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62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小银，女，1978年10月2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鸿斌，北京天驰君泰（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芬，女，1980年11月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垂健，福建青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建明，福建青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叶明龙，男，1966年12月2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清，福建瑞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杜坚，福建瑞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小银、陈芬因与被上诉人叶明龙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20）闽0102民初30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小银上诉请求：撤销一审第一项判决，改判驳回叶明龙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陈芬缴纳15万元“合作保证金”，系担保叶明龙租赁期限内债权的实现，双方还在《协议》中约定了定金罚则条款，因此该《协议》中关于“合作保证金”的约定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对定金条款的规定，是合同定金。二、本案《协议》无法履行，亦无继续履行的经济和社会价值，合同目的不能实现。2019年6月24日陈芬通过送达《关于终止鼓楼区津泰新村19号楼第3层店面合作的通知函》（以下简称“《通知函》”）明确表达终止合同，此后停付租金，终止合同的意思已送达叶明龙。按照合同约定和诚实信用原则，叶明龙应按《协议》约定行权解约。但叶明龙非但不行使解除权，还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否认收到《通知函》的事实并在9个月后诉请继续履行合同，明显构成滥用权力，对刘小银和陈芬显失公平，其无权主张2019年6月24日后的各项损失。三、刘小银是在《协议》签订生效后方才签字，并无加入协议的主观意愿，无承担合同权利义务的意思表示。三方也并未就刘小银加入《协议》作为承租方达成一致。刘小银并非《协议》签约方，叶明龙无权向刘小银主张合同权利。且2017年8月刘小银已退出经营，房屋转租是叶明龙和陈芬重新达成的一致，与刘小银无关。综上，租赁房屋事实上已经无法履行，叶明龙滥用权力，有违诚信，刘小银并非本案适格主体，请求驳回叶明龙的诉请。 陈芬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叶明龙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程序、事实认定、适用法律均错误。一、一审判决程序错误。1.一审法院审查确认本案为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但仍套用已认定为名义上无效的《协议》将本案的场所占用费表述为“收益金”，属于程序违法。二、一审判决先是认为陈芬作为违约方不享有解除权，后又认为在本案中，双方已形成合同僵局，应允许陈芬起诉解除合同，二者矛盾，且未给出允许和支持陈芬起诉解除合同的实体法依据。叶明龙的诉讼请求为继续履行合同，一审判决认为双方诉争协议未解除，又未支持叶明龙继续履行协议的诉请，该判决逻辑混乱。三、一审诉讼过程中，双方均未对减免租金提出过主张和抗辩，一审主动变更合同、调整租金金额和“违约金”标准，超越当事人的诉讼请求，严重违反程序。二、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1.叶明龙一审提交的《确认函》真实性存疑，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且除了该《确认函》之外，叶明龙未向法院提供其他能够证明其有转租权的书面证据材料。2.叶明龙无证据证明其有转租权，向陈芬转租涉案场所属于非法转租，双方签订的《协议》是叶明龙以合法的形式掩盖非法转租的目的而签订，规避法定纳税义务，侵犯第三人利益，损害国家、社会公共利益，应属无效。三、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48点的规定，房屋租赁合同关系中，违约方享有单方合同解除权，其性质为法定解除权。即使最终通过诉讼方式解除房屋租赁合同，也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的规定，将解除通知到达的时间认定为房屋租赁合同解除的时间。另外，叶明龙已实际同意解除合同并在此后收回转租场所，但系其自己拖延签署交接手续。 叶明龙辩称，1.案涉合同约定保证金不属于定金。即使认为该保证金属于定金，叶明龙也有权依据定金罚则，没收陈芬所谓的定金。2.双方并未达成协议解除的意思表示，陈芬、刘小银存在违约，并无法定及约定的合同解除权，擅自解除合同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且陈芬、刘小银2019年6月24日解除合同的函件并未送达，不发生法律效力。叶明龙直到2019年9月17日才收到陈芬、刘小银的终止协议短信，知晓其欲单方面解除《协议》，但因叶明龙立即提出异议，该解除协议短信不发生法律效力，双方之间的协议关系继续存在，陈芬、刘小银应当继续根据《协议》约定履行合同。3.案涉协议系叶明龙与陈芬、刘小银所签，依法对陈芬、刘小银发生法律约束力，本案中刘小银是适格的诉讼主体。陈芬、刘小银的内部关系并不影响二人共同对叶明龙承担合同责任。 叶明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刘小银、陈芬继续履行《协议》；2.判令刘小银、陈芬向叶明龙支付自2019年7月至2020年3月的收益金364000元及滞纳金（滞纳金以迟延支付的收益金为基数，按日千分之三的标准，暂计至2020年2月25日为136396元，具体欠费详见清单）；3.判令诉讼费用由刘小银、陈芬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2月30日，叶明龙与特兴置业公司签订《租赁合同》，约定叶明龙承租特兴置业公司名下位于福州市鼓楼区××路××村××层店面（下称“租赁场所”，建筑面积458平方米）；租赁期限为13年，租赁期限从2016年1月1日起至2025年12月31日止。 2020年1月20日，叶明龙与特兴置业公司签订《补充协议》，对租赁期限及租金等作出变更约定。 2016年7月8日，叶明龙（甲方）与刘小银、陈芬（乙方）就合作经营上述场所签订《协议》，约定合作期限为2016年9月1日至2025年12月31日，因叶明龙前期投入大量资金添置设备及装潢，乙方自愿于本协议签订当日内一次性向甲方支付补贴费用200000元；为保证甲方的收益权利得以确认，乙方应于本协议签订之日一次性向甲方缴纳150000元作为合作保证金；在合作期内，场所租赁费用由甲方支付，与乙方无关，乙方必须保证甲方享有一定的收益，即乙方保证在每个月约定日期向甲方支付相应收益金（收益金支付金额另见附表）；乙方应于每个月的25日前向甲方支付下个月的收益金，若延迟支付，乙方应当以延迟支付金额为基数，每日以千分之三的标准向甲方支付滞纳金。 2019年6月18日，陈芬给叶明龙发送短信，内容为：“叶总，为了避免津泰路19号3楼店铺我投入经营产生损失，请您尽快给我一个你有权转租的书面，如果您拿不出这个书面凭证，也请您尽快退还我的押金，并办理房屋交接事宜，请您明天下午3点前给予回复，否则我将委托律师向产权人发函协商，产权人的地址工商网上都有，法人代表信息也有，我们就依法办事。” 2019年6月24日，陈芬向叶明龙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公司注册地寄送《关于终止鼓楼区津泰新村19号楼第3层店面合作的通知函》，邮件由他人代收。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陈芬是否享有合同解除权以及讼争合同是否应继续履行的问题。双方签订的《协议》虽然使用了“合作经营”“收益金”等词语，但双方的权利义务等内容均符合租赁合同的特征，故该《协议》在性质上应为租赁合同。该合同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刘小银具备真实意思表示的能力，其应当知晓在《协议》上签字的法律后果。故一审法院将有刘小银签字的一份《协议》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据此认定刘小银、陈芬均为讼争合同的相对方。 关于陈芬是否享有合同解除权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合同解除权是由享有合同解除权的一方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依靠自身力量，通过实施解除合同的行为来救济自己被侵害的民事权利。因此，当事人一方根据法律规定或合同约定，在一定条件下可单方解除合同，使合同效力提前终止，包括协议解除、约定解除与法定解除。其中，约定解除权的行使应以当事人在订约的同时或其后约定了解除权条款为前提。本案中，双方所订立的租赁合同仅约定承租人在叶明龙严重违约导致无法实现其经营目的时才可以终止合同。经查，叶明龙已取讼争房产的转租权，并不存在违约的情形，刘小银、陈芬既不享有《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的约定解除权，亦不享有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法定解除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根据上述规定，解除权的行使系单方法律行为，解除合同的通知并非解除权人发出的解除合同的要约，无需被通知人承诺即可生效。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解除合同是对该通知效力的确认。通知有效则原合同在通知到达时解除，通知无效则原合同不能解除仍有效。当事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的规定通知对方要求解除合同的，必须具备《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约定解除或者第九十四条法定解除规定的条件，才能发生解除合同的法律效力。而本案中陈芬并不享有解除权。因此，陈芬无权仅以发函通知的形式单方解除合同，故2019年6月24日所发《关于终止鼓楼区津泰新村19号楼第3层店面合作的通知函》不具有合同解除效力。 关于讼争合同是否应当继续履行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从理论上讲，合同是当事人之间的契约，按约履行合同除了囿于法律规定的约束外，很大程度还要取决于当事人的自愿。在一方不愿意继续履行合同时，虽然有强制履行的制度设定，但强制履行显然不可能适用于所有不自愿履行的情形。如果机械理解“依法成立的合同应当履行”，并一律排除违约方解除合同的权利，以绝对的强制对抗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在某些个案中必然会耗费极大的社会成本。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规定，当违约方继续履约所需财力、物力超过合同双方基于合同履行所能获得的利益时，应当允许违约方解除合同，用赔偿来代替继续履行。本案中，双方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时间较长，双方已经形成合同僵局，陈芬自愿以承担违约责任为由要求终止权利义务。在此前提下，应允许陈芬起诉请求解除合同。鉴于陈芬一方在本案中未提起解除《协议》之诉，一审法院不予涉及，基于此，一审法院对叶明龙请求继续履行的主张，不予支持。 二、关于刘小银、陈芬是否应向叶明龙支付自2019年7月至2020年3月的收益金364000元及滞纳金的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既然讼争协议未解除，则承租人理应依约支付收益金。故刘小银、陈芬应向叶明龙支付自2019年7月至2020年3月的收益金364000元。鉴于在此期间发生新冠疫情，因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有可能导致承租人没有营业收入或者营业收入明显减少，若是继续按照原租赁合同支付租金对陈芬、刘小银明显不公平，一审法院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根据公平原则变更合同，即将2020年2月、3月的“收益金”酌情变更为21000元。故一审法院将2019年7月至2020年3月期间的收益金确定为322000元。叶明龙主张的滞纳金包含了2019年7月前后的滞纳金，其性质相当于违约金，对2019年之前的滞纳金，一审法院认为，陈芬一方在叶明龙催收后支付了2019年7月份之前的“收益金”，叶明龙并未表示异议，视为双方对之前的“收益金”及滞纳金已处理完毕，故对该项主张不予支持。而对7月之后的收益金，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约定的每日3‰的标准过高，一审法院根据合同履行情况、当事人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因素，将滞纳金酌情调整为按月2%计算。综上，判决：一、刘小银、陈芬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叶明龙收益金322000元及滞纳金（滞纳金按月利率2%的标准，计算至收益金付清之日止，其中7月份滞纳金以35000元为基数，自2019年6月26日起算、8月份滞纳金以35000元为基数，自2019年7月26日起算、9月份滞纳金以42000元为基数，自2019年8月26日起算、10月份滞纳金以42000元为基数，自2019年9月26日起算、11月份滞纳金以42000元为基数，自2019年10月26日起算、12月份滞纳金以42000元为基数，自2019年11月26日起算、2020年1月份滞纳金以42000元为基数，自2019年12月26日起算、2020年2月份滞纳金以21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1月26日起算、2020年3月份滞纳金以21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2月26日起算）；二、驳回叶明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803元，由叶明龙负担1803元，由刘小银、陈芬共同负担7000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确认一审法院已查明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经审查，讼争房屋所有权人福建特兴国际置业有限公司的确认函有原件核对，是真实存在的函件，落款日期虽早于叶明龙与陈芬、刘小银另签租赁合同的日期，但不妨碍该行为的真实性，故本院对叶明龙已取得案涉房屋的转租权予以确认，讼争双方当事人房屋租赁合同依法成立、有效。刘小银作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理应知道在合同上签字所产生的效力，其在案涉房屋租赁合同上签字，并有实际履行合同的行为，是合同的当事人。刘小银上诉称其仅是签字，并非合同当事人的辩解不能成立。一审法院将租金表述为“收益金”，系与当事人诉讼请求中的表述一致，不构成程序违法。刘小银、陈芬虽未明确提出调整违约金的答辩，但其要求不承担违约金的抗辩中包含了减少违约金的含义，故一审法院减少违约金并未违反“不告不理”原则。 刘小银、陈芬并未在本案中提出解除房屋租赁合同的诉讼请求，且双方关于解除讼争房屋租赁合同的诉讼正在一审法院另案审理，一审法院对该问题不予处理，并无不当。对于叶明龙一审诉请继续履行合同，考虑违约方继续履约所需财力、物力超过合同双方基于合同履行所能获得的利益，一审法院认为应当允许违约方解除合同，用赔偿来代替继续履行，从而驳回叶明龙的一审诉讼请求，处理恰当。一审法院对于两方诉请的处理并无矛盾，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刘小银、陈芬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3元，由刘小银、陈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文生 审 判 员 张 敏 审 判 员 张力群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游 佳 书 记 员 蔡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