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590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筱沁，女，1978年9月1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长乐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瑜，男，1972年8月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黄筱沁、林瑜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密，福建三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铁十七局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太原市小店区平阳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400001100708439。 法定代表人：陈宏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游馨、吕忆仁，北京德和衡（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芳胜，男，1973年2月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晋江市。 原审被告：李延魁，男，1979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 上诉人黄筱沁、林瑜、中铁十七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铁十七局）因与原审被告张芳胜、李延魁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闽清县人民法院（2019）闽0124民初19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筱沁、林瑜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五项内容，依法改判为中铁十七局对第一、二、四项判决内容承担连带担保责任；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中铁十七局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审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案理应构成表见代理，中铁十七局应当对全部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涉案纠纷已满足表见代理的四大要件：（1）李延魁作为中铁十七局的项目经理，同时自身也作为担保人，对外已经构成具有法人性质同等的权利外观；（2）项目章作为本项目对外签订的印章，在多份合同中均对外展示，均构成中铁十七局对外的意思表示；（3）黄筱沁、林瑜是基于张芳胜为本项目的实际施工人，借款是用于本项目工程所用，中铁十七局承诺等业务款项回款后直接返还，才会同意借款，属于善意的。李延魁作为本项目的项目经理，客观形成具有代理权表象，合同相对人善意且无过失相信李延魁有代理权，故案涉借款合同构成表见代理，代表行为有效。2.案涉所有款项均用于项目使用，中铁十七局也是对自身项目的借款进行担保，应当承担全部过错责任。《借款合同》第2.4条约定若张芳胜在2018年12月30日前未还完甲方本金及利息，中铁十七局有权直接从计价款中扣除以上本金及利息，直接拨付给黄筱沁、林瑜，说明中铁十七局已经认可张芳胜的借款主要用于该项目，否则也不会同意将计价款直接划扣支付给黄筱沁、林瑜，中铁十七局应当承担对项目部对外融资、担保的行为存在监管不力的全部责任。根据建设部、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于2006年6月21日联合发布《建设工程项目管理规范》国家标准第5.2条规定，项目部是为完成某项建设工程施工任务而设立的组织机构，是为设立机构全面负责项目管理任务及目标的实现，其性质不同于企业的职能部门，故本案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担保合同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规定，中铁十七局应就全部过错承担连带担保责任。3.黄筱沁、林瑜并不是法律工作者，对项目部印章担保是否合法有效根本不清楚，而且该项目章为本项目唯一对外使用的印章，一审法院认定“应知”没有事实依据。案涉借款事实中具有担保人和项目部负责人双重身份，借款人又是项目实际施工人，借款合同和借据上明确的借款用途均指向案涉项目工程，导致本案黄筱沁、林瑜有理由相信实际施工人张芳胜个人名义的借款系用于项目工程，并进一步有理由相信李延魁以项目部负责人身份在借款合同保证栏内加盖项目部印章的真实性及代理权限。同时，中铁十七局签订借款合同时，带了多份项目部对外签订的合同来表示中铁十七局对外签订合同都是盖项目部的章，是合法有效的，才导致黄筱沁、林瑜认定该印章是代表中铁十七局的对外意思表示。黄筱沁、林瑜出借款项是善意的，且不存在过错，理应由中铁十七局承担全部过错，并对其过错承担连带责任。4.即使中铁十七局对上述债务只需要承担二分之一的责任，一审法院只判定就本金部分承担二分之一，却未判决就利息及其他债务承担二分之一，系法律适用错误。 中铁十七局辩称，1.一审法院认定保证人为中铁十七局内设临时职能部门福建省闽清县三溪乡至鼓舞村段公路改建工程项目经理部并无不当，但不应适用《担保法司法解释》第七条判令中铁十七局承担责任，应改判驳回对中铁十七局的所有诉讼请求。首先，保证人为中铁十七局内设临时职能部门。中铁十七局闽清县三溪乡至鼓舞村段公路改建工程项目经理部是为特定工程设立的临时职能部门，职责为代表中铁十七局履行与建设单位签订的施工承包合同，处理与改建工程实际施工相关的事宜，并不具有对外担保职权。案涉项目部印章为李延魁擅自加盖，且黄筱沁、林瑜在一审庭审时明确表示知道李延魁仅是项目经理，明知其加盖的也仅是项目经理部印章。其次，根据《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判令债权人自行承担担保无效损失，改判驳回其对中铁十七局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引用的《担保法司法解释》第七条规定与上述事实认定不相匹配，属适用法律错误。即便认定中铁十七局应承担过错责任，一审法院也已判决中铁十七局仅对本金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基于担保行为无效，借款的利息、实现债权的费用不应包含在中铁十七局的过错责任范围内。2.案涉纠纷的保证人是中铁十七局的项目经理部，而不是中铁十七局，不适用表见代理。一审法院已认定案涉纠纷保证人是项目经理部，是职能部门，而不是中铁十七局。即使认定保证人是中铁十七局，也是无权代理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公司对外担保事宜属于公司重大决策，不同于项目部对外签订的一般业务合同，根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7条，公司法定代表人对外作出担保尚需公司机关决议，否则构成越权代表，即只有法定代表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才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本案行为人是项目经理，不是法定代表人，根本不存在与法定代表人同等性质的权利外观。黄筱沁、林瑜在接受担保时，明知项目经理加盖的是项目部印章，也未审查项目经理或项目经理部是否取得中铁十七局授权对外担保，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自身存在过失，明知项目经理没有代理权，主观上不存在善意，案涉担保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3.案涉担保行为系黄筱沁、林瑜和张芳胜、李延魁恶意串通，中铁十七局不知情，担保行为不是中铁十七局真实意思表示。整个过程均是李延魁利用项目经理身份，保管项目部印章之便所为，其无权代理中铁十七局，案涉借款合同约定内容、担保行为并非中铁十七局真实意思表示，中铁十七局对担保无效没有过错。而黄筱沁、林瑜未审查项目经理及项目经理部的对外担保授权，明知项目经理没有权限对外担保而接受担保，主观上存在重大过错，应自行承担担保无效的后果。 中铁十七局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第五项，改判驳回黄筱沁、林瑜对中铁十七局的全部诉讼请求；2.上诉费用由黄筱沁、林瑜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出借人明知应知保证人为中铁十七局的临时职能部门事实清楚，适用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十八条正确，但作出中铁十七局担责的判决结果错误，应予纠正。中铁十七局集团有限公司闽清县三溪乡至鼓舞村段公路改建工程项目经理部系中铁十七局为特定工程临时设立的职能部门，不具有对外担保的职权，出借人黄筱沁、林瑜明知且应知项目经理部为临时职能部门，不具有保证人资格，仍然接受项目经理部提供的担保，对上述事实一审法院已查明清楚并作出了认定。2.根据上述认定事实，一审法院应适用《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认为保证无效所造成的损失由债权人自行承担，中铁十七局作为企业法人不应承担责任。3.中铁十七局对案涉借款担保事宜并不知情，系项目经理李延魁利用保管项目经理部印章职务之便，在借款合同上加盖，中铁十七局对保证无效行为没有过错，不应承担任何责任。根据法院调取的各方银行流水可知，李延魁与张芳胜、林瑜、俞玲存在大量不正当的经济往来，李延魁与张芳胜、林瑜之间存在多重身份关系，基于不正当的经济往来，存在恶意串通谋夺国有资产的可能，故黄筱沁、林瑜在签订借款合同时没有审查项目经理李延魁及项目经理部的职权，没有审查公司机关的决议有过错，应自行承担担保无效责任。 黄筱沁、林瑜辩称，1.一审法院认定黄筱沁、林瑜“应知”项目部为职能部门，没有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黄筱沁及林瑜并非是法律工作者，而且在签订涉案协议之前，黄筱沁、林瑜还对项目部的公章产生过怀疑，但是中铁十七局拿出多份承包及买卖合同，告知所有合同都是盖项目部公章，该项目部公章可以代表中铁十七局，且上述多份合同均产生纠纷，二审法院均认可合同合法有效，故黄筱沁、林瑜相信项目部公章也具有法律效力。黄筱沁、林瑜搞不清该项目部与公司的关系，且对方也没有证据证明黄筱沁、林瑜知晓项目部的性质。2.中铁十七局对该借款完全清楚，其盖章有固定流程，且另有他人保管公章。中铁十七局是为自身项目提供担保，并非对外进行担保。借款协议中明确约定若张芳胜在2018年12月30日前未还完甲方本金及利息，中铁十七局有权直接从计价款中扣除以上本金及利息，直接拨付给黄筱沁、林瑜，该表述表明系通过公司内部讨论及盖章流程后签订的案涉协议。公章的保管人是豆允抗，而非李延魁，中铁十七局为此还起诉豆允抗及李延魁。案涉借款所有资金都是为中铁十七局项目所用，中铁十七局担保自身项目，其对此完全知情且应当承担责任。 针对黄筱沁、林瑜及中铁十七局的上诉，李延魁述称，1.张芳胜借款用于闽清县三溪乡至鼓舞村改建工程项目是事实。2.项目前期投入资金较大,福建省闽清县交通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业主)向中铁十七局拨付计量款比例比较低，中铁十七局向福建屏衡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支付计量款也比较低,造成工人工资、机械设备、材料等一直无法满足现场施工需求，张芳胜才向林瑜、黄筱沁借款。3.借款时借款方(张芳胜)和出借方(林瑜、黄筱沁)到项目部征求意见,李延魁做为项目经理想尽快按业主要求完成工程,故以闽清三溪乡至鼓舞村段工程改建目经理部担保此款，准备等工程完工决算,业主拨付结算工程款后,一起把账结清。之后，中铁十七局撤销李延魁项目经理职务,还打伤了张芳胜。决算一直未办理，林瑜、黄筱沁才提起本案之诉。4.个人建议中铁十七局与张芳胜抓紧办理工程决算,把剩余的款项付清后,让张芳胜自己还款，或者毕竟借款也是用在工地上,中铁十七局先把钱还上后再与张芳胜办理工程决算手续。 张芳胜均未作陈述。 黄筱沁、林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芳胜立即向黄筱沁偿还借款本金150万元及利息（以150万元为基数，月利率2%，从2018年5月14日计至实际付清之日）；2.判令张芳胜立即向林瑜偿还借款本金200万元及利息（以200万元为基数，月利率2%，从2018年5月14日计至实际付清之日）；3.判令李延魁、中铁十七局对上述第1、2项诉讼请求承担连带偿担保责任；4.判令张芳胜、李延魁、中铁十七局共同承担本案律师费3.5万元；5.判令张芳胜、李延魁、中铁十七局共同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芳胜因承接公路改建工程需要资金周转向黄筱沁、林瑜借款。其中黄筱沁出借150万元，林瑜出借200万元。2018年10月31日，各方对还款期限、利息等重新协商并签订《借款合同》一份，合同确认张芳胜向黄筱沁、林瑜借款350万元，张芳胜应于2018年12月30日前一次性偿还清本息。约定借款月利率为2%。李延魁和中铁十七局集团有限公司闽清县三溪乡至鼓舞村段公路改建工程项目经理部作为连带责任保证人在合同上签章。 一审法院认为，张芳胜因承接公路改建工程需要资金周转向黄筱沁、林瑜借款，其中黄筱沁出借150万元，林瑜出借200万元，有借条、借款合同等证据为凭，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足以认定，双方借贷关系合法有效，张芳胜应负返还之责。李延魁作为本案借款的连带保证人，对借款及利息等应负连带保证责任。黄筱沁、林瑜要求支付逾期还款月利率2%的利息，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中铁十七局集团有限公司闽清县三溪乡至鼓舞村段公路改建工程项目经理部作为借款的连带保证人因没有中铁十七局集团有限公司同意或事后追认，属无效保证，但是，中铁十七局集团有限公司对其下的部门监管不力，存在过错。出借人黄筱沁、林瑜应知中铁十七局集团有限公司闽清县三溪乡至鼓舞村段公路改建工程项目经理部是临时部门，不具有作保证人资格，所以黄筱沁、林瑜也有过错。律师代理费35000元，为合理支出，按双方约定，由张芳胜、李延魁负担。 一审法院判决：一、张芳胜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偿还黄筱沁150万元及利息（从2018年5月14日起至还清借款之日止，利息按月利率为2%计付）；二、张芳胜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偿还林瑜200万元及利息（从2018年5月14日起至还清借款之日止，利息按月利率为2%计付）；三、李延魁对上述第一、二项的借款及利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四、张芳胜、李延魁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偿还黄筱沁、林瑜律师代理费35000元;五、中铁十七局对上述第一、二项的借款合计350万元中175万元负连带偿还债任；六、驳回黄筱沁、林瑜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2901元，由张芳胜、李延魁负担，中铁十七局对本案案件受理费42901元中的20550元负担连带责任。 当事人在一审程序中提交的证据已随一审卷宗移送本院。二审中，黄筱沁、林瑜提交如下证明资料：1.控告书及照片；2.（2020）闽01民终3367号民事判决书。经各方质证和本院审查，本院认为控告书及照片与本案无关；对（2020）闽01民终3367号民事判决书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确认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 本院认为，建筑施工企业的项目部通常是建筑施工企业根据项目经营管理需要，针对单项建筑项目进行施工管理而组织设置的，负责施工过程的全面生产经营管理，是建筑施工企业在工地现场的代表机构，但其本身不具有法人资格，不是独立的民事主体，亦不能独立地对外承担民事责任。项目部以自己的名义对外提供担保民事法律行为的，必须在建筑施工企业明确授权许可的情况下才是合法有效的。本案中，中铁十七局集团有限公司闽清县三溪乡至鼓舞村段公路改建工程项目经理部不具备保证主体资格，其担保行为亦未得到中铁十七局的授权，故其为案涉债务提供担保的行为无效。 中铁十七局集团有限公司闽清县三溪乡至鼓舞村段公路改建工程项目经理部明知自己不具有担保人的资格而为张芳胜提供担保，显然存在过错。中铁十七局作为建筑施工企业，对下属项目部使用印章实施担保行为，没有起到正确的管理和规范作用，以至于发生担保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亦存在过错责任。黄筱沁、林瑜在与项目经理部成立保证担保关系时，没有尽到妥善的注意和审查义务，对担保行为无效也有过错。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债权人的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的规定，项目经理部、中铁十七局及黄筱沁、林瑜对担保合同的无效均有过错，中铁十七局集团有限公司闽清县三溪乡至鼓舞村段公路改建工程项目经理部并非独立的民事主体，其无效保证的责任应由中铁十七局承担，即中铁十七局应当在张芳胜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包括借款本金、利息及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律师代理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中铁十七局向黄筱沁、林瑜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张芳胜追偿。 综上所述，黄筱沁、林瑜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中铁十七局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福建省闽清县人民法院（2019）闽0124民初1912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四项； 二、撤销福建省闽清县人民法院（2019）闽0124民初1912号民事判决第五、六项； 三、中铁十七局集团有限公司就福建省闽清县人民法院（2019）闽0124民初1912号民事判决第一、二、四项债务在张芳胜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中铁十七局集团有限公司向黄筱沁、林瑜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张芳胜追偿； 四、驳回黄筱沁、林瑜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42901元，由黄筱沁、林瑜负担21450.5元，中铁十七局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1450.5元；一审案件受理费按照一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燕燕 审 判 员 徐 晶 审 判 员 林星星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七日 法官助理 廖小航 书 记 员 林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