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7民终66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州市庙子镇上庄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薛居庆，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兵，山东亿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非非，山东亿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中文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州市庙子镇大牟村。 法定代表人：段文博，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安军，山东颐衡（潍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广远，山东颐衡（潍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青州市庙子镇上庄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上庄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山东中文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文集团）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2020）鲁0781民初33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庄村委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享有涉案修路补偿款的所有权错误。涉案公路的承建主体为青州市庆大筑路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称“庆大公司”)，根据“谁施工、谁受益”的原则，被上诉人不是涉案工程的承建主体，当然不享有该修路补偿款的所有权；涉案公路属于农村公路“网格化”政策范围内工程，该工程由青州市政府、庙子镇政府及村委会统筹协调取得，该公路补偿款具有公益性，该补偿款应由村委会集体所有；被上诉人出资修建公路的行为系捐助行为，该捐助行为是无偿行为，被上诉人再次申请法院判决偿还修路补偿款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该行为不应当得到支持。2、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之规定，上诉人领取修路补偿款的行为没有造成被上诉人的损失，上诉人获取利益的行为在于政府支付的修路补偿款的事实，政府支付的修路补偿款的对象为集体，因此被上诉人未遭受损失，上诉人领取行为与被上诉人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本案事实不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不成立不当得利。3、依据《合同法》第六十七条之规定，2017年6月2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书，双方约定：修路补偿款由被上诉人承担且养猪场的承包所得利润按照50%分配。现自协议签订后被上诉人没有按照约定履行支付修路补偿款及养猪场分配利润的义务，被上诉人在履行其义务时拒不按照协议约定履行，则上诉人享有拒绝被上诉人主张的支付修路补偿款的抗辩权。 中文集团辩称，1、本案修路补贴款的拨付目的是对出资修路的投资人作出一定的补偿，公路是被上诉人组织施工并实际支付了全部建设费用93.942万元，上庄村委会未进行任何投资，因此修路补贴款应支付给被上诉人。2、2013年11月中文集团、上庄村委会、庙子镇人民政府签订《山东中文实业集团出资建设上庄至辛庄公路确认鉴定书》确认：中文集团实际支付公路建设费用93.942万元，由青州财政补贴56.18万元，中文集团实际支付37.762万元，即财政补贴56.18万元应支付给中文集团。2017年6月2日，中文集团与上庄村委会签订的协议书，也明确了上庄村委会欠中文集团补贴款178209.65元。因此涉案补贴款并非中文集团给上庄村委会的捐款。3、上庄村委会领取涉案补贴款构成不当得利。本案中公路建设资金全部由被上诉人支付，上庄村委会没有任何投资，因此修路补贴款应当支付给被上诉人。上庄村委会没有任何合法根据领取并占有属于被上诉人的补贴款，造成了被上诉人的损失，被上诉人的损失与上庄村委会的非法占有具有因果关系，其行为构成不当得利。4、上庄村委会不享有不安抗辩权。被上诉人投资建设的养殖场一直由上庄村委会强行霸占，至今没有返还，导致被上诉人无法产生收益，上庄村委会的违约行为导致双方2017年6月2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法履行。此外，本案不存在占地补偿费用。因此，上庄村委会不享有不安抗辩权。 中文集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上庄村委会立即偿还修路补助款178209.65元；2、诉讼费用及其他费用由上庄村委会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文集团于2000年6月21日注册成立，注册资本9800万元，法定代表人段文博（原户籍所在地青州市庙子镇上庄村）系董事长兼总经理，公司注册地址青州市庙子镇大牟村，经营范围为起重机、施工升降机、混凝土搅拌站、配料机的制造、销售，带式输送机制造、销售，货物进出口，果树、农作物种植销售，景观苗木培育、种植、销售，电气设备制造、安装、销售。 2013年9月16日，青州市人民政府下发“关于建设全省村级公路网化示范县的实施意见”青政发[2013]68号文件。要求集中利用3年左右的时间，对全市农村公路按照网化示范县的标准进行改造建设，村道不低于四级路标准，村道路面宽4米以上（山区3.5米以上），一般不超过6米，路肩宽度不低于0.5米。各镇政府是村级公路网化项目的建设单位（项目法人），负责组织实施。资金筹集除省、市补助资金外，市政府按政策予以补助，各镇负责筹集，采取镇街筹集一块、村“一事一议”解决一块、社会捐助一块的方式筹措解决。鼓励机关、企事业单位及社会各界出资出物捐助网化道路建设。村道每公里补助20万元。各镇要严格要求及时足额将补助资金支付到施工单位。 2013年11月，双方当事人及青州市庙子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庙子镇政府）签订《山东中文实业集团出资修建上庄至辛庄公路确认鉴证书》。内容有：青州市庙子镇辖区上庄村南至辛庄道路是中文集团2009年出资修建的生产路。该路全长2.809公里（实测2940米），庙子镇政府委托淄博齐圣路桥勘察设计有限公司按四级公路标准设计，混凝土路面宽5米，路肩0.75米，路基全宽6.5米，混凝土按C25标准执行，厚度0.18米。经按程序公开招投标，确定由庆大公司承建。工程自2013年6月25日开始施工，2013年8月12日完成改建。工程共支付材料费47.4263万元，施工费27.51万元，勘察设计招投标及材料费等6.15万元，工程机械费12.072万元，其他费用0.7837万元，合计93.942万元。按照政府对村村通公路补贴标准，青州财政应拨付补贴款56.18万元（尚未划拨），中文集团支付37.762万元。双方当事人以及庙子镇政府均在鉴证书上加盖单位印章确认。该路已竣工通行。 2014年1月20日，中文集团从庙子镇政府财政经管服务中心领取修路补助款16.85万元，同年2月11日领取19.645万元。 2014年12月，上庄村委会从庙子镇政府财政经管服务中心领取修路补助款19.645万元。 2017年3月2日，中文集团以不当得利为由诉上庄村委会至法院，要求给付应得公路补助款19.685万元，法院同日立案。 2017年6月2日，中文集团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上庄村委会签订协议书一份。内容如下：1.乙方于2014年12月份从青州市庙子镇财政经管服务中心领取甲方上庄至××庄××村路××路××0元；2.此款减去交税款10240.35元，再减去为修此路支付段文宝杀树工伤款8000元，实际上庄村委欠甲方178209.65元；3.依据甲乙方签订的养猪场承包所得利润各占50%条款规定，将位于××村××峪养殖场对外承包，承包费每年10万元，承包期限10年，承包后上庄村委所得部分从乙方原领取甲方的公路补偿款中支付，不论甲方对外承包与否每年都按10万元的承包费进行分红；4.在没扣齐该款前，该养殖场的承包费归甲方所有，待扣完乙方领取178209.65元款项后，养猪场承包利润双方按50%的比例分红，由甲方支付乙方；5.修路占地补偿款由甲方支付；6.此协议签订后由甲方向法院撤诉；7.本协议一式四份，双方各执一份，双方签字或盖章之日起生效。双方均在协议书上加盖单位印章，法定代表人段文博、薛居庆签字确认。 2017年6月9日，中文集团以与上庄村委会达成以上和解协议为由提出撤诉申请，法院同日作出准予撤诉民事裁定书，并依法送达。 嗣后，上庄村委会未按照所签订的协议书约定给付中文集团修路补助款178209.65元，双方再次成讼。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换言之，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原因取得利益致使对方受损的法律事实。其构成要件包括三个，一是一方获得利益，二是一方获益无法律根据，三是获得的利益与对方遭受的损失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上庄村委会领取的修路补助款19.645万元是否构成不当得利。所涉公路由中文集团投资修建，出资93.942万元并已支付。根据当事人的陈述、青政发[2013]68号文件精神和双方当事人及庙子镇政府三方签订的鉴证书，中文集团投资93.942万元修路款中，中文集团捐助37.762万元，国家补助款56.18万元划拨到庙子镇政府后应再返还中文集团。上庄村委会辩称补助款应支付庆大公司和上庄村集体，中文集团主体不适格不予支持。上庄村委会从庙子镇政府领取的修路补助款19.645万元，就是本案所涉公路市财政拨付到庙子镇政府修路补助款中的一部分，该款应归中文集团所有，上庄村委会领取后应返还中文集团，上庄村委会却无合法依据占有，中文集团遭受的该损失与上庄村委会非法占有获得利益明显存在因果关系，上庄村委会行为显然构成民法上的不当得利。中文集团主张的不当得利法律关系应予支持，上庄村委会关于本案不当得利构成要件不具备的辩称不予采纳。 上庄村委会非法占有的修路补助款19.645万元，在2017年6月2日双方达成的协议中，上庄村委会进行了认可和确认。该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合法、有效，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根据该协议，上庄村委会扣除相关费用后尚欠中文集团修路补助款178209.65元，中文集团追要，上庄村委会理应偿还。因此，对中文集团向上庄村委会追要修路补助款178209.65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对庭审中上庄村委会其他辩称意见，评析如下： 中文集团是否违反了民事诉讼“一事不再理”原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诉讼：（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后者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双方2017年的诉讼请求与本案诉讼请求不完全相同，前诉中中文集团诉请上庄村委会给付应得公路补助款196850元，后诉中文集团诉请上庄村委会偿还修路补助款178209.65元，诉讼标的额不相同，且前诉以中文集团撤诉而结案，法院并未对前诉作出实体裁判处理。因此，本案诉讼并未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 上庄村委会是否享有先履行抗辩权。上庄村委会辩称中文集团在没有支付给村民修路占地补偿款的情况下，向上庄村委会主张修路补助款，上庄村委会享有先履行抗辩权。先履行抗辩权是指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当事人双负债务，有先后履行顺序，先履行一方未履行或履行不符合约定，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而在本案双方达成的协议中，并未约定修路补助款和修路占地补偿款的先后履行顺序，显然不存在先履行抗辩权之说，上庄村委会享有先履行抗辩权之辩称不予采纳。 中文集团诉请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中文集团于2020年4月递交了民事起诉状，法院启动了诉前调解程序，双方均参与了调解。因此，自2017年6月2日双方签订协议书至中文集团提起本案诉讼，明显未超出3年的诉讼时效，上庄村委会辩称不予采纳。 双方当事人其他主张或辩称，与本案并无关联，双方可另行主张权利。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青州市庙子镇上庄村村民委员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返还山东中文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修路补助款178209.65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864元，减半收取1932元，由青州市庙子镇上庄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交费用领取报销单据一宗，拟证明：涉案公路的修建期间占用了村民的部分承包土地，占用后按照占用的面积进行补偿，结合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第五条约定，修路占地补偿款由本案被上诉人承担并支付，协议签订后被上诉人未按照协议的约定支付相对应的补偿款项，作为上诉人村内的村民在未获取相对应的补偿款情况下，多次找村委会，上诉人从代管账户中支付，该款项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被上诉人质证称，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根据法律规定，占地补偿款的补偿安置方案应当由市县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来指定，上诉人无权制定，且占地补偿费用也不是按年支付，而是一次性支付，故对单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有异议。本案修路的时间是在2013年，而上诉人提交的费用单据最早形成的时间是在2017年，如果存在占地补偿，也应当从2013年支付补偿费用，不可能至2017年才支付。被上诉人提交成交通知书一份，拟证明：上诉人在2016年9月28日向案外人段忠军发送了一份成交通知书，将被上诉人投资修建的养殖场对外发包，由段忠军中标。上诉人一直未将养殖场移交被上诉人，导致被上诉人无法承包，故上诉人应当向被上诉人返还本案争议款项。上诉人质证称，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主张有异议，涉案养殖场现由钱玉生承包。根据双方签订的协议第三条、第四条约定，被上诉人无权要求上诉人支付修路补偿款。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交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性，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本院不予认定。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养殖场由上诉人对外发包并收益的事实，故上诉人以被上诉人未履行支付养殖场分配利润为由拒绝向被上诉人支付修路补偿款不能成立。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领取修路补贴款是否构成不当得利。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构成不当得利须满足以下要件：1、一方取得财产利益；2、他方受有损失；3、利益与损失之间有因果关系；4、取得财产利益无法律上的依据。根据青州市人民政府下发的青政发【2013】68号文件及中文集团、上庄村委会与青州市庙子镇人民政府签订的《山东中文实业集团出资修建上庄至辛庄公路确认鉴定书》可知，被上诉人出资93.942万元修建生产路，按照政府补贴标准，应由青州财政拨付补贴款56.18万元，被上诉人支付37.762万元。2014年被上诉人先后从庙子镇政府财政经管服务中心领取了修路补贴款16.85万元、19.645万元。2014年12月，上诉人领取了剩余的19.645万元修路补贴款。结合2017年6月2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足以认定上诉人领取的19.645万元修路补贴款应归被上诉人所有，扣除相关费用后尚余178209.65元。上诉人领取该笔款项无法律依据，且造成了被上诉人的财产损失，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其行为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因此，上诉人应将其领取的178209.65元修路补贴款返还被上诉人。 综上所述，上庄村委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864元，由上诉人青州市庙子镇上庄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贾元胜 审 判 员 叶伶俐 审 判 员 张振显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胥力萌 书 记 员 房艳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