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渝04民终11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豆悲红，男，1985年1月17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清柏，重庆市黔江区联合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桑柘镇人民政府，住所地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桑柘镇桑柘居委**，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500243753058980。 法定代表人：孙林，该镇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伟，重庆市彭水县桑柘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豆悲红因与被上诉人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桑柘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桑柘镇政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20)渝0243民初24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于2020年9月17日对上诉人豆悲红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清柏，被上诉人桑柘镇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严伟进行了询问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豆悲红上诉请求:撤销(2020)渝0243民初2474号民事判决，并改判撤销2020年3月18日豆悲红与桑柘镇政府签订的协议书，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桑柘镇政府承担。事实和理由：1.豆悲红系桑柘镇农业服务中心职工，工作时间长达三年之久，一直未签劳动合同。2017年9月13日上班途中豆悲红从摩托车上摔倒致伤，被认定为工伤，双方就工伤赔偿等事宜未达成一致意见，遂提起相关行政、民事诉讼。2.2020年3月18日，桑柘镇政府工作人员在豆悲红醉酒的情况下，以给其解决编制为幌子，欺骗豆悲红签订协议书，该协议书是桑柘镇政府恶意精心设计的，损害了豆悲红的利益，应当予以撤销。 桑柘镇政府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当予以维持。1.豆悲红与桑柘镇政府签订的协议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以及行政法规的规定，豆悲红诉称案涉协议是在桑柘镇政府欺骗的情况下达成不属实。2.豆悲红与桑柘镇政府本身就不存在劳动合同关系，豆悲红请求撤销签订的协议，其理由不能成立。 豆悲红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撤销豆悲红、桑柘镇政府于2020年3月18日签订的《协议书》。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9月13日上午，豆悲红受桑柘镇政府农业服务中心安排，与豆小勇、豆远学等人一起到桑柘镇李家村12组（小地名湾地）黄文成家养牛场采血清，在路途中，豆悲红不慎从摩托车上摔倒受伤。经彭水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右胫排骨下端开放粉碎性骨折。豆悲红于2018年8月21日向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彭水县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该局于2018年9月19日作出彭水人社伤险认字〔2018〕155号工伤认定书，认定豆悲红受伤属于工伤。2018年12月26日彭水县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以彭水劳鉴字〔2018〕198号《初次鉴定结论书》鉴定为捌级伤残，无护理依赖。2019年8月27日，豆悲红以桑柘镇政府为被申请人，向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要求桑柘镇政府支付其工资218,03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150元、护理费6450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74,954元，共计301,591元；确定其与桑柘镇政府已订立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该委于2019年10月22日作出渝彭劳人仲案字〔2019〕第149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由被申请人桑柘镇政府在本裁定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申请人豆悲红住院伙食补助费（43天×8元）344元、护理费（43天×120元）5160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11个月×3370元）37,070元，共计43,024元（大写肆万叁仟零贰拾肆元整）；二、驳回申请人豆悲红的其他仲裁请求。”双方均不服该仲裁，分别向该院提起诉讼，受理案号分别为（2019）渝0243民初5638号、（2019）渝0243民初5550号，该院于2019年11月20日作出（2019）渝0243民初555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终结该案，将两案合并审理。 2019年10月23日，桑柘镇政府以彭水县人社局为被告、豆悲红为第三人向彭水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彭水县人社局作出的彭水人社伤险认字〔2018〕155号认定工伤决定书。彭水县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彭水县人社局的工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从《工伤保险条例》和《工伤认定办法》的立法目的考虑，确认彭水县人社局作出的彭水人社伤险认字〔2018〕155号《认定工伤决定书》程序违法，但不撤销该行政行为并维持该决定的效力，并于2019年12月12日作出（2019）渝0243行初136号行政判决书判决：确认彭水县人社局2018年9月19日作出的彭水人社伤险认字〔2018〕155号《认定工伤决定书》的行政行为违法。桑柘镇政府不服该行政判决，在法定期限内向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2020年3月18日，桑柘镇政府（甲方）与豆悲红（乙方）签订《协议书》一份。该协议载明：“乙方自2013年1月起担任甲方辖区白龙村综合专干职务至今，根据县上工作任务要求，2017年8月，甲方农业服务中心临时聘请其开展辖区牲畜血清采集工作，根据工作难易程度，按猪、牛、羊、鸡等分类分价格计件计酬，核算的劳务报酬为8000元。2017年9月13日上午，乙方至农户家采血清途中，自驾摩托车摔倒地受伤，之后甲乙双方协商积极开展救护工作。乙方以与甲方存在劳动关系为由向彭水县人社局申报工伤，县人社局据此作出〔2018〕155号认定工伤决定书，乙方另申请按工伤进行劳动能力鉴定评定为八级伤残。2019年8月20日乙方向彭水县劳动仲裁委申请工伤待遇仲裁，甲方收到仲裁申请书副本后即对乙方经人社局认定其受伤性质属于工伤提出异议并依法提起行政诉讼及上诉，甲、乙双方亦就仲裁裁决提起民事诉讼。现行政诉讼案件及民事诉讼案件尚在审理之中，双方约定为妥善解决纠纷，化解矛盾、避免诉累，经反复协商，达成如下协议内容：一、乙方事实上不是甲方农服中心职工，乙方不要求甲方按工伤八级给予赔偿，双方协商同意按提供劳务受伤获得相应补偿。二、由甲方给予乙方医疗费全额补偿（已兑现发生的所有费用，乙方取钢板的费用据实报销），残疾赔偿金及其他费用部分（包括但不限于误工费、护理费、生活补助费、后续医疗费）参照渝彭劳人仲案字〔2019〕第149号仲裁裁决书补偿标准，一次性补偿乙方人民币43,024元（大写：肆万叁仟零贰拾肆元整），双方同意不再按渝彭劳人仲案字〔2019〕第149号仲裁裁决书履行约定义务。三、支付方式，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一个月内，甲方将补偿款支付至乙方农村商业银行账户（账号：62286711********，豆悲红，重庆农村商业银行）内。四、甲方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向人民法院撤回已提起的行政诉讼及民事诉讼，诉讼费用自行承担；乙方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向人民法院撤回已提起的民事诉讼，诉讼费用自行承担。五、乙方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向仲裁机构或人民法院主张任何权利……。甲方：彭水县桑柘镇人民政府，代表人：任朝培，并加盖彭水县桑柘镇人民政府公章，乙方:豆悲红，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八日。”签订该协议当日，桑柘镇政府向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撤回行政上诉申请，但双方均未撤回劳动争议民事诉讼申请。 豆悲红当庭称，2020年3月18日，桑柘镇政府在明知其喝酒的状态与其签订《协议书》，存在欺诈行为，并举证豆在璜调查笔录一份予以佐证。另认为该《协议书》中第二条赔偿数额与其在法院起诉的请求不一致，故该协议显失公平，其认为该协议仅是处理的工伤保险待遇问题，没有涉及其他问题，豆悲红对该份协议内容存在重大误解。另签订该协议时桑柘镇政府还答应与其签订一份长期用工协议，但桑柘镇政府未与其签，故应当撤销。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其争议焦点在于豆悲红与桑柘镇政府签订的协议是否可以撤销。豆悲红主张的撤销事由包括三个：“胁迫”、“欺诈”、“显失公平”，分别评述如下：首先，关于“胁迫”，豆悲红主张的胁迫事由是桑柘镇政府趁豆悲红醉酒签订案涉协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规定：“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豆悲红属于自主饮酒，桑柘镇政府邀约豆悲红去协商时也并未预计豆悲红饮酒，难以认定桑柘镇政府故意与豆悲红在饮酒情况下协商并签订协议。豆悲红举示了酒友的调查笔录以证明豆悲红醉酒，但是该份笔录系孤证，而且结合豆悲红自行从饮酒地到政府去协商并签订协议的事实来看，难以认定豆悲红在签订协议时已经达到醉酒不能认识和判断的程度，对于豆悲红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其次，关于豆悲红主张的“欺诈”，是指桑柘镇政府许诺与其签订长期劳动合同，豆悲红对此并无证据予以证明，不予支持。最后，关于“显失公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根据该条规定，不能仅凭结果判断协议是否显失公平，在此还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的情况。就本案来说不存在危困状态的情形，对于豆悲红在签订协议时缺乏判断能力的事实，豆悲红举示的酒友的调查笔录亦难以予以认定，因此案涉协议不符合上述前提条件的要求。同时，就本案协议内容来说，双方关于工伤的认定正在处于审判程序中，双方协议的内容重点在于就相关事实予以确认，关于事实的问题一般只分是非，而与公平与否关系不大，双方在案涉协议中首先确认双方关系方面的相关事实，在此基础上确定赔偿方式，难说有何显失公平之处，因此，对于豆悲红“显失公平”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对于豆悲红主张，均不符合相关法律行为效力关于撤销的规定，对豆悲红要求撤销案涉协议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五十条、第一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豆悲红的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80元（豆悲红已预交40元），减半收取为40元，由豆悲红负担。 二审中，豆悲红向本院举示以下证据：第一组证据：证据1.豆悲红与桑柘镇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严伟的通话录音、证据2.桑柘镇政府领导任朝培与豆悲红妻子杨晓梅的通话录音，上述证据拟证明桑柘镇政府承诺为豆悲红安排工作，要求豆悲红不再打官司；第二组证据：证据3录像一份、证据4证人王某自书证词一份，拟证明桑柘镇政府工作人员将豆悲红灌醉，再胁迫豆悲红签订协议。 桑柘镇政府质证认为，1.对第一份通话录音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是对其关联性、合法性持有异议，理由在于桑柘镇政府的诉讼代理人了解到畜牧中心将以劳务派遣的方式招聘几个人员，便给豆悲红打电话，建议其与桑柘镇政府协商，至于双方怎么协商的，桑柘镇政府的诉讼代理人没有参与。该证据不能证明政府同意给豆悲红安排工作这一证明目的。2.对第二份通话录音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认可，达不到豆悲红的证明目的。3.证据3、证据4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认可，达不到豆悲红的证明目的。 上述证据，经本院审查认为，证据1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该录音内容仅能反映桑柘镇政府代理人严伟告知豆悲红畜牧中心有指标，豆悲红表示之后会回电话，但不能以此证明双方当事人就此达成一致意见，故无法达到豆悲红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证据2因通话人员身份无法确认，通话内容的真实性无法确认，本院不予采信。视频资料不能证明桑柘镇政府工作人员将豆悲红灌醉，达不到豆悲红的证明目的。证人王某未到庭作证，对其自书证词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彭水县人社局作出的彭水人社伤险认字〔2018〕155号认定工伤决定书，以豆悲红系桑柘镇政府农业服务中心的职工，且豆悲红2017年9月13日所受伤害属于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为由，认定属于工伤。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渝0243行初136号行政判决查明，彭水县人社局受理豆悲红的工伤认定申请后，向桑柘镇政府邮寄送达了举证通知书，桑柘镇政府在收到举证通知书后未在举证期限内举示证据。该行政判决还查明，桑柘镇政府在《工伤认定申请表》《重庆市工伤事故报告书》《证明》中均盖章认可豆悲红系桑柘镇政府农业服务中心职工。同时，该行政判决认定彭水县人社局在作出〔2018〕155号认定工伤决定书后的送达程序存在瑕疵，属于程序违法，但彭水县人社局认定豆悲红所受伤害属于工伤并无不当，对该行政行为不予撤销并维持认定工伤决定书的效力。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案涉的协议书是否具有可撤销的情形。针对该争议焦点，作如下评述：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本案中，在双方达成案涉协议前，彭水县人社局已经作出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豆悲红2017年9月13日所受伤害属于工伤，且该工伤认定是基于豆悲红系桑柘镇政府农业服务中心职工作出，即确认了豆悲红与桑柘镇政府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虽然桑柘镇政府对该认定工伤决定书提起了行政诉讼，但该认定工伤决定书自始未被撤销，表明该认定工伤决定书具有法律效力。2020年3月18日桑柘镇政府与豆悲红签订的《协议书》约定豆悲红不是桑柘镇政府农业服务中心职工，其所受伤害不属于工伤，并按劳务受伤进行赔偿。上述约定内容与已经发生效力的认定工伤决定书相矛盾，上述约定实质剥夺了豆悲红主张工伤保险待遇的权利以及其他劳动权利，造成严重的利益失衡。同时，该协议约定的赔偿金额也严重低于工伤保险待遇赔偿金额，对豆悲红明显不利。豆悲红作为劳动者，在劳动关系中处于较弱势的一方，在彭水县人社局已经认定其所受伤害为工伤，以及彭水县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已经作出伤残等级鉴定的情况下，其仍然与桑柘镇政府签订一份对己明显不利的协议，说明其在签订协议时对协议内容的后果缺乏判断力。桑柘镇政府利用豆悲红缺乏判断力，与豆悲红签订案涉协议，导致案涉协议明显不利于豆悲红，该协议符合可撤销情形。同时，豆悲红在案涉协议签订后的一年内便起诉请求撤销，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的除斥期间。因此，对豆悲红起诉请求撤销双方于2020年3月18日签订的《协议书》，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豆悲红的上诉请求应予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导致判决结果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民事判决； 二、撤销豆悲红与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桑柘镇人民政府于2020年3月18日签订的《协议书》。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桑柘镇人民政府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桑柘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咏梅 审 判 员 徐婷婷 审 判 员 王军峰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孙正心 书 记 员 陈思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