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56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冯自伟，男，1986年12月22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河南省郏县，现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大荣，福建闽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佘丽惠，女，1968年7月1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正义，广东深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冯自伟因与被上诉人佘丽惠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20）闽0203民初84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于2020年12月1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冯自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大荣，被上诉人佘丽惠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戴正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冯自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佘丽惠一审的各项诉讼请求。 事实与理由： 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 一审判决认定佘丽惠为冯自伟支付的部分购车首付款系附义务赠与依据不足，也不符合法律规定。1.佘丽惠口说赠与有“附义务”，没有提供有效证据证明。2.法庭不应该依民间习惯来推定本案的案件事实。首先，所谓“闽南民间习惯”非常笼统，没有明确的内容；况且闽南区域广阔，民间习惯也各有不同，以此来认定本案赠与有“附义务”的显然过于牵强。其次，冯自伟是来自北方河南，引用“闽南民间习惯”来解决双方纠纷，对冯自伟不公平。3.2019年12月24日，佘丽惠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向厦门市思明区法院起诉冯自伟，后撤回起诉。2020年5月，佘丽惠又以赠与合同纠纷为由提起本案诉讼。从佘丽惠前后完全不同的思维和起诉案由的变化来判断，本案所谓“附义务赠与”是不成立的。冯自伟有理由相信佘丽惠是为了本案的诉讼而编造的谎言。4.一审判决认定“对于造成双方关系紧张并导致佘丽惠多次起诉，双方均存在一定的过错”，缺乏事实根据。本案所涉“干亲关系”的认与不认，主动权都在佘丽惠。冯自伟在这起风波中是一个真正的感情受害者。佘丽惠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又是一位经济条件很好的“富婆”，对自己的赠与行为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条规定：“处理民事纠纷，应当依照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可以适用习惯，但是不得违背公序良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86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于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于口头遗嘱或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第90条规定：“下列证据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一）当事人的陈述；……”本案在赠与是否“附义务”的事实认定上，只有佘丽惠的陈述，并无其他证据，而且不能排除合理怀疑。一审法院应当依法认定该“附义务”的事实不存在。 一审判决认定本案是“附义务赠与”，但却沒有适用赠与合同的相关法条，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和第十条作为本案判决依据，属适用法律错误。一审以“根据公平原则，兼顾公序良俗”为由，判决冯自伟返还佘丽惠赠与额的一半，实际上是对冯自伟的最大不公平。冯自伟在两年多时间为佘丽惠鞍前马后的辛苦付出，特别是在佘丽惠父亲过世4天的治丧期里，应佘丽惠的要求披麻戴孝，这种精神上的损失是金钱无法补偿的。冯自伟接受部分购车首付款的赠与既符合法律相关规定，更不违公序良俗。佘丽惠意图要回已经赠与的财产才是违背公序良俗的不诚信行为。 佘丽惠辩称，一、佘丽惠认冯自伟作儿子（嗣子）并按照闽南民间风俗举办了仪式,后又支付冯自伟案涉款项，具有契约性质。冯自伟在一审中亦自认举办上述仪式，依民间习惯应当履行赡养及给佘丽惠送终的义务。现因双方已无法继续维持“母子关系”，冯自伟不可能履行赡养和送终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 二、冯自伟在与佘丽惠的姐姐通话中明确表示，如果双方无法“走下去”，佘丽惠给的买车的钱会还给她。可见，冯自伟亦认可佘丽惠给其财产系附条件的，若双方无法继续维持“母子关系”，冯自伟自愿返还财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三款的规定，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因此，若双方无法维持“母子关系”，佘丽惠有权撤销赠与冯自伟的财产。 三、根据公平原则，冯自伟亦应当返还案涉款项。佘丽惠认冯自伟作为儿子，系考虑到自身未婚且无子女，期望年老后能得到冯自伟的照顾、赡养、送终，佘丽惠收入微薄，案涉财产接近其三年工资收入，而双方正式确认关系后往来的时间也就短短的九个月左右，若认定佘丽惠赠与冯自伟的财产是无条件的赠与，明显不符合生活常理，亦对佘丽惠极其不公平。 四、冯自伟的上诉事实多处不属实。双方无法维持母子关系，系因冯自伟获得佘丽惠赠与的购车款后，对佘丽惠的态度明显变冷淡，基本不再与佘丽惠联系。冯自伟一再表示其在佘丽惠父亲葬礼上依民间风俗行礼遭受精神损失明显没有法律依据。该事实系冯自伟履行契约性质的“过嗣”而应尽的义务。佘丽惠亦在冯自伟配偶生育孩子时到医院给其坐月子，买营养物品。小孩出院后，佘丽惠也给予尽心尽力帮忙照顾直至孩子满月。双方不存在互相亏欠人情的情况。 佘丽惠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提出如下诉讼请求：1.冯自伟返还佘丽惠108000元；2.本案诉讼费（包括财产保全费1060元）由冯自伟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18年期间，佘丽惠按照民间习俗认冯自伟作为“儿子”，后双方以“母子关系”身份交往。在双方交往期间，佘丽惠父亲过世时，冯自伟也按照当地风俗礼数，为佘丽惠父亲披麻戴孝，尽责尽孝。 2019年4月29日，佘丽惠通过其名下银行账户向申闽公司账户转账支付108000元作为冯自伟购车的部分首付款。佘丽惠与冯自伟均确认该款项系佘丽惠对冯自伟购买闽Ｄ3××××牌照车辆（上海大众小型普通客车、不含税价196283.19元、价税合计221800元）首付款的赠与。2019年5月5日，冯自伟取得该车辆的机动车行驶证。 2020年5月13日，佘丽惠提起本案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2020年5月19日，一审法院作出（2020）闽0203民初8454号裁定，依法对冯自伟名下价值108000元的存款或等值财产采取保全措施，佘丽惠为此支付保全费1060元。 2019年12月24日，佘丽惠曾以民间借贷纠纷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2020年2月25日，佘丽惠申请撤诉，一审法院作出（2019）闽0203民初24224号裁定，准许佘丽惠撤回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佘丽惠要求冯自伟返还部分购车首付款108000元能否支持？佘丽惠认为，其支付的前述部分购车首付款项系附义务的赠与，即双方“干亲关系”应继续保持，冯自伟应对佘丽惠负有养老送终的义务，但冯自伟在购车后即开始疏远佘丽惠，并不再往来；冯自伟的行为表明其不履行民间风俗养老送终的义务，冯自伟即应返还佘丽惠赠与的购车款。冯自伟则认为，佘丽惠认冯自伟为干儿子，冯自伟应佘丽惠要求为佘丽惠父亲披麻戴孝，佘丽惠为冯自伟支付部分购车首付款是赠与行为，佘丽惠赠送的财产仅系作为见面礼；双方之间的赠与关系成立、财产已经转移给冯自伟，佘丽惠依法不能撤销赠与；佘丽惠现还年轻，其主张冯自伟养老送终的理由不成立，佘丽惠起诉后双方已无法再维持“干亲关系”，双方之间认“干亲关系”没有任何协议和附加义务，佘丽惠无权要求冯自伟返还已赠送的部分购车首付款108000元。本案中，佘丽惠与冯自伟之间存在赠与合同的法律关系。根据在案证据，佘丽惠于2018年间按照民间习俗认冯自伟为“儿子”及之后双方以“母子关系”交往、佘丽惠父亲过世时冯自伟为其披麻戴孝等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可予以认定。虽双方未签订书面认亲协议或赠与合同，但根据闽南民间习惯及前述无争议事实，应认定佘丽惠为冯自伟支付的前述部分购车首付款系附义务赠与，即双方“干亲关系”应继续保持，冯自伟应继续将佘丽惠以母亲相待。鉴于双方现已明确表示不再维系“母子关系”，并考虑到佘丽惠自身未婚无子女，其希望年老后可得到冯自伟赡养的期待落空等实际情况，应认定对造成双方之间关系紧张并导致佘丽惠多次起诉，双方均存在一定的过错。现双方“母子关系”难以维系，根据公平原则，兼顾公序良俗，冯自伟应给予佘丽惠一定数额的返还。综合案件情况酌定冯自伟应返还佘丽惠54000元，对于佘丽惠超过该金额的主张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冯自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佘丽惠54000元；二、驳回佘丽惠的其他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一审期间，佘丽惠提交一份冯自伟与佘丽惠姐姐的通话记录，其中载明，冯自伟在通话过程中向佘丽惠的姐姐说：“她一直跟我的朋友讲我们走不下去了，她说我怎么样怎么样。我说觉得走不下去就跟我说，你给我买车的钱我还给你。”冯自伟在一审庭审质证时对上述通话记录的真实性并无异议，但认为该通话系冯自伟与佘丽惠的姐姐之间的事情，与本案无关。 本院认为，本案系赠与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对佘丽惠赠与冯自伟购车首付款108000元的事实均无异议。二审争议的焦点在于：案涉赠与发生后，由于佘丽惠和冯自伟的关系变差，佘丽惠要求冯自伟退还所赠款项是否具有合法依据。 从冯自伟与佘丽惠姐姐的通话记录来看，冯自伟在与佘丽惠发生争执过程中曾向佘丽惠表示过，如果双方的关系走不下去，其可以将佘丽惠赠与的买车款还给佘丽惠。结合双方曾经依据民间习俗进行“认亲”的事实，一审认定案涉赠与为附义务的赠与并非没有事实依据。虽然现今双方均表示原本互相“认亲”的关系已无法维系，但鉴于在双方交往期间冯自伟亦曾经为佘丽惠的父亲披麻戴孝，尽到一定的帮助义务，一审法院酌情判决冯自伟返还佘丽惠一半的赠与款属合理裁量，可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150元，由冯自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张南日）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陈玉 梅） 附页：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