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40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利榕，男，1944年7月1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瑞英，女，1945年5月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俊，福建福晓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弘毅，福建福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州金山工业园区管理委员会，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浦上工业园****楼**。 负责人：黄依佺，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培卿，北京德和衡（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阳晓莉，北京德和衡（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州市仓山金山房地产开发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建新镇金榕北路**马榕小区**楼。 法定代表人：郭元武，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敏，福建建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利榕、李瑞英因与被上诉人福州金山工业园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金山管委会”）、福州市仓山金山房地产开发公司（以下简称“金山房地产公司”）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4民初48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利榕、李瑞英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根据签订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时施行的《宪法》第十条的规定，集体土地属于集体所有，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才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对集体土地实行征用。根据签订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时施行的《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第八条的规定，必须经批准并发给房屋拆迁许可证后，方可拆迁。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在无征用集体土地手续及未取得拆迁许可的情况下，进行房屋拆迁的行为，损害国家利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谎称其持有拆迁许可，导致李利榕、李瑞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慑于压力出于配合政府拆迁的初衷而签订拆迁协议，完全违背李利榕、李瑞英真实意愿。故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应认定无效。2.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本案中，李利榕、李瑞英名下房屋已被拆除，无法返还，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依法应当赔偿李利榕、李瑞英因此受到的所有损失。李利榕、李瑞英名下被拆除的房屋产权面积为254.36平方米，参照当时的拆迁政策，本应安置483.34平方米（114.49㎡商业用房*3倍+139.87㎡住宅用房），但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仅在马榕小区安置229.949平方米面积房屋，应再行安置同小区253.391平方米住宅作为赔偿或者按照同小区房屋现行市场价值予以赔偿。此外，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还应当参照当时拆迁政策规定的标准赔偿李利榕、李瑞英自行过渡损失。3.李利榕、李瑞英系请求确认合同无效进而要求赔偿，并非行使撤销权，本案不适用除斥期间的规定。一审认定李利榕、李瑞英起诉时已超过五年，撤销权消灭，适用法律错误。 金山管委会辩称：1.《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规制的是国有土地上的房屋拆迁管理活动，对于集体土地上的房屋拆迁问题当时未有明确的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故李利榕、李瑞英主张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违反当时的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无法律依据。2.即使本案适用《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也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应属合法有效。第一，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系各方当事人协商一致签订，且协议已经履行完毕近二十年，李利榕、李瑞英也将拆迁安置房屋转移至他人名下，期间均未提出任何异议，现其主张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系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损害国家利益，无事实依据。第二，《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第八条系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违反该法规不当然导致协议无效。且该条例已于2011年被废止，且本案不属于可继续沿用条例规定办理的例外情节。本案可参照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所确立的促进合同有效原则，认定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有效。3.即便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无效，李利榕、李瑞英已经根据当时的市场价格及安置补偿政策获得相应的安置补偿权益，根本不存在损失。对于被拆房屋的面积及状态，李利榕、李瑞英已经在房屋拆迁单位的通知下进行确认并核对无误，其要求重新安置，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也超过了法定的诉讼时效。4.关于临时安置补助费，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中已计算且在2003年回迁安置时已结算，李利榕、李瑞英现主张自行过渡损失，无事实依据且超过法定诉讼时效。5.虽然李利榕、李瑞英在诉请中未明确写明行使撤销权，但其系以协议存在欺诈、显失公平为由要求给予额外安置，应提起的是变更或撤销之诉。李利榕、李瑞英超过五年未行使撤销权，一审认定该权利已归于消灭，并无不当。 金山房地产公司辩称：1.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仅仅是在集体土地上实施房屋拆除，不涉及征用集体土地，《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不适用于本案。且该法第八条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能因违反此管理性规定而认定合同无效。2.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是各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签订的协议，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依约拆除李利榕、李瑞英交付的集体土地上的房屋，没有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规定，该法亦无在集体土地上实施房屋拆除的相关规定，本案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情形。3.国家利益是以国家为利益主体的利益，李利榕、李瑞英认为本案损害国家根本利益系属对国家利益的错误理解。本案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项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4.李利榕、李瑞英的儿子时任村支书，且此后亦在征收实施单位工作，李利榕、李瑞英主张在起诉前才意外知道本案系无拆迁许可证实施拆迁，不符合事实。5.李利榕、李瑞英一审诉称“两被告实施的拆迁行为是明显的欺诈行为……”，实质是认为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属于可变更可撤销合同，但其起诉时已超过五年，撤销权已消灭。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李利榕、李瑞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确认李利榕、李瑞英与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于2001年2月28日签订的《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无效；2.判决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再行安置李利榕、李瑞英马榕小区253.391平方米住宅或者按照马榕小区房屋现行市场价值予以赔偿（本应安置483.34平方米，仅安置229.949平方米，不足部分应予赔偿）；3.判决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向李利榕、李瑞英赔偿自行过渡损失费440773.132元（参照本案房屋被拆除时期，四级地段沿主干道营业性用房及四级地段住宅房屋拆迁临时安置补助费的计算标准，从2001年3月起暂计至2019年3月，2019年3月之后按照营业性用房24.411平方米×20元/月+营业性用房90.079平方米×16元/月计算至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再行安置李利榕、李瑞英马榕小区253.391平方米住宅或者按照马榕小区房屋现行市场价值予以赔偿之日止）；4.本案的诉讼费用由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利榕、李瑞英在仓山区××镇楼××村××层房屋一座（权证号：××号），其中一层91.62平方米（66.61平方米是商业用房）、二层81.37平方米（47.88平方米是商业用房）、三层81.37平方米。 2001年2月28日，以福州金山投资区管委会（现更名为福州金山工业园区管理委员会）为甲方（拆迁人），李利榕、李瑞英为乙方（被拆迁人），金山房地产公司为丙方（拆迁实施单位），三方签订两份《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其中一份协议书载明：经福州市房地产管理局榕房拆许字（2001）第015号《房屋拆迁许可证》批准，甲方委托丙方拆迁乙方座落仓山区建新镇楼下村房屋，乙方被拆除房屋总建筑面积229.949平方米（有产权），甲方在马榕小区安置乙方住宅叁套，合计建筑面积270平方米。 上述《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签订后，李利榕、李瑞英取得了协议载明的安置房屋并办理了权属证书，诉讼过程中，李利榕、李瑞英自述现已将房屋权属转移至他人名下。 另查，2001年2月16日,福州市房产地产管理局颁发了榕房拆许字（2001）第015号房屋拆迁许可证，根据该拆迁许可证的记载，拆迁人为福建省榕城监狱，拆迁实施单位为福州市仓山区拆迁工程处，建设项目为榕城监狱迁建。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的效力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只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才导致合同无效，而不是一律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就导致合同无效。本案中，李利榕、李瑞英主张无效的理由中《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和1991年6月1日实施（现已失效）的《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分别为法律、行政法规范畴。然而，上述《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第八条关于“任何单位或者个人需要拆迁房屋，必须持国家规定的批准文件、拆迁计划和拆迁方案，向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房屋拆迁主管部门提出拆迁申请，经批准并发给房屋拆迁许可证后，方可拆迁”的规定主要是房屋拆迁行政管理部门为加强对拆迁人实施拆迁活动进行监督管理的管理性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能仅因违反此管理性规定而认定合同无效。李利榕、李瑞英还主张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存在欺诈的行为，故而应当认定合同无效，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只有在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况下，合同才无效，而本案并无证据证实存在损害国家的利益；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的规定，如李利榕、李瑞英认为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存在欺诈行为，亦应行使撤销权而非主张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自民事法律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各方之间的《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签订于2001年2月28日，至李利榕、李瑞英起诉时已超过五年，故根据上述法律的规定，李利榕、李瑞英的撤销权现亦已消灭，李利榕、李瑞英亦无权要求撤销讼争的《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 诚然，本案《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中载明的榕房拆许字（2001）第015号《房屋拆迁许可证》中的拆迁人与被拆迁人均非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但本案当事人双方签订的《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该协议合法有效，当事人应当按照协议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解除合同。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是否具有拆迁许可证不影响该协议的效力。各方在《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签订后已依协议内容履行完毕了各自的义务，现李利榕、李瑞英再行要求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安置房屋或予以赔偿、赔偿过渡期损失，没有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判决：驳回李利榕、李瑞英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李利榕、李瑞英负担。 二审中，金山管委会主张被拆除房屋所使用土地现在福州市仓山区金山工业园区金林路39号内，并提供地籍档案证明该地块经征收已出让。李利榕、李瑞英对地籍档案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主张被拆除房屋所使用土地并不在上述地址，而是在该地址附近的城市道路仓山区××路上。讼争被拆除房屋原所在位置不明，金山管委会提供证据的关联性无法确认，本院不予采纳。根据在案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签订当时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88年）第二条第三款规定：“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法对集体所有的土地实行征用。”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国家建设征用土地，建设单位必须持国务院主管部门或者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按照国家基本建设程序批准的设计任务书或者其他批准文件，向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提出申请，经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审查批准后，由土地管理部门划拨土地。”讼争被拆除房屋所使用土地是集体土地，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在签订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时被拆除房屋已被纳入拆迁范围且已依法办理集体土地征收手续，故该协议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李利榕、李瑞英诉请确认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无效，本院予以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讼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虽属无效，但金山管委会已按照双方协商一致的补偿条件对李利榕、李瑞英进行补偿安置，该协议签订距今近二十年、履行完毕约十七年，现李利榕、李瑞英以补偿不合理为由诉请金山管委会、金山房地产公司另行赔偿，没有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李利榕、李瑞英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4民初4801号民事判决； 二、李利榕、李瑞英与福州金山工业园区管理委员会、福州市仓山金山房地产开发公司于2001年2月28日签订的《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无效； 三、驳回李利榕、李瑞英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福州金山工业园区管理委员会负担100元，由李利榕、李瑞英负担467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福州金山工业园区管理委员会负担100元，由李利榕、李瑞英负担467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哲森 审 判 员 黄 锋 审 判 员 金光玉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雷 敏 书 记 员 郭梦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