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2民终47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原审原告）：依莱克顿（宁波）电器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波市北仑区沿山河北路**。 法定代表人：孙立峰，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章莹，浙江新中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洁琼，浙江新中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原审被告）：王秋波，女，1975年9月12日出生，汉族，住宁波市北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计付民，浙江欧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依莱克顿（宁波）电器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依莱克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秋波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宁波市北仑区人民法院（2020）浙0206民初34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20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依莱克顿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被上诉人并未向上诉人提供正常劳动，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领取的超高月薪的行为十分异常。上诉人公司现法定代表人是在2019年1月24日通过股权转让形式获得公司52%股权的，在之后的公司经营管理中发现公司中存在向未提供正常劳动的员工发放高额款项的情况。公司其他员工的月工资都只有1万余元，而被上诉人的月工资达到了税后3万元左右。2.证人ＹＵＩＧＥＯＲＧＥＭＩＣＨＡＥＬ（于某）与被上诉人存在利害关系，一审法院采用证人对被上诉人有利的证言有失公允。被上诉人是长期辅助证人的工作，属于公司高管的助理或者副手，与证人有利益关系。根据证人的陈述，被上诉人无需考勤，并给予其上班来去自由的权利，而工资福利待遇丰厚，这些均能佐证证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特殊关系。一审法院采信证人证言推断出被上诉人一直为上诉人提供劳动，事实认定错误。3.退一步讲，即使不论被上诉人未正常提供劳动，被上诉人各项诉请也无法得到支持。第一，被上诉人主张每年年底奖金为10万元，并不属实。从被上诉人提供的历年内容重复的补充协议书看，无法推导出被上诉人所主张的每年年底奖金为10万元的事实。相反补充协议书反而证明了被上诉人所谓的工资和年底奖金并非每年固定，会进行调整。同时年终奖应该是根据公司本年度的经济效益，结合员工的工作成绩，对这一整年在公司进行工作的员工给予鼓励的一种制度，企业对此有一定的自主权，因此年终奖本身不是固定的。更何况被上诉人在2019年度并未正常提供劳动，其主张年终奖金无任何事实依据。第二，一审法院判决支持被上诉人的工资差额及未休年休假工资，缺乏依据。被上诉人在2019年6月至2020年2月期间，被上诉人未向公司提供劳动，无任何考勤打卡记录。在被上诉人未提供劳动的情况下，无权向上诉人主张工资，故上诉人不存在拖欠工资的情况。而且从之前的工资发放记录看，也不存在被上诉人所称的每月固定工资4万元的事实。年假是用人单位赋予劳动者的休息福利待遇，但由于被上诉人并未提供正常劳动，实际上已经享受了带薪休假待遇，故上诉人不再需要另行支付被上诉人年休假工资。第三，被上诉人主张经济补偿金缺乏事实依据。被上诉人在未提供劳动的情形下主张经济补偿金，对上诉人也是极其不公平的，被上诉人未提供实际劳动，就失去了请求支付经济补偿金的事实基础。 王秋波辩称，被上诉人在职期间一直未有考勤要求，上诉人以此主张被上诉人未提供正常劳动理由不能成立。现股东接收公司后也一直在为被上诉人发放工资及缴纳社会保险费，即上诉人已经认可了被上诉人所提供的是正常劳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王秋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依莱克顿公司支付其2014年度、2015年度、2016年度、2019年度年底奖金共计40万元（每年10万元×4年）。 依莱克顿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依莱克顿公司无需支付王秋波2019年6月至2020年2月的工资差额127376.85元、2019年度应休未休年休假工资14568.50元、2020年3月工资34600.09元、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212340元。 一审法院审理认定：王秋波于2004年4月1日入职依莱克顿公司，担任董事长助理一职，双方签订了从该日起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王秋波在职期间，依莱克顿公司为其参加了社会保险，缴纳了社会保险费。双方当事人在2014年4月21日、2015年5月8日、2017年1月4日签订《劳动合同补充协议书》各1份，分别约定2014年度、2015年度、2017年度年终奖税后各10万元。依莱克顿公司已支付王秋波2017年度、2018年度年终奖各10万元，未支付2019年度年终奖。2019年1月24日，ELECTROTEMPTECHNOLOGIESINC.将其持有的依莱克顿公司52%的股权转让给孙立峰，依莱克顿公司法定代表人由YUIGEORGEMICHAEL变更为孙立峰，董事长兼总经理亦由孙立峰担任。王秋波在2018年6月至2019年5月期间，其税前平均工资为40460.69元/月，2019年6月起，依莱克顿公司将王秋波工资降至税前2.5万元/月，并以此标准发放王秋波工资至2020年1月。2020年2月，依莱克顿公司支付王秋波税后工资10345.56元（税前为15000元）。2020年3月28日，王秋波以依莱克顿公司未足额支付工资为由，向依莱克顿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合同。依莱克顿公司工资计付周期为上月26日至当月25日，2020年2月26日至2020年3月27日的工资，依莱克顿公司至今未向王秋波发放。2020年2月，王秋波向宁波市北仑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请求裁决：1.依莱克顿公司支付拖欠的2019年6月至2020年2月的工资127376.85元；2.依莱克顿公司支付2014年度、2015年度、2016年度、2019年度的年底奖金40万元；3.依莱克顿公司支付2018年度、2019年度带薪年休假工资29136.92元；4.依莱克顿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212340元；5.依莱克顿公司支付2018年度、2019年度高温补贴1520元；6.依莱克顿公司支付2020年3月工资（即2020年2月26日至2020年3月27日的工资）34600.09元。2020年6月，宁波市北仑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裁决：1.依莱克顿公司向王秋波支付2019年6月至2020年2月的工资差额127376.85元、2019年度应休未休年休假工资14568.50元、2020年3月工资34600.09元、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212340元，共计388885.44元；2.驳回王秋波的其他仲裁请求。后因双方当事人不服，本案成讼。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一、关于依莱克顿公司是否应当支付王秋波2014年度、2015年度、2016年度、2019年度年底奖金的问题。王秋波认为，其在依莱克顿公司工作多年，依莱克顿公司原法定代表人于某承诺会每年年底支付其年终奖金10万元，上述年度年终奖依莱克顿公司理应支付。依莱克顿公司认为，双方当事人间无任何关于年终奖的约定，该款依莱克顿公司无需支付。王秋波为证明其主张，申请证人于某出庭作证，于某陈述其2019年1月前一直系依莱克顿公司法定代表人，后为依莱克顿公司总裁，其与王秋波约定在王秋波在职期间，公司会于每年年底支付其年终奖10万元，王秋波提供的3份《劳动合同补充协议书》都是真实的，关于年终奖的约定也均属实。对此，依莱克顿公司质证认为，于某系外国公民，其对中文的理解能力较差，且与王秋波之间存在利害关系，该证言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一审法院分析认为，第一，于某虽系外国公民，但其明确表示对法庭询问的问题以及对其作证所陈述的问题均已充分理解，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于某具有作证资格以及作证能力。第二，于某系依莱克顿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其此前代表依莱克顿公司与王秋波约定在王秋波在职期间会于每年年底向其发放年终奖10万元，该约定对依莱克顿公司具有约束力。同时，从双方当事人于2014年、2015年、2017年签订的《劳动合同补充协议书》来看，上述协议的签订背景系基于王秋波在依莱克顿公司工作多年，依莱克顿公司为此给予王秋波各项优厚待遇的承诺，包括不限于王秋波可单方终止与依莱克顿公司间的劳动关系、工资待遇为扣除五险一金税后3万元／月，年底奖金为10万元，等等。上述约定系对2004年4月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补充，上述协议中亦均载明了岗位、工资待遇变动需双方协议一致。即该年底奖金系固定的奖金，并非具有不确定性，在双方未变更的情况下，依莱克顿公司应予以发放，而非需每年重新约定。第三，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2014年度、2015年度、2016年度、2019年度年终奖金依莱克顿公司并未发放，但2014年度、2015年度、2016年度的年终奖金因已超过仲裁时效，一审法院难以支持，对于2019年年终奖10万元，依莱克顿公司理应支付。 二、关于依莱克顿公司是否拖欠王秋波工资的问题。王秋波认为其税前工资系4万元／月，然依莱克顿公司并未足额发放。依莱克顿公司认为，2019年6月至2020年3月，王秋波无任何考勤记录，并未提供任何劳动，其无需向王秋波发放工资。同时，依据公司员工手册的规定，员工不考勤或考勤记录不全，公司不予结算工资。为此，依莱克顿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员工手册用以证明上述事实。经质证，对于该员工手册，王秋波不予认可，称其不知晓该手册内容。同时，为反驳依莱克顿公司的主张，王秋波向一审法院提供说明一份，用以证明其在依莱克顿公司管理岗位任职，工作期间不用考勤和打卡。对于该说明，依莱克顿公司质证对真实性不予认可，说明中的印章虽为依莱克顿公司印章，但该说明在依莱克顿公司无存档，形成时间应为2019年-2020年期间，并非形成于2015年，并要求对该说明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一审法院分析认为：第一，王秋波提供的说明系原件，加盖依莱克顿公司公章，并有时任依莱克顿公司法定代表人于某签名确认，于某出庭作证时亦认可王秋波在依莱克顿公司工作期间无需考勤、打卡，故对该说明的真实性一审法院予以认定。对于依莱克顿公司提出的对该说明形成时间进行鉴定的申请，因形成时间的鉴定在科学可靠性方面存有争议且在该说明有于某证言予以印证的情况下，该鉴定也欠缺必要性，故对于该鉴定申请一审法院不予准许。结合说明内容以及于某的证言，王秋波作为管理岗位员工，在工作期间无需打卡、考勤，依莱克顿公司以王秋波无考勤记录来证明王秋波未提供劳动难以成立。反观2019年6月至2020年2月，依莱克顿公司持续向王秋波发放工资、缴纳社保、公积金，同时结合于某的证言王秋波在离职前一直在持续辅助其工作来看，王秋波一直在持续提供劳动。依莱克顿公司理应向其发放约定工资。第二，根据依莱克顿公司法定代表人孙立峰发送给王秋波的邮件以及微信来看，孙立峰以所有人都在减少工资标准为由将王秋波的税前工资自2019年6月起由4万元／月调整至2.5万元／月，该工资的调整未经王秋波同意。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第二款的规定，劳动报酬的减少是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重大事项，应当经职工代表大会或者全体职工讨论，然依莱克顿公司亦未有证据予以证明。故依莱克顿公司应当补足王秋波2019年6月至2020年2月的工资差额，王秋波主张的127376.85元未超出合理范围，依莱克顿公司应予以支付。同时，王秋波2020年3月的工资，依莱克顿公司未予支付，现王秋波主张的34600.09元亦未超出合理范围，依莱克顿公司亦应支付。第三，2019年度，依莱克顿公司并未安排王秋波休年休假，依莱克顿公司应支付王秋波应休未休的年休假工资，现王秋波主张的14568.50元未超过法定标准，依莱克顿公司应予以支付。 三、关于依莱克顿公司是否应当支付王秋波经济补偿金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结合上述分析，依莱克顿公司存在未按约足额支付王秋波工资的情况，王秋波以此为由解除与依莱克顿公司之间的劳动合同，符合法律规定，依莱克顿公司应向王秋波支付经济补偿金。因双方劳动合同解除前的工资标准已超过本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的三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王秋波主张的经济补偿金212340元未超出法定计算范围，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王秋波的诉讼请求，合法部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不合法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莱克顿公司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第二款、第三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五十条、《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三条、第五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依莱克顿（宁波）电器科技有限公司应自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王秋波2019年6月至2020年2月工资差额127376.85元、2020年3月工资34600.09元、2019年度应休未休年休假工资14568.50元、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212340元、2019年度年底奖金100000元，以上共计488885.44元；二、驳回王秋波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 本院二审期间，依莱克顿公司申请调取本院（2020）浙02民终2272号案件庭审录音录像资料，用于证明证人YUIGEORGEMICHAEL存在严重的中英文交流障碍，其在无符合法律规定的翻译人员在场的情况下作出的证言不应被法院所采纳。另外，由于其看不懂中文，所以本案中使用中文表述的年底奖金的补充协议以及准予不考勤的说明，证人是无法理解其真实含义的，上述证据不能作为定案依据。针对依莱克顿公司的申请，王秋波认为，证人YUIGEORGEMICHAEL中文文字认识有限，目前只认识100多汉字，但中文口语交流完全没有问题，其在华工作16年均用中文口语与员工交流的，包括与被上诉人的交流都是使用中文的。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关于证人YUIGEORGEMICHAEL在汉字认知能力的意见是一致的，即证人认识汉字很有限。分歧在于证人的中文口语交流能力。由于本院（2020）浙02民终2272号案件庭审中仅涉及证人YUIGEORGEMICHAEL对股权转让书中文文字内容的认知问题，并不涉及其中文口语交流能力。因此该案庭审录像资料与本案争议事实无关，本院对依莱克顿公司的调查取证申请不予准许。 本院依据有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等，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载明的认定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依莱克顿公司以王秋波未提供正常劳动为由，主张其无需支付拖欠工资、未休年休假工资以及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针对上述争议问题，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在劳动合同关系中，双方当事人均应当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对劳动者而言，应当亲自履行劳动义务，遵守用人单位的劳动纪律和规章制度，完成用人单位在保证劳动者休息休假权利和劳动安全卫生的前提下安排的工作。对用人单位而言，应当按照劳动合同约定提供劳动保护或者劳动条件，按照劳动合同约定和国家规定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依法缴纳社会保险费。所谓劳动者未提供正常劳动应该是指劳动者所提供的劳动不符合劳动合同的约定或者劳动者未完成用人单位安排的工作。依莱克顿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单位对王秋波有考勤和具体工时的要求，无法确定王秋波所提供的劳动不符合劳动合同的约定或者依莱克顿公司的要求。故依莱克顿公司仅以王秋波未参加考勤以及不定时工作为由，主张王秋波未提供正常劳动，不能获得约定工资，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判令依莱克顿公司按照约定支付王秋波工资不足部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关于年终奖金。依莱克顿公司原法定代表人YUIGEORGEMICHAEL的中文文字认知能力有限，但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清楚协议签字盖章的法律效力，在签字盖章前可以寻求翻译以明确协议内容。故依莱克顿公司以YUIGEORGEMICHAEL中文理解能力差为由，主张该证据不能作为定案依据，理由不能成立。况且YUIGEORGEMICHAEL已在一审期间出庭作证确认了补充协议书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因此，签订于2014年、2015年和2017年的三份《劳动合同补充协议书》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上述协议中关于年终奖金的约定为“年底奖金为壹拾万元”或“年底奖金为税后壹拾万元”，均为确定金额，并未约定最后实际发放的年终奖金需根据业绩考核或者企业效益确定。因此，一审法院判令依莱克顿公司按照十万元金额支付王秋波2019年度年终奖金，并无不当。基于无法认定王秋波所提供的劳动不符合劳动合同约定或者依莱克顿公司的安排，即依莱克顿公司所称的未提供正常劳动。因此，依莱克顿公司以王秋波未提供正常劳动为由，主张其无需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赵 晖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代书记员  姜黎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