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05民初33959号原告（反诉被告）：北京黛伊医学研究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西大望路****楼（国家广告产业园区孵化器**）。法定代表人：关文学，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书研，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反诉原告）：北京梦莱医疗美容诊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阜通东大街**院**楼**101>法定代表人：李叶，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娄一林，北京市方元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告（反诉被告）北京黛伊医学研究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黛伊公司）与被告（反诉原告）北京梦莱医疗美容诊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梦莱公司）合同纠纷一案，本院立案后，依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由审判员代策独任审判，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黛伊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书研，梦莱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娄一林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黛伊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黛伊公司与梦莱公司于2019年5月10日签订的《合作协议书》无效；2.判令梦莱公司返还黛伊公司承包费200万元和押金20万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梦莱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2019年5月10日，黛伊公司与梦莱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书》，约定黛伊公司和梦莱公司进行商业合作，梦莱公司将其《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和经营场地借给黛伊公司使用，黛伊公司则需要每年向梦莱公司支付承包费240万元，并另外支付押金20万元，合作期限为两年。后经黛伊公司了解，《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医疗机构不得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梦莱公司的上述行为，已经违反上述规定，《合作协议书》应属无效。因此，黛伊公司诉至法院。梦莱公司辩称，不同意黛伊公司的诉讼请求。梦莱公司是具有《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法人组织。2019年5月10日，梦莱公司与黛伊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书》，约定黛伊公司同意并允许梦莱公司承包并独立使用梦莱公司经营场所的一楼的若干空间，合作期限为两年，自2019年5月20日起至2021年5月19日止。合同签订后，梦莱公司根据黛伊公司的使用要求，对相应的空间格局进行调整和装修，并交付给黛伊公司独立使用。黛伊公司的房租支付至2020年3月19日，截至2020年5月19日，尚欠承包费40万元。新冠疫情发生后，黛伊公司要求免除剩余承包费，但梦莱公司并未得到房屋业主减免房租的通知，而且经营场所属于临街商铺，有独立的出入口，人员进出并未受到疫情的影响。因此，梦莱公司仅同意延迟交付承包费，不同意免除。由于双方已经履行《合作协议书》，故黛伊公司以违反行政法规的规定为由，主张《合作协议书》无效，缺乏法律依据，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鉴于黛伊公司仍拖欠承包费40万元，故梦莱公司提出反诉，反诉请求如下：1.判令黛伊公司给付梦莱公司承包费（自2020年3月20日起至实际腾退场地之日止，按照每月20万元的标准计算）；2.判令黛伊公司给付梦莱公司违约赔偿金100万元；3.判令黛伊公司腾退场地。反诉的事实与理由同答辩意见一致。后经本院释明，梦莱公司表示如果本院认定《合作协议书》属无效合同，其变更反诉请求为：判令黛伊公司赔偿梦莱公司2020年3月20日至2020年6月19日期间的占有使用房屋费和其他经济损失160万元。黛伊公司针对梦莱公司的反诉答辩称，首先，新冠疫情属于不可抗力；其次，黛伊公司已经咨询卫生主管部门，双方的合作属于挂靠，是被相关法律和行政法规所禁止的，所以不能继续履行。针对梦莱公司变更后的反诉请求，黛伊公司认为，黛伊公司已于2020年3月24日应车姬子的要求腾退了涉案场地，并且黛伊公司于2020年3月29日提起诉讼，所以可以确定黛伊公司腾退的时间时2020年3月24日，故梦莱公司主张的房屋占用使用费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相应的经济损失应当自行承担。另外，梦莱公司并非房屋所有权人，其租赁房屋的目的是进行医疗经营活动，而不是对外转租获利，故其要求赔偿租金损失的反诉请求没有法律依据。梦莱公司自认其并不经营皮肤科，说明其没有能力去开展皮肤科的医疗活动，故黛伊公司的经营不会对其造成任何经营损失，同时，梦莱公司也未举证证明其有任何期待利益损失。因此，不同意梦莱公司的反诉请求。黛伊公司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如下证据：证据1，《合作协议书》，证明黛伊公司与梦莱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书》，黛伊公司通过承包梦莱公司的若干科室，借用梦莱公司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对外进行经营，该行为实质是梦莱公司以承包名义变相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违反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应属无效；证据2，银行交易明细、微信转账记录和收据，证明黛伊公司已向梦莱公司支付承包费200万元、押金20万元。证据3，何笛瑜、吴宇萌和梁东的医师执业许可证及黛伊公司支付劳务费用的对账单，证明何笛瑜、吴宇萌和梁东是由黛伊公司聘请，聘请后注册在梦莱医美诊所执业，这也是说明梦莱公司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另外，吴宇萌和梁东都在2020年3月31日将医师证从梦莱医美诊所转出，说明黛伊公司在2020年3月24日撤场经过梦莱公司同意。梦莱公司依法提交如下证据：证据1，《合作协议书》，证明双方的合同关系，梦莱公司已经依约履行合同义务，现黛伊公司提前解除合同，应当支付赔偿款；证据2，照片若干，证明黛伊公司使用的经营场地具备独立出入口，紧邻交通主干道，其经营不受疫情防控期间对人员出入的限制；证据3，《催缴通知》，证明经营场地的业主对梦莱公司没有减免租金；证据4，梦莱公司与黛伊公司信息对接微信群聊记录；证据5，梦莱公司的财务人员与黛伊公司的护士长的微信沟通记录和客户检验报告；证据6，黛伊公司的护士长的微信朋友圈截图；证据4至证据6的证明目的为黛伊公司至迟在2020年3月仍然正常经营；证据7，医师执业证书复印件两份，证明双方一直正常履行《合作协议书》，黛伊公司推荐的两名医生在梦莱公司执业。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梦莱公司认可黛伊公司提交的全部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但不认可其证明目的。黛伊公司对梦莱公司提交的证据1至证据3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对证据4至证据6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在疫情防控期间，政府有关部门禁止开展诊疗活动；证据7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两名医生是由黛伊公司聘请，只是注册在梦莱公司，这也证明黛伊公司使用梦莱公司的医疗机构许可证。由于黛伊公司对梦莱公司提交的证据1至证据3以及证据7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无异议，梦莱公司对黛伊公司提交的全部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无异议，因此，本院对前述证据予以确认。黛伊公司不认可梦莱公司提交的证据4至证据6，但是，梦莱公司在诉讼中向本院出示了聊天记录和微信朋友圈的原始载体，经本院核实与其提交的截图一致，故本院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予以认定。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查明事实如下：2019年5月10日，梦莱公司作为甲方与乙方黛伊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书》，约定如下：第一条合作方式。甲方同意并允许乙方独立使用北京梦莱医疗美容诊所（以下简称梦莱医美诊所）一层的以下几个空间：1.VIP室；2.VIP区域，原市场部办公室；3.咨询室3、4，治疗室1、2、3；4.原皮肤科一层注射室+舒缓室（2个玻璃间+独立舒缓间）；5.（小）手术室——（乙方有需安排局部麻醉手术时，可免费使用，但不属于乙方独立专用）。1.甲方仅同意并允许乙方使用梦莱医美诊所VIP专属门外墙及VIP独立前厅背景，墙上挂乙方LOGO，产生相关费用由乙方自行承担；乙方须准备相关施工资料，由甲方协助上报物业；乙方在本协议期限内可独立使用VIP专属门并接待乙方客人。2.乙方可免费使用梦莱医美诊所内网服务，搭建独立的SRM系统。3.乙方独立收银，不走梦莱医美诊所对公账户或其他医院的收银系统。4.乙方有客人安排局部麻醉手术，需按照甲乙双方已定好的合作规则下，遵守梦莱医美诊所内接待流程进行接待。5.乙方可自行安排自己的医生团队（仅限3人，包括具备有北京行医证的外籍医生），医生系具有医美执业医师资格证的合法执业医生，并具备以下条件：有医师资格证、医师执业证、美容主诊医生证；有相关工作临床经验3年及以上；具备合格手术能力；有良好的医德医风；完成多点执业备案；购买医疗商业保险（建议）。6.聘请美容皮肤科主诊医师证的医师上岗或借挂美容皮肤科主诊医师证（费用由乙方承担）。7.乙方使用手术室费用不再另行收取，医生及医护人员工资以及护士配台提成。8.如产生手术的其他费用（术前检查费、输液费、留观费、术后产品及药品费等），由甲方按照梦莱医美诊所内正常价格收取，不属于与乙方分成范围。9.如乙方客人需要安排甲方专家进行手术时，甲乙双方可按手术成交价的抛出渠道分成后，再抛出有关假体成本后各5:5（50%）分成（成交价和渠道分成比例按乙方系统录入及财务收费凭证为基础）。10.甲方不得开展皮肤科类（仪器类、注射类、线雕类）。11.乙方需开展院内活动（所需空间范围超出独立适用范围）时，与甲方提前协商并按协商价格支付场地使用费。第二条合作期限。甲乙双方合作期限为2年，自2019年5月20日起至2021年5月19日止；上述合作期满前两个月，甲乙双方协商续约事宜，若双方均有继续合作意愿时再另行签订合作协议书。第三条合作方式。第一年承包金240万元（月承包金20万元），第二年承包金300万元（月承包金25万元）。承包押金为20万元，第一次付款为押一付四个月承包金，第二次付款为付六个月承包金（须到期前2周支付完毕），第三次付款为付七个月承包金（须到期前2周支付完毕），第四次付款为付七个月承包金（须到期前2周支付完毕）。第四条双方的权利及义务。1.甲方的权利及义务：（1）甲方应按照本协议第一条的约定，全面、合法地履行各项合作条件；（2）甲方负责梦莱医美诊所的院内药品及所需产品、物品等统一管理；（3）如乙方需要使用甲方梦莱医美诊所的相关资料，需提前和甲方法定代表人沟通并写上告知所需资料使用目的及范围，若甲方接受乙方要求，允许使用相关资料并配合提供给乙方；（4）在合作期间，甲方不得私自占有乙方客人。2.乙方的权利及义务。（1）乙方应按照本协议第一条的约定，全面、合法地履行各项合作条件；（2）乙方应保证本合作协议书的签署已通过乙方公司股东会或者董事会决议；（3）乙方在不影响甲方利益的前提下，可申请独立的营销推广电话，不得以梦莱医美诊所的名义进行推广；（4）乙方在不违反国家法律和不侵犯甲方利益的前提下，可使用乙方的品牌独立广告推广；（5）乙方手术客人使用手术室时，需提前3天与甲方负责人确认院内手术预约表，以便及时安排乙方手术，以免与甲方客人预约发生冲突；（6）在合作期间，乙方不得私自占有甲方客人及甲方渠道资源，不得私自留取甲方客人及渠道联系方式；如发现此类事情发生，甲方有权单方解除合作协议；（7）乙方可使用协议规定的独立空间的院内墙面，如有需要上墙推广资料，应符合医疗机构合法开展的项目范围，并提前和甲方协商确认内容；（8）乙方自行采购的药品、产品和设备应符合医疗行业相关规定，并具备相关资质，自行采购管理（药品采购须通过甲方医疗机构指定厂家正规进货，保证使用正规药品）；（9）乙方自行安排医生，不得擅自携带不符合资质的药品及产品在院内使用、售卖或赠送；（10）乙方不得雇佣甲方在岗员工及已离职员工。第五条特别约定。1.甲方应在本合同签订同时交付乙方，关于梦莱医美诊所的手术相关流程及院内接待流程图、相关管理制度，甲乙双方必须严格遵守院内各项相关制度，制度详情见本合作协议的附件。2.按本协议书第一条所指定的乙方独立使用空间的以外空间，甲乙双方可提前沟通后，乙方可灵活借用（不保证长期）。3.若乙方手术客人，在甲方的梦莱医美诊所做借台手术时，因非甲方责任而导致出现的医疗事故或纠纷所产生的赔偿责任及法律责任应全部由乙方自行承担，与甲方无关。若因此给甲方医疗机构带来停业或查封等方面的运营损失，乙方全部承担甲方的损失费用且应给予甲方300万元的赔偿金。4.如梦莱医美诊所医生给乙方客人做手术，因技术问题导致发生医疗纠纷时，乙方应配合甲方解决纠纷，如发生退还手术费用时，甲乙双方在3日内按之前已分配的手术分成比例退还客人手术费，若产生手术费以外的赔偿费用，由甲方自行承担，与乙方无关。5.乙方组织市场运营及市场推广时，需按照国家批准的广审范围内梦莱医美诊所院内实际开展项目可如实推广，不可做夸大宣传，以假乱真等影响甲方声誉的行为，若因乙方有上述行为导致甲方产生纠纷及损失时，均由乙方负责负担和解决，与甲方及梦莱医美诊所无关。6.保证梦莱医美诊所具备合法运营资质，若合作期限内甲方梦莱医美诊所出现转让或因甲方原因导致乙方暂时性不能使用指定空间，需甲乙双方协商调解，前一年如确定乙方不能正常使用指定空间时甲方应退还乙方押金和剩余租金，并给予乙方200万元的赔偿金，第二年如确定乙方不能正常使用指定空间时甲方应退还乙方押金和剩余租金，并给予乙方100万元的赔偿金。7.前一年内如乙方提前退出，甲方不退还乙方押金和剩余租金，并给予甲方200万元的赔偿金，第二年如乙方提前退出，甲方不退还乙方押金和剩余租金，并给予甲方100万元的赔偿金。第六条保密协议。第七条本协议书的补充、变更、解除。第八条违约责任。1.甲乙双方应按照本协议书的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若任何一方违反本协议书约定的违约方应向守约方承担违约责任，若给对方造成损失的，还应赔偿实际损失。2.乙方应按照本协议书约定时间向甲方支付承包费用，若逾期应按照未付款总额度按每日千分之一向甲方支付违约金。……2019年5月14日，梦莱公司开具收据，载明今收到周大翔皮肤科承包租金（押一付四）100万元。2019年6月23日，周长宝通过微信向李叶转账10万元；2019年6月25日，周长宝通过微信向李叶转账10万元；2019年8月9日，周长宝通过中国民生银行向李叶转账10万元；次日，周长宝再次向李叶转账10万元。2019年8月16日，周长宝通过中国民生银行向车姬子转账15万元。2019年8月21日，周长宝通过中国民生银行向李灿华转账10万元；同日，周长宝通过微信向车姬子转账5万元。2019年8月28日，周长宝通过中国民生银行向李灿华转账20万元；2019年8月29日，周长宝通过微信向李灿华转账10万元。2019年9月6日，周长宝通过中国民生银行向李灿华转账20万元。以上共计220万元。黛伊公司称，周长宝系其公司负责人，李灿华和车姬子分别系梦莱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叶的父亲和母亲。梦莱公司认可前述款项系黛伊公司支付的承包款，其中200万元为承包费，20万元为押金。诉讼中，黛伊公司提交吴宇萌、梁东、何笛瑜的《医师执业证》，吴宇萌、梁东、何笛瑜分别于2019年6月6日、2019年9月5日、2019年12月4日注册在梦莱医美诊所。黛伊公司称该三名医生实际由其聘用，并按期向三人发放劳务费用，因梦莱医美诊所持有《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故三人将执业机构变更至梦莱医美诊所。梦莱公司对此予以认可。另外，黛伊公司和梦莱公司共同确认在合同期内，由黛伊公司负责经营皮肤科医疗美容业务，梦莱公司则不经营该业务；同时，如果黛伊公司与患者发生医疗纠纷，则由梦莱公司承担相应的责任。梦莱公司提交的微信群聊，显示群聊名称为“信息对接”，微信昵称为“vampire”于2020年3月15日发送信息说：“手术时间：1月16，手术项目：脂肪，手术医者：梁，客户到院时间：11点，是否术前检查：抽血（已做过化验）”，梦莱公司工作人员回复收到。另外，“vampire”还与梦莱公司的其他人员沟通给患者化验血液的相关问题。梦莱公司称“vampire”系黛伊公司的护士长。庭审中，黛伊公司表示其已于2020年3月24日搬离梦莱公司的经营地点，并将其先前占用的场地腾空给梦莱公司。梦莱公司认可黛伊公司已于该日期搬离梦莱公司，但其表示黛伊公司在搬离时并未通知其欲解除合同。另查，梦莱公司开办的医疗机构名称为梦莱医美诊所。梦莱医美诊所于2017年4月20日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许可证显示主要负责人为车姬子，诊疗科目为医疗美容科、美容外科、美容皮肤科，登记号为110105237619，有效期限自2017年4月20日至2021年5月17日。本院认为，综合当事人的意见和本院查明的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黛伊公司与梦莱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书》是否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导致无效。二、如《合作协议书》被认定无效，则黛伊公司与梦莱公司如何承担法律责任。一、《合作协议书》的效力问题。关于合同的无效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针对该条第五项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进一步明确，“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对效力性问题也作出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但是该强制性规定不导致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除外。”该款规定与合同法上的规定就其内在含义是一致的，仍应区分效力性规定和管理性规定。然而，在司法实践中，区分效力性规定和管理性规定不能仅从该规定的表面性质而进行简单认定，而是应当按照识别强制性规定、考察规范对象、法益衡量的规则路径进行综合判断，从而确定合同是否有效。本院按照以上规则路径，结合本案的案情进行如下分析：首先，识别强制性规定。强制性规定的识别，可以从形式标准和实质标准两个维度予以把握。为方便识别，可以先从形式标准方面进行判断。形式标准主要是看某一规范是否包含诸如“应当”“必须”“不得”“禁止”等字样。一般来说，凡是带有“必须”“禁止”字样的规范，均为强制性规定；带有“不得”“禁止”字样的规范通常为强制性规定，但也有部分属于裁判规范、倡导性规范或半强制性规范的例外情形。当没有形式标准可供识别时，可以根据实质标准予以认定，即对该规定的所调整的对象和保护的法益等实质方面进行分析。本案中，黛伊公司主张《合伙协议书》违反的是《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的禁止性规定，该款的具体规定为：“《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伪造、涂改、出卖、转让、出借。”根据识别强制性规定的规则，《医疗机构管理条例》是由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该规定明确表述为“不得出借”，从其表述的内容来看，并不属于裁判性规范，也没有倡导性和半强制性的意思，因此，可以判断该条款为强制性规定。其次，考察规范对象。强制性规定规制的对象包含多个方面，不仅包括意思表示本身，也包括主体资格、合同缔约方式、时间、场所等要素，甚至包括合同履行行为。而某一规范对象违反强制性规定，也并不意味着必然导致合同无效，应当根据具体内容作出认定。第一，合同内容违法。合同作为交易的主要形式，其本身一般不存在违法情况，内容的违法主要表现在标的物违法。合同内容违法，表明该行为是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的，原则上应当认定无效。第二，主体资格违法，以及缔约方式、场所、期限和数量等合同要素违法，只是合同构成要素不符合强制性规定，而该合同中的法律行为本身并不被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因此，原则上不应认定无效。第三，履行行为违法，当合同内容、主体资格和其他要素均符合法律规定，但当事人采取违法的方式履行合同时，一般不影响合同效力，仅会对有违法行为的当事人课以行政责任乃至刑事责任。本案的合同为黛伊公司与梦莱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书》，双方约定的业务合作模式为黛伊公司有偿使用梦莱医美诊所一层的若干诊室开展经营医疗美容活动，而且还可以借用梦莱公司的手术室、医生等医疗资源，甚至梦莱公司作出梦莱医美诊所在合作期内具备合法运营资质的承诺及违反承诺的违约责任。然而，根据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发布的《医疗美容服务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开展医疗美容活动的单位或个人应当向卫生行政部门申请审批和登记注册。事实上，黛伊公司并未取得任何许可资质，不能合法开展任何医疗美容活动。但是，黛伊公司通过与梦莱公司合作，承包梦莱医美诊所的若干诊室，梦莱医美诊所为其提供合法运营资质和其他便利条件，使得黛伊公司可以开展医疗美容活动。梦莱公司的该种行为本质上属于变相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而《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显然属于行政法规禁止流通物，当事人不得以此为标的物进行交易，因此，合同内容构成违法。由于本案不涉及主体资格和履行行为，故本院在此不予述及。最后，法益衡量。在通过上述环节初步确定合同有效或者无效后，还应当通过法益衡量检验校正，最终确定合同效力。法益衡量通常包括四个方面：第一，所保护的法益是否超过合同自由这一法益；第二，违法行为的后果；第三，是否涉及交易安全保护的问题；第四，合同是否已经履行。本案中认定合同效力所依据的行政法规为《医疗机构管理条例》，该法规的立法目的在于加强医疗机构的管理，促进医疗卫生事业的发展，保障公民健康，故其保护的法益为公共卫生秩序和公民人身健康。如果允许医疗机构的经营者自由地与他人订立合同，擅自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则必然会导致政府监管部门无法对医疗机构进行有效管理，公民的人身健康也不能得到保障，最终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因此，从法益位阶比较的角度来看，维护公共卫生秩序和保障公民人身健康显然要高于保护合同自由。从违法行为后果的角度来看，虽然本案中的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尚不构成犯罪行为，但显然已经构成行政违法，而且即使处以当事人行政处罚也不足以遏制该种违法行为。从交易安全保护的角度来看，虽然《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只是禁止医疗机构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但作为借用方，也应当受该规定调整，不能明知己方没有取得执业许可而借用他人证件从事非法医疗活动，故在本案中无需考虑黛伊公司的交易保护问题。最后，从合同履行角度来看，合同履行治愈合同违法瑕疵的的前提是违法行为轻微，认定有效不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而本案中的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行为从根本上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其违法行为性质严重，不能通过履行合同而治愈合同瑕疵。因此，综合法益衡量的各个方面，可以认定《合作协议书》属于无效合同。通过上述分析可知，黛伊公司与梦莱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书》因违反《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这一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二、合同无效后的民事责任承担。合同法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黛伊公司和梦莱公司作为商事主体，理应知晓从事医疗美容服务应当向卫生主管部门申请取得行政许可后方可从事经营活动，但两公司在明知的情况下仍然通过承包的方式变相有偿借用《医疗机构执业许可》，使得黛伊公司可以开展医疗美容活动。因此，黛伊公司和梦莱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均负有过错，均应承担民事责任，其二人的经济损失应当各自承担。根据公平原则，本院在平衡双方当事人的利益之后，认为黛伊公司除可以请求梦莱公司返还已经支付的押金20万元以外，无权请求梦莱公司返还其已经支付的承包费200万元，相应地，梦莱公司也无权请求黛伊公司赔偿其任何损失。至于梦莱公司主张的黛伊公司应当赔偿2020年3月20日至2020年6月19日的房屋占用使用费，本院认为，双方已经确认黛伊公司已于2020年3月24日搬离，且黛伊公司也未对梦莱公司造成实际损失，故本院对其该部分反诉请求亦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原告（反诉被告）北京黛伊医学研究院有限公司与被告（反诉原告）北京梦莱医疗美容诊所有限公司于2019年5月10日签订的《合作协议书》无效；二、被告（反诉原告）北京梦莱医疗美容诊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反诉被告）北京黛伊医学研究院有限公司押金20万元；三、驳回原告（反诉被告）北京黛伊医学研究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被告（反诉原告）北京梦莱医疗美容诊所有限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49600元和反诉案件受理费9600元，由原告（反诉被告）北京黛伊医学研究院有限公司负担45300元（已交纳），由被告（反诉原告）北京梦莱医疗美容诊所有限公司负担13900元（已交纳9600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员 代 策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一日书记员 高铭泽书记员 张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