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行 政 裁 定 书（2020）浙行申668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嵊州市崇仁镇人民政府，住所地浙江省嵊州市崇仁镇新街西路。法定代表人楼美芳，镇长。委托代理人应胜南，浙江计然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应爽，浙江计然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费国英，女，1973年2月28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现住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一审被告嵊州市人民政府，住所地浙江省嵊州市三江街道领带园区五路**。法定代表人严钢，市长。再审申请人嵊州市崇仁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崇仁镇政府）因与被申请人费国英、一审被告嵊州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嵊州市政府）行政强制及行政赔偿、行政复议一案，不服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浙06行终192号行政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崇仁镇政府申请再审称：一、被申请人从他人处非法购买案涉宅基地和自建房，购房时并不符合农村分户条件，其购房并取得宅基地不具有合法性。原审判决对此不作认定导致认定事实严重错误。被申请人购房时虽系崇仁镇七八村村民，但当时其父费章根已在七八村古有约100平方米的一层老房一处，被申请人当时已外嫁结婚，但尚未迁出户口，与其父费章根系同一户，且并不在当地居住，并不具有分户购房和取得宅基地的条件，故其与他人签订“村民自建房转让协议书”的购房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和《浙江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办法》第三十五条关于一户农村居民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的明文规定，不具有合法性。本案二审判决认为申请人虽主张转让行为不具有合法性，但未提交该转让协议已被有权机关确认无效的证据，而事实上，在一审时申请人已提交相关证据，但一审判决未将该证据的举证、质证及认证情况予以记载。原一、二审法院在一方当事人已经对购房合法性提出质疑的情况下，理应对作为赔偿重要依据的购房行为合法性作出评述和认定。申请人认为，该被申请人购买房屋的房屋转让协议无效的情况下，被申请人根据该协议书约定取得的所谓权利也不受法律保护，即不能按照合法建筑标准进行赔偿。而拆除违法或者不合法的建筑物，即使行为违法也不需要赔偿。二、费章根户在本次岩下自然村地质灾害安置工作中已予以安置，其户内成员无权再另行享受补偿、赔偿待遇。在本次岩下自然村地质灾害安置工作中，费章根户占地约100平方米的一层房屋已经拆除，并已享受宅基地安置（102平方米）及相应安置补助款项，故作为费章根户的成员，被申请人已不享有再次安置补助的任何条件。故被申请人房屋的拆除，不能享受任何安置补助待遇。三、原审判决确定的赔偿金远远高于正常实施的搬迁补偿标准。原审判决采信的案涉房屋估价报告对房屋造价、成新率和装潢价值适用的估价标准《嵊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确定2016年嵊州市房屋重置价评定标的批复》是《嵊州市城中村改造征收集体土地所涉房屋安置补偿办法》的配套估价文件，是2016年嵊州市城中村改造房屋重置价和装潢价的评定标准，对城中村房屋的拆除安置补偿，本身即具有奖励、鼓励的性质，所在房屋全部是地理位置优越的靠近市区的市郊房屋，而案涉房屋在偏远山区，2010年5月被申请人购房时转让价只需23000元，且处于地质灾害危害核心区域，两者不是同一概念。估价报告确定的价格存在畸高，理应不予采信。而且被申请人早年即去越城区工作、定居、生活，案涉房屋早已废弃不用，故估价报告确定的价格偏高，不合常理。被申请人通过拒绝拆除地质灾害核心区房屋的行为，反而达到了取得巨额非法利益的结果。配合履行义务的人反而吃亏，不符合公平原则，更不利于社会和谐稳定。按照本案的赔偿标准，等于被申请人在偏远山村购买了价值23000元的房屋，废弃不用，遇严重地质灾害不配合搬迁，仅仅过了九年有余，价值却涨到13万余元，涨幅达六倍，比购买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房屋升值都快。四、原审判决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导致基层政府无法开展正常工作，国有资产面临巨大损失。原审判决作出后，因危房被拆除、地处地质灾害核心区被拆除、违反一户一宅被拆除，违法占用土地或者未经审批建造房屋被拆除的当事人，都纷纷提起诉讼，申请人因此疲于应诉，且大多案件都是既判违法又判赔偿。本案被申请人常年居住在越城区，岩下自然村的房屋早已无人居住处于荒芜状态，房屋内早已没有任何有价值的财产，最多堆放一些早已不再使用的橱柜杂物，且长期不予修缮，终致屋顶漏水，门窗破损，墙体开裂，房屋摇摇欲倒，免费送人都无人愿意接收。政府为考虑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拆除房屋，被上诉人索要巨额赔偿，如果予以支持，将对整个社会的诚信体系造成严重损害，导致政府机关不敢管理、不能管理，最终损害的将是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综上所述，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被申请人的全部诉讼请求。被申请人费国英答辩称：一、答辩人合法从他人处购得案涉自建房这一事实经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答辩人与被强拆的房屋之间存在利害关系，有权依法获得行政赔偿。答辩人购房时系崇仁镇七八村村民，与案涉自建房转让人属于同一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且答辩人此前从未申请过宅基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基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房屋转让协议合法有效，答辩人对案涉自建房享有所有权，且可根据“地随房走”原则依法取得相应宅基地使用权。申请人主张的“答辩人因其父名下已有房屋而违反一户一宅政策”这一观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支撑。依据《浙江省农村宅基地管理办法》规定，“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农村农民可以申请宅基地：……3.常住人口中已领取结婚证书，确需分户建房的”，在答辩人已经婚育且家庭原有住房无法满足现实居住需求的情形下，答辩人购买案涉自建房的行为合情合理合法。二、申请人自始至终都在规避自身的举证责任，企图将“没有证据”粉饰成“原判决对此不作认定”，亵渎司法尊严。一审时申请人曾提出案涉房屋系答辩人非法取得的主张，因其无法提供有效证据而被驳回；二审时申请人以“该事实未经认定”为由重新提出该主张，再次被明确告知“未提交该转让协议已被有权机关确认无效的证据”。申请人拿不出有效证据支持其主张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将自己的败诉归咎为司法审判的疏忽，对司法毫不尊重。三、申请人虽不认可答辩人的案涉房屋权利人身份，但其所作行政行为的相对人皆是答辩人，明显自相矛盾。申请人曾在原一、二审中自述其在拆除案涉房屋前多次与答辩人协商，并在安置协议无法达成后向其下达了《安全隐患限期整改通知书》，责令答辩人限期自行拆除案涉自建房，否则将强制拆除。如果申请人认为答辩人对案涉房屋不享有所有权，对相应宅基地不享有使用权，为何自始至终都在要求一个“无处分权人”处分“他人的财产”？申请人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变相地认可答辩人的身份与权利，而后却又提出了相反的主张，其言行前后矛盾。四、申请人对赔偿款项的性质认识错误，其违法行为侵害了公民的合法权利，却因赔钱而耿耿于怀，毫无悔过之心。原审判决认定申请人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申请人在再审申请书中未对此表示异议，但提出“赔偿金远远高于正常实施的搬迁补偿标准”。申请人作出了违法的行政行为，侵害了答辩人的财产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答辩人有权得到行政赔偿，获得相应的赔偿金，该款项对于作出违法行为的行政机关来说是带有惩罚性的，自然不能与基于合法行政行为而需支付的“正常搬迁补偿款”相提并论。崇仁镇政府身为行政机关，拥有权力却滥用权力，在受到司法制裁后仍然没有意识到违法行政行为的危害，还指控受到“不公正不合理”的司法判决，如此行政让人民如何信服。五、本案二审判决已经充分考虑了申请人的上诉请求，申请人也已于2019年8月23日主动向答辩人支付了案涉房屋赔偿款137806元，表明申请人是服判的。现申请再审缺乏关于原判认定赔偿金额违法或不公的任何证据、依据，属于滥用诉权，浪费司法资源。综上，请求依法驳回其再审申请。一审被告嵊州市政府答辩称：一、原判关于赔偿金额认定明显偏高，缺乏事实依据。首先，在建筑物的赔偿金额方面，原审法院委托的评估机构作出的关于案涉房屋评估价值，没有充分考虑案涉房屋的建造年份在1992年，且位于地质灾害区，以75%作为案涉房屋的成新率明显不合理。同时，评估公司参照嵊政（2017）18号《嵊州市人民政府关于印发〈嵊州市城中村改造征收集体土地所涉房屋安置实施办法〉的通知》中的《嵊州市城中村改造征收集体土地所涉房屋安置实施办法》第十四条作为案涉房屋装修补偿的认定金额也于法无据，此是带有奖励性质的规范性文件，并不适用于本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规定，对财产权造成损害的应当按照直接损失予以赔偿，而评估公司参照的文件是征收房屋的安置补偿规定，且200元／㎡的补偿金额具有奖励性质，原判采信的案涉房屋评估价值明显不合理不合法。其次，在设施及物品的损失赔偿方面，原判认定事实不清。第一，原判不当转嫁被申请人的举证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原告应当对损害事实提供证据。原判以“被告未能提供照片及视频等证据证明这些物品已由原告自行取走”为由，采信由被申请人提供的没有证据的物品清单，有违客观事实。第二，评估机构直接以被申请人提供的损失清单为资产评估明细，没有充分考虑物品贬损折价情况，评估认定金额明显有违常理和客观事实，而原判予以全部采信不具有合理性。二、原判违反不告不理原则，判决安置补助及奖励不符合安置方案的规定。被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没有要求货币安置，而实行货币安置的前提是搬迁人放弃宅基地。被申请人早已出嫁且户口不在嵊州市崇仁镇岩下村，已由农业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被申请人原所在户在嵊州市××镇××村原有老房一处，在此次地质灾害搬迁中该户已重新安置宅基地一处，故被申请人不符合单独分户条件及享有宅基地安置的资格，也就不能根据《崇仁镇七八村岩下自然村地质灾害安置方案》第四条第三项规定进行安置补助，以及搬迁奖励。原判直接作出安置认定违反行政诉讼不告不理原则。综上，恳请依法再审，并支持申请人的再审请求，依法改判。本院认为，本案系被申请人费国英不服再审申请人崇仁镇政府于2017年12月7日强制拆除其所有的位于嵊州市××镇××村××村××号房屋的行为，以及一审被告嵊州市政府维持该行为的行政复议决定而提起的行政诉讼。各方当事人对于二审判决确认被诉强拆行为违法并撤销被诉行政复议决定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的规定，崇仁镇政府应赔偿强拆行为给费国英造成的合法财产损失。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费国英提出的赔偿请求依法能否得到支持。首先，关于案涉房屋损失赔偿问题。案涉房屋系案外人裘小华经审批建造，并申领了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裘小华去世后，其子继承该房屋并于2010年协议转让给同村村民费国英。费国英购买案涉房屋时虽已出嫁但户籍并未迁出，其购买案涉房屋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因此其对案涉房屋享有合法权利。鉴于案涉房屋位于地质灾害隐患点范围内，且费国英已于2013年将户口迁出嵊州市××镇××村岩下自然村，并转为非农业户口，其不再享有农村宅基地的使用资格，故本案不能通过恢复原状或者另行安排宅基地重建房屋的方式进行赔偿，崇仁镇政府应就案涉房屋的损失向费国英支付相应赔偿金。二审判决结合绍兴中兴房地产估价有限责任公司出具的绍兴中兴房估［2018］178号房地产估价报告，确定崇仁镇政府应赔偿费国英案涉房屋的损失为118256元，并无不当。再审申请人关于估价报告确定的房屋造价、成新率和装潢价值过高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此外，费国英并非《崇仁镇七八村岩下自然村地质灾害安置方案》第四条补助、奖励政策的适用对象，二审判决认定费国英不能获取相应金额的赔偿，并无不当。其次，关于屋内物品损失的赔偿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崇仁镇政府违反正当程序实施拆除行为，给费国英履行举证责任造成困难，又无法举证证明屋内物品实际损失情况，应当承担不利后果。二审判决结合费国英提交的物品清单、室内照片和绍兴中兴房地产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绍中兴评［2018］541号资产评估报告，确定崇仁镇政府应赔偿费国英屋内物品损失14550元，并无不当。最后，关于误工费、交通费、律师费、其他维权费用的赔偿问题。上述费用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所规定的直接损失的赔偿范围，二审判决对该项赔偿请求不予支持正确。综上，崇仁镇政府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驳回嵊州市崇仁镇人民政府的再审申请。审判长  许勤审判员  惠忆审判员  黄寒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张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