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川16民终207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邻水县支公司，住所地邻水县鼎屏镇人民路北段282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16237298032039。 负责人：周斌，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骜，男，系该支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小梅，四川瀛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晓明，男，1970年6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邻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建川，邻水县旭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第三人：刘攀林，男，1995年7月1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邻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建川，邻水县旭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邻水县支公司（以下简称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晓明及原审第三人刘攀林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邻水县人民法院(2020)川1623民初20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现保单号为1997513624ＳＢ100800××××（原单号为1997Ｌ66Ｂ0235）的保险合同中“生存至25周岁每年12000元”变更为“生存至25周岁当年12000元”；将“保险金额壹万元”变更为“保险金额壹仟元”。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刘晓明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在保险单上填写的“生存至25周岁每年12000元”和“保险金额壹万元”系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属事实认定错误，该合同中出现的笔误明显不是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应予以纠正。由于该合同条款及保险单、投保单等其他多处均明确保险金额为1000元，且第三人18至21岁期间双方也是按照保险金额1000元履行，故保险单上该“保险金额壹万元正”系错误填写，双方在签订合同时的真实意思是保险金额为壹仟元。二、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152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4条之规定驳回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的诉请系适用法律错误，应予以纠正。由于该合同签订于1997年，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规定的除斥期间驳回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诉讼请求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该合同中出现的笔误属于重大误解，应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根据合同约定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应向被保险人刘攀林支付其应支付的结婚保险金和养老保险金而未支付，双方的保险合同仍在继续履行中。被保险人于2020年满25周岁，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在支付该结婚保险金12000元时发现保险单填写有误遂于2020年8月21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该诉讼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除斥期限，其主张变更权亦未丧失。 刘晓明辩称，1、案涉保险合同所载明内容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合同双方应该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各自承担的合同义务。2、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称争议的条款系业务员错误填写所导致，条款内容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缺乏事实依据。根据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在一审中向法院举证的投保单第8条明确约定被保险人生存18-21岁每年1000元，生存25岁每年1.2万元，该特别约定与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在一审举证的保险正本所载明的特别约定内容一致，同时需要说明，根据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举证保险单正本书写时间先后顺序来看，该保险系业务员与刘晓明之间达成保险合议之后再由业务员交回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由出单员填写保单，后由业务员、复核员对保单再次确认，该保险单的形成经过严格审核程序，在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对保险单载明内容进行充分审查之后，才出具保险单正本，证明双方形成了保险合同法律关系。3、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主张对案涉争议条款进行变更或者撤销，不符合合同法第54条、民法通则第59条法律规定可撤销的情形。对于合同双方在签订合同之后，合同一方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对原合同条款进行变更或者撤销，民法通则、合同法已经明确规定，然而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以业务员错误填写为由请求人民法院对案涉合同条款进行变更或者撤销显然于法无据，根据民法通则第73条第二款规定，案涉保险合同存在法律规定撤销或者变更情形，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应当在本合同成立之日起1年内向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行使权利。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向人民法院起诉主张对案涉条款进行变更或撤销已过期限，已经丧失对案涉合同的撤销权和变更权。4、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主张系在2020年7月14日第三人年满25岁方知案涉保险条款存在错误填写不是事实。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在2014年1月14日向第三人支付第一笔教育保证金过程中，其在该栏加盖印鉴进行备注和说明，如果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认为该保险条款存在业务员错误填写的事实成立，则应当在2014年1月14日起一年内向人民法院请求撤销或变更，而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是2020年8月21日，显然已过法律规定的除斥期间。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攀林同意刘晓明答辩意见。 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决撤销双方签订的保单号为“1997Ｌ66Ｂ0235（因系统升级，现保单号为：1997513624ＳＢ100800××××）”的保险合同中“生存至25周岁每年12000元”这一约定条款，变更为“生存至25周岁当年领取12000元”；2．请求判决撤销双方签订的保单号为“1997Ｌ66Ｂ0235（因系统升级，现保单号为：1997513624ＳＢ100800××××）”的保险合同中“保险金额10000元”这一约定条款，变更为“保险金额1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于1999年5月20日成立，经营范围为国内各类人寿保险业务、安装工程保险、货物运输保险……。该公司推出一款“66鸿运保险（B）”保险，格式保险合同条款约定了保险合同构成、保险责任的开始及交付保险费、合同撤销权、合同效力的恢复、保险责任、责任免除、合同解除、合同内容的变更等条款。其中还载明保险合同由保险单及本合同所载条款、声明、批注、以及和全合同有关的投保单、复效申请书、健康声明书、体检报告书及其他约定书共同构成。《中保人寿保险有限公司66鸿运保险（B型）条款》的保险责任第七条载明：“在本合同有效期内：一、被保险人生存至18、19、20、21周岁的生效对应日，本公司每年按保险单所载保险金额给付教育保险金额。二、被保险人生存至22周岁的生效对应日，本公司按保险单所载保险金额的4.8倍给付创业保险金；三、被保险人生存至25周岁的生效对应日，本公司按保险单所载保险金额的6倍给付结婚保险金；四、被保险人生存至60周岁的生效对应日，本公司按保险单所载保险金额的60倍给付养老保险金，本合同效力即行终止。上述前三项保险责任可以任意选择组合，每少选择其中一项，可相应增加另一项保险金的份额。以上选择组合，由投保人在投保时确定，一经确定，不得变更。”66鸿运保险（B型）费率表载明：“性别男/女；保险金额：1,000元；投保年龄0岁趸交4,988元，年交516元；1岁趸交5,291元，年交516元；2岁趸交5,630元，年交621元……”。 1997年12月7日，由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业务员陈晓锋填写与刘晓明签订的《人寿保险投保单》（保险单编号No：1997L66B0235）约定：“1．被保险人刘攀林，年龄2岁；2．投保人刘晓明；3．受益人刘攀林与被保险人系父子关系。4．投保险种六六鸿运（B型）保险；5．保险金额（大写）壹仟元正……7．保险期限60年；8．缴费方式年缴……特别约定：被保险人生存至18.19.20.21岁，每年1,000元，生存至25周岁每年12,000元。”同年12月9日，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出具保险单（正本），该保险单所载明的保险单号码、被保险人、投保人、受益人、保险名称与投保单全部相同。保险金额为壹万元正。保障项目（给付责任）保险金额为壹万元正。保险期间为终身；保险责任起止时间：从1997年12月9日零时起至60周岁对应生效日。特别约定载明：“被保险人生存至18.19.20.21岁，每年1,000元，生存至25周岁每年12,000元。”签单机构：中保人寿保险邻水县支公司；业务员陈晓锋、出单员章兴林、复核员谭莉签字，加盖公司公章后交由投保人刘晓明。刘晓明已按保险单确定的缴纳保险费时间全额缴纳保险费给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2014年1月14日，刘晓明开始按照保险单约定领取生存金1,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出具保险单系在双方达成保险合意后，刘晓明在认可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所提供格式合同载明合同条款的情况下，再由业务员交回公司由出单员、复核员进行复核，并出具保险单，最后将号码为1997L66B0235的保险单交由刘晓明作为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1997L66B0235保险单系双方之间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合同义务。保险单是填充式的格式合同，由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业务员、出单员、复核员进行审核。公司工作人员根据投保单内容进行填写，即使是填写内容有误，也应视为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真实意思表示，不利后果应由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自行承担。现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认为因公司业务员填写失误，主张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中生存至25周岁每年12,000元变更为生存至25周岁当年领取12,000元和保险金额10,000元变更为1,000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可变更或撤销事由为，重大误解、显失公平、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乘人之危的情形。本案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主张撤销理由为：业务员填写失误，该理由不属于该条款规定的情形。再则，撤销权的性质是形成权，因除斥期间经过而消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当事人自民事法律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合同的时间为1997年12月9日，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应于最长除斥期五年即2003年12月8日前主张撤销权。而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于2020年8月向一审法院起诉，已超过该期间。据此，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主张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中相关条款的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四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判决：驳回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邻水县支公司对刘晓明、刘攀林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计50元，由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邻水县支公司负担。 二审中，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举示了被保险人刘攀林18-21周岁教育金付费记录，证明涉案保险合同的保险金额为1,000元而不是10,000元。刘晓明、刘攀林共同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因该证据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审认定的一致外，另查明：二审中，刘晓明陈述其购买涉案保险时看过《中保人寿保险有限公司66鸿运保险（B型）条款》及费率表，知道保险责任，清楚投保单上载明的保险金额是1000元，他也是按费率表每年交费621元，交了16年，当时投保单是业务员手工填写的，他只负责签字。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按保险金额1,000元/年给付了刘攀林18-21周岁教育保险金。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涉案保险合同中“生存至25周岁每年12,000元”和“保险金额壹万元”是否为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笔误;2.涉案保险合同应如何履行；3.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 一、关于涉案保险合同中是否存在笔误问题 本院认为，涉案保险合同中关于“生存至25周岁每年12,000元”和“保险金额壹万元”的约定是笔误还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结合保险合同所使用的词句，投保单、保险条款的内容，订约经过以及诚信原则、公平原则和保险法的规定综合判断。首先，投保单中载明保险金额为壹仟元正，保险条款后附的“66鸿运保险（B型）费率表”载明保险金额：1,000元，投保年龄2岁趸交5,630元，年交621元。刘晓明为2岁的刘攀林投保，每年交费621元，在刘攀林18-21周岁的生效对应日，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根据《中保人寿保险有限公司66鸿运保险（B型）条款》第七条第一项约定，每年按保险单所载保险金额给付教育保险金1000元。《中保人寿保险有限公司66鸿运保险（B型）条款》第七条第三项约定“被保险人生存至25周岁的生效对应日，本公司按保险单所载保险金额的6倍给付结婚保险金；”该条并约定“上述前三项保险责任可以任意选择组合，每少选择其中一项，可相应增加另一项保险金的份额。”整个保险条款并未约定生存至25周岁每年享受多少倍的保险金额。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关系社会公众利益的保险险种、依法实行强制保险的险种和新开发的人寿保险险种等的保险条款和保险费率，应当报国务院保险监督管理机构批准。国务院保险监督管理机构审批时，应当遵循保护社会公众利益和防止不正当竞争的原则。其他保险险种的保险条款和保险费率，应当报保险监督管理机构备案。保险条款和保险费率审批、备案的具体办法，由国务院保险监督管理机构依照前款规定制定”。由此可见，对于保险条款和保险费率，保险公司无权私自调整和变更。因此，涉案保险合同中约定“生存至25周岁每年12,000元”和“保险金额壹万元”不可能系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再次，若按“生存至25周岁每年12,000元”和“保险金额壹万元”履行，则刘晓明缴纳保费不足1万元，却可以领取高达100余万元的保险金，双方利益严重失衡，有违《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一条规定的公平原则。同时，从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提供的同时期同一险种的其他保险单（4份）的内容来看，也可以印证涉案保险单对于“保险金额壹万元”及“生存至25周岁每年12,000元”记载有误。最后，从刘晓明陈述其购买涉案保险的经过来看，其看过保险条款及费率表，知道保险责任，投保单、保险单均是当时的保险公司工作人员手工填写，刘晓明也是按保险金额1000元逐年交纳保费，根据诚信原则，双方也应按《中保人寿保险有限公司66鸿运保险（B型）条款》约定的内容履行保险合同。综上，涉案保险合同中“生存至25周岁每年12,000元”和“保险金额壹万元”应认定为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笔误。 二、关于涉案保险合同应如何履行问题 本院认为，本案中，刘晓明是根据《中保人寿保险有限公司66鸿运保险（B型）条款》进行投保，并不是因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笔误而投保，该笔误对合同双方不构成重大误解。根据中保人寿保险有限公司66鸿运保险（B型）条款》中保险责任第七条约定，投保人可以在该条前三项保险责任任意选择组合，每少选择其中一项，可相应增加另一项保险金的份额。刘晓明未选择第二项创业保险金，仅选择第一、三项，其中第一项按保险金额给付教育保险金，则第三项被保险人刘攀林的结婚保险金为保险金额的12倍。保险单作为保险合同的载体，应当依订约过程中双方达成的合意内容载明双方各自的权利义务，保险单上出现与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相符的笔误，应当据实更正并履行。涉案保险合同应根据《中保人寿保险有限公司66鸿运保险（B型）条款》，按约定的“保险金额为壹仟元，生存至25周岁当年给付12,000元”来履行。 三、关于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问题 本院认为，诉是指当事人向法院提出的，请求法院就特定的法律主张或权利主张进行裁判的诉讼行为。从诉的类型看，可分为确认之诉、给付之诉、变更之诉。其中，变更之诉是当事人要求改变或者消灭某种民事法律关系的诉讼，其客体是法律关系，不包括事实和事实关系。本案中，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一审起诉要求将“生存至25周岁每年12,000元”这一约定条款变更为“生存至25周岁当年领取12,000元”，并将“保险金额10,000元”这一约定条款变更为“保险金额1,000元”。因本案已查明上述条款实为中国人寿邻水支公司笔误，当事人请求确认笔误、更正笔误属于事实和事实关系，不属于诉的内容，不属于人民法院审理范围。一审法院予以受理存在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邻水县人民法院(2020)川1623民初205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邻水县支公司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退还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邻水县支公司；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邻水县支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予以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胡 成 审 判 员  阳晓川 审 判 员  张登贵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刘春霞 书 记 员  程静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