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7民终35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邢台程源货运车队，住所地河北省邢台县晏家屯镇辛庄村村西。 法定代表人：刘金峰。 委托诉讼代理人：柴国强，河北晓阳合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天河北路**太平洋保险大厦。 负责人：郁宝玉，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群文，上海市汇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郭云青，男，1989年11月1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邢台市内丘县。 上诉人邢台程源货运车队（以下简称程源车队）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及原审被告郭云青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2020）浙0782民初74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程源车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由郭云青对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的理赔款承担赔偿责任。事实与理由：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以挂靠形式从事道路运输经营活动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当事人请求由挂靠人和被挂靠人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审依据该规定判决程源车队承担赔偿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已查明造成财产损害的原因是火灾，而非交通事故，火灾事故不等同于交通事故，不适用交通事故法律规定。一审认定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是货物运输合同，承担赔偿责任主体是承运人，不属于交通事故肇事机动车一方的责任。基于以上两点，本案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二、即使按货物运输合同法律关系，程源车队也不应承担赔偿责任。1、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涉案货物损失的赔偿责任主体为运输合同的承运人。一审已查明程源车队是被挂靠单位，郭云青是承运人，郭云青应对货物损失承担赔偿责任。2、一审采纳了我方提交的挂靠协议，根据该协议，涉案车辆登记并挂靠在程源车队名下运营，郭云青系实际车主，掌握车辆的运营并享有收益。程源车队自始至终未参与涉案运输合同的协商、订立，未参与货物运输，亦不享有车辆的运营收益，与托运人不存在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既不享有合同权利，亦无相应的合同义务，程源车队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三、补充：程源车队与郭云青之间的挂靠关系，在发生事故之前就解除了。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不应向程源车队追偿。 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以维持。一、郭云青驾驶车辆运输途中发生火灾，承运货物毁损，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程源车队对此也进行了确认。二、为了规范监督和确保安全，国家对某些行业从业要求具备一定的资质。实践中，运输、建筑等行业都普遍存在挂靠现象。挂靠的本质是一种违法出借资质的行为，实质上规避了国家对行业的监管，使不具备资质的主体也实际从事了需要具备资质的经营活动，导致监管落空，给社会和他人造成巨大的损害和巨大的风险，依法应当予以制裁。我国相关法律进行了规制，如建筑法有相应的规定，本案适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十四条都进行了规定。鉴于挂靠行为的违法性、导致后果的严重性，本案被挂靠人即程源车队应当承担责任。程源车队主张其与郭云青的挂靠关系在案发前已经解除了，我方认为挂靠协议本质上是合同行为，依照合同相对性原则，不能对抗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因此，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依法判决程源车队承担连带责任是正确的，这也是程源车队违法出借资质、允许郭云青挂靠应当承担责任的体现。 郭云青未作答辩。 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郭云青、程源车队向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赔偿理赔款370492.45元及公估费用11600元，共计382092.4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2月21日，郭云青驾驶程源车队名下的冀ＥＧ××××号货车，在河北省邯郸市××批服装，从河北省邯郸市鸡泽县运往浙江省义乌市，数量（吨位）为3吨／10950件，运费为4800元（到付）。同日，成都运力科技有限公司就该批货物向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投保了“国内水路、陆路货物运输电子保险”，载明被保险人为陈义岭，运输工具为冀ＥＧ××××号车，目的地为浙江省义乌市，起运日期为2016年12月21日，保险金额为50万元，火灾及运输工具倾覆事故绝对免赔额为20%。2016年12月21日20时15分许，郭云青驾驶的冀ＥＧ××××号车行驶至高邢高速临清段时，冀ＥＧ××××号车和车载货物发生火灾。该起火灾烧毁衣物、车辆等物品。临清市公安消防大队出具的临公消火认字【2017】第0002号火灾事故认定书载明“经调查，对起火原因认定如下：该起火灾起火时间为2016年12月21日20时15分左右。起火部位位于货车后斗后半部。起火原因无法排除外来火源，可排除车辆电气故障”。保险事故发生后，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委托了民太安财产保险公估股份有限公司前往现场进行了查勘，核定损失为463115.57元，并支付了公估费用11600元。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于2017年3月27日向被保险人陈义岭实际赔付了理赔款370492.45元，依法取得代位求偿权。以上事实，有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的一审庭审陈述及其提供的国内水路、陆路货物运输电子保险凭证、江浙物流运输协议、装箱单、行驶证复印件、火灾事故认定书、证明、公告报告、损失清单、证明、现场清点核实记录表、询问笔录、公估费发票、赔款计算书、出险通知书、索赔函一份、权益转让书、支付凭证，程源车队提交的书面答辩及挂靠合同等证据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向被保险人陈义岭支付理赔款后依法取得代位求偿权。第一、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在法庭辩论中明确郭云青违反货运合同的承运人义务，从而要求郭云青承担违约责任，因此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是货物运输合同。虽然临清市公安消防大队出具的火灾事故认定书载明“起火原因无法排除外来火源”，即事故认定书未能明确火灾事故发生的具体原因，但作为承运人本身有合理管理货物和安全运输货物的义务，也包括合理防范“外来火源”的义务。本案承运人未能证明“货物的毁损、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的”，承运人应当承担损失赔偿责任。程源车队提出“事故认定书中认定起火原因可以排除车辆电气故障，起火原因与案涉车辆无关，则相关损失也与车辆没有因果关系”的辩解，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第二、民太安财产保险公估股份有限公司作出的公估报告核定所涉货物损失为463115.57元，郭云青、程源车队也未提出异议，因此一审法院确认该损失金额，且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实际赔付370492.45元未高于损失金额。第三、程源车队承认其与郭云青之间系挂靠关系。以挂靠形式从事道路运输经营活动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挂靠人和被挂靠人承担连带责任，因此程源车队应对本案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第四、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支出的公估费用，系其举证支出，应由其自行负担。综上，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诉请的合理部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郭云青、程源车队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依法可缺席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九十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郭云青、程源车队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理赔款370492.45元。二、驳回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516元（已减半），由郭云青、程源车队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二审中，关于运输协议书中的“江浙物流”是否系本案运输合同相对方，本院进行了核实并要求各方出具情况说明。 郭云青（手机号156××××2356）及案外人陈义岭（手机号136××××0916），经多次联系都无法联系上。本院向运输协议书中“江浙物流”所留的手机号138××××9076进行了电话核实，机主称“江浙物流”系其所经营，其不认识郭云青、程源车队，“江浙物流”与郭云青、程源车队没有任何关系。 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出具情况说明：“根据目前证据显示，本案运输协议书系使用‘江浙物流运输协议书’抬头的标准版本签订。运输协议书上显示的甲方/发货方为本案被保险人陈义岭，乙方/经手人为郭云青。本案尚无证据证明江浙物流运输有限公司是实际发货人、承运人，江浙物流运输有限公司不是本案运输合同一方当事人。” 程源车队出具情况说明：“经实地走访，江浙物流应该是提供配货信息的中介服务方，与郭云青没有关系；程源车队与江浙物流没有关系。经与江浙物流运输协议书中手机号138××××9076机主电话联系，机主告知好望角物流园的‘江浙物流’是其经营，现已搬迁至邢台经济开发区××街××村飞豹物流港Ｂ区11号，后与机主当面核实，其重新登记了名为‘开发区胜航运输经营处’的个体工商户，其称原来在好望角经营的‘江浙物流’及现在经营的物流运输车辆均为个人所有，且都是其直接对接托运人。其当场出示了原‘江浙物流’对应的‘邢台经济开发区江浙配货站’的营业执照，以及现在的‘开发区胜航运输经营处’的营业执照。” 本院认为，程源车队在一审答辩状及二审上诉状中均认可郭云青与其存在挂靠关系，后在二审询问中称挂靠关系在事发前已解除，根据禁反言原则以及外观主义原则，涉案车辆登记的所有权人仍为程源车队，应认定事发时郭云青与程源车队存在挂靠关系。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程源车队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程源车队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具体理由如下： 一、程源车队并非货物运输合同相对方，不应承担赔偿责任。1、“江浙物流”并非本案货物运输合同相对方。本案运输协议书系由郭云青作为承运人签订，协议书虽加盖了“江浙物流合同专用章”，但根据本院核实的情况及各方出具的书面意见，应认定“江浙物流”并非本案运输合同相对方。2、程源车队并非运输协议书记载的承运人。本案运输协议书中并无程源车队的任何记载，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程源车队系承运人，虽然运输协议书中记载有“车牌号冀ＥＧ××××”，但运输工具归属与合同主体并无必然联系。3、郭云青与程源车队之间不构成表见代理。实践中车辆挂靠在货物运输行业非常普遍，仅以车辆登记于被挂靠人名下，尚不足以认定挂靠人有权代理被挂靠人对外签订合同，本案中亦无表见代理制度适用之空间。4、程源车队未参与货物运输，亦无证据证明程源车队享受了涉案车辆的运营收益。综上，程源车队未参与涉案运输协议书的订立、履行，亦无证据证明程源车队享受了涉案车辆的运营收益，故程源车队并非本案货物运输合同相对方，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程源车队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二、本案基础法律关系是货物运输合同法律关系，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以挂靠形式从事道路运输经营活动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当事人请求由挂靠人和被挂靠人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造成财产损害的原因是火灾，而非交通事故，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是货物运输合同法律关系，并非交通事故侵权法律关系，故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的规定。 三、连带责任应由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三款规定，“连带责任，由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对于被挂靠人是否对挂靠人的违约责任承担连带责任，目前并无明确法律规定，本案当事人对此亦无约定，故太平洋财险广东分公司要求程源车队就郭云青的违约责任承担连带责任，缺乏法律及合同依据。 综上，程源车队的上诉理由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本案二审系因法律理解不同改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八条、第二百九十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2020）浙0782民初7403号民事判决； 二、由郭云青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理赔款370492.45元； 三、驳回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516元（已减半收取），由郭云青负担3429元，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负担8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858元，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良飞 审 判 员 金 琳 审 判 员 胡 照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代书记员 金巧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