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88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富阳支公司，住所地杭州市富阳区富春街道桂花路**。 负责人：许勇强。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仰景，浙江远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莫邪，浙江远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森洪，男，1978年7月22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富阳区。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富阳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周森洪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2020）浙0111民初30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10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的规定，依法指定审判员袁正茂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周森洪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周森洪承担。一、一审判令保险人赔偿醉酒驾驶人是适用法律错误。（一）守法与公序良俗原则是我国社会主义法律体系的基本特征，是各法律部门一致的基本原则。禁止酒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的明确规定，醉驾不赔、责任自负是社会公众的普遍认知，这既是对醉驾者的惩罚，也是对公共安全的保护。《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让醉酒驾驶者承担最终的赔偿责任，正是不同层级的法律维护社会公益和公序良俗的体现。该两条规定立法本意是：对于醉酒驾驶致人损害的，损失由醉酒驾驶人最终承担而不能转移给保险人，此种情况下免除保险人对免责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本案醉酒驾驶人与被保险人不是同一人，无论交强险还是商业险，如果是被保险人先行赔偿了受害人再向保险人索赔，则不能免除保险人对免责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但保险人赔偿或垫付后，根据《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保险人有权向作为非被保险人及其家人的醉酒驾驶人追偿，最终损失承担人仍是醉酒驾驶人。本案醉酒驾驶人（周森洪）直接赔偿了受害人，周森洪因醉酒驾驶而成为最终的损失承担人，其无权再向保险人转移损失，故本案不涉及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问题。（二）交强险与商业险保险金请求权在性质上并无二致，均来源于受害人的人身损害，一审判决一方面认为“享有保险金请求权的应系死者近亲属，江强斌并无权转让该具有人身属性的权利，人身伤亡保险金请求权依附于人身权而存在，没有人身权的损害就不会产生该请求权。故其将案涉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给侵权行为人周森洪的行为应属无效”；另一方面又判决商业三者险死亡赔偿金等请求权的转让有效是自相矛盾。一审判令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赔偿醉酒驾驶的周森洪，是纵容酒驾行为，不符合《道路交通安全法》“维护道路交通秩序，预防和减少交通事故，保护人身安全，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安全及其他合法权益”的立法目的，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民法总则》第八条和《保险法》第四条规定，应予撤销改判。二、一审在周森洪已确认收到保单的情况下，仍然将保险条款交付投保人的举证责任分配给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是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分配举证责任。保险单载明本保险合同包括保险条款，投保人江强斌自保险合同成立至今对此从未提出异议，应视为对保险单所载内容的认可，周森洪不是保险合同当事人，其无权主张合同当事人之间是否交付保险条款。另，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在一审庭审回答关于是否有保险条款交付的证据时，回答是没有单独的证据，但对此做了说明：保险单与保险条款是一体的，保险单明确记载保险条款是保险合同的组成部分，投保人收到保险单应当视为已收到保险条款，如周森洪主张未收到，应由其举证。综上，一审判决违反法律规定和公序良俗，周森洪醉酒驾驶，损失应当自负，其全部诉讼请求应予驳回。 周森洪未提交答辩意见。 周森洪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赔偿周森洪保险金509863.90元及车辆损失费4800元；2、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一、2018年4月10日，周森洪在醉酒的状态下驾驶浙ＡＮＨ8**号车途经305省道18ＫＭ＋100Ｍ杭州市富阳区新登镇松溪村阳光家园路段与行人丁雅群发生碰撞，造成丁雅群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事故。事故经浙江省杭州市公安局富阳区分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周森洪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饮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或者患有妨碍安全驾驶机动车的疾病，或者过度疲劳影响安全驾驶的，不得驾驶机动车。”第四十二条第一款：“机动车上道路行驶，不得超过限速标志标明的最高时速。在没有限速标志的路段，应当保持安全车速。”和第二十二条第一款：“机动车驾驶人应当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规定，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之规定。丁雅群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七十五条：“行人横过机动车道，应当从行人过街设施通过；没有行人过街设施的，应当从人行横道通过；没有人行横道的，应当观察来往车辆的情况，确认安全后直行通过，不得在车辆临近时突然加速横穿或者中途倒退、折返。”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六十三条：“行人不得跨越、倚坐道路隔离设施，不得扒车、强行拦车或者实施妨碍道路交通安全的其他行为。”之规定，认定周森洪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丁雅群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事故发生后，根据丁雅群家属的要求，在富阳区新登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的调解下，双方于2018年4月17日达成调解协议，周森洪一次性赔偿丁雅群家属850000元。该款现已赔偿完毕。2020年2月28日，江强斌将保险金申请及索赔权转让给周森洪并通知了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二、事故发生时，江强斌系浙ＡＮＨ8**号车的登记车主。浙ＡＮＨ8**号车在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含不计免赔险以及机动车损失险。交强险有责情形下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为1000000元；机动车损失险保险金额为68248.60元。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三、周森洪因本次交通事故构成交通肇事罪。2018年7月30日，法院作出（2018）浙0111刑初470号刑事判决，判处周森洪有期徒刑六个月。四、死者丁雅群，女，出生于1957年03月17日，住杭州市富阳区××镇××村××号。死者家属因丁雅群交通事故死亡导致的合理损失为死亡赔偿金567644元（29876元×19年）；丧葬费为36039元；家属误工费为4146.87元（3人×7天×197.47元／天）；交通费2000元；合计609829.87元。车辆损失费48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本案周森洪在醉酒的状态下驾驶机动车造成一人死亡的重大交通事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二）醉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三）驾驶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追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保险公司实际赔偿之日起计算。”《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的；（二）被保险机动车被盗抢期间肇事的；（三）被保险人故意制造道路交通事故的。有前款所列情形之一，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造成受害人的财产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前述规定的立法目的是在交通事故发生后，为保障受害人能够得到及时救助，受损权益得到及时修复，受害人可向保险公司主张先行垫付，保险公司在免责范围内可向侵权人追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当事人主张交强险人身伤亡保险金请求权转让或者设定担保的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条规定基于交强险是责任保险具有较强的人身依附性以及保障受害人利益角度考虑，明确规定人身伤亡保险金请求权转让无效。就本案而言，保险金请求权是基于周森洪的醉酒驾驶投保车辆撞到受害人导致其死亡而产生，享有保险金请求权的应系死者近亲属，江强斌并无权转让该具有人身属性的权利，人身伤亡保险金请求权依附于人身权而存在，没有人身权的损害就不会产生该请求权。故其将案涉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给侵权行为人周森洪的行为应属无效。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抗辩其在交强险范围内不承担赔偿责任的理由成立，对此予以支持。 对于商业三者险的保险金赔付问题。死者家属的损失超出交强险赔偿限额的损失为499829.87元（609829.87元－110000元）。根据侵权责任，确定该部分损失由周森洪一方承担80%即399863.90元。鉴于周森洪驾驶的浙ANH8**号车在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投保了商业三者险（赔偿限额为1000000元），故认定上述款项由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赔偿。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辩称，周森洪存在醉酒驾驶机动车的严重交通违法行为，故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拒赔。本案审理过程中，周森洪确认已经收到保单，但否认其收到保险条款等材料。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确认通过业务员线下投保，没有保险条款等材料交付的证据。故即使投保人已经收到保单，并不能据此推定其已经收到了保险条款等材料，更不能推定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已经就免责条款对投保人进行了提示。在保险公司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已尽提示义务的情况下，相应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综上，对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的抗辩理由不予采信，其应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江强斌还将其因事故导致车损而取得的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给周森洪，并已通知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该转让行为合法有效，予以确认，故周森洪有权要求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支付车损保险金4800元。 综上所述，对周森洪诉讼请求中合理合法部分予以支持，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的部分辩解意见尚属合理，故予以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二十八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周森洪损失404663.90元。二、驳回周森洪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946元（预收12348元），减半收取4473元，由周森洪负担788元，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负担3685元。 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在案涉驾驶人存在违法情形下，保险人仍需对相应免责条款依法履行提示义务，否则相关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在投保之时已向投保人交付了保险条款，或以其他方式依法履行了提示义务，故应当承担相应不利后果。案涉驾驶人周森洪酒后驾驶车辆，确有违法律规定，亦与道德规范相悖，应予谴责，并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但就本案各方之间的权利义务而言，人保财险富阳支公司未按法律规定向投保人提示相关免责条款，故该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其仍应依法履行赔付义务。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370元（已预缴8946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富阳支公司负担。就已预缴的案件受理费中超出部分，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富阳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到本院办理退费结算。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袁正茂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七日 书记员  张榕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