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5293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平张先，男，汉族，1963年7月2日出生，住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录勤，北京盈科（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沈明成，男，汉族，1960年11月7日出生，住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燕平，浙江钱江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平张先为与被上诉人沈明成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9民初49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24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由审判员施迎华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2020年8月13日，本院作出（2020）浙01民终5293号民事裁定将本案转为合议庭审理。经本院院长批准，本案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张先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沈明成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沈明成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程序违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基层人民法院和它派出的法庭审理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简单的民事案件，适用本章规定。基层人民法院和它派出的法庭审理前款规定以外的民事案件，当事人双方也可以约定适用简易程序。”2020年5月18日，平张先打开一审法院发送的电子判决书链接即显示“民事判决书（争议较大）”，可见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较大。本案未同时符合“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三个适用简易程序的条件，且双方并未约定适用简易程序，故一审法院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三条的规定，将简易程序转为普通程序。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属程序违法，且导致案件审理不公。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判决未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法释〔2015〕5号）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分配举证责任。该条第一款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第二款规定：“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依据上述规定，对待证事实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进行的本证，需要法官的内心确认达到高度可能性的程度才能视为完成证明责任；反证则只需要使本证对待证事实的证明达到真伪不明的状态即可。高度可能性是对民事诉讼证明标准的最低要求，举证责任人所举证据的证明效果至少须达到足以令人信服的高度概率。本案中，沈明成对大额现金交付的事实应承担举证责任，证明标准应达到上述法律规定的“高度可能性”标准。沈明成仅提供借条，在平张先对大额现金交付的事实不予认可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应综合交付凭证、支付能力、交易习惯、借贷金额、当事人关系及当事人陈述的交易经过细节等因素审查证据，以认定是否存在借贷关系，而不能简单依据优势证据原则认定大额现金交付事实存在。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已向被告提供借款的可能性比较大”而认定借款事实的存在，没有要求沈明成达到高度可能性的举证标准，属举证责任分配错误。（二）一审法院未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第十六条的规定来查清本案事实。该条第二款规定：“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一审中，平张先表示不认识沈明成，也未向其借款，案涉借据是因沈明成哥哥诱骗才写的，目的是为了隐瞒沈明成哥哥向其索贿红木家具的事实。沈明成哥哥系新街农村信用合作社的主任，平张先是其客户，有贷款往来。沈明成听了上述陈述后，并未否认其哥哥的身份及与平张先的关系，只提出与平张先偶然见过一面。仅“一面之交”，平张先不可能分别于2009年8月13日、2011年8月12日、2013年6月20日、2017年12月7日向沈明成出具借条（据）。除了上述重大疑点外，沈明成还无法解释以下情况：1.平张先与沈明成仅一面之交，沈明成借给平张先60万元不符合生活常理。2.沈明成称出借60万元中，仅10万元是自有资金，其他50万元是其以1分月息高利借来无息借给平张先，目的是为了到平张先公司上班。按上述说法，50万元每月支付利息就要0.5万元，一年共计6万元，而沈明成无技术及管理专长，即使到平张先公司上班，一年的收入还不够支付50万元借款所产生的利息，且在4份借条（据）中，沈明成均未主张过利息，上述情况均不符合常理。3.沈明成称出具2013年6月20日的借据前，平张先通过银行转账返还其借款11万元，但其未提供银行转账凭证加以证明。一审法院未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第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来审查借贷事实是否发生。三、沈明成称收到11万元还款，但该11万元是否发生及何时发生，一审判决均认定错误。（一）一审法院认定“原告自认被告已归还11万元，系原告行使处分权，不影响借款事实的认定”错误，沈明成应对收到11万元还款进行举证。本案中，沈明成称于2009年8月13日借给平张先60万元现金，但其并不能合理说明款项来源及出借原因，故2009年8月13日的借条疑点重重。一审法院要认定49万元欠款存在，则“归还11万元”这一事实至关重要，只有2011年8月12日之前归还过11万元，2011年8月12日、2013年6月20日、2017年12月7日三份借条（据）上所载明的49万元才有依据。沈明成称通过银行转账收到11万元，该转账记录银行应该可以调取，11万元还款事实有利于沈明成，其有举证义务，一审法院在未要求其举证的情况下，认定存在该11万元还款，系事实认定错误。（二）关于11万元何时归还的问题，沈明成起诉状所载内容与其举证自相矛盾。沈明成起诉称“被告于2009年8月13日以资金周转为由向原告借得现金60万元，约定借款期限17日。届时，被告除返还借款11万元外，其余49万元借款未还。嗣后被告曾于2011年8月12日、2013年6月20日及2017年12月7日先后三次向原告出具借条，但迄今仍未返还。”从起诉状来看，沈明成认为11万元是2011年8月12前还的。一审判决书第2页载明了沈明成出具的证据材料及证明目的“2009年8月13日的借条（复印件）、2011年8月12日的借据（复印件）……欲证明被告在出具借条当日向原告借款60万元、款项为现金的事实”“2013年6月20日的借据一份，欲证明在出具借据当时被告尚欠原告49万元的事实，……11万元差额……是被告在出具2013年6月20日借据前通过银行转账返还借款11万元”。一审法院的结论是“经审查，本院认为，上述证据真实合法，与本案有关联”。从沈明成出具的上述证据来看，2011年8月12日借据上记载的借款60万元，沈明成认为有11万元是在2013年6月20日之前归还的。沈明成自称通过银行转账收到上述11万元，一审法院应责令其提交转账凭证，查清本案事实。在没有欠款事实的情况下，沈明成要求平张先归还欠款，已涉嫌虚假诉讼，本案应移送公安机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平张先的上诉请求。 沈明成答辩称：一、一审法院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二、一审法院对沈明成交付借款的事实认定清楚。（一）沈明成在一审庭审中向平张先发问：“如平张先未收到沈明成的借款，为何要向沈明成一而再再而三的共出具四张借条”。按照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应由平张先承担未收到借款的举证责任。（二）关于平张先陈述其未归还过11万元而否认其收到过60万元借款的主张。证人沈某表示在平张先出具2011年8月12日的借条前，平张先将11万元通过现金方式交给了其，而后其再转交给了沈明成。虽一审中沈明成陈述过该11万元是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交付的，但由于时间间隔比较长，记忆上存在偏差也是可以理解的。故2011年8月12日、2013年6月20日、2017年12月7日的三张借条载明的金额均为49万元。（三）平张先主张案涉四张借条系因沈某要掩饰其收取平张先红木家具的行为而要求平张先出具的。该说法不符合常理，且平张先和沈某的关系与本案的借贷关系无关联。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沈明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平张先返还沈明成借款本金49万元，并赔偿该款自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的利息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8月13日，平张先出具借条一份，向沈明成借60万元，承诺于2009年9月底归还；2011年8月12日，平张先出具借据一份，向沈明成借49万元，承诺于2011年8月底前归还；2013年6月20日，平张先出具借据一份，向沈明成借49万元，承诺于2013年12月底前归还；2017年12月7日，平张先出具借条一份，收到沈明成现金49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平张先是否收到沈明成出借的49万元现金。沈明成提供了2009年借据，但未提供借款的证据，平张先也否认收到现金，故沈明成应当对提供借款的事实继续承担举证责任。依据2011年和2013年平张先出具的借据，平张先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多次认可向沈明成借款的事实，故沈明成已向平张先提供借款的可能性比较大。沈明成自认平张先已归还11万元，系沈明成行使处分权，不影响借款事实的认定。依据2017年平张先出具的借条，平张先认可“今收到沈明成现金49万元”，该证据补强了沈明成提供借款的事实。故法院对沈明成收到平张先出借的现金49万元的事实予以认定。根据合同法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沈明成、平张先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且合法有效，平张先作为借款人，未按约履行还款义务，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平张先辩称不认识沈明成，也未向沈明成借款，但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多次一贯地向沈明成出具借据，且书面认可收到49万元，故其上述口头抗辩意见，不足以推翻其书面承诺的事实。平张先辩称案涉的借据是他人诱骗所写，系为了隐瞒他人向其索贿的事实。法院认为，平张先未提供证据证明受到欺诈或重大误解的事实，故其上述口头抗辩意见，法院不予采信。根据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故沈明成要求平张先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20年5月18日判决如下：一、平张先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沈明成借款49万元；二、驳回沈明成去其余诉讼请求。如平张先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650元，减半收取为4325元，由平张先负担。 沈明成二审期间向本院申请证人沈某出庭作证，欲证明案涉借款已实际交付，且11万元还款系平张先通过现金方式交付给沈某，再由沈某转交给沈明成。证人沈某陈述：沈某1995年开始与平张先认识。2009年8月，平张先打电话说职工工资发不出来要借钱调个头，沈某因在家里不管钱，就找弟弟沈明成商量由沈明成借给平张先60万元。沈某、沈明成两人将钱送到平张先办公室交给平张先。平张先2011年8月归还了3万元，后来又归还了8万元。平张先曾经给沈某买过红木家具，沈某支付了2万多元价款。 平张先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交任何证据。 对证人沈某的证言，平张先质证认为：证言不属实，关于60万元的交付和其中11万元的归还的陈述，均不是事实。本院认证认为：沈明成主张沈某是借款的中间人，而平张先也陈述借条的出具和沈某有关，因此证人证言能作为本案相关事实的判断参考。 本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8月13日，平张先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兹有平张先向沈明成借60万元整，在2009年9月底归还。2011年8月12日，平张先出具借据一份，载明：兹有平张先向沈明成借49万元整，在2011年8月底前归还。2013年6月20日，平张先出具借据一份，载明：兹有平张先向沈明成借（现金）49万元，在2013年12月底前归还。2017年12月7日，平张先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为了归还欠款需要，今收到沈明成现金49万元。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借款行为是否实际发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2015年9月1日起施行）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 本案中，平张先主张借款未实际发生，四份借条都是在沈明成的哥哥沈某的诱骗下出具，是为了帮助沈某防范风险。平张先2009-2017年期间先后共向沈明成出具了四份借条，根据沈明成的主张，后三份借条是对2009年8月13日60万元现金借款余款49万元的确认，借款并非借条出具当日实际发生。但后三份借条中并未有对之前借款余额进行确认的内容，且2017年12月7日的借条上还载明当天收到49万元现金的内容，说明借条所记载内容与实际情况未必相符。据此，平张先2009年8月13日出具的借条能否直接作为60万元借款在当时已经实际交付的凭证，应当综合判断。从款项出借目的来看。根据证人沈某的陈述，平张先发不出工人工资向沈某借款，沈某因在家里不管钱而联系其弟弟沈明成出借；沈明成一审中陈述，其当时下岗，为了能到平张先的厂里工作而向平张先出借60万元。本院认为，60万元在2009年并不是小数目，在平张先已经发不出工人工资的情况下，沈明成为了去平张先的厂里上班而出借款项的理由，明显有违常理，且沈明成一审中陈述其并未到平张先的厂里上班。从款项来源看。沈明成称60万元中10万元是自有资金，50万元是向其朋友吴建才借来并出具了借条，还按照月利率1%支付了利息。但案涉四张借条均无关于利息的任何记载，沈明成陈述平张先没有支付过利息。本院认为，按照沈明成的说法，其是以支付月利率1%的利息借得的50万元资金无息向平张先出借，该说法同样不符合常理。关于向朋友吴建才归还50万元借款的时间，沈明成在本案诉讼中的先后陈述存在矛盾，亦与吴建才的陈述存在矛盾。一审中沈明成先陈述是2015年还清，后又陈述是2012年还清，二审中则陈述是两个多月后还了20万元，30万元是一两年还清的。而吴建才接受本院询问时陈述，沈明成在借款后2个月左右归还了20万元，剩余30万元在半年内还清了。关于11万元的归还方式，沈明成的说法与沈某的说法存在矛盾。一审中，沈明成称是平张先转账到沈某的银行卡中，但银行账户信息提供不了；沈某在接受本院询问时称11万元是以现金方式归还。从还款期限看。前三份借条所记载的还款期限非常短，分别为1个多月、十几天、半年不到，而根据沈明成二审庭审中的陈述，其找平张先当面催讨仅为两次，甚至最后一张借条也是平张先出具后交给沈某的。根据其陈述，其并未有常理下出借人对较大额无息借款在长时间逾期未还情况下应有的急于催讨的行为。综合以上沈明成不符合常理的陈述，以及沈明成与沈某、吴建才之间的矛盾陈述等因素，本院认为，案涉2009年8月13日的借条并不能作为60万元已经实际发生的直接凭证进行认定。因沈明成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案涉60万元确已实际发生，其关于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60万元的借款关系且平张先已经归还11万元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综上，一审法院虽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因本案的发生与平张先随意出具借条有关，本院确定平张先负担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中的一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9民初496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沈明成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650元减半收取4325元，由沈明成、平张先各半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650元，由沈明成、平张先各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迎华 审 判 员 李洁瑜 审 判 员 谢银芝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吴俊杰 书 记 员 程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