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525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井冈山市凯信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井冈山市茨坪黄竹坳路南湖公寓**。 法定代表人:史春开，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帆，江西红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军，男，1970年11月24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南昌市西湖区。 再审申请人井冈山市凯信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信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王军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2019）赣民终2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凯信公司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再审请求：1.撤销原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2.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费、司法鉴定费，二审案件受理费、司法鉴定费均由王军承担。 事实与理由：一、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 （一）第一组新证据：1、《招标文件》一份；2、《投标文件》（含《井冈山红都产权式度假酒店工程技术标》）一份；3、《工程项目招标情况告知书》一份；4、施工图纸8份；5、《承诺书》一份。 凯信公司于2020年8月27日前往井冈山市建设工程招标投标办公室下属的井冈山市兴业建设项目招标代理有限公司（该单位即为本案讼争工程项目的招投标代理单位）调取了井冈山红都产权式酒店工程项目（以下简称案涉工程）的招投标相关文件，同时前往井冈山市城建档案馆调取了案涉工程登记备案的施工图纸。上述新证据的文件内容中对于本案讼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施工范围有明确记载，可以证实本案讼争工程中浙江横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承包施工的范围包含了主体工程范围内的内墙砌筑和粉刷。另根据2008年12月14日的《承诺书》记载内容可知，案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范围包括内外墙体工程。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建设工程司法解释二）第一条第一款规定：“招标人和中标人另行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工程范围、建设工期、工程质量、工程价款等实质性内容，与中标合同不一致，一方当事人请求按照中标合同确定权利义务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十条规定：“当事人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与招标文件、投标文件、中标通知书载明的工程范围、建设工期、工程质量、工程价款不一致，一方当事人请求将招标文件、投标文件、中标通知书作为结算工程价款的依据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该法律规定可知，中标合同以及招标文件、投标文件、中标通知书对施工范围的约定是双方之间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组成部分，可以直接证实双方之间约定的施工范围内容，甚至证明效力要优先于当事人之间另行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约定。而原审法院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将案涉工程的内墙工程部分排除在合同施工范围之外，错误认定王军的施工范围不包括内墙砌筑和抹灰，进而判定凯信公司支付的近300万元内墙工程相关款项不属于本案讼争工程款项。 （二）第二组新证据：1.《中国人民银行支付系统专用凭证》一份；2.《收据》一份；3.《中国银行进账单》两份；4.浙江横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江西分公司企业信息一份。 上述证据可以证明：2007年2月14日，王军被任命为浙江横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江西分公司（以下简称横店建筑公司江西分公司）的总经理。2007年7月，王军代表浙江横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横店建筑公司）参与了本案讼争工程的招投标并顺利中标，与凯信公司就案涉工程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工程补充协议》。2007年8月30日，横店建筑公司就案涉工程项目向凯信公司支付保证金30万元，2008年1月8日、2008年3月1日，横店建筑公司又收取了凯信公司支付的两笔工程款合计150万元。对于上述参与招投标、支付履约保证金和收取工程款项的事实，横店建筑公司并未提出任何异议。以上事实可以证实横店建筑公司对于王军代表其公司承接案涉工程项目是明知且同意的，凯信公司完全有理由相信王军是代表横店建筑公司承包了本案的讼争工程，浙江横店公司是案涉工程的合法承包人。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建设工程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实际施工人以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为被告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当事人。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建设工程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当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第三人，在查明发包人欠付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建设工程价款的数额后，判决发包人在欠付建设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根据以上法律规定，本案原审中应当追加横店建筑公司作为本案当事人，并且在查明凯信公司欠付横店建筑公司工程价款的范围内，判决凯信公司对实际施工人王军承担支付义务。然而原审法院既未追加横店建筑公司作为案件当事人，也没有审查凯信公司实际欠付横店建筑公司工程价款的范围，判决凯信公司承担超出实际欠付工程价款范围的支付义务，认定错误。 （三）第三组新证据：1.陈芳清《询问笔录》一份；2.成际国《询问笔录》一份；3.王精平《询问笔录》一份。 上述证据可以证明：陈芳清、王精平、成际国三人均是受王军委托指派在案涉工程现场进行管理，王军是他们的老板。该三人与凯信公司之间并无任何的工程承包合同关系，该三人在工地上签字领取的工程款项都是代表王军以及横店建筑工程公司领取的，并且大部分都是交给王军或用于横店建筑公司及王军承包范围内的工程项目施工，三人签字出具的收据上所加盖的项目部印章也是王军交给他们使用的。因此,凯信公司支付给该三人的款项，均属于支付给横店建筑公司以及王军的工程款项，应认定为已付工程款项。 二、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一）原审法院将王精平、陈芳清签字领取的共2833016.8元在凯信公司已支付的工程款中予以扣除缺乏证据证明 首先，横店建筑公司才是案涉工程的承包人，是凯信公司签署《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合同相对人。王精平、陈芳清签字领取共计2833016.8元款项时，其出具的所有收据中均加盖了“浙江横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红都酒店项目部”印章，而该枚印章是凯信公司与横店建筑工程公司双方签署所有合同及补充协议上所加盖的印章，也是前期王军从凯信公司处领取工程款、与凯信公司办理工程款初步清算时所加盖的印章，凯信公司完全有理由相信该枚印章可以代表横店建筑工程公司以及王军，因此所有加盖该枚印章的收据中所记载的款项均应当视为凯信公司支付给横店建筑公司以及王军的工程款项。 其次，原判决认定上述王精平、陈芳清签字领取共计2833016.8元款项是内墙粉刷产生费用，不属于王军承包的施工范围，缺乏证据证明。根据上述款项对应的收据上记载的内容来看，没有一笔款项的收款事由一栏记载了“内墙粉刷”字样。实际上根据上述款项对应的收据中记载的收款事由一栏可知，上述款项大部分是用于主体工程范围内的内墙砌筑与抹灰工作的工人工资和生活费，以及购买砌墙、抹灰所需要的砖、水泥、石灰等相关建筑材料款项，还有部分管理人员工资和工程施工费用。而这些砌墙、抹灰等施工内容在案涉工程的招投标文件以及施工图纸中均有明确记载，属于横店建筑公司的承包施工范围的内容。另根据2007年8月3日的《井冈山红都酒店工程合同补充协议》第五条第10款的约定“如甲方变更内墙墙体材料、变更后的材料差价由乙方补差”也可知，案涉工程项目的施工范围是包括内墙砌筑的。因此可以推定上述款项均是用于横店建筑公司的承包范围内的工程施工。 最后，原判决认定王军于2009年3月撤场，后续工程施工与其无关，缺乏证据证明。案涉工程在2008年12月4日进行验收的是案涉工程项目的主体框架结构，不是主体工程全部完工验收。现场还有大量的施工工程需要完善，包括内外墙砌筑和抹灰等。因此，2008年12月14日浙江横店建筑工程公司还特意出具了一份《承诺书》，申明2008年12月4日的验收不含内外墙验收。王军不可能在工程尚未完成时就撤场，实际上王军也根本没有撤场，只是在2009年3月以后王军本人亲自来工程项目现场较少，但是其仍然委托王精平、陈芳清等人继续在现场进行后续收尾工程的施工。需要特别指明的是王精平还是王军的亲侄子，自从项目开工起就一直跟着王军在现场进行施工管理工作，一直都是听从王军指示。而陈芳清也称述是受王军聘请和指派，在现场进行施工管理。如果不是王军的指派，王精平、陈芳清根本不会在现场进行管理，凯信公司也不会支付工程款项给二人。 综上所述，王精平或陈芳清签字的收据所对应的款项是得到横店建筑公司以及王军的授权的，并且所有款项的用途也是用于横店建筑公司承包施工的范围内的工程施工，应当认定为凯信公司已支付的工程款项。 （二）原审法院认定王军只承担21000元的升降机租赁费缺乏证据证明。 王军不存在撤场情形，2009年3月之后其仍然委托陈芳清、王精平在现场进行相关收尾工程的施工和管理，并且将案涉工程项目部印章移交给陈芳清、王精平保管，横店建筑公司也授权二人为案涉工程现场负责人，本案案涉工程项目仍然正常施工运转。江西省井冈山市人民法院已经认定凯信公司代替实际施工人承担42000元的租赁费，并且该笔租赁费是用于项目现场施工方横店建筑公司的施工设备租赁，应当全部认定为凯信公司已付的工程款。 三、原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一）原审法院认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工程合同补充协议》为无效合同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第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本案中王军是横店建筑公司江西分公司的负责人，代表横店建筑公司参与了本案讼争工程的招投标并顺利中标，与凯信公司就涉案工程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工程合同补充协议》，而横店建筑公司就案涉工程项目向凯信公司支付保证金30万元，收取了凯信公司支付的两笔工程款合计150万元。对于上述参与招投标、支付履约保证金和收取工程款项的事实，横店建筑公司并未提出任何异议。凯信公司作为一般的民商事主体，其基于王军在横店建筑公司所担任的特殊职务的权利外观，已经足以对王军产生合理信赖，让凯信公司承担对公章及相关印章真实性进行实质审查则过于严苛，不利于保护交易安全。因此，凯信公司有理由相信王军有权代表横店建筑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工程合同补充协议》是合法有效的合同。 第二，依照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行为人超越代理权限签订的合同，被代理人追认的，合同有效。本案中，《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签订时，王军超越了代理权，但横店建筑公司向凯信公司支付了案涉工程保证金30万元，也收取了凯信公司支付的工程款150万元，并未提出任何异议，表明其同意承接案涉工程，其对王军的行为进行了追认，《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法有效。 第三，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第五条“……行为人私刻单位公章或者擅自使用单位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以签订经济合同的方法进行的犯罪行为，单位有明显过错，且该过错行为与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单位对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横店建筑公司对其江西分公司负责人王军的选任存在错误，并且其在发现王军私刻公章与凯信公司签订合同后，并未提出异议，反而按照合同履行了自己的义务，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综上，凯信公司有理由相信王军能够代表横店建筑公司与凯信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工程合同补充协议》，并且事后横店建筑公司以实际行为对王军的代理行为进行了追认，故《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工程合同补充协议》合法有效，案涉工程的承包方为横店建筑公司。 （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忽视招投标文件及施工图纸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重要组成部分，错误认定施工范围 （三）原审适用法律错误，未追加承包人横店建筑公司作为被告，判令凯信公司承担超出欠付工程款范围的付款义务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申请再审。 本院经审查认为，凯信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规定情形。 （一）凯信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规定情形 凯信公司主张《招标文件》等证据可以证明双方之间约定的建筑施工范围包括内墙砌筑和抹灰。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案涉工程相关协议实际是王军和凯信公司签订的，因王军缺乏施工资质而无效。而建设工程司法解释二第一条、第十条规定适用前提是中标有效。故在王军伪造他人印章，以他人名义投标并签订中标合同等均无效的情形下，凯信公司主张按照中标文件而不是双方签订的合同确定工程范围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 凯信公司主张根据其提交的公安局询问笔录，陈芳清、王精平、成际国三人均承认其是受王军委托在案涉工程现场进行管理，故三人与凯信公司之间并无工程承包合同关系。但凯信公司支付给三人的工程款并不必然应当作为凯信公司支付给王军的工程款。理由如下：第一，仅凭三人的单方陈述并不能直接证明凯信公司主张的上述事实；第二，即使三人曾经接受王军的委托负责部分项目工作，也不能直接得出三人有权代王军收取工程款的结论。凯信公司也未向本院提交三人有权代为收取工程款的证据；第三，王军在二审阶段提出三人盖章的收据上的公章为假章，关于这一问题，凯信公司未举证证明，也未作出回应。 （二）凯信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情形 如前所述，凯信公司主张王精平、陈芳清领取工程款出具的收据上加盖“浙江横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红都酒店项目部”印章，但并未针对王军对该印章真实性的否认作出回应。更何况，由于凯信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王精平、陈芳清有权收取凯信公司支付给王军或横店建筑公司的款项，仅凭加盖真实性存疑的公章这一点，无法证明王军已经收取该款项。 关于王精平、陈芳清签字领取的费用，凯信公司主张该费用是由砌墙、抹灰等事项产生的，应包含在内墙砌筑费用当中，且以上施工内容在案涉工程的招投标文件以及施工图纸中均有记载，应当属于横店建筑公司或王军的承包施工范围的内容。但一方面凯信公司提交的招投标文件以及施工图纸均为复印件，不足以证明内墙砌墙、抹灰等事项包含在双方约定的施工范围内。另一方面，双方对于外墙工程做了明确约定，针对外墙工程签订了协议书，而对内墙工程并未签订协议书。因此，原判决在对已有证据综合考量后认定内墙砌墙、抹灰等事项并未包含在双方约定的工程范围内并无不当。 横店建筑公司出具的《承诺书》载明:“由于外粉、外墙、外贴工程需主体框架验收合格后方可进行，我项目部承诺2008年12月4日的《主体工程验收表》不含内外墙体验收。”案涉工程于2008年12月4日已完成主体工程验收。2009年3月25日王军、凯信公司及案外人江苏华海消防工程安装有限公司签订《井冈山凯旋门产权式酒店公寓水电、消防工程承揽合同》，终止了王军、凯信公司签订的案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王军在主体框架结构完成竣工验收且与凯信公司的签订的施工合同已经终止的情况下撤场并不违反常理。相反，凯信公司承认未完成的工作由王精平、陈芳清等人继续完成，凯信公司以现场还有工程需要完善为由主张王军不可能撤场依据不足。同理，凯信公司主张王军承担其撤场后的升降机租赁费缺乏依据。 （三）凯信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情形 依照建设工程司法解释第一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二）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的……”王军并无相应建筑施工企业资质，伪造印章并冒用他人名义订立施工合同，原判决认定合同属无效合同并无不当。此外，凯信公司也未阐明依照哪一条法规规定必须追加横店建筑公司作为被告，对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井冈山市凯信旅游开发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肖峰 审判员  何君 审判员  张颖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秦润芝 书记员汤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