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7民终36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文奎，男，1952年11月1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武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宣龙，浙江今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慧菲，浙江今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武义县新宅镇李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浙江省武义县新宅镇李村村。 负责人：张跃新，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爱峰，浙江中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文奎因与被上诉人武义县新宅镇李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李村村委会）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武义县人民法院（2020）浙0723民初6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文奎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判并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合同无效的前提是被上诉人与武义县新宅镇政府（以下简称新宅镇政府）之间存在房屋买卖关系，但被上诉人仅提供了15000元票据复印件和《房契》，并没有其他证据能证实。具体如下：一、一审认定被上诉人向新宅镇政府购买房产没有证据予以证实。1.被上诉人仅提交了浙江省非税收入统一票据复印件，既未提交证据原件（原件由上诉人持有），也未提交村委会出资15000元的支出凭证。如是被上诉人出资购买，村委会的支出凭证中肯定有记载15000元的支出，但被上诉人不能提供支出凭证。至于《房契》，仅是上诉人为办理土地使用权证，而向被上诉人缴纳一定的土地费用，否则不可能以2000元价格向被上诉人购买房屋。2.被上诉人从未实际占有、使用房产。上诉人2007年出资购买房屋后就一直占有、使用房屋至今。被上诉人从未占有、使用，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实际取得房产。被上诉人主张合同无效，首先要证明被上诉人向新宅镇政府购买了涉案房产，但其没有提供证据证实被上诉人曾与新宅镇政府达成购买房屋的合意，也没有证据证实被上诉人曾出资，更无证据证实其曾占有、使用房屋。因此原判认定被上诉人与新宅镇政府存在房屋买卖关系没有证据证实。二、上诉人持有15000元购房发票原件，而被上诉人又不能提供15000元的支付凭证，足以认定上述购房款系上诉人支付。2007年10月，上诉人付款后，就占有、使用房屋至今，并于2012年8月办理了土地使用权证。上述事实可以证实，真实的房屋买卖关系是上诉人与新宅镇政府建立的。之所以发票以被上诉人名义开具，是因新宅镇政府为规避国有资产处理政策，即上诉人借被上诉人名义购买的房屋。原判认定上诉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之间达成借名买房的合意，也不能证明缴纳了购房款，应由上诉人承担不利法律后果没有事实依据。三、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原判认定合同无效的理由是未经村民代表大会讨论决定，其引用的证据是新宅镇政府纪委调查笔录，调查笔录是以假定房屋系被上诉人购买为前提进行，如不能证实房屋系被上诉人购买所得，只是上诉人借被上诉人名义购买，尽管违规也无需村民代表大会同意。退一步说，基本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存在上述房屋的买卖协议，原判以现行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作为认定买卖合同无效的法律依据，法律适用错误。上述买卖行为发生在2008年5月13日，本案应适用1998年修订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该法没有规定房屋买卖之类的事项须经村民会议讨论同意，法律没有禁止性规定的，不能认定买卖合同无效。 李村村委会答辩称，一、《新宅镇政府工业办公室房屋产权转让协议》和交款人为被上诉人的15000元的浙江省非税收入统一票据足以证实与新宅镇政府订立转让协议的合同相对方系被上诉人，支付购房款的主体也是被上诉人，被上诉已经完成举证责任。鉴于上诉人当时系村书记且是被上诉人购买讼争房产的经手人的特殊身份，当时的村文书和村会计均由上诉人的舅舅黄金荣担任，且目前黄金荣已经死亡，村里当时的所有账务均无从查找，上诉人仅凭其利用职务之便持有15000元的浙江省非税收入统一票据原件要求认定上诉人系实际交付人的依据不足。且在一审中，上诉人提交的银行流水也不能证实该15000元由上诉人缴纳。二、讼争房产之所以一直被上诉人占有使用，系因上诉人在1990年至2013年担任村书记期间，从未根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履行村务公开义务，利用职权之便非法占有集体资产，村里的公章也一直由上诉人的舅舅黄金荣保管，导致被上诉人和村民无法维权。2013年9月，上诉人不再担任村书记后，被上诉人一直就涉案房产在主张权利。三、上诉人提交的2008年5月13日的《房契》存在诸多瑕疵，1.该房契写明卖方为新宅镇政府，证明房产出卖人为新宅镇人民政府，但落款的盖章卖方却是李村村委会。2.房契第三条证实该两幢房屋并无四邻，但地籍资料册的笔录里却虚构了四邻。3.房屋买卖合同中购房款明显系事后添加在最末尾，且2000元的（三幢共计2000元，并未列明款项为土地款）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4.在场人“黄金荣”系李文奎的亲舅舅，在场人李朝水在新宅镇纪委谈话笔录中证实当时在《房契》上签字时不清楚具体内容，李文奎叫其签字就签了。房契明显是上诉人为侵吞集体资产，利用其掌管村委会公章的职务之便而故意捏造，不能证明上诉人就是讼争房产的实际所有人。四、如果讼争房产系上诉人通过正当渠道借名购买所得，可以名正言顺的根据购买所得相关资料进行土地确权登记，没有必要在两幢房屋的地籍资料册里作虚假陈述，并让从未在李村村担任过村委会主任“李朝水”在地籍资料册里的土地使用权证明书的认可意见栏里代表村委会主任签字。五、1998年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5条第3款、第19条规定，本案讼争房产显然属于该法规定的村集体所有的土地和财产，是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项，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其他事项。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村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李村村委会、李文奎于2008年5月13日签订的《房契》无效；2.李文奎将土地使用权证号为武集用2012第01985、01986的两幢房产返还李村村委会；3.案件诉讼费用由李文奎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8月23日，新宅镇政府（甲方）与李村村委会（乙方）签订《新宅镇政府工业办公室房屋产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现有所在李村村工办房屋贰幢，砖混结构，建筑面积288平方米，估价15000元。甲方按所估市场价格将所属的产权转让给乙方，同时乙方以转账方式向甲方缴清款项。乙方落款处盖有武义县新宅镇李村村委会公章，并由李文奎在法定代表人处签名。2007年10月23日，新宅镇政府开具浙江省非税收入统一票据，票据载明：交款人新宅镇李村村，房屋款（建坑水库脚）15000元，经手人高秋叶，缴款方式现金，执收单位财务专用章处盖有新宅镇政府财务专用章。该份浙江省非税收入统一票据的原件由李文奎持有。 2008年5月13日，李村村委会与李文奎签订《房契》一份，载明：兹有新宅镇政府坐落在李村建坑水库的房屋出卖特写契约如下。一、卖方新宅镇政府，买方李村村民李文奎。二、地点坐落李村建坑水库。房屋两幢A幢是朝南四间，B幢青定安山脚。三、房屋的四至，A幢东山脚地块边南大路，西大路，北北库房屋。B幢东山脚路，南空地，西地边空地，北到建坑大路。上至青天，下至基石。四、在A幢、B幢中间的空基，东自家屋，南水路，西水路，北到建坑大路。共计卖两幢款贰仟元正。五、在场人：黄金荣李朝水执笔人：李志刚卖方：新宅镇人民政府新宅镇李村村民委员会李志刚买方：新宅镇李村李文奎。2008年5月8日，李村村委会开具金华市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统一收据，载明：交款单位李文奎，款项内容建坑水库脚房屋售款土地金用费，金额2000元，收款人黄金荣，执收单位财务专用章处盖有李村村委会公章。该份金华市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统一收据的原件由李文奎持有。房契签订后，李文奎于2012年8月23日取得武集用（2012）第01985号、武集用（2012）第01986号集体土地使用权证。李文奎在取得集体土地使用权证后，对案涉房屋曾进行修缮。 在2019年1月15日中共武义县新宅镇纪律检查委员会与李朝水的谈话笔录中，李朝水陈述：过了这么多年，当时具体情况也记不清楚了，我字都不认识，也不知道房契上写的是什么内容，村书记李文奎单独拿来让我签字，我就签了，也不知道房子卖给李文奎了。后来（近几年）听说山脚有一幢小屋属于李文奎的。在2020年1月14日中共武义县新宅镇纪律检查委员会与李有明的谈话笔录中，李有明陈述：村里当时没有开会研究过李文奎购买建坑水库脚的会议。虽然我是监委会主任，但是村两委会议上没听到过李文奎购买房屋的事，也没参加过有关此事的村民代表大会。在2020年1月14日中共武义县新宅镇纪律检查委员会与李文宝的谈话笔录中，李文宝陈述：我是没有参加过关于李文奎购买建坑水库脚房屋讨论的会议，也没听李文奎在其他会议上说他购买水库脚房屋的事。在2020年1月14日中共武义县新宅镇纪律检查委员会与李德兴的谈话笔录中，李德兴陈述：李文奎购买建坑水库脚的房屋一事我不清楚，当时没有开过村民代表会议。 另查明，2007年至2012年期间，李文奎担任中共李村村支部书记，当时村会计为黄金荣，李村村委会公章由黄金荣保管。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三：一是李文奎是否系借用李村村委会名义向武义县新宅镇人民政府购买案涉房屋；二是李村村委会与李文奎于2008年5月13日签订的《房契》是否有效；三是讼争房屋是否应返还李村村委会，以及如讼争房屋返还后，李村村委会是否应当赔偿李文奎损失。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新宅镇政府工业办公室房屋产权转让协议》以及浙江省非税收入统一票据所载明的内容看，与武义县新宅镇人民政府订立转让协议的合同相对方系李村村委会，支付购房款的主体亦是李村村委会，李文奎虽持有该票据原件，但其系上述购房协议签订时的经手人，现李文奎向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达成借名买房的合意，同时李文奎提交的证据亦不足以证明由李文奎缴纳购房款的事实，应由李文奎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故对李文奎借用李村村委会名义购房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我国现行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关于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项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案涉房屋属于武义县新宅镇李村的集体资产，处置村集体资产涉及全村村民的利益，依法应当通过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经中共武义县新宅镇纪律检查委员会调查，结合庭审中李文奎的陈述，案涉房屋买卖未经村民会议讨论，违反了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中关于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项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的强制性规定，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关于争议焦点三，讼争房产虽经李文奎申请已由其取得农村宅基地集体土地使用权证，但根据物权法司法解释，因不动产的归属，以及作为不动产物权登记基础的买卖、赠予、抵押等产生争议，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应当依法受理。同时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讼争房屋现状可以返还，故李村村委会要求李文奎返还两幢房屋的诉请，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同时对购房款2000元李村村委会应予以返还。对于由李村村委会赔偿损失的问题，经释明，李文奎未提出同时履行抗辩，在本案中不作处理，由李文奎另行主张。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八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确认李村村委会与李文奎于2008年5月13日签订的《房契》无效；二、李文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返还李村村委会坐落于武义县××镇××村××幢房屋（集体土地使用证：武集用（2012）第01985号、武集用（2012）第01986号）；三、李村村委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返还李文奎购房款2000元。如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付款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0元（已减半），由李文奎负担（已交纳）。 二审期间，上诉人李文奎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张跃兴（现任主任）、李德银（现任书记）、李志刚（原村委会主任）的录音、文字资料，李志刚的视频光盘、文字资料2份9页，证明涉案房屋系李文奎个人向镇政府购买，购房款15000元由李文奎交纳，李村村委会未出过购房款。2.财务会计凭证（2006年-2009年期间），证明李村村委会从未出资15000元向镇政府购买涉案房产。被上诉人李村村委会质证认为，证据1，对李志刚的电话录音、视频、文字资料真实性不予认可，内容存在事先串通的可能，也不能达到证明目的。对张跃兴录音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其系并村后担任村主任，不清楚之前的情况，录音里都是李文奎在陈述15000元系李文奎交纳。对李德银录音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李德银之前在村里不担任职务，没有参与涉案房屋的买卖，不清楚之前的情况，都是听李文奎陈述的。证据2，对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会计凭证上都是李文奎舅舅黄金荣的签字，对内容真实性有异议，且要侵吞村集体财产不会留痕，该证据不能达到证明目的。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对张跃兴、李德银、财务会计凭证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对真实性予以认可，至于证明目的结合本案全案证据综合予以考虑。对于李志刚的录音和视频，李志刚虽因病未能到庭作证，但录音和视频的内容基本一致，能确定录音人为李志刚。至于内容的真实性，被上诉人有异议，且李志刚陈述李文奎知道新宅镇政府要卖涉案房屋后出资15000元购买，新宅镇开了发票后对李文奎说要村委会开个证明或者写个契，后经过村两委决定村里面写了契，又另外让李文奎交了2000元。该陈述与李朝水、李有明、李文宝、李德兴在中共武义县新宅镇纪律检查委员会所作陈述不一致，故李志刚的陈述不能证明李文奎借李村村委会购买涉案房屋并交纳15000元购房款的事实。 被上诉人李村村委会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一、李文奎是否系借用李村村委会名义向新宅镇政府购买案涉房屋的问题。首先，从2007年8月23日《新宅镇政府工业办公室房屋产权转让协议》以及新宅镇政府开具浙江省非税收入统一票据上看，购房主体为李村村委会。李文奎上诉主张其系借李村村委会名义向新宅镇政府购买涉案房屋，但当时的村干部李朝水、李有明、李文宝、李德兴均陈述当时不清楚李文奎购买涉案房屋的情况，也未召开村两委会、村民代表大会进行讨论。故，关于借名购房的问题，李文奎与李村村委会之间并未形成合意，李文奎的上述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如15000元确系其交纳，李文奎可另行向李村村委会主张权利。二、关于李村村委会与李文奎于2008年5月13日签订的《房契》的效力问题。根据1998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九之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八）村民会议认为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本案涉案房屋的买卖属于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项，应适用以上规定。李朝水、李有明、李文宝、李德兴的陈述，李文奎本人的庭审陈述，均证实李文奎购买涉案房屋未经村民代表会议民主议定程序讨论。且李文奎作为原李村村支部书记，理应勤勉履职，但其却利用职务优势掌握的信息，未经相应程序私自买卖，剥夺了李村村民公平的购买权，也侵害了李村村民的权益，也应承担不利的后果。综上，原审虽适用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不当，但其实体处理适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李文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巧慧 审 判 员 唐 骥 审 判 员 赵 娟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九日 代书记员 吕倩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