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9民终5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上海好宅建筑科技有限公司舟山分公司，住所地舟山市定海区临城街道合兴路中昌国际大厦**（自贸试验区内）。 负责人：马宏宇，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国斌，浙江舟杰律师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王跃光，男，1965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舟山市普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海伟，浙江晓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好宅建筑科技有限公司舟山分公司（以下简称好宅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跃光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9)浙0903民初14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好宅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一、二、三项，改判支持好宅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跃光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解除《室内装饰（家装）施工合同》无任何法律依据，系滥用自由裁量权。一审认定本案不存在王跃光行使法定解除权的条件，案涉装饰装修工程并不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则本案完全具备继续履行的条件，一审肆意解除合同是对契约精神的严重侵害。二、案涉装饰装修工程停工系王跃光恶意造成，其希望通过主张工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以达到减少装修款的目的。一审时因王跃光提起司法鉴定而导致本案久拖不决，停工所造成的损失不应由好宅公司承担。且停工期间有大部分时间为疫情期间，不存在所谓重大损失。在王跃光未提供其实际损失方面证据的情况下，一审判决好宅公司赔偿其3万元损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三、一审委托的鉴定机构缺乏鉴定资质，鉴定人拒不出庭，不应当作为本案定案依据。四、即使一审判定解除双方签订的合同，也应当在本案中处理王跃光欠付工程款、逾期付款责任、擅自解除合同的违约责任等问题。 王跃光辩称，一、合同解除有法律依据。案涉工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当事人可以主张解除合同。若不是严重问题，在王跃光发函要求好宅公司修复的情况下，好宅公司不履行修复义务，经催告后仍未履行，王跃光有权单方解除合同。且争议发生后，好宅公司自行撤离了案涉工程现场，系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愿意继续履行合同，一审判决解除合同是正确的。二、案涉房屋系用于民宿经营，有10个以上房间，根据舟山酒店行业标准计算，王跃光的损失远高于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计算标准。三、好宅公司一审未要求重新鉴定，说明其对自身权利的放弃。鉴定费应由好宅公司全部承担。四、好宅公司主张由王跃光承担违约责任缺乏事实依据。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好宅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王跃光向好宅公司支付工程进度款21万元，支付按50元/天计算自2019年5月23日起至实际付款日止的违约金。 王跃光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一、判令好宅公司、王跃光于2018年12月9日签订的《室内装饰（家装）施工合同》无效；二、判令好宅公司赔偿王跃光工期损失18万元；三、判令好宅公司返还王跃光已支付工程款10万元。一审审理中，王跃光变更反诉请求第一、二项为：一、确认好宅公司、王跃光签订的《室内装饰（家装）施工合同》于2019年7月11日解除；二、判令好宅公司赔偿王跃光自2019年7月11日起至判决生效日止按2000元/天（200元×10间）计算的工期损失，撤回反诉请求第三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2月9日，王跃光作为甲方（发包人）与好宅公司作为乙方（承包人）签订《室内装饰（家装）施工合同》，约定由好宅公司承包舟山市普陀区荷塘嘉苑小区25号楼101-102室的房屋的装修工程，包工包料，总价款为600000元。2018年12月19日开工，2019年7月4日竣工，工期195天。该工程由乙方设计，提供施工图纸，一式两份。签约时甲方支付180000元，水电隐蔽工程验收通过三日内支付180000元，泥木工程验收通过三日内支付210000元，安装验收通过当天（竣工当天）支付30000元。因乙方原因致使工程质量不符合约定的，甲方有权要求乙方在合理限期内无偿修理或者返工。经过修理或者返工后，造成逾期交付的，乙方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因乙方原因造成工程逾期交付的，每逾期一天，乙方应赔偿给甲方50元。合同另对其他相关事宜进行了约定。 合同签订当天，王跃光向好宅公司支付了180000元，此后好宅公司进场进行了施工。施工中，双方口头协商对部分设计进行了变更，未形成书面联系单。王跃光之子王仲吉于2019年3月27日好宅公司提供的电路隐蔽工程、水路隐蔽工程、水路试压质量验收单上确认签字。2019年3月30日，王跃光向好宅公司支付了180000元。2019年5月18日，好宅公司通过微信向王仲吉表示，已于5月17日完成瓦木工程验收，要求其验收签字，王仲吉提出好宅公司未按设计图纸施工，要求“把地砖和图纸给我复原，现在用的那批砖不是我要的，全部给我挖掉”。好宅公司表示“瓷砖停产这事，我也和你说过，就是因为砖停产了，大家都不愿意”“我知道你当时很生气，我也和供应商协商了很久，后面你挑的那砖实际比之前好很多”。2019年5月23日，好宅公司向王仲吉发出装修催验收通知单及装修三期款缴款通知单，要求其在瓦木验收单和增项单中签字，并支付第三期工程款210000元。同日，王仲吉向好宅公司发出装修整改通知书，要求对工程进行整改，提出十一项整改要求。1.未采用家装管材，以工程管材以次充好。2.管材未做隔音处理。3.房间地砖原定两套，后以一套代替。4.墙砖原定两套，后以一套他色墙砖代替。5.卫生间防水品牌未按合同约定。6.砖缝未做填缝剂处理。7.楼梯未做木质踏板。8.空鼓。9.窗台板、大门踏板未制作。10.门套发霉。11.厨房吊顶未制作。2019年5月29日，好宅公司回复称经再次确认，工程无质量问题，在未支付下期款项前，工程暂停施工。2019年5月底，装修工程停工。2019年7月4日，王仲吉再次要求好宅公司于2019年7月10日前完成工程整改，逾期解除合同。好宅公司认为王跃光未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进度款，王跃光认为好宅公司对涉案房屋施工质量存在问题，双方协商解除合同及结算已完工工程价款未果，引起诉讼。 审理中，根据王跃光申请，法院委托浙江固泰工程检测科技有限公司对案涉房屋室内装修工程质量及修复方案进行鉴定。2020年1月6日，该评估公司出具固泰司鉴【2019】第00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意见书中的表6.1-1列明了施工质量缺陷：1.一层进户门厅孔洞数量与图纸不一致。2.一层餐饮左墙灯带未做。3.一层主人房右墙灯带未做。4.一层主人房左侧卫生间结构与图纸不同。5.一层取景区上墙开关未做。6.一层上下楼梯中间开关未做。7.吊床吊杆及埋件未预留。8.一层厨房下墙暗移门改为明装门。9.窗台板漏项。10.二层右侧客房A淋浴房吊顶未预做换气管道。11.二层左侧客房A淋浴室吊顶未预做换气管道。12.三层右侧客房A淋浴房吊顶未预做换气管道。13.三层左侧客房A淋浴房吊顶未预做换气管道。14.一层厨房右墙强、弱电线走线位置相同。15.一层接待区右墙内单管中线数量超过3根。16.一层主人房地面未收光，有起砂现象。17.一层主人房北侧卫生间淋浴地漏砖墙错台，整体未找坡，隔水条未灌水泥。18.门套用气枪固定，常规应采用膨胀钉固定。19.二层布草间柜子中间立档拼档欠宽，产生接缝，观感较差。20.二层客房C左墙电线单管中线数量超过3根。21.二层客房C卫生间淋浴房地面高于卫生间地面。22.二层客房C饰面板45°碰角做法不合理。23.二层客房D上墙砖有破损，有打孔。24.三层右侧客房A淋浴房下墙砌筑倾斜。25.三层客房B右墙开横槽超过50cm。26.三层客房C左墙电线单管中电线数量超过3根。27.三层客房C饰面板45°碰角做法不合理。28.三层两侧客房A桌45°碰角做法不合理。29.三层客房D上墙砖有打孔。30.阁楼客房E上柱内电线管单管中电线数量超过3根。31.阁楼客房E上柱内电线管口缺少保护电线的连接件。32.阁楼楼梯口左侧柜子使用多种材料（饰面板和生态板）导致无法上漆。33.阁楼①区域接热水器用水区域未设地漏。34.墙面瓷砖和地面砖空鼓。该表中，鉴定机构同时就装修质量问题出具修复方案。鉴定意见书中的表6.4-1列明了王跃光主张但未发现或不存在质量缺陷的问题：1.集成开关设置有必要。2.自来水管符合规范和鉴定材料中的要求。3.一层橱柜安装前未刷底漆问题，属于施工方法问题，不属于造成质量缺陷的必然。4.一层主人房北侧卫生间马桶口周围地砖污染问题，因为竣工，可在后期清理，不属于施工缺陷。5.墙面网格布未贴，吊顶与墙面交接处未贴纸带问题，可在油漆工序实施，不属于施工缺陷。6.餐饮区下墙空调线外端未做管套问题，可在空调安装前安装，不属于施工缺陷。7-11.二层右侧、二层左侧、三层左侧、三层右侧客房A下墙及一层接待区左墙刷漆前涂料未铲除问题，可在油漆工序修补，不属于施工缺陷。12.三层客房D左墙水管口四周水泥未填实，存在漏水风险问题，可在用水设施安装前安装，不属于施工缺陷。本次鉴定费6万元，由王跃光预缴。 对于该鉴定意见书，王跃光表示无异议。另关于鉴定书中窗台板漏项，审理中，王跃光表示系其自身窗户改动，原定制窗台板无法安装；好宅公司对鉴定意见书有异议，认为鉴定机构不具备司法鉴定资质，其所具备的建设工程质量检测范围不包含装修工程质量鉴定；司法鉴定人陈路栋不具备司法鉴定人的执业证，不具备鉴定资格；鉴定程序违法，参加现场勘验并签名的陈玲国，并非该鉴定机构执业人员；鉴定施工缺陷1-13项系施工时业主变更项目，14-34项无国家强制性标准规定。鉴定结论依据不足，要求重新鉴定。 2020年5月15日，浙江固泰工程检测科技有限公司出具上述鉴定意见书的补充说明。对于该补充说明，王跃光表示无异议；好宅公司表示仍存异议，于2020年6月23日申请鉴定人陈路栋出庭作证。2020年7月7日，浙江固泰工程检测科技有限公司告知陈路栋正在福建参与武夷山监狱的房屋安全鉴定项目，受疫情规定影响，无法出庭，若需要鉴定人员对鉴定意见所涉专业内容作出相应解答，可安排其他人员出庭。对此，好宅公司表示，浙江固泰工程检测科技有限公司提出其他人员出庭，不符合鉴定人出庭要求，好宅公司也表示反对，应视为鉴定人拒不出庭。鉴定意见书出具后，好宅公司虽提出了异议，但鉴定单位已给予了合理答复，予以采纳，对好宅公司重新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审理中，王跃光指出，涉案房屋装修工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好宅公司在收到整改通知书后也未进行整改，以自己的行为表示不再继续履行合同，双方之间已无履行可能。鉴于案涉房屋长时间停工空置，无法投入使用，故其自愿撤回要求好宅公司返还王跃光已支付工程款10万元的诉请，同时撤回已完工工程造价的鉴定申请。对此，好宅公司认为装修工程不存在质量问题，在施工过程中出现了瑕疵问题，双方可以沟通，对鉴定报告指出的质量瑕疵部分愿意整改，故好宅公司坚持要求王跃光继续履行装修合同并支付进度款，认为无必要对已完工工程造价进行鉴定，对于解除后果问题另行主张。 一审法院认为，好宅公司与王跃光签订的《室内装饰（家装）施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应当认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本案中，双方争议焦点为：一、关于合同能否继续履行的问题；二、好宅公司是否需要赔偿工期延误损失的问题。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案中，王跃光诉请解除合同的理由是好宅公司的装修工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从司法鉴定意见来看，已完成施工的工程虽然存在一定质量缺陷和瑕疵，但可以通过整改、修复的方式进行弥补，就整体工程量而言，整改工程量所占比重小，对合同履行不产生实质性和重大影响，其请求解除合同的理由和事实依据并不充分。好宅公司诉请继续履行合同，而双方在装修过程中发生争议且至今僵持不下，已丧失相互信任，合同继续履行已缺乏信任基础和可能。基于此，解除案涉合同不失为一种为避免双方因僵持不下而导致其他损失继续产生和扩大的可行方法，故案涉合同应予判决解除。好宅公司起诉主张应继续履行装饰装修合同并要求支付进度款，难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在装修过程中，好宅公司作为专业的装修公司，对案涉房屋装修理应承担更高的注意义务并提供优质的装修服务，现好宅公司对施工期间王跃光主张的质量问题未能及时整改，存在履行瑕疵。王跃光亦应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尽到相应的注意义务，未与好宅公司充分协商沟通，即以严重质量缺陷为由拒付进度款，双方对于工程停工均存一定过错。鉴于王跃光未提供实际损失方面的相关证据，故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等综合因素，参照合同对于逾期交付违约金约定及当违约金不足以弥补实际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要求调高或者另行赔偿损失，酌情确定好宅公司赔偿损失3万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好宅公司与王跃光于2018年12月9日签订的《室内装饰（家装）施工合同》；二、好宅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跃光经济损失3万元；三、驳回好宅公司的本诉请求；四、驳回王跃光的其他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4450元，由好宅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1800元，鉴定费用60000元，合计61800元，由王跃光负担31500元，好宅公司负担30300元。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一审鉴定程序是否存在违法；二、双方签订的《室内装饰（家装）施工合同》是否应当解除；三、一审关于好宅公司赔偿金额的认定是否合理。 针对争点一，好宅公司上诉认为，一审委托的鉴定机构缺乏相应鉴定资质，鉴定人拒不出庭，鉴定意见不应采纳。王跃光则认为，一审鉴定程序合法，鉴定意见应予采纳。因装饰装修工程属于建设工程子项目，浙江省并未就装饰装修工程的司法鉴定资质有特别规定，浙江固泰工程检测科技有限公司属于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名录范围内具备建设工程质量检测资质的机构，故本院对好宅公司提出浙江固泰工程检测科技有限公司缺乏资质的主张不予采纳。至于鉴定人未能出庭的问题，因鉴定机构已针对好宅公司的异议给予书面答复，且鉴定人确系受疫情影响而无法出庭，好宅公司以此为由主张鉴定程序违法，本院不予采纳。 针对争点二，好宅公司上诉认为，案涉装饰装修工程不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合同应当继续履行。王跃光则认为，好宅公司一直拒绝整改，一审判决解除合同有法律依据。从司法鉴定意见内容看，好宅公司完成的装饰装修工程确实存在一定的质量缺陷与瑕疵，虽可通过整改、修复方式予以弥补，但双方因本案纠纷僵持不下，合同继续履行缺乏相互信任的基础，一审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室内装饰（家装）施工合同》并无不当。 针对争点三，好宅公司上诉认为，一审认定好宅公司赔偿王跃光3万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王跃光则认为，其损失远大于3万元。本案虽王跃光未能举证证明工期延误给其造成的具体损失，但因案涉房屋系用于民宿经营，一审在综合考虑案涉房屋房间数量、本地民宿经营实际、工程延误的时间跨度以及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等因素后认定由好宅公司赔偿王跃光损失3万元，并无不公，本院对好宅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好宅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一审在判决解除合同的同时未就剩余工程款的结算及相关问题一并处理，欠妥，双方当事人可就该争议另行解决，本院对一审判决结果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50元，由上诉人好宅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立东 审 判 员 褚 炅 审 判 员 张秀梅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王丽民 代书记员 胡超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