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5民终34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巨野县大鹏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巨野县麒麟镇驻地。 法定代表人：张景春，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景春，女，1965年4月10日出生，汉族，巨野县大鹏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经理，住山东省巨野县。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仲强，男，该公司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之峰，男，1963年5月16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山东省高唐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忠起，山东普新（高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巨野县大鹏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巨野大鹏公司）、张景春因与被上诉人王之峰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唐县人民法院（2020）鲁1526民初10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巨野大鹏公司、张景春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仲强,被上诉人王之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忠起，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巨野大鹏公司、张景春的上诉请求：1.请二审法院依法撤销（2020）鲁1526号民初1085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王之峰的诉讼请求。2.上诉费由王之峰承担。事实与理由：巨野大鹏公司与王之峰2017年4月5日签订的《巨野县大鹏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工业品买卖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背国家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合同。从合同形式看，符合有效合同的形式要件；从合同内容看，合同合法有效，不违反国家强制性规定。二、涉案合同不存在约定解除和法定解除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合同第十二条约定了合同解除的条件为：一、合同履行完毕后，自行解除。二、双方协议解除。在合同履行过程中，2017年4月7日巨野大鹏公司收到王之峰的定金就进行排产，并向生产车间下发排产通知单，进入生产阶段，根据车间反馈，和外围供货商签订供应零配件合同。2017年5月6日，涉案合同项下的所有设备均已生产完毕，只等王之峰支付剩余款项，并派人到巨野大鹏公司处验收。期间，巨野大鹏公司的业务员多次电话催请王之峰支付剩余款项并到厂验收，王之峰均以各种理由拖延，截止目前已完成的设备仍在巨野大鹏公司仓库中存放，给巨野大鹏公司造成巨大损失，巨野大鹏公司保留对王之峰诉请赔偿的权利。2020年5月3日，巨野大鹏公司收到王之峰的解除合同通知书后，向王之峰邮寄送达了工作联系函，明确表示不同意解除合同，定金不予返还。因此，王之峰诉请解除合同既不符合合同约定解除的条件，又不符合《合同法》中法定解除的条件，根据合同法第93条、94条的规定应予驳回。三、2017年4月5日，双方签订合同后，王之峰按照合同约定巨野大鹏公司监事郭朋的账户汇入定金20万元。设备完成后，巨野大鹏公司的业务员多次通过电话联系王之峰，要求王之峰按照涉案合同第十一条约定支付剩余款项114万元，并按照涉案合同第八条的约定派人到巨野大鹏公司处对其所购买的设备进行验收，均遭到王之峰拒绝。因此，按照双方签订的合同约定，王之峰既不履行在发货前付清全部货款的义务，又不履行派人到厂验货的义务，违约事实确实充分，按照《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五条规定，定金应不予返还。四、本案不适用合同法中的情势变更情形。由于环保形势需要，高唐县对手续不完备、达不到环保要求的窑厂予以取缔，但对手续完备、符合环保要求的窑厂予以保留，环保部门取缔窑厂并不是全部取缔。王之峰的窑厂属于手续不完备、不符合环保要求的窑厂，王之峰知道自己的窑厂手续不全并且不符合环保的要求，也知道如果继续建设下去肯定被取缔，所以才有了屡次停建以及在修建中与有关部门积极协调的行为。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合同成立以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本案中，王之峰在合同签订时对自己开办窑厂的手续是否完备是知情的，在签订合同时就应该预见或知道如果手续不完备、不符合环保要求是要被取缔的，因此，本案不适用情势变更原则。综上，原审法院对王之峰违约的事实未能查清，并且适用法律错误，致使判决有误。恳请上级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支持上诉请求。 王之峰辩称：我是根据高唐县环保局的要求对窑厂进行升级改造，为此与巨野大鹏公司签订了工业品买卖合同，购买巨野大鹏公司生产的脱硫设备。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由于环保政策变化，一切窑厂均取缔，致使双方之间的合同无法继续履行。对于合同因环保政策变化无法履行的事实，巨野大鹏公司完全知情，该公司也没有要求继续履行。因此，我未能履行合同的行为不应当认定为违约，应认定为情势变更，双方之间的合同应予解除，定金根据双方之间的履行情况适当返还。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之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王之峰与巨野大鹏公司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2.判令巨野大鹏公司、张景春返还定金2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之峰自1989年开始经营砖窑厂。2017年根据国家环保需要，王之峰所在的乡镇通知王之峰，要求其对现有窑厂进行升级改造。2017年4月5日，王之峰向巨野大鹏公司购买含脱硫技术的砖窑设备，双方签订《巨野县大鹏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工业品买卖合同》，约定：王之峰向巨野大鹏公司购买60砖机、码坯机等设备，货款共计134万元；定金支付后40天交货；定金20万元；买受人派人到出卖人厂内验货，可当场提出异议；发货前付清货款；合同履行完毕后，自行解除或双方协议解除。2017年4月6日，王之峰向巨野大鹏公司支付定金20万元。2017年4月5日王之峰与“巨野大鹏窑炉”签订《项目承建合同书》，由窑炉公司对王之峰的旧砖窑厂进行重新修建。修建过程中因遇环保检查，工程屡次停建，后环保部门下达通知取缔全县所有砖窑厂。王之峰进行施工的砖窑厂不得已停建，并于2018年3月份进行了拆除。2019年王之峰与巨野大鹏公司商议定金返还一事，协商未果。2020年4月20日王之峰向巨野大鹏公司邮寄解除合同通知书，以巨野大鹏公司迟迟未发货为由，要求解除合同、返还定金。巨野大鹏公司于2020年5月6日向王之峰邮寄工作联系函，以合同解除权已过时效以及发货前王之峰未派人到公司验货、发货前未付清货款、王之峰违约在先，不同意解除与王之峰签订的合同，亦不同意返还定金。 审理过程中，王之峰撤回对郭朋的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王之峰与巨野大鹏公司签订的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合法有效。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合同成立以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或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公平原则，并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确定是否变更或者解除。”本案涉案合同在履行过程中，王之峰应国家环保要求，对厂房和设备进行了升级改造，后环保部门又明确要求王之峰将建设项目进行拆除，合同当事人意志之外的客观情况发生了重大变化，导致王之峰继续履行合同已经没有实际意义，属因政府政策调整不能继续履行合同，系合同法规定的情势变更情形。故王之峰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王之峰以巨野大鹏公司未发货构成违约的主张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不符，不予采纳。巨野大鹏公司辩称王之峰手续不完备导致窑厂拆除，存在过错，本案情形不属于情势变更，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亦不予采信。 关于王之峰交付的定金是否应全额返还的问题。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并非因为合同一方存在主观过错导致合同解除的情形，在双方不能协商解决的情况下，应根据公平原则处理。虽巨野大鹏公司举证证明设备生产完毕的证据不足，也未提交其损失的证据，但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并结合合同签订后巨野大鹏公司业务人员多次到王之峰的窑厂进行查看的事实，巨野大鹏公司应为合同的履行做了一定准备工作，故一审法院酌情认定巨野大鹏公司返还王之峰定金12万元。 王之峰关于张景春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请，根据公司法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因巨野大鹏公司系张景春个人独资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而张景春并未举证证明巨野大鹏公司的财产独立于其个人财产,现王之峰主张张景春对巨野大鹏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王之峰与巨野县大鹏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签订的《巨野县大鹏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工业品买卖合同》；二、巨野县大鹏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王之峰定金120000元；三、张景春对上述第二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王之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150元，由王之峰负担860元，巨野县大鹏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负担1290元。 二审中，巨野大鹏公司、张景春提交如下证据：一、聊城市生态环境局于2017年3月19日发布的环保要文一份，拟证明聊城市生态环境局针对不达标砖瓦窑厂实施清零活动，而不是对所有砖瓦窑厂实施取缔，王之峰所建设的窑厂是因为不达标而被取缔的，因此不适用情势变更原则；二、聊城市政府部门信息公开新闻稿一份，拟证明聊城市国土资源局按照市政府安排和部署开展了不达标砖瓦窑厂清零工作，全市224家不达标窑厂已关停，保留达标砖瓦窑厂22家，王之峰所建窑厂属于不达标窑厂，在取缔之内。王之峰明知自己手续不完备、不达标，所造成的后果是知情的，也是有所预见的，因此不适用情势变更原则，定金不应返还。 王之峰经质证认为，对该两份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因该两份证据均没有相关部门公章，且据巨野大鹏公司所称为新闻稿件，具体新闻稿件的真实性及事实情况均无法确认，该两份证据不具有证明力。 王之峰提交最高法院裁判文书网打印的（2015）民提字第39号民事判决书一份，拟证明由于环保政策原因导致合同无法履行的情形认定为情势变更情形。 巨野大鹏公司、张景春经质证认为，对该份判决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该民事判决中原、被告之间是通过协商解除合同，在该判决书中所称是因政策变化导致合同解除，与本案无关。本案中，窑厂所遵照的行业标准是2016年3月份公布的，聊城市环保局认定窑厂不达标的标准也是按照2016年3月份公布的行业标准执行的，所以不存在环保政策至王之峰建设窑厂时发生变化。王之峰和巨野大鹏公司签订合同时知道自己手续不完备，并且对照2016年3月份公布的行业标准不达标，因此王之峰的窑厂被取缔，其已经预见到，因此不应认定为情势变更。 对于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王之峰对于巨野大鹏公司、张景春提交证据一、二的真实性有异议，巨野大鹏公司、张景春未提交加盖部门公章的证据原件或打印件，故本院对于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确认；巨野大鹏公司、张景春对王之峰提交的（2015）民提字第39号民事判决书的关联性有异议，该判决书所涉纠纷与本案并无直接联系，不能直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关于巨野大鹏公司是否应返还王之峰定金120000元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环保政策属于政府颁布的政策,在性质上具有公共政策的性质，符合不可抗力的三个特点,即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不能克服。巨野大鹏公司、王之峰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因环保政策的出台导致合同无法履行,属于不可归责于双方当事人的原因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故对于王之峰解除合同的请求,应予支持。从一审调查的情况来看，巨野大鹏公司对因环保政策对合同履行所形成的障碍亦有一定程度的预见和判断。一审法院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酌情判令巨野大鹏公司向王之峰返还定金120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张景春是否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巨野大鹏公司系自然人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张景春为该公司唯一股东，其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其个人资产独立于巨野大鹏公司资产。故张景春上诉主张对涉案款项不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与法相悖，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巨野大鹏公司、张景春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上诉人巨野县大鹏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张景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闫 红 审判员 陈家勇 审判员 刘 颖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雷蕾 书记员杨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