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5民终23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高友礼，女，1957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珙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龙斌，宜宾市翠屏区李端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信波，男，1981年9月2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家彬，四川博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国润，女，1957年2月2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珙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家彬，四川博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高英，女，1963年1月2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珙县。 上诉人高友礼因与被上诉人高信波、杨国润、原审第三人高银智、高英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珙县人民法院（2019）川1526民初9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友礼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珙县人民法院（2019）川1526民初976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高信波、杨国润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高信波承担。事实和理由：1.高英与高友礼共同受让案涉土地，高英为本集体成员，案涉土地转让合同应应属有效；2.即使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合同无效，亦不应当判决返还剩余土地，本案应属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情形。 高信波、杨国润辩称，1.高友礼改变了土地用途导致合同无效；2.高友礼将流转土地用于建房并牟利的事实清楚。 高英未作陈述。 高信波、杨国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高友礼与高银智于2009年3月5日签订的《协议》无效；2.高友礼退还高信波、杨国润“大过路田”约3亩土地；3.本案诉讼费由高友礼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国润与高银智系夫妻关系，生育一子取名高信波。2009年5月，珙县人民政府向高信波、杨国润及高银智颁发了（2009）第0151202016001号农地承包权证，发包方为珙县洛亥镇干坝村2组，承包方代表为高艮智(实际为高银智)，承包合同编号为0151202016，共有人为高信波、杨国润和高艮智；承包地登记总面积为4.19亩，承包地块数为6块；承包期限为自1999年1月1日起至2028年12月31日止，承包方式为家庭承包。2017年11月，珙县人民政府向高信波、杨国润及高银智颁发了（2017）第008119号农地承包权证，发包方为珙县洛亥镇干坝村2组，承包方代表为高银智，承包合同编号为511526106212020016J，共有人为高信波、杨国润和高银智；承包地登记总面积为8.83亩，承包地二轮总面积9.07亩，承包地块数为9块；承包期限为自1999年1月1日起至2028年12月31日止，承包方式为家庭承包。 2009年3月5日，高友礼与高银智签订《协议》，约定高银智将其“大过路田”150丈左右土地转让给高友礼，共计转让费49868元，此款一次性付清，签字生效，《协议》上有高友礼、高银智及证明人丁大洪（村主任）、宋云贵（支书）的签字。高银智当天向高友礼出具了《收条》，载明收到高友礼交来的转让款49868元。2011年3月3日，高友礼及高勋礼与洪先均签订《土地使用权出让协议》，高友礼将高银智转让给高友礼的部分土地再次转让给洪先均，共计536.9平方米，其中11.6平方米系高勋礼巡观公路边的土地，洪先均可改变土地用途，由洪先均自行负责，与高友礼、高勋礼及高银智无关；洪先均补偿土地使用费共计75166元，其中高勋礼1624元。协议上有高友礼、高勋礼、洪先均、村长及在场人的签字，并加盖了珙县洛亥镇干坝村村民委员会、珙县洛亥镇干坝村2社的印章。 另查明，高银智转让给高友礼的承包地上有部分已被高友礼、高英及案外人洪先均修建了住房、养猪场等建筑物，其余部分栽种了农作物。高友礼及高英均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修建的住房办理了相应的权属证书。高英向一审法院提交的证据仅能证明其向珙县国土资源局申请建房，但并无珙县国土资源局同意以及已经办理了相应修建手续的证据。2016年6月2日、2019年1月18日，各方当事人因土地权属纠纷一事经村委调解，但调解未果，现高信波、杨国润诉讼来院要求确认《协议》无效并返还土地。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高银智将其与高信波、杨国润名下的承包土地转让给高友礼而引发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纠纷，争议焦点为：一、高信波、杨国润是否是本案的适格主体；二、高银智转让的土地是否系高友礼与高英共同受让；三、高友礼与高银智签订的《协议》是否有效；四、合同无效后如何返还的问题。 第一，关于高信波、杨国润是否是本案的适格主体的问题。土地承包经营权及其相应权利的行驶，是由集体发包给农户家庭进行经营耕作。农村土地的所有权性质为集体所有，并非属于农户个人或家庭的私人财产。集体将土地发包给农户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六条规定“家庭承包的承包方是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户。农户内家庭成员依法平等享有承包土地的各项权益”，即农户内家庭成员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以及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等为依据依法平等享有占有、使用、收益等权利，本案中，高信波、杨国润与高银智被登记为土地承包经营权共有人，依法平等享有承包土地的各项权益，因此，高信波、杨国润的主体地位适格。 第二，关于高银智转让的土地是否系高友礼与高英共同受让的问题。高友礼及高英称其系协商好后以高友礼名义与高银智签订，但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高友礼与高英内部协商的行为不能对外产生效力，且高银智对此不予以认可，故一审法院对高友礼及高英辩称的其系共同受让人的事实不予以确认。 第三，关于高友礼与高银智签订的《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首先，土地承包经营权对农民而言至关重要，一旦转让，在承包期内就无法再行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而土地承包经营权对权利人而言更重要的是一种生存利益。鉴于家庭承包方在经济、风险判断等方面的普遍弱势地位，《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四条“经发包方同意，承包方可以将全部或者部分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其他农户，由该农户同发包方确立新的承包关系，原承包方与发包方在该土地上的承包关系即行终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但发包方无法定理由不同意或者拖延表态的除外”之规定，以转让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应当经发包方同意。认定发包方是否同意主要看双方转让合同书上是否有发包方签字盖章明示同意转让。本案中不管高银智转让家庭的土地是否经过高信波、杨国润的同意，其以转让方式流转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应当经发包方同意，但《协议》上仅有丁大洪（村主任）、宋云贵（支书）作为证明人的签字，并无案涉土地作为发包方的珙县洛亥镇干坝村2组组长的签字及加盖珙县洛亥镇干坝村2组印章的确认，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因违反了现行法律强制性规定，应认定该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行为无效。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二条“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的，应当对承包方的资信情况和经营能力进行审查后，再签订承包合同”之规定，本案高友礼作为受让方与高银智作为出让方不是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没有提供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的相关证据，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且高友礼未经批准将该块土地用于房屋建设，擅自改变该块土地农业用途，并再次流转土地，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故双方签订的《协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应属无效合同。 第四，关于合同无效后如何返还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案涉《协议》签订后，高友礼向高银智给付了土地转让款49868元，高银智也将案涉“大过路田”150丈左右承包地交付给了高友礼使用，双方均应当将因该《协议》取得的财产返还给对方。高友礼明知该土地为承包地，仍用作建房，且受让时未经发包人同意，作为非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受让土地未按法律规定的程序进行，导致合同无效，自身具有过错。高银智未经发包方同意，私自转让承包地给非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高友礼，致使合同无效，也具有过错。综上，高银智与高友礼在此土地转让中均具有过错，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高信波、杨国润要求高友礼返还土地的诉求，因高银智转让给高友礼的承包地上有部分已被高友礼、高英及案外人洪先均修建了住房，暂属于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情形，为避免矛盾进一步激化和高信波、杨国润遭受损失的进一步扩大，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其中一部分事实已经清楚，可以就该部分先行判决”之规定，一审法院酌定高友礼将按照上述《协议》约定转让的未修建房屋的土地恢复原状后返还高信波、杨国润及高银智承包经营。高友礼、高英及案外人洪先均在此土地上修建了住房，导致暂不能将此占用的土地予以返还，虽按法律规定应予以返还，但对未取得相应修建手续的建筑物拆除等处罚不属于人民法院的民事受案范围，高信波、杨国润可向相关行政部门申请解决，待相关行政部门解决后，再视情况要求返还土地或者折价补偿。高友礼理应退还土地转让款，但在本案中未主张，且返还土地转让款的多少与已经修建建筑物占用土地部分能否返还密切相关，得待相关行政部门对房屋进行处罚后才能确定，故为有效解决纠纷，一审法院认为对本案合同无效后土地转让款返还和暂不符合返还客观实际的建筑物占用部分土地返还问题，以及双方有可能造成的损失赔偿问题，应在相关行政部门对修建的建筑物进行处罚后一并另案处理为宜。高友礼受让土地后与高英及案外人洪先均之间的关系系其内部关系，与高信波、杨国润及高银智一家无关，高友礼可另行与高英及案外人洪先均协商、诉讼或者其他方式进行处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三十四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判决：一、高友礼与高银智于2009年3月5日签订的《协议》无效；二、高友礼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将按照上述《协议》约定转让的未修建房屋的土地恢复原状后返还高信波、杨国润及高银智承包经营；三、驳回高信波、杨国润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00元，由高友礼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高友礼向本院提交了两份新证据：1.现场照片，拟证明高友礼所流转的土地没有改变土地用途；2.现场示意图，拟证明流转土地的位置及用途。高信波、杨国润质证意见：照片只是部分，未反应全貌，照片上已经显示了修建了房屋，照片真实性无异议，但是不能达到证明目的。本院认证意见：高友礼提供的照片、示意图上均有房屋，无法达到其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高信波、杨国润没有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协议》效力如何。高友礼上诉认为其是与高英共同受让案涉土地，高英系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案涉《协议》有效，即使该《协议》被认定为无效，亦不应当判决返还剩余土地。案涉《协议》由高友礼、高银智签字确认，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对高友礼、高银智双方具有约束力，高友礼、高银智二人才是案涉《协议》所约束的相对方，高友礼、高英之间的法律关系如何与案涉《协议》的效力无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二条“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的，应当对承包方的资信情况和经营能力进行审查后，再签订承包合同”之规定，发包方将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的需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但高友礼与高银智之间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行为并非承包方与发包方的转让行为，而是高银智将其家庭承包的土地经营权再次进行转让的行为，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但发包方无法定理由不同意或者拖延表态的除外”的规定。案涉《协议》于2009年3月5日签订，从《协议》载明的内容及现有证据不能反映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存在改变土地性质等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目的，且珙县洛亥镇干坝村主任与支部书记在案涉《协议》上签字，现高友礼受让该土地承包经营权已十年余，发包方珙县洛亥镇干坝村并未拖延表态或者提出法定理由而不同意转让，案涉《协议》应属有效。高友礼在《协议》签订后在案涉部分土地上修建了房屋，属于《协议》签订后合同履行中的问题，不能因此倒推认定合同效力为无效。如高友礼存在改变土地用途等行为，应由相关行政部门予以处理。故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高友礼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珙县人民法院（2019）川1526民初97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高信波、杨国润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共计150元，由高信波、杨国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润 审 判 员  聂华竟 审 判 员  陈志彬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王倩影 书 记 员  杨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