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112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张岗先，男，1970年5月26日出生，汉族，莱西市人，住莱西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云江，山东云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徐静，女，1974年12月27日出生，汉族，莱西市人，住莱西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荣，山东泰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岗先因与被上诉人徐静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莱西市人民法院（2020）鲁0285民初7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岗先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姜云江，被上诉人徐静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张岗先提出上诉请求：一、请求依法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驳回被上诉人的反诉请求或将案件发回重审；二、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农村土地流转合同》已经经过相关政府部门的认可，莱西市政府相关部门不仅没有对生态园的经营予以制止，还给予了相应的补助，从政府公开数据可以看出。这种种植模式是经过政府同意与认可的。二、即使涉案合同无效，上诉人也不应当向被上诉人承担任何赔偿责任。上诉人为了村里村民的利益，增加土地的利用率，与村里110余户村民签订了土地流转合同，然后租赁给被上诉人，中间没有收取任何的差价，上诉人不是为自己谋利，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三、即便合同无效，被上诉人已经实际使用了土地，仍然应当向上诉人支付土地流转金。四、一审判决激化矛盾。五、一审鉴定程序违法，内容错误，不应当将可得利益作为损失。六、被上诉人的亲属在一审法院任职。故一审法院不应审理本案，应向上级法院申报并指定管辖。七、一审法院对本案适用了简易程序审理错误。 被上诉人徐静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事实与理由：一、涉案合同未经备案，也未经任何政府部门的认可，上诉人从未告知被上诉人，也未支付给被上诉人任何补贴。二、无论上诉人是否赚取差价，都掩盖不了其恶意隐瞒基本农田事实，欺骗答辩人签署合同，并最终造成合同无效、被上诉人巨额损失的客观事实。且上诉人每年收取答辩人3万元看护费，并非如其所称“不谋取任何利益”。三、涉案合同因上诉人恶意隐瞒基本农田事实导致无效，属于自始无效，答辩人不仅无需支付土地流转金，被上诉人还应返还之前的支付的土地流转金。四、鉴定机构是法院委托，程序合法，结论公正。五、上诉人是本地人，其代理律师也是在本地执业多年，均明知被上诉人的兄长在莱西法院任职。其选择向莱西法院起诉，即为认可莱西法院的管辖权，且在一审中上诉人及代理人从未提及申请回避。 张岗先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准解除原、被告分别于2015年10月21日、2017年10月1日、2018年10月1日所签订的《农村土地流转合同》，责令被告立即清除地上附着物并将508.39亩土地交付原告；2、判令被告支付自2019年10月1日起按每亩1000元（其中265亩地块按每亩1104元）计算至被告实际向原告交付土地当月止期间的土地流转金人民币26万元（暂定）；3、判令被告按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行为，计算依据为自2019年10月份起按每亩1000元（其中265亩地块按每亩1104元）计算至被告实际向原告交付土地当月止应支付的土地流转金的两倍人民币52万元（暂定）。庭审中，原告变更诉讼请求，对第二项诉讼请求进行变更，要求计算至被告交付土地之日止流转金的损失；第三项诉讼请求变更为土地流转金按1倍损失进行计算，数额还是52万元。 徐静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确认反诉人与被反诉人于2015年10月21日、2016年11月1日、2017年10月1日、2018年10月1日所签订的四份农村土地流转合同无效；2、判令被反诉人赔偿经济损失10000元（以最后评估价值为准）；3、反诉费由被反诉人承担。诉讼中，原告撤回对2016年11月1日土地流转合同的反诉请求，另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被反诉人赔偿损失15039861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岗先（甲方）与徐静（乙方）分别于2015年10月21日、2017年10月1日、2018年10月1日签订农村土地流转合同，合同约定由将位于莱西市“东三大莹地”土地约265亩、“灰建子李家营”土地163.69亩、“灰建子”土地79.7亩，共计508.39亩流转给徐静经营生态园，转包期限分别为14年（2015年10月1日至2029年10月1日，每年租赁费265000元）、12年（2017年10月1日至2029年9月30日，每年租赁费163690元）和11年（2018年9月30日至2029年9月30日，每年租赁费79700元）。合同主要内容：转包金均为每年每亩1000元，于合同签订之日支付原告一年土地流转金，后期支付即于每年10月1日之前交付后一年土地流转金，按每5年每亩基数递增5%。关于合同的变更或解除有下列情况之一者，本合同可变更或解除：1、乙方丧失经营能力使合同不能履行时。2、因不可抗力（重大自然灾害）使合同无法履行时。3、不按时缴纳租金。2015年合同约定违约责任为：1、无正当理由单方变更或解除合同，应向另一方当事人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为流转费和土地上附着物评估的两倍。2、甲方干预乙方生产经营给乙方造成的损失，甲方赔偿乙方全部损失。2017年合同约定违约责任为：1、如乙方无正当理由由单方变更或解除合同，应向另一方当事人支付违约金，并把土地恢复原样，违约金的数额为流转费的两倍。2、甲方干预乙方生产经营给乙方造成的损失，甲方赔偿乙方全部损失；如甲方无正当理由单方变更或解除合同，甲方应赔付乙方地上附着物评估价的两倍违约金。2018年合同约定违约责任为：1、无正当理由单方变更或解除合同，应向另一方当事人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为流转费和土地上附着物评估的两倍。2、甲方干预乙方生产经营给乙方造成的损失，甲方赔偿乙方全部损失。合同签订后，原告按约交付了土地，被告接收土地后进行了经营，建造了钢架大棚、镀锌管大棚，建造了办公用房、仓库房、看护房等，并修建了厕所，打了井，修建了灌溉管道，种植了枣树、苹果树、槐树等，果园外用铁丝围网。履行过程中，双方按合同约定履行至2019年，在2019年10月1日前需要交纳下一年度土地租赁费时，被告未予交纳。为此，原告诉来一审法院。同时，被告也提起反诉。 诉讼中，被告申请对地上附着物投资损失及可得利益损失进行鉴定。一审法院依法委托青岛振青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相关事项进行鉴定。2020年6月18日，该公司作出青振评报字【2020】第0201号评估报告，评估结论：对徐静与张岗先因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造成的地上附着物投资损失及可得利益损失的评估价值为14939861.00元，徐静缴纳评估费100000元。 另查明，根据徐静的申请，一审法院到土地部门就涉案土地的性质进行了取证。经莱西市国土资源局姜山所现场核查，涉案土地为基本农田及部分农村道路。 还查明，涉案土地系张岗先从其村村民手中流转而来，其与村民签订了土地流转合同，然后张岗先流转给徐静用于发展生态园。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合同时，应遵守诚实信用原则。订立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规定，国家实行基本农田保护制度，禁止占用基本农田发展林果业和挖塘养鱼。本案中，张岗先与徐静订立的《农村土地流转合同》中涉及的土地系基本农田，双方在签订合同时明确约定用于发展生态园，徐静也实际种植了枣树、苹果树、槐树等树木，并建造了房屋，该合同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故双方签订的《农村土地流转合同》因违反国家对于耕地使用的相关规定而归于无效。 根据法律规定，合同无效的，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农村土地流转合同》无效，但因徐静已实际占用土地并收益，故其已缴纳的租赁费不应予以返还。张岗先在对诉争土地是否属于基本农田认识不清的情况下，与徐静签订合同，并对徐静使用该土地进行非农经营予以认可，导致徐静为发展生态园支出相关费用产生损失，其对合同无效的后果存在过错；徐静作为土地承租人，其从事法律服务工作，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没有对土地的性质进行审慎审查，片面听从于出租人的承诺，亦对合同无效及建设生态园所发生的损失后果存在过错。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一审法院认为，张岗先身为村委会主任，理应对土地性质明确清晰，按照土地性质出租、监督承租人合理合法利用土地，但其明知承租人用于发展生态园，改变土地的耕地用途，仍将土地对外出租，徐静作为从事法律服务的工作者，其对国家法律、法规的知悉程度优于常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应对土地的性质进行审慎审查，但其疏于审慎审查义务，未了解土地性质而盲目经营生态园。基于上述评判，可以认定原被告过错程度相当，应各自承担50%的过错责任为宜。 违约金是合同一方当事人不履行或者不完全履行合同时向另一方当事人支付一定数额的金钱或者其他给付。张岗先与徐静在合同中约定了违约金的计算方式，但是因该合同自始无效，该违约金条款亦归于无效。 关于徐静的经济损失，根据青岛振青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作出的青振评报字【2020】第0201号评估报告，案涉土地地上附着物投资损失及可得利益损失的评估价值为14939861.00元。该评估机构是双方通过法院指定而选取的，评估报告作出后，一审法院对该机构的鉴定程序、鉴定过程、使用的检材、检验方法、委托鉴定的事项与要求等逐一进行了审查，鉴定结论与委托的事项与要求相符，符合证据规则的规定，故一审法院予以采信。 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张岗先与徐静于2015年10月21日、2017年10月1日、2018年10月1日签订的三份农村土地流转合同无效；二、徐静清除上述合同涉及的土地中地上附着物并将土地交付张岗先；三、张岗先赔偿徐静经济损失7469930.5元（14939861.00 元×50%）；四、驳回张岗先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徐静的其他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张岗先负担5750元，徐静负担50元。反诉费56045元，评估费100000元，由张岗先、徐静各负担78022.5元。 二审中，上诉人提交以下新证据： 证据一、《协议书》一份，甲方空白，乙方为上诉人，协议书末尾有甲方人员54人签字及捺印，协议载明：“甲方和乙方为提高自有土地的使用效益，想将自有土地流转给第三人徐静，但甲方人数众多，无法与第三人徐静一一签订协议，恳请乙方以自己的名义与第三人徐静签订《土地流转合同》，实际的流程是甲方全体成员与乙方签订了《土地流转合同》，便与乙方以自己名义与第三人徐静签订土地流转合同》，将甲方人员名下承包土地流转给徐静。”该《协议书》无落款时间。上诉人称，甲方人员均为姜山镇东三都河村民。上诉人欲以此证明，上诉人为村民代理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农村土地流转合同》，且相关村民和上诉人达成协议，委托上诉人进行诉讼，并承诺相关诉讼权利义务由他们承担。被上诉人质证称，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对证明事项不予认可，涉案法律关系应以涉案合同为准，与本协议书无任何关联性。该协议书无具体的签署时间，且有村民40余户起诉上诉人的案件，至今未审理完毕。 证据二、四张《记账凭证》复印件。上诉人欲以此证明政府鼓励和支持涉案种类土地种植果树并给予补贴，侧面反映涉案租赁合同得到了政府部门的认可。被上诉人质证称，对该证据真实性和证明事项均不予认可。证据形式为复印件，无法证实其来源，且字迹模糊，不能证明该证据与本案土地有关。 证据三、2017年10月1日徐静出具的《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2015年生态林奖补资金贰万柒仟元”。上诉人欲以此证明，2015年该宗土地上的生态林政府奖励和补助已经支付给被上诉人，被上诉人收到之后向上诉人出具了收条。被上诉人质证称，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当时只是打了个条，但是钱没有收到。 证据四、新闻截图五张及东三都河村其他的生态林建设的照片，证明了莱西市政府鼓励各个村庄、街道在土地上进行果树种植，并且发放了林业补贴。被上诉人质证称，该证据不具有关联性，本案土地属于基本农田，莱西市相关部门没有对基本农田鼓励扶植。 证据五、莱西市人民法院的民事判决41份，系村民起诉上诉人要求支付租赁费，一审法院判决合同有效。上诉人欲以此证明，对于同样案情应当作出同样认定，故本案合同有效。被上诉人质证称，对以上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以上判决并未生效，也不清楚村民与上诉人如何签订合同。 二审另查明，被上诉人同意将涉案土地上的树木、房屋及其他地上附着物无偿交给上诉人。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 一、关于涉案合同的效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七条、第三十七条，《基本农田保护条例》第十七条规定，国家严格保护永久基本农田，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占用基本农田发展林果业和挖塘养鱼。涉案合同涉及的土地为基本农田，合同约定使用涉案土地发展生态园违反强制性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涉案合同应属无效。上诉人称政府部门就涉案土地发放了植树补贴，但该发放补贴的行为不能作为认定涉案合同合法有效的依据。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认可。 二、关于双方当事人承担责任比例问题。上诉人系村委会主任，其知道也应当知道涉案土地性质，应当依法出租涉案土地，诚实告知土地性质，监督土地用途。被上诉人系从事法律服务的工作者，亦应在签订合同时尽到谨慎义务，审慎调查合同内容是否违背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双方各自承担50%过错责任，符合公平原则，本院予以确认。 三、关于徐静经济损失的问题。根据岛振青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作出的青振评报字【2020】第0201号评估报告，案涉土地地上附着物投资损失及可得利益损失的评估价值为14939861.00元。该评估报告第三条第一项评估对象载明，“本项目评估对象为徐静起诉张岗先因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造成地上附着物投资损失及可得利益损失的价值”，其《地上附属物及苗木损失补偿评估明细表》中列明的项目仅有厕所、平塘、大棚、树木、仓库、办公室、看护房、铁门广告牌、围网、灌溉管道及井的评估值。该评估报告能够客观反映案件事实，上诉人在一审诉讼期间也并未提出有可靠证据的异议，故本院对上诉人该主张不予支持。 四、关于涉案土地及地上附着物的问题。因涉案合同无效，双方当事人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故，被上诉人应向上诉人交还土地，一审法院对此判决正确，本院予以认可。但，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后，涉案土地上的树木、房屋及其他地上附着物应当归上诉人所有，也符合等价有偿、公平合理的原则。二审中，被上诉人同意将以上包含果树等地上附着物无偿交给上诉人，属于对自己权利的处分，本院予以认可。树木是一种特殊资源，移除或砍伐需符合相关森林法律法规的规定，应由专门机关负责管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公平、绿色原则，争议土地上的果林归上诉人张岗先所有，更为合理合法，更有利于节约资源、保护生态环境。一审判决第二项判令徐静清除合同涉及的土地中地上附着物并将土地交付张岗先，本质上是包含了将涉案土地上的树木移除、砍伐，有违法律规定的生态环保原则，本院对此予以纠正。 综上，上诉人上诉理由没有法律依据，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但适用法律欠当，本院应予适当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莱西市人民法院（2020）鲁0285民初70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第四项、第五项； 二、撤销莱西市人民法院（2020）鲁0285民初707号第二项； 三、被上诉人徐静将所承包的土地交还上诉人张岗先，涉案土地上的树木、房屋及其他地上附着物一并交付。 一审案件受理费1618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4090元，总计225935元，由上诉人张岗先负担112967.5元，被上诉人徐静负担112967.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秦艳华 审判员  尤志春 审判员  刁培峰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张耀元 书记员肖若男 书记员  侯小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