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5228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周泽仙，女，1964年7月12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高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端祥，北京京师（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贺，北京京师（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军，男，1971年5月30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龙泉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辛龙，四川均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小凤，四川均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绪东，男，1961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高新区。 上诉人周泽仙因与被上诉人张军，原审被告张绪东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1民初150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泽仙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张军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法律适用不当。周泽仙与张绪东签订的《离婚协议》属于婚姻法调整范畴，不属于合同法调整范畴。离婚时双方对财产的分割协议适用自愿原则，不适用等价或对等、公平原则。2.周泽仙虽然依据《离婚协议》取得了夫妻几处不动产，但这些不动产离婚时基本处于按揭和贷款抵押等负债状态，双方是依据“债随物走”的原则处理共同财产的。且张绪东在离婚后享有几百万对外债权，应当承担本案张军借款在内的债务。3.张军提起债权人撤销之诉的除斥期间应当从民事法律行为发生之日起计算，张军起诉时已经超过除斥期间。 张军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张绪东在未清偿张军债务前与周泽仙协议离婚，并将5处不动产无偿转让给周泽仙的行为，明显具有转移财产的恶意，损害了张军的合法债权的实现。张绪东对外享有的债权无法确定是夫妻共同债权，即使是夫妻共同享有的债权，但因至今未得到清偿，债权难以实现，不能保障张绪东的偿债能力。2.合同法与婚姻法调整的法律关系均为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身份财产关系，婚姻法并不能排斥合同法的适用。合同法第二条第二款侧重点在于调整身份关系，离婚协议中财产方面的约定应属于合同法调整。3.一审对除斥期间一年及起算时间点的认定正确。 张绪东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称，张军的诉讼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属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张绪东与周泽仙于2017年8月30日签订的《离婚协议书》属婚姻法调整范畴，不属合同法调整范畴。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的处分条款，是以双方对离与不离的态度为前提的自愿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的条款，遵循的是自愿原则。如果按照合同法原则撤销《离婚协议书》，就会破坏离婚协议的稳定性和自愿原则。 张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张绪东将坐落于威远县××镇××街××号（现地址变更为威远县××镇××街××段××号××的商铺转让给周泽仙所有的行为；2．撤销张绪东将坐落于威远县××镇××街××段××号的房屋转让给周泽仙所有的行为；3．撤销张绪东将坐落于威远县××镇××段××号的车库转让给周泽仙所有的行为；4．撤销张绪东将坐落于成都市高新区房屋转让给周泽仙所有的行为；5．撤销张绪东将坐落于成都市高新区-车位转让给周泽仙所有的行为；6．判令张绪东、周泽仙向张军支付因行使撤销权所支付的律师代理费196000元；7．判令诉讼费用、保全费用由张绪东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5月22日，张军向张绪东指定的收款人转款3000000元，张绪东于2016年9月11日向张军补打借条一份。2019年3月5日，张军将张绪东诉至法院，要求归还借款本金并支付利息。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5月23日作出（2019）川0112民初164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张绪东偿还张军借款本金3000000元及利息，利息以3000000元本金为基数，从2016年9月12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付清之日止。张绪东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9月23日作出（2019）川01民终1272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案已于2019年10月31日生效。 张绪东与周泽仙于1985年7月结婚，2017年8月30日协议离婚。双方《离婚协议书》中就夫妻共同财产约定为：“夫妻共同财产由周泽仙所有，因房产所承担的贷款及按揭款由周泽仙承担一并归还。其财产为：1．张绪东房屋坐落在威远县××镇××街××号的营业房。2．周泽仙房屋坐落在威远县××镇××街××段××号的住宅。3．周泽仙房屋坐落在威远县××镇××街××段的营业用房。4．张绪东房屋坐落在高新区的住宅。5．周泽仙房屋坐落在高新区-的车位。以上财产全部归周泽仙所有。”并约定“因财产抵押贷款的借款和按揭款由周泽仙归还和处理，其他由男女双方个人经手的债权、债务归各自分享和承担。” 周泽仙认可《离婚协议书》约定的财产均为其与张绪东的夫妻共同财产，其中： 位于威远县××镇××街××号的房屋，现地址变更为威远县××镇××街××段××号，原登记在张绪东与周泽仙二人名下，于2016年7月为案外人钟林向银行借款400000元提供抵押担保。张绪东与周泽仙离婚后，该房屋变更登记至周泽仙一人名下，并于2018年4月为案外人黄萍向银行借款400000元提供抵押担保，已办理抵押登记； 位于成都市高新区房屋，原登记在张绪东与周泽仙二人名下。张绪东与周泽仙离婚后，该房屋上剩余按揭贷款于2018年6月一次性结清，于2018年7月17日变更登记至周泽仙一人名下。周泽仙于2018年7月30日为案外人黄萍向银行借款950000元提供抵押担保，已办理抵押登记； 位于成都市高新区-车位，一直登记在周泽仙一人名下。该车位于2016年1月为周泽仙向他人借款100000元提供抵押担保，现已结清并涤除抵押登记。周泽仙陈述于2016年9月将该车位出售他人，尚未办理过户登记； 位于威远县××镇××街××段××号的房屋（权证号××），一直登记在周泽仙一人名下。该套房屋于2017年3月至2010年3月为周泽仙向银行借款200000元提供抵押担保，现已结清并涤除抵押登记； 位于威远县××镇××段××号的车库（产权证号××），已于2018年2月出售给案外人并办理过户登记，周泽仙陈述出售价格为64075元。 张军于2019年4月8日委托律师查询到上述《离婚协议书》。为提起本案诉讼，其与四川均鼎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约定律师费196000元，现尚未支付。张军为保全担保，购买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支付保险费5118元。 另查明，张绪东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曾向他人出借借款。2015年6月26日、2015年7月22日，四川省威远县人民法院分别做出《民事判决书》和《民事调解书》各一份。其中，《民事判决书》判决案外人向张绪东返还借款3550000元及利息，《民事调解书》确认案外人于2015年8月分两期向张绪东返还借款本金600000元并支付利息。周泽仙陈述，二人离婚前已经将上述案件申请执行，离婚时未执行到财产，现执行情况不清楚。 一审法院认为，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夫妻双方在离婚时虽可通过协议的方式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处分，但在一方对外负有债务的情形下，负债一方自愿放弃分割共同财产，应以不影响其个人偿债能力为前提。否则，一方放弃分割共有财产，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属于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范围。 本案中，张绪东与周泽仙在《离婚协议书》中将所有夫妻共有的不动产，即一套商铺、两套住房、两个车位均分配给周泽仙一人所有，系张绪东对夫妻共同财产中应得份额的放弃，属于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周泽仙对此的抗辩意见主要有三点，一是案涉不动产在双方离婚时负担有抵押贷款的负债，其分得财产的同时也承担了负债，因此实际分得的财产残值较低；二是双方约定各自经手的债权债务归各自享有和承担，张绪东取得的债权价值更高，没有损害张军作为债权人的利益；三是张军提起诉讼超过行使撤销权的一年除斥期间。 首先，周泽仙提交的证据仅能证明存在抵押贷款的情形，不能证明双方离婚时负担的具体债务数额，不能真实反映其取得的财产价值。即使其所述负债属实，仅影响其分配价值高低的判断。在房屋价值仍明显高于负债的情形下，是否负担抵押贷款，负担的数额高低，不影响双方将全部财产归属于一方该行为性质的判断。 其次，《离婚协议书》并未对（2015）威民初字第1313号《民事调解书》、（2015）威民初字第340号《民事判决书》所涉及的600000元和3550000元的债权作出明确记载，仅笼统约定由各自经手的债权债务归各自分享和承担。双方离婚时，上述裁判文书早已作出，相关债权在离婚时是否已经实现或存在，周泽仙或张绪东均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即使按照周泽仙的陈述，离婚时未执行到财产，相应债权仍然存在。但离婚至今已近三年，该债权能否实现仍不明确，未能实质保障张绪东的偿债能力。相较不确定实现的债权，不动产的变现价值、偿债保障明显不同。并且，周泽仙以张绪东取得高额债权主张双方分配财产公平合理，而该债权在双方离婚时已处于执行不能的状态，其所称平等分配不符合常情常理。张绪东明知对外欠债的情况下，却在与周泽仙离婚时约定夫妻共有的不动产全部归周泽仙所有，系张绪东对共有财产中应得份额的放弃。而张绪东对张军负担的债务至今未能清偿，该财产分配方式显然对张军实现债权形成了障碍，损害了其合法权益。 最后，张绪东与周泽仙虽于2017年8月30日协议离婚，但张军于2019年4月8日才在诉讼案件中查询得知《离婚协议书》，张绪东或周泽仙未提交证据证明在该时间以前张军即知晓或应当知晓双方离婚财产的分配情况，故除斥期间应自2019年4月8日起算，张军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除斥期间。 综上，张绪东与周泽仙在《离婚协议书》中将双方共有的所有不动产约定归周泽仙所有的行为，损害了债权人张军的权益，符合债权人撤销权的构成要件。从周泽仙自述的房屋价值来看，并未超出案涉债权的范围，故一审法院对张军行使撤销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本案中，位于威远县××镇××街××段××号房屋，以及位于成都市高新区房屋，周泽仙在离婚后已抵押他人，不具备恢复登记的条件；位于威远县××镇××街××段××号的房屋，以及位于成都市高新区-车位，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即登记在周泽仙一人名下，登记状态未发生变更亦无恢复之必要；位于威远县××镇××段××号的车库，周泽仙已出售他人并办理了过户登记。对此，是否能够恢复原责任财产状态属于债权人撤销权的法律后果，不影响债权人行使撤销权条件是否成就的判断，若返还不能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可另行主张权利。 对于张军诉请的律师费196000元，该费用尚未支付，损失未实际产生，故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张军已支付保全保险费5118元，属于合理支出的必要费用，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张绪东与周泽仙在2017年8月30日《离婚协议书》中将位于威远县××镇××街××段××号房屋（原威远县××镇××街××号）、威远县××镇××街××段××号房屋（严陵镇字第××）、威远县××镇××段××号车库（权证号××）、成都市高新区房屋、成都市高新区-车位约定归周泽仙所有的行为；二、张绪东、周泽仙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军支付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费5118元；三、驳回张军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2368元，保全费5000元，公告费300元，由张绪东负担。 二审审理期间，各方均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亦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及审理查明的事实，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张绪东在《离婚协议书》中将案涉房产约定归周泽仙所有的行为应否撤销，其核心在于该行为是否属于无偿转让财产。首先，离婚协议中分割给周泽仙的不动产存在抵押贷款和按揭，周泽仙同时也负担了相应的夫妻共同债务。且离婚时张绪东存在确定的对外债权也未进行分割。其次，离婚协议是集身份、财产等关系的复合协议，其侧重是身份关系，协议中有关财产的处理也是以身份、情感等因素为背景且财产处分涉及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离婚过错原因和子女抚养等众多因素。故其财产处理方式是否公平合理，很难单纯地以财产价值进行判断。本案来讲，周泽仙取得不动产的同时也负担了相应债务，且也未分得张绪东对外享有的债权。因此，在案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张绪东存在无偿转让财产或将全部财产转移至一方以逃避对外债务的情形。张军行使撤销权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周泽仙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审判程序合法，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1民初1505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张军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2368元，保全费5000元，公告费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2368元，均由张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范 伟 审判员 毛 星 审判员 苏 展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罗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