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77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某2，女，1982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洪青，福建建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卞某，男，1968年10月2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杜坚，福建瑞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清，福建瑞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林某，男，1985年3月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 原审被告：郑某1，女，2010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 法定代理人：郑某2，系郑某1的母亲。 上诉人郑某2因与被上诉人卞某、原审被告林某、郑某1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2020）闽0103民初12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某2上诉请求：一、撤销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闽0103民初1288号民事判决，驳回卞某对郑某2的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卞某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滥用“禁止反言”规则，判定郑某2于本案“庭审后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无效”，属于法律适用错误。本案中，首先，郑某2在本案庭审过程中未放弃继承权，并不构成对证据的认可或事实的承认，其后“郑某2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也不属于对证据或事实承认后的撤销，因此，本案不存在“禁止反言”规则的适用空间。其次，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及行为既不会对本案的债权债务的相关事实产生任何影响，对债权在遗产范围内获得清偿的法律后果也不产生任何影响。因此，郑某2“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不属于“对不利于自己的事实或证据进行承认”后，“为己利作出否定先前言词”的情形。最后，放弃继承权是继承人对自身民事权利的处分行为，是民事法律行为。一审法院在本案中适用民事诉讼“禁止反言”规则来界定郑某2“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的效力，混淆了民事诉讼中事实认定和民事法律行为的性质，构成了“禁止反言”规则的滥用。二、放弃继承权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情形，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放弃继承权的意思表示无效”，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三、一审判决错误认定郑某2在本案庭审后“放弃继承权的意思表示无效”，实质上永久剥夺郑某2处分自己继承权的合法权利。另一案刘琦诉林景栋继承人的（2020）闽0103民初1287案，已产生此种恶劣效应。四、案件受理费的性质属于实现债权的费用，应在债务人的遗产实际价值范围内支付，一审判决由债务人的继承人承担案件受理费，构成适用法律错误。1.即使接受了继承，一审判决由债务人的继承人承担案件诉讼费，也违反了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继承遗产的继承人清偿被继承人债务，应以被继承人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同时，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应由债务人承担的债务除主债务之外，还包括利息和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而案件受理费即为“实现债权的费用”，属于债务人应承担的债务范围之列。因此，案件受理费应由林景栋的遗产范围内优先偿还，不应判由继承人以其个人财产进行承担。一审判决错误将案件受理费判归继承人即郑某2承担，导致无端背负巨额债务，仅本案及（2020）闽0103民初1287号案的一审诉讼费即已高达六万元。若尚有更多债务未及偿还，郑某2则将以个人财产承担更多的诉讼费，违背了立法精神及法律的公平正义。2.本案的起诉金额根据诉讼费收费办法，案件受理费应计为38240元，而一审法院错误计算为41228元，多计算了近3000元，应予纠正。3.本案存在原审原告部分诉求金额被驳回的情况，而一审法院却将诉讼费全额判由上诉人负担，该案件诉讼费的分担亦存在不合理的情况。 卞某辩称，一、一审法院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应当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二、根据《民诉证据若干规定》的规定，一方撤回自认应当经对方同意或证明存在胁迫、重大误解等情况。三、因借款人未能偿还借款，利息计算至还清之日止，自起诉之日至判决之类，期间亦产生借款利息，据此计算的诉讼费用不存在多计算的情形。四、上诉人已确认借款人在离世后仍留有遗产，上诉人反言的情形直接导致遗产处于不稳定状态，且其反言的行为导致本案无承担债务的主体，债权人的利益无法得到保护。继承人可以从实体上放弃接受被继承人的遗产，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存有遗产的人，应当妥善保管遗产，任何人不得侵吞或者争抢”，同时上诉人并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二条“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遗产，归国家所有；死者生前是集体所有制组织成员的，归所在集体所有制组织所有”的规定，将遗产依法移交给有关国家机关或集体组织接管，故其作为遗产管理人，负有以遗产清偿债务的义务。综上所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应当依法予以维持。 林某、郑某1未参加庭询，亦未提出辩解意见。 卞某向一审法院请求：1.判令林某、郑某1、郑某2在继承林景栋遗产范围内偿还借款本金150万元及利息（按年利率24%，从2016年8月1日计算至借款还清之日止）；2.判令林某、郑某1、郑某2在继承林景栋遗产范围内偿还借款利息150万元（从2012年3月21日计算至2016年7月31日）。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2年3月21日，卞某通过名下银行账户（账号：×××15）向林景栋银行账户（账号：6222××××6585）转账汇入150万元。 2016年8月11日，林景栋向卞某出具《确认函》，载明：“本人林景栋（身份证号350102195708××××）截止2016年7月31日欠卞某（身份证号×××0315）本金及利息合计人民币叁佰万元整，此欠款从2017年1月1日起按月利率2%计息至还清，但若于2016年12月31日前归还人民币壹佰万元以上且于2017年7月前全部还清，2017年1月至7月利息按月利率1%计算，特此确认。” 2019年1月8日，林景栋再次出具《确认书》，载明：“本人林景栋（身份证号350102195708××××）截止2016年7月31日欠卞某（身份证号×××0315）本金及利息合计人民币叁佰万元整，此欠款从2017年1月1日起按月利率2%计息至还清（若在2019年底前全部还清欠款则月利率按1%计算，特此确认。” 2019年8月27日，林景栋因死亡被注销户籍。林景栋的父亲林祥云于1986年10月20日死亡，母亲李梅英于2015年6月29日因死亡注销户籍。林某系林景栋之子。林景栋与郑秀修于××××年××月××日在香港结婚。郑某1系郑某2于2010年2月25日所生育。 庭审中，卞某陈述林景栋借款后未偿还任何借款本息，郑某2、郑某1对此予以确认。庭审后，郑某2向一审法院提交书面《放弃遗产继承声明书》，声明自愿完全放弃被继承人林景栋全部遗产的继承。 一审法院认为，卞某提供的《确认函》、《确认书》及银行转账凭证足以证明林景栋向卞某借款150万且卞某已实际提供借款的事实，双方借贷关系合法有效，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林景栋于2016年8月11日、2019年1月8日两次确认截至2016年7月31日尚欠借款本息300万元，现卞某主张林景栋尚欠借款本金150万元及截至2016年7月31日止的利息150万元，与双方确认事实一致，且结合借款时长，双方确认所欠利息并未超过国家关于民间借贷利率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对结欠借款本息的数额予以确认。对于2016年8月1日之后的利息，林景栋于《确认函》及《确认书》中明确欠款利息自2017年1月1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至还清，并未约定2016年8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期间利息，为此郑某2、郑某1辩称该部分利息不应予以计算一审法院予以采纳。2017年1月1日起至还清借款之日止的利息按月利率2%标准计算符合双方合同约定，且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缴纳税款和清偿债务以他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超过遗产实际价值部分，继承人自愿偿还的不在此限。继承人放弃继承的，对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可以不负偿还责任。”本案中，林景栋于债务清偿完毕之前死亡，其继承人本应在继承遗产实际价值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林某明确放弃继承林景栋的任何遗产，因此卞某要求林某在继承遗产实际价值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卞某主张郑某1系林景栋的继承人，虽郑某2与郑某1均予以承认，但本案在案证据仅能证明郑某2与郑某1系母女关系，无法证明郑某1与林景栋系父女关系的待证事实，且卞某亦未就此待证事实提供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其对郑某1提出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郑某2于庭审答辩中未表示放弃继承林景栋的遗产，而主张对超出合法债务范围的遗产仍享有继承权，根据民事诉讼不得为己利作出否定先前言词的禁止反言原则，郑某2于庭审后表示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无效，其应在继承林景栋遗产实际价值范围内对林景栋生前所欠卞某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二条规定，判决：一、郑某2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继承林景栋遗产实际价值范围内一次性偿还卞某借款本金15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本金150万元本金为基数，自2017年1月1日起按月利率2%计至借款实际清偿完毕之日止）；二、郑某2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继承林景栋遗产实际价值范围内一次性偿还卞某2012年3月21日至2016年7月31日止的利息150万元；三、驳回卞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二审期间，各方诉讼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亦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债务应当依法清偿。关于郑某2提出其自愿放弃继承林景栋遗产不应承担偿还债务责任的上诉意见，经查，郑某2、林某作为林景栋的第一顺位法定继承人，既依法享有继承林景栋遗产的权利，亦依法负有在继承林景栋遗产范围内偿还林景栋所负债务的义务。林某在一审中当庭表示放弃继承，而郑某2在一审庭审答辩时称其对超出合法债务范围的遗产仍享有继承权，表明其不放弃继承林景栋遗产，虽然其在庭后声明放弃继承，但现有证据无法查明林景栋是否还有其他遗产及上诉人是否继承、占有、管理其他遗产，其放弃的真实性难以确认，一审法院认定郑某2于庭审后表示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无效，判令郑某2在继承林景栋遗产范围内偿还卞某借款本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而且，在林某放弃继承后，郑某2是林景栋遗产唯一继承人，人民法院如承认郑某2放弃继承声明，林景栋遗产的相关事实将更难查明，债权人的合法权利也将更难得到保障。况且郑某2的还款责任仅以所继承林景栋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不存在侵害郑某2合法权益的情形，该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关于郑某2提出一审案件受理费有误的上诉意见，经查，1.一审受理费的数额，卞某向一审法院诉请继承人偿还借款本息，起诉状中将借款本息暂计为3930082.19元，但计算结果有误，涉诉标的总额为4291068.5元，一审案件受理费41128元正确；2.一审受理费的负担，一审法院对卞某主张的部分利息未予支持，未对案件受理费予以调整，确有不当，卞某应在败诉范围内负担案件受理费1440元；3.郑某2应否直接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郑某2作为遗产继承人，应以继承遗产范围为限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一审法院对诉讼费负担认定确有不妥，本院予以纠正，但郑某2提起上诉被驳回，二审案件受理费应由其自行负担。 综上所述，郑某2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1128元，卞某负担1440元，郑某2在被继承人林景栋遗产范围内负担39688元（已由卞某预缴，可待执行时扣还卞某）；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39929元，由郑某2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守霖 审 判 员 俞贤忠 审 判 员 杨淑艳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王国委 书 记 员 林 莉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