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浙01民终832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沈利，男，1990年1月1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许舟华，浙江谋策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周春根，男，1982年11月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万兴，杭州市萧山区新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上诉人沈利因与被上诉人周春根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9民初52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1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由审判员姚炜强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如下：2019年12月15日18时10分，沈利驾驶浙ＡＭ××××小型汽车在萧山区伟老线由东向西行驶至协谊村路段时，与周春根父亲周小康驾驶的电动车发生碰撞，周小康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2019年12月16日，双方在本区党湾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达成人民调解协议：1、双方当事人自愿同意在公安交警认定书未出具前要求调解处理，双方当事人自愿放弃向人民法院上诉的权利。2、沈利自愿赔偿给死者周小康家属死亡赔偿金、抢救费、丧葬费、交通费、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精神抚慰金等其他一切费用及补偿费共计人民币1170000元整。3、死者家属要配合及提供给沈利及肇事车辆一切保险公司理赔所需资料。4、付款方式：上述赔偿费及补偿费作三次付款，款项汇入…账户。第一次沈利付给周小康家属在2019年12月17日前支付人民币150000元整，第二次在2019年12月20日前支付人民币650000元整，第三次支付在2020年1月20日前付余款370000元整，死者家属需在2020年1月20日前提供全部保险公司理赔所需资料给肇事方沈利。5、上述调解协议书作一次性调解处理，双方当事人签字后生效，今后与他人及双方当事人无涉。一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确认，该协议书受害人一方由周春根签字，肇事方由沈利之父沈春根签字。事发后，沈利已按期赔付周春根800000元。余款370000元至今未付。周春根于2020年5月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一、沈利立即支付赔偿款37万元；二、本案诉讼费由沈利承担。沈利提出反诉，请求判令：一、撤销双方之间的人民调解协议；二、周春根返还沈利多支付的赔偿款509886.54元；三、周春根承担本案诉讼费用。本案的争议焦点：1、沈利认为，人民调解协议书系其父亲签字，其父亲系无权代理，因为无委托手续；周春根认为，沈利之父沈春根系表见代理，有权代表沈利参与调解、签订协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事故发生当天，沈利本人当时被公安机关临时控制，无法参与调解，沈利之父沈春根主动联系党湾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对方当事人周春根有理由相信沈利之父沈春根有权代表沈利参与调解、签订协议。原审法院认为：周春根有理由相信沈利之父沈春根获得了沈利的授权，沈利之父沈春根的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且沈利在该人民调解协议达成后，已按约履行了大部分的赔偿款，该人民调解协议应认定有效。沈利提出，案涉的人民调解协议违反道路交通法第七十四条的有关规定，在公安交通管理部门事故责任认定书未出具前，公安机关可以进行调解，人民调解委员会不能进行调解。《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对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的争议，当事人可以请求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调解，也可以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经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调解，当事人未达成协议或者调解书生效后不履行的，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该规定并没有禁止在交警事故认定书尚未出具的情况下人民调解委员会进行调解，故沈利的该抗辩意见不成立。沈利提出人民调解协议存在显失公平、重大误解，提出反诉要求撤销案涉的人民调解协议，并判令周春根返还多支付的赔偿款509886.54元。因沈利未提供证据证明案涉人民调解协议存在行为人基于错误认识而订立合同的重大误解情形，或者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显失公平的情形，且周春根认为人民调解协议不存在显失公平、重大误解情形。同时，沈利要求周春根返还多支付的赔偿款，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故沈利的该反诉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规定，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调解协议。案涉人民调解协议合法有效，沈利应按期履行赔偿义务。周春根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沈利的反诉请求，原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之规定，判决：一、沈利支付周春根赔偿款370000元，限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沈利的反诉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本诉受理费6850元，减半交纳3425元（周春根已向原审法院预交），由沈利负担。一审案件反诉受理费8898.8元，减半交纳4449.4元（沈利已向原审法院预交），由沈利负担。宣判后，沈利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涉案事故发生后次日就进行调解，当时上诉人还被公安机关限制人身自由，精神恐慌，被上诉人家属利用当时的优势，在没有也无法征得上诉人同意及书面委托的情形下，与上诉人父亲进行调解，涉案人民调解组织知法违法，在没有取得当事人书面委托的前提下，进行违法调解，故而形成本案违法调解书。原审认定上诉人父亲签订调解书的行为为表见代理，没有法律依据。事后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80万元的行为应属重大误解以及好心的做法，因为当时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没有产生，双方责任没有明确，上诉人先前赔偿并非事后追认代理权的行为，应为无权代理，所涉人民调解书应予撤销。另人民调解机构主持调解的人员应当审查调解双方主体及程序合法性，若委托代理则委托人必须具有事故当事人授权委托书并载明权限。本案调解员明知上诉人父亲没有上诉人的授权委托书以及上诉人当时无法亲自参加调解，在缺乏代理权的情况下制作调解书，违背了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二、上诉人及父亲签订调解书及事后履行部分调解书内容属于重大误解。本案交通事故造成被上诉人父亲死亡，当时被上诉人家人情绪激动，对上诉人父亲及家属进行恐吓。事发后上诉人父亲担心上诉人被追究刑事责任，故在事实不清、责任不明之下被迫与被上诉人调解。该调解书确认的赔偿金额117万元，是依照被上诉人家属的无理要求，按照上诉人全责计算。上诉人父亲系在承担全部责任的误解下才作出决定。以上事实足以证明当时存在重大误解，且一审中上诉人提交了交通事故认定书，证明双方均为违章肇事人，应承担事故同等责任。该责任认定，时间上明显迟于调解书行程时间，依据同等责任计算，被上诉人应得到的赔偿为296826.75元，与调解书确定的金额差额巨大。这进一步说明调解书存在重大误解且显失公平，上诉人对此已经举证到位。从调解书确定的支付时间以及交通事故认定书确认责任的时间来看，上诉人系在交通事故认定书确认双方责任以后，才发现先前制作的调解书所确认的，高于全责赔偿金额的赔偿款117万元，以及已经支付的赔偿款80万元，均已达到并超过上诉人负全责的赔偿金额，并意识到上诉人父亲对调解书确定的赔偿金额及责任存在重大误解，金额显示公平，故上诉人收到交通事故认定书后拒绝继续赔偿。该调解书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六条。原审判决以被上诉人认为本案不存在重大误解为由来确认上诉人不存在重大误解，属于错误的推理。三、关于赔偿款，被上诉人父亲死亡后，按非城镇居民计算国家赔偿规定，依照同等责任其应获得赔偿款296826.75元，依照上诉人全责计算，其应获得593653.5元。依照同等责任赔偿，被上诉人将多获得873173.25元赔偿款，依照上诉人全责赔偿，被上诉人将多获得576346.5元赔偿款。四、按照人民调解法第三条，本案调解书存在违法情形。调解书系在上诉人父亲勉强自愿以及不平等基础上形成，调解内容也显失公平。参照民事诉讼法第九十三条关于司法调解的基本原则，本案调解并未基于交通事故事实清楚的前提，也违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应予撤销。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三款，强调的仅是造成轻微财产损失并且基本事实清楚的事故，在事故认定书尚未确定之前进行调解和解，其中第七十三条、七十四条载明事故造成重大财产损失及人身伤亡的，公安机关在事故认定书尚未确定之前，不能进行调解，双方当事人也无权申请调解。五、原审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明显错误，适用该法条必须符合第四条规定的情形。本案还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以及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上诉人同意在同等责任条件下适当多补偿被上诉人一些，但上诉人也是打工为生，承担过于超标高额的赔偿金，有失公允。综上，上诉人请求二审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并撤销涉案人民调解书。被上诉人周春根答辩称：一、人民调解协议书应得到法律保护。事故发生后次日，上诉人父亲主动到党湾镇裕民村调委会要求调解，并基本达成共识，当日在党湾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进行调解并形成书面协议，约定分三次支付款项，第三次未付。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纠纷主体合法，符合相关法律规定。调解结果为双方达成的共识，双方均签字确认。上诉人也履行了部分款项，尚有款项未付属于失信行为。二、上诉人父亲沈春根有权代理上诉人签订协议。调解系肇事方主动提出，上诉人父亲主动到调解现场并代表上诉人参加。既然其参与调解又是当家人，那么完全有代理权。沈春根作为肇事方代表，这在调解书中也明确载明。而上诉人被公安控制只有一天时间，其被控制前对调解意向以及控制后对调解结果明确知晓。按照事故调解现状来看，肇事人不参加调解是普遍现象。调解书送达后，肇事方两次支付款项共80万元，即表明其事后也是认可。赔偿117万元是赔偿与补偿的总金额，该金额在人民调解死亡案件中合理。沈春根与上诉人之间属于表见代理，合法有效。上诉人当时被公安机关询问，其父亲主动代表其来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被上诉人有理由相信其父亲有权代表上诉人参与调解并签订协议。协议达成到诉讼长达四个月，上诉人一直未提出异议，应当视为默认调解内容。三、交警未出具责任认定书的调解合法有效。当事人有权处分自己的权利。未出具认定书的调解是双方达成的共识，这在调解协议中也有体现。人民调解法未规定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在交警对事故未认定前不能调解，只要双方认可即可进行调解。四、双方签字确认的人民调解书不存在误解所致。沈春根当时自愿调解，也是在双方形成共识后在调解书中确认签字，沈春根主动要求调解，目的是代表上诉人解决纠纷。117万金额合理，沈春根作为成年人，对调解程序和结果的判断不存在误解一说。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得当，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诉人沈利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司法鉴定意见书一份，被上诉人父亲酒后驾驶车辆，酒精含量超标准约二倍，严重违法，上诉人父亲签订调解书时无法知悉这一违法行为，产生重大误解，被上诉人父亲对事故应负全责。经质证，被上诉人周春根认为：对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这是业务科的鉴定意见书，不影响公安交警的认定书，公安的责任认定与酒驾无任何关联。即使被上诉人父亲酒后驾车，但系驾驶非机动车。本院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该证据无法证明上诉人所欲证明的对象，故对该证据不予采信。被上诉人周春根在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2020年1月8日，杭州市公安局萧山区分局交通警察大队就涉案事故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上诉人与周小康负事故同等责任。二审中，上诉人表示，事故发生后其即被公安机关控制，12月17日后才出来。其余查明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交通事故发生于2019年12月15日，次日上诉人父亲沈春根与被上诉人在当地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达成人民调解协议书，约定由上诉人分三次赔偿被上诉人方赔偿费与补偿费共计117万元，目前尚余37万元款项未支付到位。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调解协议，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上诉人与沈春根为父子关系，根据当时签订协议的具体情境，被上诉人有理由相信沈春根的行为已经获得上诉人授权，即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且该调解协议签订后，上诉人方于2019年12月17日、20日分别支付约定的前两笔款项，结合上诉人陈述在12月17日后未受公安机关控制这一情节，应当认定上诉人对沈春根签订调解协议的行为进行了事后追认，故上诉人以沈春根参与调解系无权代理为由，主张无需按照协议约定进行支付，缺乏依据，不能成立。关于上诉人依据事故认定书提出的撤销涉案调解协议书的主张。根据当地人民调解委员会出具的两份证明，明确事故发生后沈春根主动要求人民调解委员会在公安交警对事故未认定之前，按上诉人负全责进行调解处理。同时从调解协议书所载内容来看，沈春根对于当时公安交警未出具责任认定书的事实也系明确知晓，据此足以认定沈春根在事故认定书未出具前签订调解协议出于真实意思表示，对可能产生的风险也予知晓，且117万元调解金额基于双方合意形成，由上诉人自愿支付的赔偿费与补偿费构成，并非上诉人所述存在重大误解或显示公平情形，而事故认定书确认的责任也非完全等同于民事赔偿责任。关于上诉人提出的涉案调解协议书违法，事故认定书未出具前不能进行调解，以及沈春根系受胁迫签订协议的主张，均缺乏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综上，上诉人应当按照调解协议书约定继续支付被上诉人37万元，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另，原审判决对本案的实体处理当属合理，但援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存有不当，应予纠正，但不影响本案实体处理。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850元，由沈利负担，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联系本院办理退费。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姚炜强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法官助理 翟羽佳书 记 员 史杰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