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77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坤彪，男，1971年5月2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大勇，福建融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聪，福建融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福清市港头镇杭下村民委员会，住所地福建省福清市港头镇杭下村。 法定代表人：林守乐，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建煜，福建元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坤彪因与被上诉人福清市港头镇杭下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杭下村委会）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清市人民法院（2020）闽0181民初11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坤彪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杭下村委会的一审诉求。事实和理由：一、杭下村委会主张的确认合同无效后的返还财产请求权的诉讼时效已经超过，应当驳回。案涉合同存在合同无效的确认之诉和无效合同导致的返还财产之诉，一审忽略了无效合同导致的返还财产之诉应受诉讼时效的限制。另，杭下村委会对案涉土地未经土地部门审批、对2007年12月7日福清市国土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以及杭下村委会对林坤彪非法占用农用地罪的刑事处罚是知道或应当知道的，若一审判决合同无效的认定成立，则在杭下村委会明知法律后果的情况下，仍然与林坤彪签订合同，应属绝对无效的合同，此类合同的返还财产请求权的诉讼时效应于财产交付之日起计算，即自2014年2月27日杭下村委会向林坤彪支付45万元补偿款起计算，现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二、案涉的45万元款项不属于旧村复垦补助款，是拆迁补偿性质，应归林坤彪所有。林良勤等六人以各自的名义申报旧村复垦补助款被杭下村委会接受，但并未直接拨付给林坤彪，该笔费用与林坤彪所接受的旧村复垦补助无关。林坤彪与杭下村委会拆迁达成的补偿与旧村复垦补助是归属于不同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前者不能因为林坤彪领取旧村复垦补助款的违法，而免除杭下村委会承担的拆迁补偿责任，后者是杭下村委会与政府部门存在一种法律关系，领取旧村复垦补助款的责任应当由杭下村委会承担，因此不能将其混为一谈。且目前旧村复垦补助款认定为拆迁补偿款没有依据，所以纪检部门关于拆迁补偿款的性质认定和处理结果的意见不能直接作为定案的依据。案涉拆迁补偿的责任应当由杭下村委会承担，补偿款的约定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予以认定真实有效。 杭下村委会辩称，一、确认合同效力是不受诉讼时效约束的。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从确认合同无效请求权的性质进行分析，虽表面上称为请求权，但其性质为实体法上的形成权，故不属于诉讼时效的客体，不应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该形成权受期间限制，也只受除斥期间的约束而非诉讼时效的约束。所以无效合同的确认是一种事实确认，合同当事人或法院在任何时候都可提出，时间的经过不能改变合同无效的法律性质。二、合同无效后返还财产也未超过诉讼时效。合同无效后，返还财产的请求权的诉讼时效，应当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判决生效之日起算。确认合同无效的机构，只能是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必须经过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裁判认定。而基于合同无效的认定或裁判后，才有权提起返还财产之请求。《合同法》第58条规定，合同无效以后，一方因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才负有返还的义务，该义务的产生是由于合同被确认无效之后。所以因合同无效返还财产，诉讼时效应从合同被确认无效之后才起算，本案返还财产的诉求，没有超过诉讼时效。三、林坤彪列举了“拆迁补偿费”“旧村复垦补助款”两个概念，并故意混淆两概念在本案中的意义。理由：（一）旧村复垦项目是政府确定的项目，旧村复垦的补助款是基于杭下村向福清市政府申报后，经核准后，拨付给杭下村的专项款。该款项专门用于旧村复垦，包括拆迁安置补偿费在内。（二）林坤彪的机砖厂，对于杭下村来说，就是涉及到拆迁安置的问题。杭下村旧村复垦，涉及到机砖厂的拆迁问题，所以就签订了《拆迁补偿协议书》。因为杭下村当时申报旧村复垦时，就是利用了林坤彪的机砖厂来复垦的，所以旧村复垦中涉及到林坤彪机砖厂方面的，也就不合法了，《拆迁补偿协议》自然就不合法了。（三）涉及到45万元的补偿款，相关部门根据之前的事实（包括林坤彪非法占用耕地被追究刑事责任、福清市国土局关于机砖厂违法事实的认定等），认定利用林坤彪的机砖厂拆迁来申报旧村复垦项目是违法的，同样认定林坤彪获得的45万元补偿费也是非法的。杭下村委会诉请退回该45万元的补偿款是有依据的。（四）林坤彪以《拆迁补偿协议书》是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来证明该协议书有效性。根据合同法规定，意思表示真实的合同不一定都是有效的，如果内容违法、或损害国家利益，即便是意思表示真实的合同，也可能是无效的。 杭下村员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杭下村委会与林坤彪订立的《拆迁补偿协议书》无效，林坤彪立即返还杭下村委会拆迁补偿款45万元；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林坤彪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5年11月份至2007年底，林坤彪在任福清市杭标混凝土空心砖厂负责人期间，未经批准非法占用位于福清市××镇××村××区内的土地用于福清市杭标混凝土空心砖厂建设。福清市国土资源局于2007年12月7日作出行政处罚决定，责令林坤彪退还非法占用土地，恢复种植条件并拆除违法建筑物和构筑物，恢复土地原状，但林坤彪对被占用的土地逾期不改正、不治理。后福清市检察院指控林坤彪犯非法占用农用地罪，向一审法院提起公诉，一审法院于2009年1月19日作出（2008）融刑初字第876号刑事判决书，判决林坤彪犯非法占用农用地罪，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2013年，福清市为增加土地耕地面积指标，实施“旧村复垦”项目。杭下村委会决定以福清市杭标混凝土空心砖厂内的土地申请旧村复垦补助，并分别以时任村两委干部林紫茂、韩美凤等六人的名义进行申报。经有关政府部门审批后，旧村复垦补助款于2014年拨付至杭下村委会，杭下村委会决定将其中的45万元支付给林坤彪，作为福清市杭标混凝土空心砖厂的房屋拆迁补偿款。2014年2月份左右，杭下村委会与林坤彪订立了《拆迁补偿协议书》，约定福清市杭标混凝土空心砖厂内的建筑物和构筑物予以拆除，杭下村委会一次性向林坤彪支付拆迁补偿款45万元。之后，林坤彪领取了该笔款项。后中共福清市纪律检查委员会掌握到上述线索，认为福清市杭标混凝土空心砖厂的地面建筑物已被有关部门责令自行拆除，不应获得赔偿，林紫茂、韩美凤等人身为中共党员、福清市港头镇杭下村两委干部，在福清市××镇××村××村复垦工作中不认真负责，未认真核实机砖厂有关情况就拨付房屋拆迁补偿款，而且向上级提供虚假的申报材料，该行为已违反了工作纪律，遂于2017年1月9日发文对林紫茂、韩美凤等人作出了相应的纪律处分，并通知中共福清市港头镇纪律检查委员会督促福清市港头镇杭下村两委收回发放给林坤彪的45万元房屋拆迁补偿款。2017年3月27日，中共福清市港头镇委员会发文通知杭下村委会收回上述款项。因该款项至今未收回，杭下村委会遂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次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杭下村委会与林坤彪因双方订立的《拆迁补偿协议书》是否有效而产生的纠纷，故双方均系本案的适格主体。杭下村委会请求确认上述合同无效，该请求不属债权请求权,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林坤彪未经批准非法占用位于福清市××镇××村××区内的土地用于福清市杭标混凝土空心砖厂建设，已被福清市国土资源局责令拆除相关违法建筑物和构筑物，但杭下村委会仍以村两委干部林紫茂、韩美凤等六人的名义，向上级提供虚假的材料，对上述已被责令拆除的违法建筑物和构筑物申请旧村复垦补助款，之后杭下村委会与林坤彪以签订《拆迁补偿协议书》的名义，从已拨付至××村委××村复垦补助款中支出45万元用于向林坤彪支付上述违法建筑物和构筑物的拆迁补偿款，双方订立《拆迁补偿协议书》的行为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故该合同无效，林坤彪因该合同取得的45万元款项，应当向杭下村委会返还。因旧村复垦补助款系相关政府部门拨付的专项资金，杭下村委会应当在收到林坤彪返还的款项后，按照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文件的规定，对该款项予以处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原告福清市港头镇杭下村民委员会与被告林坤彪订立的《拆迁补偿协议书》无效。二、被告林坤彪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福清市港头镇杭下村民委员会款项45万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050元，由被告林坤彪负担，限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上述规定中的三年的诉讼时效期间适用于债权请求权,不适用于形成权。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权利为一种形成权,不受诉讼时效制度的规定限制。只有仲裁机构和人民法院才有权确认合同是否有效。当事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应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杭下村委会起诉要求确认案涉《拆迁补偿协议书》无效,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合同被确认无效后,杭下村委会基于无效合同产生返还财产的请求权。上述请求权是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后所产生的法律后果,故因合同无效产生的返还财产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应当从法院认定合同无效之日起算。故林坤彪主张杭下村委会要求林坤彪返还45万元超过诉讼时效，本院不予支持。 杭下村委会以村两委干部林紫茂、韩美凤等六人的名义，向上级提供虚假的材料，对林坤彪已被责令拆除的违法建筑物和构筑物申请旧村复垦补助款，并与林坤彪以签订《拆迁补偿协议书》的名义，从已拨付至××村委××村复垦补助款中支出45万元用于向林坤彪支付上述违法建筑物和构筑物的拆迁补偿款，双方订立《拆迁补偿协议书》的行为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一审法院认定该合同无效并无不当，林坤彪因该合同取得的45万元款项，应当向杭下村委会返还。 综上所述，林坤彪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50元，由林坤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哲森 审 判 员 黄 锋 审 判 员 金光玉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刘 奕 书 记 员 吴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