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84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省一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天目山路**。 法定代表人：崔峻，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梦教、盛梦莹，浙江东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华市金诚建材有限公司，住，住所地：浙江省金华市金华山旅游经济区赤松镇潘村赤松路潘村段**/div> 法定代表人：金良军，经理兼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金林、金慷君，浙江泽大（义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王孝行，男，1964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诸暨市。 原审被告：孙培根，男，1969年3月2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诸暨市。 上诉人浙江省一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金华市金诚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诚建材公司），原审被告王孝行、孙培根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6民初33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8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的规定，依法指定审判员王杨沁如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建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金诚建材公司提出的要求一建公司承担货款及违约金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由金诚建材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将买卖合同关系下实际供货金额等事实的举证责任错误得分配给了一建公司，并否认了合同约定内容对双方当事人的效力，最终导致案件事实认定错误。（一）一审法院存在举证责任分配错误的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具体到本案当中，金诚建材公司主张与一建公司存在结算及欠款的事实，根据上述《解释》规定，理应由金诚建材公司承担待证事实的证明责任，即金诚建材公司应提供在买卖合同履行过程中的供货记录等资料，如送货单、符合合同约定的加盖一建公司或一建公司分公司公章的结算单等材料。但从金诚建材公司提供的材料来看，其未能提供合同履行过程中的送货单以及符合合同约定的有效的结算单，仅提供了一份由王孝行个人签字的《结算清单证明》，但该证明并不符合合同约定的结算方式，且王孝行个人亦无权代表一建公司对外签订结算协议，对此，金诚建材公司也是明知的。（二）一审法院抛开了合同对于结算方式、结算条件的约定，径直认为结算盖章是一建公司单方行为，亦存在认定错误的情形。根据《合同法》第四条规定，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干预。案涉结算单要求加盖公章系当事人磋商、谈判的结果，是意思自治的产物，在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下，理应受到认可与尊重。一审法院将盖章认定为一建公司单方的行为，忽视了盖章的合同意义，这一认定是片面的。合同中之所以结算时需要加盖公章，本身亦是为了避免存在员工与供应商之间利益输送的行为侵害国有资产，同时也是为了督促供应商在供货完成后积极与公司进行对接结算事宜。但从金诚建材公司提交的材料来看，并没有按约履行结算程序。因此，金诚建材公司未能按约履行结算盖章程序，那就更需要金诚建材公司提供原始供货记录的材料来证明其履约的事实，但其并没有提交相关材料。一审法院对此存在认定错误的情形。二、一审法院对孙培根的身份认定有误。一审法院将孙培根认定为一建公司的财务人员，系认定错误。孙培根并非一建公司的员工，无权代表一建公司对外进行对账与结算。根据《劳动合同法》以及《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的规定，通常情况下劳动合同的签订是劳动关系建立的凭证，社保缴纳记录、用人单位向劳动者发放的“工作证”、“服务证”等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工资支付凭证等可用来辅助证明劳动关系的成立。一建公司从未与孙培根签证过劳动合同，也从未向其发放能够证明员工身份的证件，更从未为其缴纳过社会保险。金诚建材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材料中虽包含了孙培根签字的工资表，欲证明孙培根系一建公司的员工，但该工资表仅有孙培根的签字，并无加盖一建公司的公章等任何可以证明该工资表真实性的印章，一建公司亦对该工资表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三、一审法院认定待证事实的证明标准有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法律对于待证事实所应达到的证明标准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结合本案而言，金诚建材公司应当对其主张的结算及欠款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其提供的证据需使法官确信该事实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要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然而，金诚建材公司未能按照合同要求提供符合形式要件的结算单，也未能提供证明其原始供货记录的供货单等材料证明其履约的事实，而仅能提供一份由王孝行个人签字的《结算清单证明》，而个人签字的结算证明，一则本身并不符合合同约定的结算方式（对此金诚建材公司在订立合同时也是明知的）；二则，存在利益输送的可能性，其是完全无法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的。同时，一建公司在庭后补充提交的证据材料亦表明，在另案生效判决中法院已认定王孝行、孙培根等人对外签字对账结算对一建公司不发生效力。一建公司提供的反证，并不需要证明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只需要证明至待证事实真伪不明，即可认定“一建公司与金诚建材公司结算及欠款的事实”不存在或者不能给予准确认定。因此，待证事实至多是“真伪不明”的状态，而绝非一审法院认定的“证据事实发生的可能性远远大于不发生的可能性”。综上，一建公司认为，一审法院存在明显的事实认定错误及法律适用错误的情形。故此，请求贵院依法改判，支持一建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当庭补充如下：一审法院对本案定案证据《结算清单证明》的证明效力认定错误。金诚建材公司提交的《结算清单证明》落款时间是2020年6月16日，明显是事后伪造的，存在串通可能。金诚建材公司也没有提供相应的送货小票等证据，足以证明其供货的基础事实，所以有理由怀疑该结算清单内容的真实性。一审法院不当认定其效力，还以此作为定案依据，显然是错误的。 金诚建材公司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的货款数额正确，一建公司与金诚建材公司之间签订了合法有效的采购合同，且一建公司于2016年10月25日给金诚建材公司的汇款中，明确备注是义乌福田银座水泥款，足以证明双方之间确实存在水泥采购合同关系。金诚建材公司提供的水泥品类与合同约定一致，货款也未超过合同约定的暂计总额。二、一审法院对王孝行、孙培根的身份认定正确。根据金诚建材公司一审中提交的孙培根身份情况，足以证明孙培根系涉案项目的财务人员。一建公司将与孙培根的关系缩小限定为劳动关系，属于对一审判决的曲解。劳动关系与劳务关系与本案无关联，是否具备上述关系均不影响对孙培根是涉案项目财务人员的事实认定。三、金诚建材公司主张的货款经过合同约定的项目负责人王孝行的签字认可，一建公司并无相反证据推翻结算单的证明效力。结算手续属于一建公司的内部流程，且孙培根等人陈述货物送到后，福田银座项目人员会办理相应的结算手续，供货人等开票通知结算即可，无需全程参与。另外，一建公司利用格式条款逃避付款责任。金诚建材公司查询过义乌福田银座的相关案件，显示一建公司与供应商签订的采购合同手续都是相同的，均约定要求公司盖章等，属于格式条款。且经过多个案件的查明，涉案项目的结算均未加盖一建公司的公章，货物签收均非合同指定的联系人，结算单也都是只有王孝行的签字而未加盖一建公司公章，在此情形下，一建公司也认可并付款了，有的合同项目甚至付款比例达到97%，表明一建公司对此是知情的，并且以付款的方式认可王孝行的单方结算行为。一建公司利用格式条款，将办理内部结算义务转移给金诚建材公司，且其在实际项目进行过程中疏于管理，不履行结算手续，有违诚实信用原则。综上，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孝行、孙培根未陈述意见。 金诚建材公司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一建公司、王孝行、孙培根支付金诚建材公司货款565724元；2、判令一建公司、王孝行、孙培根支付金诚建材公司违约金11315元。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6年6月13日，一建公司（甲方）与金诚建材公司（乙方）签订了《义乌福田银座A·B座工程材料采购合同》一份，该合同约定：甲方就甲方承包施工的位于金华义乌市的福田银座A·B座工程项目向乙方采购水泥，合同约定了散装水泥的规格型号及数量、单价，暂定总价合计人民币1676000元。本合同的收货数量以甲方有权签收人员确认的数量为准。甲方指定收货联系人为沈华良、王孝行。乙方发货联系人金继青。货款结算方式：从开始供货的次月开始结算，乙方根据甲方二位收货联系人签字确认的送货单制作月结算单，在次月15日前向甲方递交，甲方核对完毕后，由甲方指定人员沈华良和项目经理（项目负责人）阙正非、王孝行在月结算单上签字确认并加盖甲方或分公司公章后生效（单独签字不得作为结算凭证），其他任何人签字确认或加盖该项目部印章、工程技术资料专用章、财务专用章都无效。供货完毕后，双方在次月15日内按前述程序办理最终结算手续，结算单是甲乙双方货款支付的凭证。货款按月结算后，在次月15日前支付当月结算金额的65%，供货完毕且双方完成最终结算后，在次月的15日前支付至最终结算款项的85%，剩余货款在最终结算完成以后的2个月内付清。甲方应按时支付乙方货款，若因甲方资金不到位，乙方同意给予30天宽限期，如延期超过30天未付，则视为甲方违约，甲方对未付款部分应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违约金，违约金累计金额为本合同结算欠款的2%为上限。该合同由一建公司与金诚建材公司盖章。合同签订后，金诚建材公司依约陆续向一建公司供货。2016年10月25日，一建公司向金诚建材公司转账支付货款50000元，转账备注：四分义乌福田银座水泥。2017年1月8日，福田银座A·B座工程项目财务人员孙培根向金诚建材公司出具入库单一份，载明：福田银座水泥款合计661813元，已付96089元，应付565724元。2020年6月16日，一建公司（甲方）与金诚建材公司签订结算清单证明，载明：义乌福田银座AB座项目的水泥材料采购合同，现已全部供货完毕，结算总价为615724元，超过此金额以外的浙江一建均不予认可。截止2017年3月15日，甲方累计支付乙方货款50000元，欠款565724元。王孝行在甲方处签名，金诚建材公司在乙方处盖章。后一建公司未支付货款，金继青曾作为原告向义乌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义乌市人民法院审理后认为，采购合同的供货方为金诚建材公司，金继青非案涉买卖合同的相对人，与案件无直接利害关系，原告主体不适格，故裁定驳回起诉。金诚建材公司遂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金诚建材公司与一建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拘束力。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的争议是金诚建材公司主张的一建公司尚欠货款565724元的事实是否成立。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首先，一建公司在采购合同中盖章确认，且对已支付部分货款备注为案涉采购合同工程项下之货款，足以证明一建公司与金诚建材公司事实上确已发生水泥买卖的合同关系；其次，金诚建材公司主张所供的水泥与双方合同约定一致，货款的总额未超过合同约定的暂计总额；金诚建材公司主张一建公司欠付货款经案涉工程项目部财务人员及合同约定的项目经理（项目负责人）王孝行的确认，合同虽约定结算单须加盖一建公司或其分公司公章后生效，但盖章系一建公司单方的行为，审理中一建公司以此为由否认结算及欠款的事实，但并无提供相反的证据推翻金诚建材公司提供的结算单的证明效力。综上，一审法院认为，金诚建材公司基于与一建公司的买卖合同关系及与一建公司案涉项目财务人员及项目负责人的结算单主张货款，证据事实发生的可能性远远大于不发生的可能性，故对金诚建材公司要求一建公司支付货款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一建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支付货款，构成违约，应按照约定承担违约责任。金诚建材公司要求一建公司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符合合同之约定，亦予以支持。王孝行、孙培根并非金诚建材公司买卖合同的相对人，金诚建材公司要求王孝行、孙培根承担付款责任缺乏合同依据，不予支持。一建公司、王孝行、孙培根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未到庭，不影响本案的审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一建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金诚建材公司货款565724元。二、一建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金华市金诚建材有限公司违约金11315元。三、驳回金诚建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785元，由一建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一建公司向本院提供（2020）浙01民终6640、6641、6642、6643、6646号民事判决书，证明：根据与本案情况类似的多份另案生效判决，仅凭王孝行签字的结算单无法证明基础交易事实，无法作为定案依据。金诚建材公司发表质证意见认为：对该五份判决书真实性没有异议，关联性有异议。判决内容以及涉案工程的形式、结算凭证部分和本案都存在不同的情形。金诚建材公司向本院提交（2018）浙0106民初3996、5090、7250、10547号判决书、（2019）浙0106民初3830、4015号判决书以及（2019）浙0782民初19872、19873号判决书。证明：一建公司利用格式条款，恶意逃避付款义务；王孝行有权确认货款金额，一建公司以实际付款行为认可了王孝行对外结算的效力。一建公司发表质证意见认为：对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关联性有异议。案涉合同条款均是双方合意确认的，对双方均有约束力，不存在格式条款导致无效的情形。不同的案件有具体的供货单、小票可以证明相应事实，但本案中金诚建材公司没有提供凭证证明供货事实。王孝行无权结算，金诚建材公司在另案中也是否认其权限，其应当对王孝行没有权限是明知的，也没有提交其有权限的相应证据。本院认证为：一建公司、金诚建材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均系另案判决，不影响本案事实认定及实体处理，故本院不予认定。 王孝行、孙培根未向本院提交证据，亦未就上述证据发表质证意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和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金诚建材公司与一建公司签订的《水泥采购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与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各方均应按约履行。现金诚建材公司依据王孝行签字确认的《结算清单证明》向一建公司主张欠付材料款，经查明，王孝行系双方签订的《水泥采购合同》中约定的一建公司指定收货联系人以及项目负责人之一，故王孝行有权代表一建公司对外签收货物并结算货款。一建公司虽主张案涉《水泥采购合同》中还约定结算单需加盖一建公司或分公司公章后生效等，但该约定显然加重了供货方的结算难度；同时，一建公司虽对金诚建材公司提供的《结算清单证明》不予认可，但其亦未能就案涉《水泥采购合同》项下产生的货款提供其他有效结算依据，以表明其已付清全部货款，不存在欠款事实等。因此，在未有证据证明王孝行与金诚建材公司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下，金诚建材公司依据王孝行出具的《结算清单证明》要求一建公司承担付款义务，未有不当，本院予以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570元，由浙江省一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王杨沁如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沈 冰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