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05民终14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安徽宏天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循环经济示范园经六路。 法定代表人：陈宏，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元翔，安徽知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马鞍山市太平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当涂县姑孰镇提署东路**。 法定代表人：蒋传银，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曲跃红，江苏苏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安徽宏天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宏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马鞍山市太平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太平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当涂县人民法院（2020）皖0521民初4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宏天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二审诉讼费用由太平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以案涉合同条款中“工程整体竣工验收合格，自乙方申报结算起至审计结束后，15日内建设单位再付至工程总款的95%”的约定对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为由，认定工程结算应以安徽省当涂县审计局出具的工程价款审计明细为依据，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依据不足。一审判决认为案涉工程建设资金由政府财政拨款，属于公益项目，应当接受审计部门监管的理由也不能成立。1.审计部门代表政府对建设资金进行监管，在多大范围内监管、具有何种监管职能、可行使什么行政监管行为等应有法可依，没有证据显示案涉工程价款的结算应接受审计部门监管。2.案涉工程建设方当涂县人民医院与总包方太平公司签订施工合同，性质上属于民事法律行为。如果双方合同约定需经政府审计部门审计并以审计结果为双方结算的依据，则双方受此约束；如果合同没有此类约定，政府审计部门强行介入审计就缺乏法律依据，构成对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法律行为的非法干预。3.本案是宏天公司与太平公司之间就玻璃门窗施工分包合同产生的纠纷，宏天公司并不知晓建设方与总包方的合同内容，总包方太平公司与建设方之间的合同及其他约定不能约束宏天公司。宏天公司与太平公司之间的结算如果不能达成共识，应进行司法鉴定，法院应将鉴定意见作为判案依据。二、一审程序违法。一审过程中，太平公司出具未加盖“当涂县审计局”公章的所谓案涉门窗工程价款审计明细，经宏天公司比对，该明细强制减量、让利共计425311.11元。宏天公司对该证据的三性均提出异议，一审法院视而不见，程序违法。 太平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1.本案是民生工程，民生工程在竣工之后应当接受审计部门的审计。太平公司与宏天公司在合同中也约定了审计的内容，虽然不是明文在合同的某个条款中具体体现，但是约定工程进度款是在审计结束后的某一个期限内支付，这种约定本质上是对结算方式和结算期限的约定，因此一审认定以审计结果作为双方之间的结算依据，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2.宏天公司以其自己报送的结算书与审计结果相对比，认为审计结果对案涉工程强制减量、让利425311.11元，是错误的。案涉工程是民生工程，且在发包方与总包方签订的合同中约定进行工程造价审计，应以审计部门的审计结果为准。太平公司接受宏天公司报送的结算书并不是对其结算结果的认可，宏天公司报送的结算书在工程量上也存在误差，不能作为结算依据。 宏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太平公司立即支付宏天公司工程款241695.38元，并支付自2015年5月25日起至实际付清工程款之日止的利息损失；2.判令太平公司承担案件诉讼费。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当涂县人民医院为案涉工程项目的发包人。2012年3月28日，太平公司与宏天公司签订《当涂县人民医院铝合金门窗百叶制作安装施工合同》（以下简称《施工合同》）一份，约定：太平公司将其总包承建的当涂县人民医院病房楼、门诊楼断桥隔热铝合金门窗、普铝格栅制作、安装工程分包给宏天公司施工；承包范围为铝合金门窗百叶制作安装；工程总价暂定为6041894.7元，总面积为9468.98平方米；承包方式为包工包料；付款方式为分期付款，其中工程验收合格，自宏天公司申报结算起至审计结束后，15日内建设单位付至工程总款的95%，余款为质保金，保修期结束后一个月内建设单位一次性支付给宏天公司。当日，太平公司与宏天公司及当涂县人民医院共同签订《补充协议》一份，作为对上述合同的补充，约定了工程款的收款单位、总包服务费等事宜。后宏天公司依约进行了案涉工程项目铝合金门窗百叶制作安装的施工。该工程已于2013年施工完毕并交付使用。宏天公司于2013年9月30日向太平公司申报结算并递交结算书。太平公司通过当涂县人民医院共支付宏天公司工程款4520500元。当涂县人民医院异地新建住院楼工程于2013年5月18日竣工验收合格，异地新建门诊楼、办公楼工程于2013年5月5日竣工验收合格。当涂县审计局于2014年1月3日开始对上述两工程价款结算进行审计，并于2019年2月28日向太平公司、当涂县人民医院送达了审计报告。当涂县审计局于2019年11月8日出具当涂县人民医院新院区住院楼、门诊楼门窗工程价款审计明细，当涂县人民医院新院区住院楼、门诊楼门窗、格栅审计价格为4328146.12元。 一审法院认为，宏天公司与太平公司签订的《施工合同》及宏天公司、太平公司与当涂县人民医院签订的《补充协议》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且符合法律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对各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可知，案件的争议焦点问题是：案涉工程款结算是否应以当涂县审计局出具的工程价款审计明细为根据。宏天公司与太平建安公司签订的《施工合同》第五条第4款明确约定付款方式为，工程验收合格，自宏天公司申报结算起至审计结束后，15日内建设单位付至工程总款的95%，余款为质保金，保修期结束后一个月内建设单位一次性支付给宏天公司。该约定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案涉工程的工程价款应当接受审计部门的审计。当涂县人民医院住院楼、门诊楼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当涂县审计局已出具两份审计报告，且出具案涉工程的工程价款审计明细，另，案涉工程建设资金由政府财政拨款，且属于公益项目，应当接受审计部门的监管，故对宏天公司关于《施工合同》约定审计的条款可以理解为由太平公司自行审计，也可以理解为由审计事务所审计，并没有约定由审计局审计的意见，不予采纳。案涉工程的工程价款应当以当涂县审计局出具的工程价款审计明细作为本案工程款的结算依据。太平公司通过当涂县人民医院共支付宏天公司工程款4520500元，而案涉工程的审计价款为4328146.12元，太平公司已超出审定价款支付工程款，故对宏天公司主张按照其报送的结算书的结算价款4762195.39元为工程款结算依据，要求太平公司支付工程款241695.39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宏天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225元，由宏天公司负担。 二审中，宏天公司为支持其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徽商银行客户回执两张、财务凭证两张及委托函一份，证明宏天公司支付太平公司总包服务费416207元。2.当涂县人民医院门诊楼、病房楼、行政楼门窗表格两张，证明案涉工程的工程量。 太平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1没有异议；对证据2的合法性不持异议。但达不到宏天公司的证明目的，该表格应该是初审时制定，对于工程量的核算（尤其是门窗的尺寸），应当由当涂县审计局最终出具的审计报告为准。 太平公司为支持其抗辩意见，向本院提交证据了单位工程造价汇总表、分部分项工程量清单计价表（该表上有王秀根、费本富、王志明、李春波四人签字证明），证明当涂县人民医院异地新建项目办公综合楼门窗由费本富实际施工。 宏天公司质证认为，根据宏天公司与太平公司的合同约定及案涉工程结算内容，当涂县人民医院异地新建项目办公综合楼门窗工程不在案涉合同及案涉工程结算范围内，与本案无关。 另，2020年12月23日，本院组织宏天公司与太平公司到案涉工程现场勘查，经双方现场查看及测量确认，当涂县人民医院门诊楼实际安装门窗及格栅数量与宏天公司报送的数量基本一致，但实际尺寸与宏天公司报送的尺寸不符，普遍存在实际尺寸小于报送尺寸的情况。宏天公司主张实际尺寸缩小系因石材干挂（建筑术语），门窗两边会留有60mm左右的空隙，需要用泡沫等填充物填充，门窗的尺寸应包括填充物部分。太平公司主张填充物等因素已经在确定合同单价时做了综合考虑，不能把填充物所占空间算在门窗尺寸中。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案涉审计报告系当涂县审计局委托第三方专业机构马鞍山市和合工程技术咨询有限责任公司出具。同日，本院还组织双方当事人前往马鞍山市和合工程技术咨询有限责任公司调查，并调取了《工程量计算书》一份，该计算书系案涉门诊楼工程审计报告“当涂县人民医院异地新建项目门诊、办公楼工程门诊楼装饰工程（外窗）分部分项工程量清单计价表”中工程数量1519.19平方米的对应计算细项。该计算书反映出审计报告认定的门窗数量与宏天公司报送的数量一致，该计算书依据竣工图中彩铝窗的尺寸和数量，同时考虑了干挂窗对尺寸的影响等因素，得出了1519.19平方米的工程量。太平公司对此无异议，宏天公司主张应按照合同约定的图纸尺寸及数量进行计算。 本院对上述证据综合认证如下：1.对宏天公司提供的徽商银行客户回执、财务凭证及委托函的真实性予以认定，但能否达到其证明目的，将结合其他证据予以综合认定；宏天公司提交的当涂县人民医院门诊楼、病房楼、行政楼门窗表格两张无任何签章，不予认定；2.太平公司提交的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性，不予认定；3.对本院现场勘查形成的记录及调取的《工程量计算书》予以认定。 二审确认一审除“当涂县审计局于2019年11月8日出具当涂县人民医院新院区住院楼、门诊楼门窗工程价款审计明细，当涂县人民医院新院区住院楼、门诊楼门窗、格栅审计价格为4328146.12元”外的其他事实。 另查明，当涂县人民医院异地新建项目门诊、办公楼工程门诊楼装饰工程（外窗）单位工程造价汇总表载明，门诊楼分部分项工程量清单计价合计1050515.62元，税金35822.58元，投标让利-48559.32元，建设工程造价1037778.88元。当涂县人民医院住院综合楼门窗、格栅审核汇总表载明住院综合楼门窗、格栅合价3245360元（包括投标让利-151856元），门窗签证-屋面格栅安装增加钢结构及门窗拆除重新安装合价为47113.2元（汇总表中失误统计为45007.24），上述总计4330252.08元。 再查明，2012年3月28日，太平公司与宏天公司在《施工合同》第四条中约定：材料选择及制作安装质量要求为按双方确定深化设计施工图施工。第五条中约定：1.本工程总价暂定为6041894.70元，此价含总包服务、总包管理、临设等费用、门窗检测费、水电费。上悬窗单价691.95元/平方米，固定窗单价590.10元/平方米，推拉窗单价672.00元/平方米，，地弹门单价53025元/平方米，大高窗单价745.50元/平方米，格栅单价363.45元/平方米。2.合同签订后，铝合金门窗制作安装可按合同单价方式，竣工决算时工程量按施工图纸尺寸乘以实际发生数量计算。当日，太平公司与宏天公司及当涂县人民医院共同签订《补充协议》的补充协议中约定：宏天公司收到建设单位工程进度款后3日内按10%比例支付甲方总包费、总包管理费、垂直运输、临时设施、水电费等一切总包服务费，此费用太平公司开具收据，宏天公司用现金支付。宏天公司已支付太平公司总包服务费416207元。 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一、一审法院以当涂县审计局出具的工程价款审计明细作为案涉工程款的结算依据，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一审法院认定太平公司已超付工程款，并据此驳回宏天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审计机关依法对政府投资和以政府投资为主的建设项目的预算执行情况和决算进行审计监督，因此审计是国家对建设单位的一种行政监督，不影响建设单位与承建单位的合同效力。建设工程承包合同案件应以当事人的约定作为法院判决的依据。关于案涉《施工合同》中是否约定了以国家审计机构的审计结论作为结算依据的问题。案涉《施工合同》中约定的结算依据为“铝合金门窗制作安装可按合同单价方式，竣工决算时工程量按施工图纸尺寸乘以实际发生数量计算”，而合同中关于“工程验收合格，自宏天公司申报结算起至审计结束后，15日内建设单位付至工程总款的95%”的约定，系对付款条件及付款进度的约定，且对其中的“审计”应理解为工程最终结算须通过专业的审查途径或方式确定结算工程款，而非特指审计机关的行政审计。在民事合同中，当事人对接受行政审计作为确定民事法律关系依据的约定，应当是具体明确的，不能通过解释推定的方法，认定合同签订时当事人已经同意接受国家机关的审计行为对民事法律关系的介入，故一审法院以当涂县审计局出具的工程价款审计明细作为本案工程款结算依据，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对宏天公司的相应上诉理由，予以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建设工程的计价标准或者计价方法有约定的，按照约定结算工程价款。本案中，案涉《施工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按照双方在《施工合同》中约定“合同签订后，铝合金门窗制作安装可按合同单价方式，竣工决算时工程量按施工图纸尺寸乘以实际发生数量计算”，即案涉工程价款应按照合同单价乘以实际门窗面积计算。虽然当涂县审计局出具的工程价款审计明细不能当然作为本案工程款的结算依据，但该工程价款审计明细系由当涂县审计局委托的第三方专业机构对案涉工程进行的专业审查，其对案涉工程的审计是按照案涉合同单价乘以实际门窗面积进行的计算，具有客观性和专业性，除去其中认定的门诊楼外窗工程的投标让利48559.32元以及住院楼外窗工程的投标让利151856元外，该工程价款审计明细按照合同约定方式计算出的工程款为4530667.4元（4330252.08元+48559.32元+151856元）。该数额与宏天公司主张的工程价款4762195.39元相差231527.99元，对此宏天公司提出异议认为，1.门诊楼工程审计明细只有总量，没有规格、尺寸和窗型明细，面积总量少算了250平方米，造成少算工程款174161.38元。2.住院楼工程少算3樘外窗，造成少算面积25.41平方米，少算工程款17246.34元；住院楼工程还在三个尺寸的外窗上少算面积79.56平方米，少算工程款31381.87元。 本院综合审查宏天公司报送的结算书和案涉的审计明细，结合现场勘查及二审调取的《工程量计算书》查明，就案涉工程，宏天公司报送的结算书与案涉的审计明细中均以双方合同中约定的单价为计算标准，两份报告在外窗数量的认定上也保持一致，门诊楼外窗总数377樘，住院楼外窗总数864樘，宏天公司主张的住院楼工程少算了的3樘外窗，系因其施工尺寸不准，审计明细在计算时将其归入了尺寸相仿的其他类型外窗中，并不存在少算外窗数量的问题。两份报告最终在面积和金额上的差异系因为双方认定的外窗规格尺寸不同。根据现场勘查，实际施工的部分外窗尺寸与宏天公司报送的尺寸不符，存在尺寸缩小的情况，住院楼审计明细中根据实际施工情况对三个尺寸的外窗进行了尺寸调整，门诊楼审计明细依据竣工图对干挂窗部分的尺寸进行了调整，上述调整符合客观施工情况，予以认定。宏天公司主张应按照合同约定的图纸尺寸及数量进行计算，但宏天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遵照施工图纸施工，其施工尺寸不符合施工图纸要求，对实际的工程量已产生影响，故对其该上诉理由，不予采纳。宏天公司还主张在石材干挂的情况下，外窗的尺寸应考虑填充物部分，对其该主张，宏天公司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案涉工程价款按照双方约定的计算依据确定为4530667.4元，太平公司通过当涂县人民医院已支付宏天公司工程款4520500元，太平公司还应支付宏天公司工程款10167.4元。根据双方在《补充协议》中的约定，宏天公司应按照工程款10%的比例向太平公司支付总包服务费453066元（4530667.4元×10％），宏天公司已支付太平公司总包服务费416207元，在扣除未付总包服务费后，太平公司就案涉工程已超付工程款，故一审法院驳回宏天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宏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存在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225元，由安徽宏天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悝元 审判员  赵丽萍 审判员  齐 萍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唐斌 书记员冯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