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辽民终126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营口易诚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营口市鲅鱼圈区08-新闻大厦东塔楼-2161室。法定代表人：谭厚亮，该公司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春雷，辽宁久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大石桥市兴杰耐火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营口大石桥市官屯镇双台村。法定代表人：杨思哲，该公司执行董事兼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喆，辽宁海晏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营口易诚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易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大石桥市兴杰耐火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杰公司)委托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大连海事法院（2020）辽72民初1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对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易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谭厚亮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春雷，兴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喆到庭接受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兴杰公司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易诚公司向兴杰公司交付616吨轻烧镁球完好货物；2.如易诚公司不能交付货物，则易诚公司应赔偿兴杰公司货款263295元及利息(利息自2019年11月5日起计算至易诚公司实际作出赔偿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计算）；3.本案诉讼费、保全费、保险费由承担。兴杰公司在第二次庭审过程中主张撤回上述诉讼请求的第一项，诉讼请求变更为：1.判令易诚公司赔偿兴杰公司货款263295元及利息(利息自2019年11月5日起计算至易诚公司实际作出赔偿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计算）；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诉责险费由承担。因兴杰公司仅为撤销一项诉讼请求，其他诉讼请求不变，易诚公司已在答辩期间充分知晓诉请情况，因此法庭未重新确定举证期限。事实与理由：自2019年6月3日起，兴杰公司委托易诚公司承运约3000吨轻烧镁球货物从大石桥运往潍坊，运输条款为门到门，即从兴杰公司运至兴杰公司指定的收货人工厂。前期双方合作正常，但2019年10月末，易诚公司以案涉货物产生了巨额滞箱费为由留置了兴杰公司22个集装箱货物（箱内货物为616吨轻烧镁球）。经原协商，易诚公司承诺在兴杰公司支付62000元运费和2万元滞箱费后便将案涉货物交付至兴杰公司指定的仓库。然而，易诚公司在收到前述款项后却违背承诺，不仅未能如约向兴杰公司交付货物，反而向兴杰公司索要更多的滞箱费。易诚公司的上述行为严重违反了其作为承运人应当承担的法定义务和合同义务并给兴杰公司造成了经济损失。易诚公司原审辩称，认可与兴杰公司之间存在海上货物运输法律关系。双方争议未送到厂家的货物数量应为560吨，而非616吨，差额部分已送至收货人工厂。其余货物未送到收货人工厂是因为工厂没有场地接收货物，且货物产生的滞箱费和港口堆存费，一直未完全予以支付。货物被送至仓库是受兴杰公司的指示。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自2019年6月3日起，兴杰公司委托易诚公司承运轻烧镁球，自辽宁省营口市大石桥运往山东省潍坊市寿光，运输条款为门到门，鲁丽公司为案涉货物的收货人。截至2019年10月29日，易诚公司共计为兴杰公司运送104个集装箱，发生运费400300元，已付338300元，尚欠62000元。2019年10月29日，易诚公司法定代表人谭厚亮通过微信向兴杰公司业务代理曹红梅发送《超期费统计表》告知兴杰公司托运的34个集装箱在目的港发生滞箱费和超期堆存费。谭厚亮与曹红梅通过微信进行协商，并达成如下协议：对于所发生的超期费兴杰公司负担2万元，与欠付易诚公司的62000元运费一并支付易诚公司。易诚公司于2019年10月31日收到72000元，兴杰公司尚欠1万元未付。收到前述款项后，易诚公司反悔，认为滞箱费和超期堆存费兴杰公司仅负担2万元过少，又与兴杰公司协商变更，但双方未达成一致。2019年11月1日，易诚公司与案外人招远市佳讯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讯公司）签订《仓库租赁合同》，自2019年11月1日起，易诚公司开始陆续将滞港集装箱提出送至佳讯公司提供的仓库。直至2019年11月6日，案涉20个集装箱全部拆箱入库完毕。2019年11月2日，兴杰公司向易诚公司出具《送货地址更改函》，函内表述“我司在潍坊港口集装箱货物原计划送山东鲁丽钢铁有限公司，由于山东鲁丽钢铁有限公司不收货。请把所有货送至港外仓库仓储。传真件与原件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根据易诚公司提交的其法定代表人谭厚亮与兴杰公司法定代表人杨思哲之间的微信和手机短信聊天记录可以认定，易诚公司并未将货物送至兴杰公司指定的仓库，而是自行委托了佳讯公司提供的仓库，且在货物入库后未将仓库位置告知兴杰公司。前述滞港的34个集装箱中，12个集装箱已送至收货人鲁丽公司处，双方无争议。20个集装箱被易诚公司送至佳讯公司提供的仓库。另外2个集装箱去向双方当事人存在争议，兴杰公司认为被易诚公司留置了，易诚公司主张已送至收货人鲁丽公司处。对此，易诚公司于第二次庭审时提交了两份“计量单”，证明箱号为PDAU1014883/PDAU1018343的两个集装箱已送至收货人工厂了。经与鲁丽公司提交的《采购到货情况查询》表格对比，该两份计量单能够与前述表格最后两行的记录相互印证。根据兴杰公司提交的证据1——对账单显示，双方发生交易总量为104个集装箱，鲁丽公司提交的《采购到货情况查询》证明，收货人鲁丽公司共收到了84个集装箱，差额正好是20个集装箱，因此，能够认定该两个集装箱已送至收货人鲁丽公司处；能够认定易诚公司未送到的集装箱数量及委托案外人佳讯公司保管的集装箱数量应为20个集装箱货物。根据易诚公司庭审陈述，该20个集装箱货物一直在佳讯公司仓库内保管。关于仓储货物吨数，双方当事人在庭审中认可每个集装箱约装有28吨轻烧镁球货物。鲁丽公司提交的《采购到货情况查询》证明每个集装箱装货数量最少时为24.24吨，最多30.6吨，平均28.0725吨，因此，认定在佳讯公司仓库内保管的货物数量为28×20=560吨。关于仓储货物单价，双方存在争议。兴杰公司提交货物发票2张，用以证明案涉货物的单价为每吨443.66元，易诚公司不认可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并提交了一份2019年9月26日出具的发票，其上显示：销售方为盖州市鑫镁耐火材料有限公司，购买方为兴杰公司，货物名称为镁球，单价为203.5元。易诚公司提交的该份证据为复印件，且系盖州销往大石桥的价格，货物名称为“镁球”，与本案争议货物“轻烧镁球”名称上有差异。兴杰公司的进货价不同于其销往山东的销售价，涉案货物的价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三百一十二条规定，应以货物到达地的市场价格为准，因此，易诚公司提交的发票不能证明涉案货物的单价。兴杰公司提供的发票是涉案货物销售中形成的发票，结合收货人鲁丽公司提供的9张发票，能够证明涉案货物的平均单价为436.43元/吨。此处需要说明的是，虽然鲁丽公司提供的合同价与发票价不符，但考虑到合同是议定价格，发票则是发生的成本、费用或收入的原始凭证，是公司做账和缴税的依据，因此，认定货物的单价以发票显示的价格为准。根据货物单价得出每箱货物价值为12220.04元。2019年11月5日，易诚公司为2019年9月13日卸船的8个集装箱向信风（宁波）海运物流有限公司潍坊办事处交纳滞箱费及超期堆存费45760元。易诚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为另外26个集装箱垫付了滞箱费和超期堆存费，对该节事实不予认定。另查明，兴杰公司因申请财产保全向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市分公司购买了诉讼保全责任保险作为担保，花费保险费4000元。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兴杰公司是托运人，易诚公司是承运人。发生于沿海港口之间的货物运输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相关规定。双方争议焦点为：1.兴杰公司与易诚公司通过微信达成的“超期费兴杰公司负担2万元”的协议是否成立生效？2.易诚公司未向兴杰公司指定仓库交付货物的行为性质？3.易诚公司的诉讼请求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关于争议焦点一，兴杰公司与易诚公司通过微信达成的“超期费兴杰公司负担2万元”的协议是否成立生效？《合同法》第十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有书面形式、口头形式和其他形式。”第十一条规定：“书面形式是指合同书、信件、和数据电文（包括电报、电传、传真、电子数据交换和电子邮件）等可以有形地表现所载内容的形式。”双方通过微信往来的方式，就34个集装箱发生的超期费用进行磋商，符合法律规定的合同订立形式。易诚公司已就兴杰公司负担2万元的要约内容作出承诺，合意已达成。合意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协议成立并生效。易诚公司其后欲变更协议内容，《合同法》第七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易诚公司变更协议内容的意思表示未获兴杰公司同意。在未获得兴杰公司同意的情况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至第一百五十一条之规定，如易诚公司认为存在相关法定情形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从查明的事实来看，没有证据证明兴杰公司存在欺诈行为；胁迫行为；利用易诚公司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2万元协议”成立时显失公平的行为；也没有证据证明易诚公司存在重大误解。因此“2万元协议”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拘束力。关于争议焦点二，易诚公司未向兴杰公司指定仓库交付货物的行为性质？兴杰公司认为易诚公司实施了非法留置行为。易诚公司否认自己实施了留置行为，认为已经按照《送货地址更改函》的要求履行了送货义务。兴杰公司出具的《送货地址更改函》只是写明将货物送至港外仓库，并未写明哪个仓库。根据易诚公司提交的其法定代表人谭厚亮与兴杰公司法定代表人杨思哲之间的手机短信记录可知，关于货物交付于哪个港外仓库，兴杰公司向易诚公司作出过指示，易诚公司未按照该指示进行货物交付。《合同法》第二百九十条规定：“承运人应当在约定期间或者合理期间内将旅客、货物安全运输到约定地点。”易诚公司作为承运人未按托运人指示进行货物交付，虽否认实施了留置行为，但事实上其扣货索要滞箱费、码头堆存费，否则即不告知货物下落的行为已构成留置。在兴杰公司仅欠付易诚公司1万元的情况下，留置了价值24万多元的可分货物，易诚公司的行为构成非法留置。关于争议焦点三，兴杰公司向易诚公司主张货损赔偿263295元及其利息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对易诚公司的非法留置行为，兴杰公司可依法向易诚公司主张继续履行交付货物的义务，或主张易诚公司承担采取补救措施或者损失赔偿的违约责任。因收货人鲁丽公司已取消了该20个集装箱货物的订单，继续履行交付货物的义务已事实上不能履行。《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承运人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承运人证明货物的毁损、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的，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据此，兴杰公司主张损害赔偿应首先证明货物存在毁损或灭失的情况。根据当事人陈述和认定的证据，货物仍然在室内仓储，兴杰公司知晓货物被易诚公司控制的事实，没有证据证明货物灭失或损坏或存在货差，因此兴杰公司直接主张货物发生全损，要求易诚公司赔偿263295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在不能继续向收货人交付货物且货物尚存的情况下，易诚公司负有向兴杰公司返还占有财产的义务。兴杰公司在第二次庭审中主张撤回交付货物的诉讼请求，不利于纠纷的解决，不予准许。双方应本着互谅互让、便利交易的原则，在合理限度内以最小的费用支出实现货物的返还。返还后发现存在货损的，兴杰公司可以另诉主张。关于兴杰公司主张的利息和保险费4000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规定，判决：一、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易诚公司向兴杰公司返还仓储在招远市佳讯物流有限公司的20个×28吨=560吨轻烧镁球货物；二、如不能足额返还，易诚公司按每吨436.43元向兴杰公司赔偿货物损失，并于损失金额确定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完毕；三、驳回兴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248元，保全费1920元，由易诚公司负担。宣判后，易诚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1.易诚公司只是按照兴杰公司的指示进行运输代理，双方为货运代理合同关系。2.原判认定“易诚公司的行为构成非法留置”错误。3.涉案货物是按照兴杰公司的指令从港上提货后由佳讯公司仓储在港外仓库，不存在易诚公司滞留该货物，兴杰公司只要缴纳了合理的费用，随时都可以提货或由佳讯公司代为送至兴杰公司指令的地点，无需易诚公司表态。4.根据兴杰公司的送货地址更改函的指令易诚公司请求佳讯公司将货物仓储在港外仓库是行使兴杰公司的指令，易诚公司没有过错，何来赔偿兴杰公司的损失。5.一审法院分别以简易程序于2020年5月12日、2020年6月2日进行了两次开庭，在2020年6月2日开庭后宣布本案转入普通程序，却没有以普通程序进行开庭审理，程序违法。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兴杰公司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兴杰公司二审答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关于案由，一审法院在庭审时征求双方当事人意见，双方当事人对于将案涉纠纷确定为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均无异议。无论是案涉纠纷是货运代理合同纠纷，还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原审判决都已查明涉案货物目前仍在易诚公司委托的仓储仓库控制之下，无论基于何种合同关系，易诚公司都负有向兴杰公司交付货物的义务。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兴杰公司诉请要求易诚公司返还案涉货物产生的争议。因案涉货物经兴杰公司指示，被易诚公司仓储于佳讯公司处，而易诚公司对于案涉仓储物与兴杰公司形成委托代理关系，故本案为委托代理合同纠纷。原判认定本案为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不当，本院予以调整。结合各方的诉辩主张，原判判令易诚公司返还案涉仓储货物是否妥当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和第三百九十九条“受托人应当按照委托人的指示处理委托事务。需要变更委托人指示的，应当经委托人同意；因情况紧急，难以和委托人取得联系的，受托人应当妥善处理委托事务，但事后应当将该情况及时报告委托人。”的规定可知，受托人应当按照委托人的指示处理委托事务，相应的法律后果由委托人承担。本案中，兴杰公司向易诚公司出具的《送货地址更改函》载明：“我司在潍坊港口集装箱货物原计划送山东鲁丽钢铁有限公司，由于山东鲁丽钢铁有限公司不收货。请把所有货送至港外仓库仓储。传真件与原件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从兴杰公司表述的“请把所有货送至港外仓库仓储”的内容可以看出，兴杰公司要求易诚公司将案涉货物送至港外仓库仓储，但易诚公司并非仓储公司，亦没有仓储场地和业务，故易诚公司将案涉货物仓储于佳讯公司处的行为系按兴杰公司指示完成的代理行为，并非海上货物运输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六条“有偿的委托合同，因受托人的过错给委托人造成损失的，委托人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无偿的委托合同，因受托人的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给委托人造成损失的，委托人可以要求赔偿损失。”的规定，易诚公司只有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给委托人兴杰公司造成损失的情况下才承担责任。而案涉货物尚仓储于佳讯公司处，兴杰公司无权要求易诚公司承担返还货物的责任。原判判令易诚公司返还案涉货物不当，本院予以调整。综上，兴杰公司的上诉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大连海事法院（2020）辽72民初19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大石桥市兴杰耐火材料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248元、保全费1920元，由兴杰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248元，由兴杰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善超审判员  金 莹审判员  张岩松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八日法官助理冯万平书记员林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