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黔0526民再8号 监督机关：贵州省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检察院。 原审原告安国银，男，1975年9月15日生，彝族，农民，小学文化。 原审被告谢祥州，男，1985年10月7日生，汉族，教师，大专文化。 原审原告安国银诉原审被告谢祥州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3月22日立案受理，依法由审判员王江和人民陪审员陈林、刘鑫适用普通程序组成合议庭组织原审原、被告双方进行调解，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调解协议，于2016年6月28日作出（2016）黔0526民初1104号民事调解书：被告谢祥州向原告安国银每季度还款5000元，每年总计还款2万元，自2016年3月30日起开始还款，至到欠款还清为止。案件受理费1275元由原告安国银负担。2020年5月26日，威宁自治县人民检察院以本院（2016）黔0526民初1104号民事调解书存在虚假民事诉讼违法情形，严重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以威检民监﹝2020﹞1号再审检察建议书建议再审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认为，本院（2016）黔0526民初1104号民事调解书可能存在错误，以（2020）黔0526民监5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于2020年9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虎贵银、张森、陈世永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审被告谢祥州到庭参加了诉讼，原审原告安国银经本院公告送达开庭传票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安国银诉称：2015年11月17日，被告因急需用钱向原告借款11万元人民币，双方约定自2016年起每个季度偿还原告5000元，每年偿还2万元，至2021年6月还清。若到期不还，被告承诺用本人工资抵押。现第一季度已超，被告没有履行还款义务，现原告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令被告按双方的还款协议履行还款义务。 在原审举证期限内，原审原告安国银向本院提交的证据有：借条原件1份、还款协议1份，证明借款事实及双方协议还款的事实。 原审被告谢祥州以同意原告提出的调解意见进行答辩。 在原审举证期限内，原审被告谢祥州未提出答辩。 原审经合议庭主持双方当事人进行调解，认定了原审原告安国银所主张的全部事实，经调解达成了前述调解协议。 本案在再审审理中，原审原告安国银未到庭参加诉讼，也未提交新证据。 在再审审理中，原审被告谢祥州陈述称：我与原审原告安国银之间的债务系赌债不应该偿还，安国银存在敲诈勒索行为。2014年11月14日至17日，我与安国银等人以“推筒子”和“翻金花”方式进行两次赌博，安国银在赌场上拿给我的现金实际只有22500元，其余都是在赌场上下赌注时喊的空账，安国银等人就逼迫我于2014年11月17日写了15万元的借条，之后我陆续偿还了27400元，安国银同意少还1万元，就于2016年3月重新写了11万元的借条，借款日期写为2015年11月17日，原来十五万元的借条就撕毁。写了11万元的借条后，我偿还给安国银现金4000元，法院执行我的公积金和工资共计4万元，我共计已偿还了71400元，对已偿还的款项经法院释明后，我同意另行主张权利。 本案在再审审理中，原审被告谢祥州未提交证据。 再审审理中，本院依职权调取的证据有： 1.威宁自治县公安局扫黑大队于2019年11月20日对谢祥州的询问笔录：2014年11月16日下午，我想着自己刚输掉四万多，就到冷梅家与余艺松、安国银、安国锦等人玩“推筒子二八”，王树在旁边放水，我找安国银拿了两万的水钱，实际得到一万八千元，没多久就输完了，后来改成“炸金花”，安国银就拿了五千元水钱给我，实际得到四千五百元，我们用现金打了没多久就喊空账（口头下赌注）打，最后我差不多输了十五万元时，安国银就不再借我了，余艺松、安国银、安国锦就逼我写十五万元的借条，如果我不写他们要打电话给教管中心的领导，或者直接带我到我任教的浦噶小学当着师生的面羞辱我，言语上威胁我，僵持了三四个小时，我被逼着写了十五万的借条后才离开。 2.威宁自治县公安局扫黑大队于2019年11月21日对谢祥州的询问笔录：我参与赌博的钱还没有还清，还欠安国银八万六千元。我写了十五万元的借条后，安国银、安国锦在多个地方逼迫我还款，还对我拳打脚踢，要我在信用社贷款还他们或按揭贷款买车给一个叫“小四川”的人，由小四川拿钱给他们，我没有同意。 3.威宁自治县公安局扫黑大队于2019年11月20日对谢祥州的询问笔录：余艺松经常带着安国银、安国明、安国锦等人一起玩，吃吃喝喝、赌博、收账都长期在一起，都听余艺松安排，被这伙人套去赌钱的都是公职人员和有钱人，有的被背负高额债务，弄得家破人亡。 4.威宁自治县检察院于2020年3月31日对谢祥州的询问笔录：我之前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全部属实，2014年11月16日晚上我一共欠了安国银水钱十五万元。在法院调解时，因我惹不起安国银等人，他们在龙街非常恶，调解时也不敢说是赌债，不配合他们事后会找我麻烦。 5.威宁自治县公安局扫黑大队于2019年11月22日对陶伦的询问笔录：我在短短的一个月内与余艺松等人赌博输了几十万，我听说谢祥州因为欠余艺松等人的赌资，连工资卡都被余艺松等人扣了。 6.威宁自治县公安局扫黑大队于2019年12月2日对管彦云的询问笔录：2014年的冬天余艺松喊我去赌钱“推筒子”，我带去的一万多元钱输完后给余艺松拿了八万的水钱，给安毛五拿了三万的水钱，我输了十二万多，之后余艺松等人找到我把我带到松林里进行殴打，我亲属担保为我偿还了二十万。赌注是一百起点，上不封顶，有的几千上万的赌注，我听说谢祥州输了十多万。 7.威宁自治县公安局扫黑大队于2020年1月4日对吴文松的询问笔录：我看见余艺松等人赌博有三次，第一次是在龙街镇街上冷梅开设的麻将馆，时间大约是在2013年底或2014年初（具体时间记不清）的一天晚上，我看见余艺松（余小猛）谢祥州等人在冷梅的麻将馆里以“推筒子二八”的方式赌博，每次赌注由一千元提高到两千元，我知道谢祥州一个人就输了十多万块钱。余艺松、安国银（安二毛）、余泉峰等人在赌场上放水，借一万要扣除一千利息，只得到九千元。 8.威宁自治县公安局扫黑大队于2019年11月20日对陈俊的询问笔录：大概在2016年4月份的一个上午，安国银、安国锦到我们学校找谢祥州，说谢祥州差他们钱，这两个人我都认识，经常和余艺松在一起玩，听街上人说这伙人赌钱、放高利贷，好多人不敢惹他们。 9.威宁自治县公安局扫黑大队于2019年11月27日对刘俊的询问笔录：我听说谢祥州喜欢和社会上的人玩，偶尔赌钱，还欠了很多钱，余艺松、安毛四等人在龙街很出名，很多本地老百姓都不敢惹他们。 10.威宁自治县公安局扫黑大队于2019年11月27日对刘龙的询问笔录：我记得2016年上半学期龙街镇的安毛五（安国锦）和另一个人去我们学校找谢祥州。安毛五和余艺松是一起的，老百姓都不敢惹他们。 11.本院于2020年7月20日对谢祥州的询问笔录：我之前在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所说的全部属实，当时安国银以放水的方式拿了现金22500元给我打牌，其他的全是喊账欠的，大家欠的钱都记在安国银处，比如欠9000元就记成10000元，当时我还给他二万七千多元了，起诉我的11万元全部是赌博过程中喊的空账。后来我和他商量好每个季度还他5000元，一年还2万元，商量好后再到法院拿了个依据。安国银当时势力很强，他让我找个担保人，如果找不到担保人就到法院拿个依据，我害怕他势力大就顺从他到法院拿了个依据。我因为怕安国银，一直不敢提这个事，后来因为扫黑除恶公安局找我调查我就说了实话。 经本院再审主持质证，原审被告谢祥州对原审原告安国银提交的两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合法性和关联性有异议，认为涉案债务系赌债，不应该偿还。对本院调取的十一组证据均无异议。 经本院审查，对原审原告安国银提交的借条和还款协议，原审被告谢祥州认为涉案债务属非法债务，因原审原告安国银未提交双方发生真实交易且属合法借贷的相关证据加以证明，不足以证明涉案款项系真实、合法借贷关系。对本院调取的11组证据，能形成证据链，应予采信。 本案经再审查明，2015年11月17日，原审被告谢祥州向原审原告安国银出具借条一份，内容为：今向安国银借壹拾壹万元（110000.00元）急用。借条未约定借款用途、还款时间等事项。2015年12月30日，原审原、被告达成还款协议，协议内容为：2015年11月17日，谢祥州（乙方）因急需用钱向安国银（甲方）借款人民币壹拾壹万元，双方约定自2016年起乙方每季度向甲方还款伍仟元，即每年还贰万元，至2020年6月还清，若到期不还，乙方承诺用本人工资抵押。2016年3月22日，原审原告安国银向本院提起诉讼，请求依法判令被告谢祥州按双方还款协议履行还款义务，经本院于2016年6月28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调解，作出了前述（2016）黔0526民初1104号民事调解书。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及原告提交的书证，本院依职权调取的证据在卷相互印证，以上证据均经庭审质证和本院审查，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本院经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涉案债务是否认定为赌债；二、检察机关认为本案构成虚假诉讼，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理由是否成立；三、原审原告安国银的诉讼请求是否成立。 关于焦点一，原审原告安国银的两份证据不能当然认定双方发生了合法、真实的借贷关系。理由是：其一，根据公安机关、检察机关和本院对原审被告谢祥州的询问，均主张涉案债务系赌债，其陈述的内容与再审审理期间的陈述完全吻合，与公安机关调取陶伦、管彦云、吴文松、陈俊、刘俊、刘龙的证词相互印证了原审被告谢祥州参与余艺松等人聚众赌博欠下高额债务的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由于原审被告谢祥州对借贷事实予以否认，并能对债务形成的原因作出合理说明，而原审原告安国银虽提交了借据、还款协议，但未对涉案款项已经交付，涉案借款属合法债务进行举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诉讼后果。故应认定谢祥州的陈述客观真实，涉案债务系原审原告安国银在赌场上高利放贷所形成的非法债务。其二、根据本院判决的以余艺松为首要分子的黑社会犯罪集团认定的事实，2007年至2017年期间，余艺松犯罪集团在威宁县周边长期聚众赌博，赌注从几百元到数万元不等，并安排安国银负责抽头渔利，安排安国明、安国锦维持赌场秩序。从该认定的事实看出，安国银系该黑社会犯罪集团的积极参加者，利用其犯罪集团的恶名参与赌场高利放贷（放水），与本案债务的形成高度吻合。其三，从原审原告安国银提交的还款协议来看，如本案债务属合法债务，安国银又同意每个季度还款5000元，每年还款2万元，显然与其多次参与的暴力讨债行为相悖，完全不符合情理。另外，前述已认定原审被告谢祥州系事业单位公职人员，在其主动交代赌博事实时，涉案债务通过其主动履行和本院强制执行，已履行了大部分给付义务，按常理其应当不会编造谎言诬陷他人而承担行政责任和刑事责任的风险，可排除其借余艺松犯罪集团被查处之机以逃避债务的可能。 综合以上分析判断，有理由相信原审被告谢祥州的陈述符合客观事实，本案涉案债务系原审原告安国银在赌场上高利放贷所形成的非法债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一）套取金融机构贷款转贷的；（二）以向其他营利法人借贷、向本单位职工集资，或者以向公众非法吸收存款等方式取得的资金转贷的；（三）未依法取得放贷资格的出借人，以营利为目的向社会不特定对象提供借款的；（四）出借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借款人借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仍然提供借款的；（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六）违背公序良俗的”。故应认定原审原、被告签订的借贷合同属无效合同，涉案债务系非法债务。原审认定双方发生合法借贷11万元予以保护属认定事实错误，应当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的规定予以纠正。 关于焦点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虚假诉讼是指当事人经过共谋或串通采取伪造证据、虚假陈述等手段，捏造民事法律关系，虚构民事纠纷，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实现侵害国家、集体和第三人利益的行为。本案中，原审原、被告双方确实存在非法债务，不属于恶意串通实现侵害国家、集体和第三人利益的行为，不符合虚假诉讼的法律特征，故对检察机关认为本案构成虚假诉讼的检察建议不予采纳。由于原审原告安国银故意隐瞒客观事实，作虚假陈述并获得法院的信任后作出于己有利的调解，以实现侵害对方利益的不法目的，严重损害了司法权威，浪费司法资源，已构成恶意诉讼。 关于焦点三，前述已认定原审原告安国银在赌场上高利放贷，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违背了公序良俗，损害了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属非法债务，其诉讼请求依法不予保护。 综上，原审认定原审原、被告之间发生11万元合法借贷法律关系予以保护属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据此，本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四）、（五）、（六）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6）黔0526民初1104号民事调解书。 二、驳回原审原告安国银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2550元由原审原告安国银承担。 如不服本判决，应自接到判决书之日起，15内向本院提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出副本，预交上诉费2550元，上诉于贵州省毕节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虎贵银 审判员  张 森 审判员  陈世永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五日 书记员  谢 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