的权利。 六、违约处理条款 1.在协议有效期内，甲、乙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终止本协议，若确需变更协议条款，应由甲、乙双方共同协调解决，协调不成，仍按本协议履行。2、在协议有效期内,若一方违约，另一方有权终止协议。造成的经济损失由违约方予以赔偿。 七、期满处理条款 1．期满交接时，乙方所有权限及地上、地下设施,经双方协调可作价处理，但必须是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进行交易。2.期满后甲方所租赁士地若仍对外租赁，同等条件下，乙方有优先租赁权。3.本协议一式五份，甲、乙双方各持一份，县乡企局、县体改委、镇经委,各存一份。4.本协议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甲方:琉寺镇人民政府(公章)法定代表人郭景涛（签名） 乙方：陈学星（签名、盖章）。一九九九年五月二十日 该协议并未对原告无偿投入企业的资金约定回收事宜。协议签订后，原告按农工联合厂账面记载的债权（流动资金和固定资产）以及农工联合厂使用的土地，向被告陈学兴进行交接。陈学兴接管高唐县琉寺乡农工联合厂的资产和债务之后，由于农工联合厂负债而失信，陈学兴未再按规定年检。高唐县琉寺乡农工联合厂的营业执照被高唐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吊销。陈学兴另行建立砖瓦窑厂、多层板加工厂、养殖场从事经营活动。被告陈学兴按企业拍卖协议书每年向原告交纳租赁费5000元至2005年12月。2005年陈学兴在招商引资方面作出突出贡献，琉璃寺镇政府奖励陈学兴20万元，由于琉璃寺镇政府财政困难，琉璃寺镇党委、政府研究决定，免除拍卖协议书约定的2006年至2034年每年按5000元交纳的租赁费，抵顶奖励款。后来陈学兴经营砖瓦窑厂、多层板加工厂、养殖场等企业相继终止经营，管理的土地用于对外租赁。琉璃寺镇政府自称聊城市纪委巡视时涉案合同涉嫌集体资产流失，原、被告没有达成协议，导致原告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1999年5月20日原、被告签订的《企业拍卖协议》，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实施（该法1999年10月1日生效）之前，认定合同是否有效，应当适用当时的法律、行政法规确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于1999年10月1日实施，对实施前的民事行为没有溯及既往的效力。原告依照1999年10月1日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四条的规定，要求确认《企业拍卖协议》中对土地使用期限超过20年的部分无效，法院不予采纳。合同订立时，1981年7月1日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合同法》对财产租赁合同的期限没有强制性规定。1999年5月20日，原、被告签订的《企业拍卖协议》，是琉璃寺镇政府将镇办企业琉寺乡农工联合厂的资产账面债权金额70万元（固定资产66万元、流动资金4万元）、有偿使用50年的土地使用权交付给陈学兴，陈学兴负责清偿债务93万元并支付租金27.5万元（22800元×10年+99600×10年+99600×35年计471万元扣除无偿投入企业的扶持资金443.5万元，实缴租金27.5万元）为对价的协议。根据1986年6月25日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第六十条规定，乡镇企业可以使用集体土地。琉璃寺镇政府对于集体企业用地的使用权采用租赁的办法，并没有导致集体资产的减少和流失，也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合同法》的规定，该《企业拍卖协议》有效。原告要求返还土地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原告对被告在招商引资工作中作出突出贡献进行物质奖励是当地党委政府的决定，原告采取用租赁费抵顶方式支付，应当按财务制度予以规范，不应认定导致集体资产流失。原告要求被告返还土地，法院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一、1999年5月20日高唐县琉璃寺镇人民政府与陈学兴签订的《企业拍卖协议》有效；二、驳回高唐县琉璃寺镇人民政府要求返还土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4688元，由原告高唐县琉璃寺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企业拍卖协议是否存在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应否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双方签订的企业拍卖协议，签订时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实施之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合同法》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合同法》对财产租赁期限没有强制性规定，双方签订的《企业拍卖协议书》并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该协议有效。双方签订的协议不仅仅是土地租赁，还包括了企业改制、拍卖等一系列问题，每年的部分租金作为政府对企业的扶持资金投入企业，是根据当时的情况由上诉人作出的决定，上诉人以损害社会公众利益为由，请求确认该协议无效，不能予以支持。综上，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688元，由上诉人高唐县琉璃寺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丰 雷 审判员 范晓静 审判员 贾 琼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王巧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