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苏02行终3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缪剑君，男，1971年11月4日生，汉族，住江阴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阴市人民政府申港街道办事处，住所地江阴市申港街道镇澄路**。 法定代表人陶郁峻，该街道办主任。 出庭应诉负责人吕伟江，该街道办党委(政法)委员。 委托代理人黄斐、顾菁，江苏振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缪剑君因与被上诉人江阴市人民政府申港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申港街道办）行政协议一案，不服江阴市人民法院(2019)苏0281行初5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8年10月24日，申港街道办作为甲方，缪剑君作为乙方，签订了案涉《江阴市申港街道集体土地住宅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以下简称《安置协议书》）。协议约定，缪剑君位于××街道××村××号房屋（以下简称丁家店3号房屋）合法建筑面积341.01㎡，超建面积53.58㎡，确认房屋产权置换面积250㎡，拆迁补偿、补助、奖励款为625800元。缪剑君选择购置拆迁商品房方式，拆迁商品房地点为朱家湾花园，要求置换面积为325㎡，户型为100㎡2套，125㎡1套。协议另明确，缪剑君应于2018年11月24日前搬迁完毕，房屋交由申港街道办拆除。2018年11月24日，双方签订拆迁安置协议书（结算协议），对安置房坐落及具体结算方式予以进一步明确。该协议约定，缪剑君房屋产权于2018年10月24日起归申港街道办所有，房屋拆迁补偿款为625800元。缪剑君安置房坐落分别为朱家湾小区一村46幢701室（建筑面积107.43㎡）、52幢701室（建筑面积128.77㎡）、52幢702室（建筑面积107.64㎡），三套安置房缪剑君应支付结算款520295元。经抵算后，申港街道办还应支付缪剑君安置款105505元。2018年12月25日，申港街道办将结算款105505元汇至缪剑君名下江阴农商银行申港支行账户。 关于案涉协议的履行情况，缪剑君在庭审中陈述：2018年10月24日签协议当天，村委黄明华带了30万元现金到其家中，签订协议后就把30万给了缪剑君，这30万也是协议以外的补偿款。之后申港街道办也确实汇给了缪剑君105505元，故一共已拿到补偿款405505元，但还有申港街道办以及村委黄明华口头答应的18.75万元一直没有支付。2020年7月24日，缪剑君在接受原审法院调查时陈述称：其与申港街道办签订协议后，就陆续开始装修，但是因为申港街道办一直未支付承诺的18余万元补偿款，故其一直未交出丁家店3号老房，后来装修也停下来了。后因申港街道办在2019年12月份强制拆除了老房，其只好装修好安置房后搬进去，目前朱家湾小区一村52幢701室由其一家四口居住，702室由其母亲居住。 在本案一审审理期间，申港街道办于2019年12月18日拆除了丁家店3号房屋。 另查明：关于缪剑君主张的存在黑恶势力人员参与拆迁的情况，江阴市公安局于2018年4月12日作出澄公（申）行罚决字〔2018〕2088号行政处罚决定，认定2018年4月11日晚，黄太平至江阴市××街道××村××号，指使他人采用不让缪明度、缪剑君打电话等行为，限制缪明度、缪剑君人身自由，期间黄太平采用扇耳光的方式对缪剑君实施殴打，后被申港派出所查获。据此，江阴市公安局对黄太平作出拘留5日并处罚款200元的行政处罚。 2019年12月20日，原审法院作出（2019）苏0281刑初1779号刑事判决，认定徐义子、张青、黄太平等15人犯非法拘禁、寻衅滋事等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至三年三个月不等的刑罚。判决书中认定以下事实：2018年上半年，被告人张青参与江阴市申港街道创新村丁家店的动迁，并交由被告人乔东超负责。2018年4月11日下午14时，被告人张青、乔东超共同纠集被告人黄太平、洪小四、程大和、刘军、张军超、徐勇刚、张荣生及孙志兵等人，被告人张青向被告人徐义子借调被告人舒红军、汪文权等人，被告人乔东超纠集“海龙”等人，共同在江阴市××号被告人张青的“现场拆迁办公室”集合。被告人张青指示上述人员“听从乔东超安排，把人看好”。随后被告人乔东超将上述人员分为两组：由其带领被告人刘军、张荣生、“海龙”等人去缪国洪家滋扰，由被告人黄太平带领被告人洪小四、徐勇刚、汪文权、程大和及孙志兵等人去缪明度家滋扰。当日17时许，被告人黄太平带领被告人洪小四、徐勇刚、汪文权、程大和、舒红军及孙志兵等人强行进入江阴市××街道××村××号被害人缪明度家，收走手机，采用多人看管、拉拽等手段将缪明度及其妻子郁小毛共同看管于三楼客厅，后缪明度侄子被害人缪剑君来到缪明度家中，被告人黄太平等人又将缪剑君看管于二楼客厅。期间，被告人黄太平、程大和、汪文权、洪小四等人对缪明度、缪剑君以掐脖子、拳打脚踢等方式进行殴打，直至当晚19时许他人报警民警出警后上述人员离开缪明度家中。共剥夺缪明度、郁小毛、缪剑君人身自由2小时。2018年4月、同年6月被告人黄太平、洪小四分别因此事被江阴市公安局决定行政拘留五日，并处罚款人民币二百元，被告人黄太平于2018年4月13日至同月18日在江阴市拘留所执行行政拘留，被告人洪小四未被执行。 2018年9月19日，被告人徐义子、张青、黄太平等人因上述刑事案件被公安机关抓获。 再查明：江苏省人民政府于2010年11月1日作出苏政地〔2010〕806号《关于批准江阴市创新路工程建设用地的通知》，批准江阴市呈报的（澄土建）地呈）地呈字〔2010〕第**《建设用地项目呈报说明书》地转用方案、补充耕地方案、征收土地方案及供地方案等，批准建设用地作为江阴市创新路工程建设用地，包括了缪剑君丁家店3号房屋所在的申港街道创新村2组集体土地32.4亩。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申港街道办与缪剑君于2018年10月24日签订的《安置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是否存在缪剑君所主张的可撤销情形。 本案所涉《安置协议书》属于行政协议，因行政协议具有两面性，既有作为行政管理方式“行政性”的一面，也有作为公私合意产物“合同性”的一面，故行政协议既是一种行政行为，具有行政行为的属性，又是一种合同，体现合同制度的一般特征。因此，对于行政协议效力的判断，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协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七条的规定,既应适用《行政诉讼法》中关于可撤销行政行为的规定，同时也应适用民事法律规范中关于合同可撤销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对具有可撤销情形的合同作了列举式规定，其中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本案中，缪剑君主张其是在受到欺诈、胁迫的情况下签订了案涉协议。但根据公安机关行政处罚决定书、原审法院（2019）苏0281刑初1779号刑事判决书可知，社会人员张青、黄太平等人确实在2018年4月参与了江阴市申港街道创新村的动迁工作，并在4月11日对缪剑君及其亲属实施了非法拘禁、寻衅滋事等犯罪行为，但黄太平在4月12日即受到了行政拘留5日的治安行政处罚，在同年9月19日黄太平及其同伙即已被公安机关抓获。而案涉协议签订于同年10月24日，与黄太平等人的犯罪行为已时隔半年之久，协议商谈过程中均是申港街道办及村委工作人员出面，缪剑君未提供证据证明申港街道及村委工作人员在与其协商过程中存在胁迫、逼签等违法情形。缪剑君主张在签订协议时，相关人员口头承诺在协议约定补偿外另有18万余元的补偿，亦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事实上，在案涉协议签订后，双方又于同年11月24日签订拆迁安置协议书（结算协议），对安置房坐落及具体结算方式予以进一步明确，后缪剑君已领取拆迁安置结算款以及三套拆迁安置房并装修入住。因此，缪剑君主张案涉协议是其受欺诈、胁迫而签订，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且与查明事实不符，对其主张不予采信。 综上，申港街道办与缪剑君所签订的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不存在缪剑君所主张的欺诈、胁迫等情形，也不存在《行政诉讼法》规定的可撤销的情形，且协议所涉集体土地已经江苏省人民政府批准征收为国有，协议不存在“重大且违法”之行政行为无效的情形，缪剑君提起的本次诉讼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其诉求应予驳回，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缪剑君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缪剑君上诉称，申港街道办在2011年实施拆迁，由于上诉人不肯拆迁，申港街道办就请黑社会人员实行非法暴力逼迁，当时上诉人打了110也没有用。申港街道办又在2018年1月开始经常与上诉人商谈拆迁，上诉人回答不想拆迁，就在2018年4月几十名黑恶势力人员经常来上诉人居住的村子里，在4月11日上诉人就被几十名黑恶势力人员非法拘禁、暴力逼签，后来恶势力人员被公安局行政处罚。申港街道办在2018年7月继续要求商谈拆迁，当时上诉人回答不想拆迁，因为当时无《土地征收》公告和《拆迁补偿安置方案》公告，上诉人不知道怎么谈。被上诉人继续利用自己的权力，实施软暴力来影响上诉人的上班及休息，上诉人因为害怕，就“同意了”当时他们说的价格，看到上诉人同意后，申港街道办拆迁办主任郭小南又开始告知上诉人，拆迁补偿款分三次给上诉人，部分拆迁款不要放在拆迁协议书中，当时上诉人不同意，后来上诉人害怕失去工作，又因为之前的逼迁暴力事件不能得到查处等问题，所以当时上诉人就同意签字。申港街道办在2019年4月9日作出了(丁家店拆迁农户)搬迁公告，上诉人就以该搬迁公告作为有力的证据，起诉了申港街道办，期间上诉人拿到2次拆迁补偿款，第3次的补偿款申港街道办没有支付。同时上诉人到处看到扫黑除恶的标语。在行政诉讼中上诉人才知道，被上诉人在拆迁协议中私自填写补偿内容与搬迁日期，当时商谈拆迁是申港街道办与郭小南说的62万多加上3套安置房来置换上诉人的住宅房屋，并且没有告知拆迁中存在附着物、搬家补助费、临时安置补助费、拆迁期限奖、装饰装修补偿款等。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没有合法拆迁的主体资格，拆迁补偿协议违背了国有土地上房屋拆迁补偿条例的相关规定，补偿协议存在重大失误，导致上诉人的拆迁补偿严重降低。一审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导致作出不公正、不合法的判决，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正确使用法律，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申港街道办答辩称，涉案2018年10月24日签订的《安置协议书》并不具备可撤销的法定事由。《最高院关于审理行政协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协议案件，可以参照适用民事法律规范关于民事合同的相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合同。本案中，上诉人主张在签订合同的过程中受到了黑社会人员的滋扰，《安置协议书》是在受到欺诈、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这种说法与事实不符。《安置协议书》签订于2018年10月24日，而上诉人所称的受到黑社会人员的滋扰事件发生于2018年4月，且4月12日上诉人所称的黑社会人员已经受到了公安机关的处罚。因此《安置协议书》的签订距离上诉人所称的黑社会人员滋扰事件相隔半年之久，与黑社会事件无任何的关联性。况且，上诉人在签署《补偿安置协议书》后，于2018年11月24日签订了《结算协议》，并陆续进行了安置房的分配及领取补偿款，上诉人在一审法院审理期间也明确，已经对领取的安置房进行了装修并入住。由此可见，《安置协议书》是上诉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上诉人也已经根据《补偿安置协议书》确定的权利义务实际履行完毕，对履行结果也是实际认可的。综上所述，《安置协议书》并不存在法定的可撤销事由，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依法予以维持。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一致，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安置协议书》上载明：“因建设项目需要，根据《江阴市区集体土地房屋拆迁管理实施办法》，甲方（申港街道办）为乙方（缪剑君）安置动迁住房。甲、乙方双方就安置住房中的具体事宜，订立如下协议…”。一审庭审中，法官问“原告提到协议签订过程中存在胁迫、威逼，原告认为其表现形式是什么？”缪剑君答“2018年4月11日逼迁后，申港街道办没有查处黑恶势力，镇里的工作人员继续坐到我家里说是谈拆迁，但具体也不谈。郭小南经常在我上班的时间约我出去谈拆迁的事情。”缪剑君在2018年10月24日签订《安置协议书》之后至2019年4月22日其到无锡市信访局信访之前，缪剑君未向法院提供证据证明其在此期间曾向公安机关或者申港街道办的上级主管部门反映其受胁迫或者欺诈而签订了《安置协议书》。 二审另查明的事实，有《安置协议书》、一审庭审笔录、二审询问笔录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行政协议是指行政机关为了实现行政管理或者公共服务目标，与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协商订立的具有行政法上权利义务内容的协议。本案中，申港街道办因建设项目需要，根据《江阴市区集体土地房屋拆迁管理实施办法》，与缪剑君于2018年10月24日签订的《安置协议书》，具有行政法上的权利义务内容，性质上属于行政协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协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原告认为行政协议存在胁迫、欺诈、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等情形而请求撤销，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符合法律规定可撤销情形的，可以依法判决撤销该协议。第十条规定，原告主张撤销、解除行政协议的，对撤销、解除行政协议的事由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缪剑君主张其与申港街道办于2018年10月24日签订的《安置协议书》系受胁迫等应予撤销的主张，证据不足，理由如下： 一、根据公安机关行政处罚决定书、原审法院（2019）苏0281刑初1779号刑事判决书可知，社会人员张青、黄太平等人确实在2018年4月参与了江阴市申港街道创新村的动迁工作，并在4月11日对缪剑君及其亲属实施了非法拘禁、寻衅滋事等犯罪行为，但黄太平在4月12日即受到了行政拘留5日的治安行政处罚，在同年9月19日黄太平及其同伙即已被公安机关抓获。而《安置协议书》签订于同年10月24日，与黄太平等人的行政处罚及犯罪行为已时隔许久，《安置协议书》签订过程中均是申港街道办及村委工作人员出面，未有上述社会人员出面。 二、双方于2018年10月24日签订《安置协议书》后，又于同年11月24日签订了拆迁安置协议书（结算协议），对安置房坐落及具体结算方式予以进一步明确，且缪剑君已领取拆迁安置结算款以及三套拆迁安置房并装修入住，可以证明签订《安置协议书》系缪剑君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其已按该协议以及拆迁安置协议书（结算协议）在实际履行。 三、缪剑君在2018年10月24日签订《安置协议书》之后至2019年4月22日其到无锡市信访局信访之前，缪剑君未向法院提供证据证明其在此期间曾向公安机关或者申港街道办的上级主管部门反映其受胁迫或者欺诈而签订了《安置协议书》，进一步佐证其签订《安置协议书》系其真实意思表示。 四、一审庭审中法官询问缪剑君协议签订过程中存在胁迫、威逼的表现形式是什么时，缪剑君答镇里的工作人员继续坐到其家里谈拆迁、郭小南经常在其上班时间约其出去谈拆迁的事情。从缪剑君的回答内容可知，镇里的工作人员（包括郭小南）到其家里谈拆迁或者在其上班时间约其出去谈拆迁，并不是胁迫、逼签，而是拆迁工作需要。 五、缪剑君主张在签订《安置协议书》时，相关人员口头承诺在协议约定补偿外另有18万余元的补偿，但未向法院提供相关证据证明。 综上，缪剑君主张其与申港街道办于2018年10月24日签订的《安置协议书》系受胁迫等应予撤销的主张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本院对上诉人缪剑君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缪剑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彭国顺 审判员  卢文兵 审判员  崔晓萌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张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