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26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冠丰种业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冠县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方才臣，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志军，山东远相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冠县金鹏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冠县崇文街道办事处冉子路建安商贸城2幢。 法定代表人：许之波，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浩程，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鑫，山东融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山东生物柴油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冠县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方正，董事长。 上诉人山东冠丰种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冠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冠县金鹏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鹏公司)及原审被告山东生物柴油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生物柴油集团)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鲁15民初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冠丰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中关于偿还利息的事项，并驳回金鹏公司所提出的利息请求；2.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并驳回金鹏公司所提出的逾期违约金的请求；3.本案的一审诉讼费用由双方按相应比例分担，二审诉讼费由金鹏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金鹏公司向冠丰公司提供借款的行为系违法发放贷款行为，因此而签订的合同为无效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全国人民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53条规定，未依法取得放贷资格的以民间借贷为业的法人，以及以民间借贷为业的非法人组织或者自然人从事的民间借贷行为，应当依法认定无效。同一出借人在一定期间内多次反复从事有偿民间借贷行为的，一般可以认定为是职业放贷人。金鹏公司在2016年10月26日起至2018年8月22日之间短短的两年时间内，在没有取得发放贷款资格的情况下，向包括冠丰公司在内的其他借款人多次反复发放借款并从中谋取高额利息的借贷行为，应属无效行为，故双方所签订的《借款合同》应属无效合同。二、金鹏公司在向冠丰公司提供借款时，尚欠银行贷款未还，其向冠丰公司提供借款的行为系高利转贷，其与冠丰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为无效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全国人民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52条应当认定此类民间借贷行为无效。金鹏公司向冠丰公司提供借款金额远远大于其自有资金，资金来源可能来源于银行贷款或母公司，故《借款合同》为无效合同。三、由于金鹏公司与其母公司完全已丧失了法人资格，在其母公司未向冠丰公司支付转让款35000万元的情况下，金鹏公司也无权要求冠丰公司支付利息。金鹏公司是由冠县国有资产管理公司全资设立的国有独资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同一人，且借款资金也系来源于冠县国有资产管理公司，两公司在人员、财产上存在高度混同。综上，《借款合同》因违法放贷且系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后又高利转贷，故合同无效，金鹏公司所提出的利息和违约金的诉请不应得到支持。 金鹏公司辩称，一、涉案借款合同均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我国现行法律并不禁止法人间拆借资金的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对此类行为及所签订借款合同的有效性作出了肯定的规定，因此涉案合同合法有效。金鹏公司的注册经营范围中有投资管理、资产管理等资产经营业务，对外出借资金属于将资产直接投资到债权上，该行为并未超出金鹏公司的经营范围，属于合法经营。二、没有证据证明金鹏公司有套取信贷资金高利转贷的行为，根据我国民诉法及证据规定，本案不存在举证责任倒置的情况，冠丰公司应对此进行举证。仅以注册资金的金额为依据来认定款项非自有资金，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另外，金鹏公司的企业性质是国有独资公司，并非私营民企，对外出借的资金源自于县财政投放的资金，是根据县政府的政策要求，在县政府指导下，以帮扶县域内企业解决短期流动资金压力为目的，而不可能以盈利为目的，且因被帮扶的企业经营不善、还不上款，导致金鹏公司严重亏损，根本不存在任何盈利。三、金鹏公司与案外人冠县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系相互独立的法人单位，均系国有独资公司，不能按照普通一人公司的规定来否定法人人格。冠丰公司以其与冠县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的债权债务问题为由，要求折抵其与金鹏公司的债务，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生物柴油集团未提交书面意见。 金鹏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冠丰公司即时偿还借款本金3000万元及利息30万元(合同期限内利息自2017年1月13日至2017年2月12日，以借款本金3000万元为基数，按月息1%计算)；2.判令冠丰公司即时支付逾期违约金1969.5万元(以欠付借款本息3030万元为基数，每月按2%，自2017年2月13日暂计至2019年10月31日)；3.生物柴油集团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本案诉讼费用由冠丰公司、生物柴油集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月13日，金鹏公司与冠丰公司签订编号为GXJPZC17011301的《借款合同》，约定：金鹏公司向冠丰公司出借资金共计人民币3000万元，借款期限为1个月，自2017年1月13日至2017年2月12日，借款用途为流动资金周转。借款利率为月息1%(年息12%)，按月计息，借款期限届满时，利息与本金一并清偿。冠丰公司不能按时支付利息的，金鹏公司有权按照未付利息每日千分之四计算，要求冠丰公司支付违约金；冠丰公司逾期未清偿借款本金的，金鹏公司有权按照借款本金每日千分之四计算，要求冠丰公司支付违约金。生物柴油集团为该笔借款提供保证担保。2017年1月13日，金鹏公司向冠丰公司账户转账3000万元，冠丰公司于同日出具收据一张。借款发生后，冠丰公司未向金鹏公司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生物柴油集团亦未承担保证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金鹏公司与冠丰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金鹏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向冠丰公司发放借款3000万元，冠丰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按时偿还贷款本息，已构成违约。《借款合同》中约定借款期限内的月利率按1%计算，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因借款合同中约定的逾期违约金为日千分之四，超出法律规定的标准，一审法院予以调整。金鹏公司主张逾期违约金按月利率2%自借款逾期之日即2017年2月13日起计算至2019年10月31日，系其对权利的自行处分，亦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生物柴油集团承诺为涉案借款提供保证担保，但并未对保证方式和保证期限进行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和第二十六条“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6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的规定，金鹏公司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其在6个月的保证期间内要求生物柴油集团承担保证责任，生物柴油集团的保证责任依法应予免除。因此，金鹏公司要求生物柴油集团承担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冠丰公司辩称金鹏公司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冠丰公司，但未能举证证明在签订涉案借款合同时金鹏公司尚欠银行贷款未还，故对冠丰公司的该抗辩理由，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冠丰公司要求以股权转让款折抵涉案欠款，因二者系不同的法律关系，不宜在本案中一并处理，冠丰公司可另案主张。 综上，金鹏公司的部分诉讼请求具有法律依据及事实根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三十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冠丰公司偿还金鹏公司借款本金3000万元及利息(自2017年1月13日起至2017年2月12日止，以3000万元本金为基数，按月利率1%计算)；二、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冠丰公司向金鹏公司支付逾期违约金(自2017年2月13日起至2019年10月31日止，以300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三、驳回金鹏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91775元，由冠丰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冠丰公司一审中提交了与金鹏公司在2016年10月26日起至2018年8月22日之间借款的情况，涉及借款29笔，累计金额为16804万元，利息月利率1%或1.5%，逾期违约金为本金的每日千分之四。金鹏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共26起。冠丰公司提交金鹏公司在同时期与冠县宏昌生态建材有限有限公司、冠县鑫泰机动车尾气检测有限公司、山东恒远重工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等签订的借款合同。二审中冠丰公司陈述称，金鹏公司提起（2020）鲁1525民初5655号、5656号、5657号等案件，起诉江北水城天沐温泉度假、冠县润达塑业有限公司、山东通昌金属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民间借贷案件。对此事实金鹏公司表示认可，并认可其资金来源为财政资金。 另查明，金鹏公司的注册资本为一亿元，业务范围是资产管理、投资管理、企业管理、投资咨询、财务咨询；对国有资产实行监督、重组、转让；以自有资金投资兴办实业，股权投资；钢性模板支撑体系工程设计、制造、施工、销售、机械租赁。（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金鹏公司系冠县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全资子公司，而冠县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的大股东为冠县财政局。金鹏公司认可没有金融机构经营许可证，也未经有关监管部门批准从事小贷业务。此外，冠丰公司向本院提交调取证据申请，申请调取金鹏公司2016年10月至2018年9月的账本及凭证，以查明其资金来源情况。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借款合同的效力；二、冠丰公司应承担的责任。 一、关于涉案借款合同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未经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设立银行业金融机构或者从事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题的解释(一)》第十条规定，当事人超越经营范围订立合同，人民法院不因此认定合同无效。但违反国家限制经营、特许经营以及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经营规定的除外。本案中，金鹏公司无金融牌照亦未经监管部门许可而从事借贷业务,出借资金并非来源于自有资金,在2016年至2018年期间仅与冠丰公司即存在29笔借款，且大多约定月利率1%及逾期利率日千分之四，另金鹏公司还涉及向当地多家企业进行放贷。本院认为,首先,金融业务活动属于国家特许经营的范围，未依法取得放贷资格，不能从事资金贷款业务。金鹏公司关于注册经营范围中有投资管理、资产管理等资产经营业务，故对外出借资金属合法经营的抗辩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其次，金鹏公司自认资金来源于财政资金并非自有资金。再次，据二审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金鹏公司对外借款具有经常性、经营性以及对象的不特定性。综上，金鹏公司作为国有企业更应依法经营，但其在未依法取得放贷资格情况下，在同一期间内多次反复从事有偿民间借贷行为，且数额较大，依前述法律规定精神，本院认定涉案借款合同无效。 二、关于冠丰公司应承担的责任问题。本院认为，虽然冠丰公司与冠丰公司签订的涉案借款合同无效，但冠丰公司仍负有向金鹏公司偿还本息的义务。冠丰公司对欠款本金无异议，应予偿还。利息应以2019年8月20日为时间点，之前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之后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利率计算。此外，冠丰公司主张金鹏公司与母公司冠县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混同，因未提交证据证明，本院对此不予支持。另一审作出的关于冠丰公司股权转让款另案主张的处理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冠丰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鲁15民初62号民事判决； 二、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山东冠丰种业科技有限公司偿还冠县金鹏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借款本金3000万元及利息（以3000万元为本金，2017年1月13日至2019年8月19日按照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019年8月20日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 三、驳回冠县金鹏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91775元，由山东冠丰种业科技有限公司负担221475元,冠县金鹏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负担70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0600元，由山东冠丰种业科技有限公司负担70300元,由冠县金鹏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负担70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亮 审 判 员  邝 斌 审 判 员  张秀梅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魏江山 书 记 员  李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