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8民终18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龙岩市百秀欢唱娱乐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龙岩市新罗区中城龙川西路**（龙州大厦）**，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800056130496H。 法定代表人：黄成强，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巫颖禄，上海市捷华（龙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丽珠，上海市捷华（龙岩）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卢炳光，男，1963年7月6日出生，汉族，居民，住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天猛，福建自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英华，福建自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龙岩市百秀欢唱娱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秀欢唱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卢炳光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龙岩市新罗区人民法院（2020）闽0802民初73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百秀欢唱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新罗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闽0802民初7383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卢炳光的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卢炳光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原审认定双方存在关于“卢炳光被稽查征缴的全部税费均由百秀欢唱公司承担”方面的约定。但百秀欢唱公司认为:第一，在理解上，合同中“因租赁产生的税收”至少存在“开票税”(即增值税及教育、城建附加)和“一切税”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但在事实上，百秀欢唱公司与卢炳光在签订合同时，未就“因租赁产生的税收”的具体内涵达成任何合意。第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房产税暂行条例》第二条的规定“房产税由产权所有人缴纳。”因此，房产税系因“持有房产而产生”并非“因租赁而产生”(租赁虽然改变了计征方式，但未改变计征的依据)。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印花税暂行条例》第一条的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书立、领受本条例所列举凭证的单位和个人，都是印花税的纳税义务人......”因此，印花税系因“书立合同而产生”并非“因租赁而产生”。第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第一条的规定:“......居民个人从中国境内和境外取得的所得，依照本法规定缴纳个人所得税。”因此“个人所得税”系因“取得收入而产生”并非“因租赁而产生”。第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例》和《营业税改征增值税试点实施办法》第一条的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销售货物或者加工、修理修配劳务，销售服务、无形资产、不动产以及进口货物”以及“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销售服务、无形资产或者不动产”均应缴纳增值税，因此，增值税(及教育、城建附加)系因“因租赁而产生”。因此，原审作出卢炳光被稽查征缴的全部税费均由百秀欢唱公司承担的事实认定，曲解了合同文意，也悖离了税款的法律属性，应予纠正。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维护建设税暂行条例》《征收教育费附加的暂行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房产税暂行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印花税暂行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的有关规定，百秀欢唱公司不是案涉税款的纳税人，卢炳光作为纳税主体，具有法定的纳税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规定，恶意损害国家利益的合同无效。本案中，卢炳光通过合同转移纳税义务的真正目的，在于不缴税款，加之其确未依法及时申报纳税，实质上造成了当期税款的流失，故该约定显属恶意损害国家利益，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属于无效条款。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故对于卢炳光关于“被稽查征缴的全部税费均应由百秀欢唱公司承担”的主张，在其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因租赁产生的税收由乙方承担”的具体含义的情况下，应依法作出限制性的，对其不利的解释(类案法律适用，详见生效(2017)粤0784民初2425号民事判决)。再次，《最高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规定，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基本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同理，卢炳光据以主张和原审裁判的依据是税务机关《税务处理决定书》认定的涉税违法事实。但是，(2019)闽08民终501号民事判决可以证实，至少在2019年4月18日该判决之前，百秀欢唱公司不拥有房屋的所有权，也不是房屋的承典人，且产权明确在协成公司名下，该事实足以证实税务机关向卢炳光错误征收了房产税。最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第一百八十九条规定:当事人约定同一债务分期履行的，诉讼时效期间自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原审认为，卢炳光按税务机关要求，补缴税后向百秀欢唱公司主张，不存在时效问题。但是?卢炳光被税务机关追缴系其自身恶意逃避申报义务所致，以此认定时效不存在问题，显属错误。本案中，案涉税款按月申报，逐月入库，换言之，即使要百秀欢唱公司承担，卢炳光也应逐月向百秀欢唱公司主张当期应缴或实缴税款，百秀欢唱公司未支付，卢炳光即应知道其权利受到损害。因双方未曾就税款达成分期支付的一致意见，故本案中，2017年9月之前的税款已明显超过诉讼时效(印花税的应纳税时间为2014年6月，远超三年诉讼时效)，不能再得到法律的保护。 卢炳光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驳回百秀欢唱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具体理由如下：一、案涉《房屋租赁合同》第四条明确约定，租金标准“不含税，租赁产生的税收由百秀欢唱公司承担”。其中，“不含税”明确了租金标准是卢炳光的实收标准，卢炳光证据三《税务处理决定书》，明确了案涉税款是“本次租赁产生的税收”，因此，卢炳光诉请百秀欢唱公司承担，并无不妥。约定的如此清楚，证据的直接关联性如此清晰，百秀欢唱公司所谓“约定不明”，缺乏起码的事实依据。卢炳光一审提交的证据，即2020年8月21日国家税务总局龙岩市税务局第一稽查局出具的《税务处理决定书》，要求卢炳光缴纳“2015年7月至2018年8月期间的案涉房屋租赁收入所产生的税收”。卢炳光依据该《税务处理决定书》纳税后，产生的税款，当然属于《房屋租赁合同》约定的“租赁产生的税收”，依约应由百秀欢唱公司承担。二、百秀欢唱公司与卢炳光的约定，不是国家的税收是否以及如何缴纳的问题，而是缴纳国家税收的支出后，在双方间由谁来承担的问题。因此，这是一个民事范畴的约定，属于当事人意思自治范畴，与税法无关，与合同效力无关，不属于无效条款。三、百秀欢唱公司是《房屋租赁合同》项下的承租人，拒不履行合同义务，拒不缴纳2015年7月至2018年8月的租金，卢炳光是通过诉讼并强制执行，并在执行中做出租金扣减的让步，才在2018年9月至11月拿到相应租金。就卢炳光2018年9月-11月收取到的该部分租金，税务局在2020年8月21日出具征税决定，卢炳光在2020年9月10日缴纳了税款并于当日提起本案诉讼。因此，从上述哪个方面看，卢炳光的起诉都不超过诉讼时效。 卢炳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百秀欢唱公司向其支付人民币556，072.1元，并以人民币556，072.1元为基数，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标准向原告支付逾期付款利息，自本案诉讼提起之日起至款项实际支付之日止。二、判令百秀欢唱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6月1日，卢炳光、百秀欢唱公司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百秀欢唱公司向卢炳光承租龙岩市新罗区龙川西路1号龙州时代广场7号店，双方对租金及支付方式进行约定，同时约定租金不含税，租赁产生的税收由百秀欢唱公司承担。2015年7月1日起百秀欢唱公司未向卢炳光缴纳租金，卢炳光遂向一审法院提请诉讼。一审法院于2018年7月11日以（2018）闽0802民初273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解除双方的《房屋租赁协议》，并判令百秀欢唱公司支付自2015年7月起至《房屋租赁合同》解除日止的租金。后双方于2018年9月18日签订《和解协议》，就一审法院（2018）闽0802民初2731号民事判决书的履行进行约定，百秀欢唱公司也依协议于2018年9月18日支付卢炳光租金1050，000元，2018年10月15日前支付卢炳光租金530，000元，2018年11月30日前支付卢炳光租金524，984元，共计人民币210，4984元。2020年8月21日，国家税务总局龙岩市税务局第一稽查局出具《税务处理决定书》，认定卢炳光于2018年9月18日、2018年10月15日、2018年11月30日分别收取百秀欢唱公司2015年7月至2018年8月期间共38个月的房屋租赁费2104，984元，应追缴增值税-租赁服务业100，237.33元、城市维护建设税-增值税附征7，016.61元、印花税-财产租赁合同2，105.00元、房产税-房屋租赁240，569.60元、个人所得税-财产租赁所得201，131.69元合计551，060.23元及从滞纳税款之日起至入库之日，按日加收滞纳税款万分之五的滞纳金；追缴教育费附加3，007.12元、地方教育附加2，004.75元。卢炳光于2020年9月10日依《税务处理决定书》缴纳了上述税款共计556，072.1元。另查明，2020年7月16日，卢炳光接到国家税务总局第一稽查局就被告支付的租金2104，984元应缴纳税费和相应滞纳金问题，通知被告派员配合并要求百秀欢唱公司支付。百秀欢唱公司未派员参与且拒不缴纳税款，双方遂发生纠纷。 一审法院认为，卢炳光、百秀欢唱公司之间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中，双方对于税款负担的约定条款是当事人意思自治的范畴，与“谁是法定纳税义务人”无关，该约定不会损害国家利益，也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房屋租赁合同》第四条第1点明确约定“本合同项下的物业租金为人民币45000元/月（不含税，租赁产生的税收由乙方承担）”，而《税务处理决定书》可以证明卢炳光诉请的税款均系由于卢炳光因租赁收取租金产生的税费，卢炳光作为纳税义务人在2020年9月履行完缴纳义务后，依合同向百秀欢唱公司主张未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百秀欢唱公司认为《税务处理决定书》在卢炳光并没有取得物权情况下追征房产税存在错误，卢炳光没有对税务稽查结论提出权利救济的抗辩无理，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理由如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房产税暂行条例》第二条规定“房产税由产权所有人缴纳。产权属于全民所有的，由经营管理的单位缴纳。产权出典的，由承典人缴纳。产权所有人、承典人不在房产所在地的，或者产权未确定及租典纠纷未解决的，由房产代管人或者使用人缴纳”，据此，产权纠纷不影响国家对于房产税的征收。百秀欢唱公司作为房产使用人不论依法及依合同约定，均为上述房产税的缴纳义务人；二、卢炳光在税务机关通知其缴纳租赁产生的税收后，已函告百秀欢唱公司并要求其派员随同办理，履行了通知义务。但百秀欢唱公司未派员参与，也未对税务机关的认定提出异议，诉讼过程中也没有提供证据推翻税务机关的认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龙岩市百秀欢唱娱乐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卢炳光垫付税款556，072.1元，并以人民币556，072.1元为基数，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标准向原告支付逾期付款利息（自2020年9月10日起至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届满之日止）。一审案件受理费9，361元，减半收取为4，680.5元，由龙岩市百秀欢唱娱乐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查明认定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审理过程中，百秀欢唱公司向本院提交书面报告，认为印花税2，105元、地方教育附加2，004.75元、教育费附加3，007.12元、城市维护建设税7，016.61元、房产税240，569.6元、增值税100，237.33元，与百秀欢唱公司承租的房产有关，同意在租金之外另行代缴。 本案争议焦点是：百秀欢唱公司是否应当支付卢炳光被稽查的税款556，072.1元？ 本院认为，百秀欢唱公司与卢炳光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第四条第1点约定“本合同项下的物业租金为人民币45，000元/月（不含税，租赁产生的税收由乙方承担）”，但双方对“租赁产生的税收”中“税收”具体内涵理解不一致。百秀欢唱公司主张该“税收”仅指“开票税”（即增值税及教育、城建附加），卢炳光主张该“税收”指“一切税”。因百秀欢唱公司自承租涉案商铺至讼争前,卢炳光未曾要求百秀欢唱公司担相关税收,且该租赁合同为卢炳光提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第四十一条“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规定，讼争双方对涉案租赁合同“不含税，租赁产生的税收由乙方承担”有两种以上解释时,应当作出不利于卢炳光的解释。现百秀欢唱公司自愿承担印花税2，105元、地方教育附加2，004.75元、教育费附加3，007.12元、城市维护建设税7，016.61元、房产税240，569.6元、增值税100，237.33元，且与百秀欢唱公司承租的房产有关，本院予以认可。对于讼争的个人所得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维护建设税暂行条例》《征收教育费附加的暂行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房产税暂行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印花税暂行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的有关规定，百秀欢唱公司不是案涉税款的纳税人，卢炳光作为纳税主体，具有法定的纳税义务，不应由百秀欢唱公司承担。卢炳光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讼争双方已就租赁产生的税收中“个人所得税”部分达成合意，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对卢炳光的该项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百秀欢唱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第一百二十五条第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龙岩市新罗区人民法院（2020）闽0802民初7383号民事判决； 二、龙岩市百秀欢唱娱乐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卢炳光垫付税款354，940.41元，并以人民币354，940.41为基数，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标准向原告支付逾期付款利息（自2020年9月10日起至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届满之日止）； 三、驳回卢炳光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9361元，由龙岩市百秀欢唱娱乐有限公司负担6625元，卢炳光负担2736元。一审案件受理费9361元，减半收取为4680.5元，由龙岩市百秀欢唱娱乐有限公司负担3312.5元，卢炳光负担136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须依法按期履行判决，逾期未履行的，应向执行法院报告财产状况，并不得有高消费及非生活和工作必需的消费行为。本条款即为执行通知，违反本条规定的，本案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可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 判 长 吴英琼 审 判 员 郭胜华 审 判 员 童寿华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邹 晖 书 记 员 张文婧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四十一条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格式条款和非格式条款不一致的，应当采用非格式条款。 第一百二十五条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 合同文本采用两种以上文字订立并约定具有同等效力的，对各文本使用的词句推定具有相同含义。各文本使用的词句不一致的，应当根据合同的目的予以解释。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