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龙泉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181民初1446号 原告：张建波，男，1982年12月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龙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厉庆男,上海建纬（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凌伟,上海建纬（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林真真，女，1988年7月1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羊琼,北京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宏昌,北京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张建波与被告林真真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7月21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2020年10月1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张建波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厉庆男、凌伟、被告林真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羊琼、邓宏昌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张建波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被告支付原告2522100.81元，支付利息54000元，并以2522100.81元为本金以月1.08%的利率从2018年7月20日起支付利息至本息还清之日止；（暂计至起诉日为648280.79元）；2.请求判令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因被告投资需要向原告借款，经协商双方于2017年12月22日签订《股票融资协议》一份，约定原告向约定的股票账户转入资金，被告将保证金转入约定的股票账户，然后该将股票账号供被告进行操作，协议同时约定了合作期限及支付借款利息的时间以及其他事项，并约定了管辖地为合同签订地。协议签订后，原告按照约定将款项转入证券账号，并将账号密码告知了被告，由被告进行操作。合作期满后，被告继续支付利息，按照协议约定续展，双方同意变更证券账号操作，利率变更为月1.08%。后因被告购买的股票遭遇了连续跌停板导致损失严重，平仓后双方进行对账结算，确认了原告尚欠款项为人民币2522100.81元。原告多次催讨仍未归还。原告认为，双方签订协议，原告履行了资金出借义务，被告收到资金后用于操作股票，应当按照约定向原告归还借款本金，并按照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向原告支付利息。被告拒不还款也不支付利息的行为，损害了原告的权益。现原告起诉至贵院，望贵院查明事实，判如所请! 被告林真真辩称：一、涉案协议无效，法律关系认定应以真实意思表示及实际履行来认定.原告提交的《股票融资协议》（“涉案合同”）实际是场外股票配资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在2019年8月6日发布的《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86条场外股票配资合同效力的认定，结合福建省、广东省以及全国各地司法实践，涉案合同应认定为无效合同。根据《合同法》第八条和第五十六条的规定，合同无效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参考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申字第1388号、（2015）民申字第2128号等多项司法实践，合同双方的法律关系界定不应仅依靠合同作为唯一依据，应参考全案证据、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实际履行作出综合认定，原告的诉请应根据涉案股票融资事项的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及实质履行情况来认定法律关系及各当事人的法律地位。 二、以涉案合同履行情况及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林真真为居间方。本案中，林真真实际仅是充当场外股票配资业务中金主（高容）及实际融资方（盘方）的居间方，起到融配资介绍、撮合和报告的作用，并收取一定报酬，符合居间人的法律特征。参考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相关司法实践，场外股票融资行为具有一定隐蔽性特点，即使居间方未向交易双方披露实际融资、出资人，仍不影响实际融资、出资方构成场外融资合同关系，居间人通常也无需向其委托人披露融配资合同相对人的身份，融配资双方一般通过各自居间人履行相应义务，此时居间方绝无实际融资、出资当事人地位。结合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司法实践，特殊业务环境下合同相对性不应作为支持原告观点的依据，而更应据实确定当事人地位，场外股票配资业务中，虽在一般情况下融资方不与出资方（原告）直接签订合同，但涉案合同的保证金支付、涉案证券账户的实际使用均为融资方，而非居间方。因此，涉案合同各方的法律地位等应按照各方实际合同履行地位认定实际履行人、合同相对方、责任承担人。本案股票融资的实际履行情况及各方真实意思表示，答辩人应被认定为居间方，涉案场外股票配资业务损失不应由居间人答辩人承担。 三、答辩人仅赚取息差，由其承担返还巨额配资款的责任没有依据。如前所述，答辩人在本案中实际只是赚取息差的居间方，实际由原告提供资金供实际融资方操作购买股票，实际融资方承担投资风险享受高额收益，而原告获取远高于市场贷款利息的收益，答辩人只收取中间细微息差。如由答辩人承担实际应由实际融资方与原告配资造成的股票亏损，没有事实依据，也不符合公平原则。 四、原告主张的配资本金损失实为股票亏损，应由过错方依法承担责任。原告诉请的配资本金损失实质上是因股票市场风险出现证券账户内股票连续跌停，原告未履行强行平仓义务所造成的股票投资损失，并非因答辩人过错所导致。对于原告主张的配资本金损失，应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根据各方过错按比例承担相应责任。1.原告明知股票投资风险仍提供巨额资金参与场外股票融资，且未履行平仓止损义务导致亏损，其应对亏损承担主要责任。原告作为职业的配资金主，除与被告存在股票配资外，还与多人存在股票配资【案号：（2018）浙1102民初7659号判决书；（2019）浙0782民初10355号判决书】。原告了解股票市场的风险，也具有判断股票风险的能力，其明知自身及实际融资方均无股票配资资质且不可能获得资质的情况下仍签署涉案配资合同，应对涉案合同无效承担过错责任。原告出借涉案证券账户，但其仍然掌握密码，享有平仓确保其出借本金不受损失的权利和义务。涉案股票（新日恒力和广东甘化）在暴跌前并未出现本金亏损，是因股票市场风险出现连续下跌而原告没有及时平仓最终导致涉案股票亏损，其对资金亏损存有过错。而答辩人事实上从未实际控制、使用涉案股票账户，不应对因市场风险及原告未及时平仓导致的亏损扩大部分承担责任。综合考虑本案各方操作股票的情况，参考河南省洛阳市中院案例认定原告（资金出借方）“掌握证券账户交易密码……未及时止损存在一定过错”，以及安徽省合肥市中院案例，合肥中院认为“黄驰玲依约强行平仓，不仅是其合同权利，也是控制投资风险的手段。双方关于强制平仓约定已能确保黄驰玲收回借款本息，在案涉股票已触及平仓线而黄驰玲未及时平仓，放任损失扩大，造成其出借资金之损失。平仓不是王俊玲的合同义务，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借款本金的损失是由于王俊玲的违约行为造成，此损失本质上是由于股市风险造成，而黄驰玲未及时按约采取控制风险的措施，对此部分损失应由黄驰玲自行承担”，本案原告负有及时平仓确保本金不受到损失的义务，在涉案合同已经设置充足保证金、合理平仓线以保证原告本金不受损失的情况下，原告却没有进行平仓止损，其应对涉案股票亏损承担主要责任；2.答辩人对涉案股票亏损不存过错，应不承担或少承担赔偿责任。原告主张答辩人应赔偿涉案股票亏损，但未提供证据证明答辩人对涉案股票亏损存有过错。参考司法实践，对于原告诉请的配资本金损失，应按照风险自担原则判决原告自行承担配资本金损失或按双方过错程度判决按比例承担。 五、涉案合同无效，原告应依法返还因涉案合同取得的综合管理费。原告根据涉案合同取得综合管理费合计358000元。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和参考司法实践中场外配资合同争议的判决，涉案合同无效后，原告应全部返还因无效配资合同取得的综合管理费合计358000元。 综上，涉案合同为无效合同，原告应将基于无效合同取得的综合管理费返还答辩人。原告明知股票市场风险仍提供巨额资金参与场外股票融资，其未及时履行平仓义务导致涉案股票亏损扩大，且未能证明答辩人对涉案股票亏损存有过错，应按过错责任承担配资资金的损失，原告主张的诉讼请求没有依据，也不符合公平原则，答辩人恳请贵院依法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认定，原告张建波与被告林真真于2017年12月22日签订《股票融资协议》一份，双方约定：1.原告向约定的股票账户（户名“应伟”，开户公司：浙商证券，账号：2130××××2492）转入资金400万元，被告将初始保证金100万元于2017年12月22日前转入指定的银行账户，融资方账户户名：吴丽萍，开户公司：浙商证券，账号：6217××××7721，原告提供指定股票账号并由被告进行操作，协议同时约定了被告向原告缴纳综合管理费，月利率为1.1%，即每月支付4.4万元，支付方式为：于2017年12月22日、2018年1月21日、2018年2月21日支付。账户警戒线为460万元，平仓线为450万元；2.被告可以通过原告股票账户按照本协议约定进行买卖操作，有权收取使用股票账户内资金总额投资所得的收益，承担全部损失；无论股票账户盈亏如何，被告须按本协议约定向原告支付综合管理费；3.股票账户委托期限为3个月，自2017年12月22日起至2018年3月21日止，协议到期日，被告应将股票账户总资产全部变现为货币资金，原、被告双方办理股票账户内资产的清算手续，原告须在协议到期两个自然日内（节假日前一天平仓的，相应延后）将除原告借款本金、未结综合管理费之外的款项划转到被告指定银行账户，逾期未支付的，原告应向被告按结算款项的万分之八每日支付违约金；若结算时，股票账户资产低于原告借款本金和原告应收综合管理费总额的，则被告需于结算当日补足，被告未能及时补足的，应按未补足部分的万分之八每日支付违约金给原告；4.当股票账户总资产低于警戒线时，原告及委托代理人有权禁止被告继续买入股票；当股票资产处于平仓线之上，警戒线之下时，被告应于下一个交易日上午开盘前将保证金追加至警戒线以上，否则原告有权将股票账户内的股票减至股票账户总资产的一半。当股票账户总资产低于警戒线时，且被告未按照约定时间补足保证金时，一到平仓线原告可以立即卖出股票账户内的股票；当股票账户总资产低于平仓线时，原告及委托代理人可以立即卖出股票账户内的股票。当股票账户总资产低于平仓线时，被告只能平仓不能建仓，若建仓则原告有权全部平仓；被告被平仓后，若平仓后股票账户总资产低于借款本金，被告须补足原告资金至借款本金，且将保证金加至警戒线以上后万可重新操作；5.管辖地为合同签订地。 协议签订后，被告按约缴纳初始保证金，原告按照约定将款项转入案涉证券账号（户名“应伟”），并将账号密码告知了被告，由被告进行操作。2018年2月22日，案涉股票账户（户名“应伟”）转出至银行400万元，2018年2月26日，案涉股票账户（户名“应伟”）转出至银行171.3068万元。合作期满后，被告继续支付利息，按照协议约定续展，双方同意变更证券账号操作（变更为案涉账户户名：张世伟），利率变更为月息1.08%，融资方提供金额500万元。被告于2018年2月9日以银行转账方式交付了初始保证金125万元。双方签订协议后，被告指定的“吴丽萍”账户缴纳综合管理费情况如下：                            时间                       综合管理费（元）                       月利率                       融资方本金                       备注                               2017-12-22                       44000                       1.10%                       4000000                       转给张建波                               2018-1-24                       44000                                                                                                 2018-2-12                       54000                       1.08%                       5000000                                                     2018-3-8                       54000                                                                                                 2018-4-9                       54000                                                                                                 2018-5-11                       54000                                                                                                 2018-6-13                       54000                                                                                                 合计                       358000                                                                                  2018年6月底开始，被告购买的“广东甘化”、“新日恒力”两支股票价格开始明显下降，同年7月，遭遇了连续跌停板。2018年7月2日，案涉账户证券“广东甘化”以17.64元/股转托管入120800股，同日该股以相同价格和股数转托管出；2018年7月3日，案涉账户证券“新日恒力”以16.51元/股指定入账245500股；2018年7月9日，案涉账户证券“广东甘化”以12.66元/股转托管入120800股，同日该股以相同价格和股数转托管出；2018年7月13日，案涉股票账户“广东甘化”以8.8080元/股卖出120800股，发生金额1062606.81元，转入银行100万元；2018年7月18日，案涉股票账户“新日恒力”以5.76元/股卖出245500股，发生金额1412213.42元，转入银行1476399.19元。案涉“张世伟”股票账户具体转入转出资金情况如图：                            九州证券账户                       张世伟                                                                           时间                       银行转证券（元）                       时间                       证券转银行（元）                               2018-2-9                       6250000（初始融资及保证金）                       2018-6-25                       32246.85(原告售出“宁德时代”股票后转出，与本案无关联)                               2018-6-1                       12570(原告转入购买“宁德时代”股票，与本案无关联)                       2018-7-12                       1578.17（结余转出）                               银河证券账户                       张世伟                               时间                       银行转证券（元）                       时间                       证券转银行（元）                               2018-7-9                       8                       2018-7-16                       1000000（售出“广东甘化”后转出）                               2018-7-13                       1578（九州账户结余转入）                       2018-7-19                       1476399.19（售出“新日恒力”后转出）                清仓后，对于亏损的款项，被告向原告归还现金1500元。2018年7月30日，经双方微信结算，确认被告尚欠原告2522100.81元，原告多次催讨无果，遂涉诉。 认定该事实的依据有原告提交的《股票融资协议》、中国农业银行个人交易明细、九州证券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股票明细对账单、中国银河证券龙泉华楼街营业部股票明细对帐单、微信聊天记录、被告提交的微信转账截图、微信聊天记录、银行转账记录、“应伟”股票账户明细以及原被告的当庭陈述。被告提交的(2020)粤0305民初17949号民事裁定书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实质系场外股票配资引发的纠纷，但鉴于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中未将该类纠纷列为一类单独案由，故本案案由应依法变更为合同纠纷。综合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以下几方面： 一、关于协议效力问题。案涉协议实质上是对案涉场外配资行为的具体约定。就场外配资合同本身而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规定，“当事人超越经营范围订立合同，人民法院不因此认定合同无效。但违反国家限制经营、特许经营以及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经营规定的除外。”根据我国证券法的规定，股票融资服务，属于国家特许经营的金融业务，应当经国务院证券监督管理机构批准。因此，本案所涉的场外配资合同，应属于无效合同。在本案中，《协议》所涉的有关利息条款，系有偿行为，属于国家治理场外配资市场的规制对象，应认定为无效。 二、关于返还金额问题。配资款项虽转入案外人张世伟证券账户，但被告实际控制该账户资金的具体投资行为并享有投资收益，应当认定在双方场外配资合同履行中原告向被告转移了资金占有，被告辩称其行为为居间行为，与合同约定不符，亦不符合合同相对性原则，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认可。根据原告、被告于2018年7月30日微信结算，配资方即原告的本金亏损为2522100.81元。对于本金损失，系被告自己购买“新日恒力”、“广东甘化”两只股票连续跌停导致，属于其自身行为，其在购买时已明知股市的高风险，故应由其承担后果。被告辩称该本金损失实质上是因股票市场风险出现证券账户内股票连续跌停，系原告未履行强行平仓义务所造成的股票投资失败损失，要求原告承担主要责任。本院认为，虽然在签订案涉合同中，原告存在一定的过错，但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原告向被告提供了证券账户及密码，由被告进行管理，股票的买卖均由被告独立操作，股票的收益亦属于被告，且被告也其未能举证原告存在不当行为而导致股票亏损，另外，根据协议内容，平仓系原告的权利而非义务，故对于被告的辩称不予支持。 三、关于综合管理费及利息问题。根据双方核对，被告共支付了358000元的综合管理费。因案涉合同无效，合同约定的综合管理费亦属无效，原告基于案涉合同按月利率1.08%向被告主张利息，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对于被告已支付的358000元的综合管理费应予以返还。关于资金占用期间的损失，因原告在签订案涉场外配资合同亦存在一定过错，原告应自行承担利息损失。综上所述，原告诉讼请求中的合理部分，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不合理部分，本院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林真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张建波款项2164100.81元； 二、驳回张建波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32595元，减半收取计16297.5元，由张建波负担5359.1元，由林真真负担10938.4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上诉于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员 方靖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七日 代书记员 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