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0民终22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浙江三门县供电有限公司。住所地：三门县海游街道上洋路**。 法定代表人：应俊，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英堂，浙江持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从深，浙江鑫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桂春，女，1967年1月10日出生，汉族，住三门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伟，男，1992年11月29日出生，汉族，住三门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晶晶，女，1987年3月15日出生，汉族，住台州市黄岩区。 上列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任齐夏，浙江金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林俊，浙江金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国网浙江三门县供电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方桂春、陈伟、陈晶晶触电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三门县人民法院（2020）浙1022民初9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国网浙江三门县供电有限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依法予以改判；二、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三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40%的赔偿责任，显失公平。具体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本案适用无过错责任归则原则，并认为免责事由是受害人故意行为或者不可抗力两种情形，最后认定本案无免责事由，故而认定上诉人承担40%的无过错责任比例。本案的准据法除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之外，还有《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六十条规定，该条规定电力运行事故由下列原因之一造成的，电力企业不承担赔偿责任：（一）不可抗力；（二）用户自身的过错。根据该条的规定，用户自身过错也是电力企业侵权的免责事由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之间对免责事由的外延是不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规定的免责事由包括了受害人过失情形，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仅有故意情形，不包括过失情形。一审认定本案受害人恰恰对事故的发生具有过失情形，故而准据法的选择就至关重要。若选择《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作为准据法，则上诉人是可以免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相对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而言属于一般法，后者属于特殊法。应当适用特殊法优于一般法的法律适用规则。故而本案的准据法应当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免责事由也应当包括受害人过失的情形，故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二、本案死者陈上连存在重大过错，上诉人具有免责情形，无需承担责任，其过错情形主要表现在以下方面：1、死者陈上连作为一个具有初中文化水平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预见到在高压线下垂钓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很有可能会发生触电的情形，但其仍实施了垂钓行为，在垂钓过程中不慎将钓鱼竿或鱼线触碰到了高压电线而致其本人触电身亡，其本人具有重大过错。2、陈上连违反了《电力设施保护条例》关于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向导线抛掷物体的禁止性规定，一审认定本案伤亡事故主要是陈上连在高压线下垂钓引起，其本人存在重大过错，并且认定其损害后果与其行为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3、本案事故发生时间为2020年2月2日上午，当时正是新冠肺炎疫情防控紧要关头，政府要求所有人居家隔离，不得外出。而死者违反规定，擅自外出钓鱼，导致触电事故发生，其行为违反了当时的政府指令，该种行为属于违法。4、上诉人己经在案发地高压线下设置了警示牌，禁止垂钓的内容清晰可见，而陈上连仍在该区域垂钓，更能说明其存在过错。三、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事故发生地为橘园，不属于未经允许不得进入的高度危险活动区域或者高度危险物存放区域”，该认定存在错误。根据《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的有关规定，架空电力线路导线边线向外侧水平延伸并垂直于地面所形成的两平行面内的区域，在规定的范围内均属于电力设施保护区，任何单位及个人必须经县级以上地方电力管理部门批准并采取安全措施后方可进入保护区，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均不得进入保护区。本案案发地虽然是橘园，但在高压线架设的5米范围内仍属于电力设施保护区范围，亦系法律规定的属于未经允许不得进入的高度危险活动区域，死者陈上连未经允许私自进入该区域垂钓，其行为存在明显过错。四、退一步讲，即使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减轻上诉人需要承担的责任，也不应当让上诉人承担40%的责任比例，理由如下：1、《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对高压电力侵权的免责事由不同，根据前者规定是可以免责的，即使不适用该法，适用后者时也应当于接近于免责的比例，这样能让两部法律之间的鸿沟有效衔接，空档得以弥补。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触电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也将受害人违法作为免责事由，虽然该解释现在已经失效，但是对电力侵权也是有参考意义的。而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40%的责任，显然是明显不公的，该责任比例己经接近于同等责任。2、上诉人己经尽到了提示的义务，不存在过错。（1）根据《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的规定，事故发生地高压线离地垂直距离为7.9米，符合法律规定，一审判决中也认可上诉人架设的高压线高度符合电力行业标准，故上诉人在架设高压线上并无过错。（2）上诉人在事故发生现场已经设置了禁止垂钓的警示牌，警示牌非常显著，足以让他人清楚地知晓此处禁止垂钓。（3）本案事故发地为橘园，若在橘园正常劳作，不会出现高压触电情形。 方桂春、陈伟、陈晶晶答辩称，从法律适用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调整的对象不同。就触电损害而言，前者调整的是高压电经营者与一般主体之间触电损害的法律关系，后者调整的是电力经营者与电力用户之间的合同关系及电力用户在使用电过程中产生的侵权法律关系。本案中，被上诉人家属陈上连系从事钓鱼活动中被高压触电身亡，不是在使用电过程中触电，应作为一般民事主体认定，而不应适用电力用户之特殊主体认定。所以，适用裁判本案的法律应为前者规定的相关条文。其次，归责原则不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之规定，高压电经营者承担责任的方式为无过错责任。免责事由为受害人故意或是不可抗力，但能证明受害人具有过失，可减轻责任。较之《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相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的责任更为严苛。但是，立法机关规定的本意恰恰是出于公平之目的。“生命权利至上”。高压电对人的危害极大，只有通过立法方式，制定严苛的归责原则，才能引起电力部门高度注意，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所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完全是公平原则的体现。第三，两者不是一般法与特殊法的关系。1、从两部法律制定的目的及适用范围来看，两部法律调整的法律关系完全是不同的领域。虽然两部法律都规定了发生触电事实之后如何承担责任，但是并不能因此推断两者存在一般法与特别法的法律效力。2、后者虽然规定了发生触电事实的归责方式，但并没有在前者的基础上就一般主体在发生高压触电时产生的责任如何承担进行细化或是特别规定。并且后者所调整的主体一方是电力用户，是供用电合同的相对方。与侵权责任法调整的主体是不一致的。第四，退一步讲，根据法律效力位阶原则，同一主体按照相同的程序先后就同一领域类的问题制定了两个以上的法律规定，当两个都具有效力的新旧规定不一致时，应当适用后来制定的规定，即“后法优于前法”或“新法优于旧法”。后者于1995年12月28日第八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十七次会议通过，前者于2009年12月26日通过。从颁布时间上，前者是新法，后者系旧法。二、死者陈上连虽有过错，但该过错并不是上诉人的免责事由。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40%责任，符合公平原则。1、死者陈上连在高压线下垂钓导致触电身亡，其自身存在过失。该过失属于死者过于自信或是疏忽大意的过失，一是相信上诉人架设的高压导线的安全性，二是相信自己能够注意安全。一审法院判决死者承担60%，己经足以认定死者在本案中的过失程度。2、上诉人诉称事故发生现场，上诉人架设的导线高度符合规定标准，并且设置了警示牌，所以要求死者承担更多的过错责任。这显然是不合理的。死者之所以需要承担60%的责任，是因为除了其主观过失以外，还有是因为以上的原因。根据相关判例，如果单单是死者主观过失，其不可能承担这么高比例的责任。3、—审认为，橘园不属于不得进入的高危活动区域或者高度危险物存放区，完全是符合实际情况的。上诉人称橘园是电力保护区，属于未经允许不得进入的区域，但同时也称农作时不会高压触电。两种陈述内容显然是相互矛盾的。如果是禁入的危险区域，根据规定，上诉人应当设置相应的警示牌及采取安全措施。从事故现场看，上诉人并没有设置任何标识。4、虽然上诉人放置了禁止钓鱼的警示标志，但放置在地面的位置，是难以足够引起他人的注意，且鱼塘的道路出入口未设置警示标志，直到事故发生后，上诉人才新设了一块警示牌。上诉人安全提示义务做得并不到位。5、电力企业作为国有企业，除了企业经营外，还应当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行使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使命。本案现场情况看，上诉人架设的导线高度符合标准，事故现场的橘园，常有人员进出，鱼塘早于电线架设前已存在，且导线下方的橘园地面凹凸不平，有地方距离导线垂直距离可能不足标准距离。上诉人在架设导线时是否预料到会有人除了正常农作外，还会进行垂钓活动？电力企业应当因地制宜，以标准为基本要求，根据不同区域，应当架设更高标准的高压设备设施。才能真正地防止同类事件的发生。 方桂春、陈伟、陈晶晶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赔偿给三原告因陈上连触电身亡造成的各项损失共计1196067元。在诉讼过程中，三原告变更诉讼请求为：判令被告赔偿给三原告因陈上连触电身亡造成的各项损失共计1291193元，其中死亡赔偿金1203640元（60182元/年×20年）、丧葬费35762元、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1791元（199元/天/人×3天×3人）、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2月2日上午，死者陈上连到三门县××镇××村河港钓鱼，在垂钓过程中不慎触电身亡。死者陈上连触电事故发生地上方为被告经营管理的电压为10ＫＶ高压线（三岩544线丁山脚泵房支线2号杆和3号杆之间）。事故发生地的高压电线垂直地面高度约为7.8米。原、被告对触电事故发生时被告设置的警示牌是否倾斜、能否起到警示作用存有争议，但原、被告均认可在死者陈上连垂钓地的对面河岸上设置了警示牌，结合从三门县公安局浦坝港派出所调取的事发当天拍摄的现场照片，认定被告于死者陈上连触电事故发生前在10ＫＶ三岩544线丁山脚泵房支线2号杆旁的河边设置“高压线下禁止垂钓”的警示牌。另查明，原告方桂春、陈伟、陈晶晶分别系死者陈上连的妻子、儿子和女儿。陈上连的父亲陈武浪、母亲方水仙均于2014年去世。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事故发生地周边为橘园，不属于未经允许不得进入的高度危险活动区域或者高度危险物存放区域，故对被告关于死者陈上连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六条的禁止性规定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死者陈上连在被告经营管理的三岩544线丁山脚泵房支线2号杆和3号杆下触电身亡，虽然被告架设的高压线高度符合电力行业标准，但是被告不能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被告依法应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本案的证据分析，陈上连应该是在垂钓过程中钓鱼竿触碰高压电线导致其触电死亡。陈上连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在高压线架设区域附近垂钓，应当可以预见其行为可能带来的危险，但由于其疏忽大意或者过于自信而在该区域垂钓，其行为存在重大过失，是造成事故的直接原因，依法应减轻被告的侵权责任。结合事发地点地理状况、受害人行为及被告设置警示牌位置等情形，酌情认定减轻被告60%的赔偿责任，即由被告承担40%的赔偿责任。对于三原告主张的赔偿项目及数额，认定如下：1、死亡赔偿金，以浙江省2019年度全体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标准，按20年计算，为997980元（49899元/年×20年）；2、丧葬费为35762元；3、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按3人3天计算，每人每天按197元计算，为1773元。以上三项损失合计1035515元，由被告赔偿给三原告414206元（1035515元×40%）。对于三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死者陈上连触电死亡使三原告丧失亲人，必将给三原告带来严重的精神损害，结合原告家庭情况、事故原因、被告的赔偿能力等，酌情认定由被告赔偿给三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综上，被告应赔偿给三原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434206元，对三原告主张的超出上述金额的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六十九条、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限被告国网浙江三门县供电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给原告方桂春、陈伟、陈晶晶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共计414206元；二、限被告国网浙江三门县供电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给原告方桂春、陈伟、陈晶晶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三、驳回原告方桂春、陈伟、陈晶晶其他的诉讼请求。如果被告国网浙江三门县供电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本案受理费6856元，由原告方桂春、陈伟、陈晶晶共同负担4551元，被告国网浙江三门县供电有限公司负担2305元。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对本案争议的焦点作如下分析，一、关于法律适用问题。陈上连在10KV高压线下垂钓，钓鱼竿触碰高压电线导致其触电死亡，本案属于高压电触电致人损害案件，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条规定，行为人损害他人民事权益，不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依照其规定。结合本案，陈上连明知鱼塘上方有高压线经过，还在鱼塘垂钓，其应当预见到垂钓甩竿过程极有可能会触碰电力线路，但其因疏忽大意而没有意识到自身行为的危险性，对损害的发生存在过错，应减轻供电公司的责任。二、国网浙江三门县供电有限公司是否承担责任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之规定，上诉人作为电力设施经营者，在不能够证明本案损害是因受害人陈上连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情况下，上诉人不能免责，应承担无过错赔偿责任。同时，虽然上诉人管理的电力设施在架设、安装等方面本身符合安全标准，因出事场所系橘子种植园属开放性的场所，上诉人没采取任何措施使之成为独立而相对封闭的电力设施保护区。上诉人提出，陈上连擅自进入高度危险活动区垂钓，其没尽安全注意义务，应承担全部责任。上诉人在此次事故没有过错，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如前所述，无过错责任原则的侵权责任，无论侵权人是否具有过错，只考量被侵权人是否存在故意或过失以及过失程度。陈上连的过错仅属一般过失，只能减轻而非免除上诉人的责任。原审判决减轻上诉人60%的赔偿责任，属行使自由裁量权。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诉讼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5元，由上诉人国网浙江三门县供电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邬卫国 审 判 员 阮丹军 审 判 员 胡精华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九日 代书记员 郑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