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苏04民终500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甲，女，1976年11月19日生，汉族，户籍地常州市钟楼区，现住常州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佳霖，江苏常一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晓，江苏常一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女，1957年9月15日生，汉族，户籍地常州市钟楼区，现租住常州市钟楼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乾溶，江苏常联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某，女，1985年5月4日生，汉族，住常州市武进区，系被上诉人女儿。上诉人王某甲因与被上诉人张某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20）苏0404民初11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某甲上诉请求:1、对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20）苏0404民初119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在说理部分推定涉案房屋管理人即常州产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对被上诉人继承承租权无异议，属滥用自由裁量权。《民法总则》第140条规定：“行为人可以明示或者默示作出意思表示。沉默只有在有法律规定、当事人约定或者符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习惯时，才可以视为意思表示。”本案庭审中，审判长当庭说明就涉案房屋的公有房屋租赁证能否继承及办理变更手续向涉案房屋管理人即常州产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发函询问后未得到明确答复，而本案关于承租权是否可以由他人继承一事，法律未规定“不表示反对即视为认可”，而一审判决在说理部分认为“管理人未提出异议，应物尽其用，故应支持原告诉请”，显属滥用自由裁量权，任意扩大推定范围，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2、一审判决严重侵犯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根据历史政策，职工分配住房与家庭成员关系密切，职工是否成婚、生育子女、家庭成员的数量均会影响到是否分配住房以及分配住房面积，家庭成员对分得的住房均享有居住、使用的权利。本案涉诉房屋并非福利分房，而是王某乙的单位即常州市塑料彩印厂为解决职工家庭住房困难问题，根据职工家庭人口数量分配使用面积。上诉人1976年出生，1982年涉案房屋分配给王某乙使用时，上诉人已经出生，与王某乙及其前妻作为共同居住的家庭成员，共同参与了住房分配，对涉案房屋享有居住、使用的权利。故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在（1990）民字第277号《民事判决书》中，对涉案房屋的使用权进行了分割。且上诉人的户籍始终在涉案房屋内。一审判决直接剥夺了上诉人作为共同居住人对涉案房屋的居住使用权，严重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3、无论王某乙所立的遗嘱是否合法有效，其在遗嘱中处分案涉房屋承租权的行为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即使王某乙所立遗嘱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但因遗嘱处分的财产不属于其合法财产，且遗嘱内容侵害了他人合法权益，应认定为无效遗嘱。4、一审判决认为“公有住房承租权具备独立财产性质，故可予以继承”的认定与法律规定相冲突，属于适用法律不当。《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预设了公民可以继承的财产的前提是公民的合法财产，并列举了具体符合该前提的财产范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中又对“公民可继承的其他合法财产”作出了解释，明确了“其他财产”的范围，而本案涉诉房屋承租权显然不属上述法律规定的范畴。案涉房屋为常州市塑料彩印厂所有，属国有资产，王某乙为承租人，涉案房屋明显不属于其可以处分的合法财产。从历史上看，公有住房不具有继承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继承是死者生前的财产依法转移给被继承人所有，而公有住房并非死者生前个人财产，故不能继承。公有住房承租人死亡后，原租赁关系即已消灭，再与其他共同居住的家庭成员建立租赁关系是产权人基于其房屋所有权实现所有权权能的活动，他人无权干涉。一审判决对已经有明确规定的法律进行任意的扩大解释，且该解释明显不当。《常州市公有房屋管理办法》第三十四条规定“公有住宅房屋承租人不得擅自转租、转让、转借房屋使用权”，可见行政法规对公有房屋承租权的权能进行了严格的限制，承租人除正常的居住使用外，不得对公有房屋进行任何的处分，又如何有权将其作为个人“合法财产”进行遗嘱继承，故一审判决认为公有住房具备独立财产性质，故可予以继承的观点与上述规定相冲突，显属适用法律错误。5、一审判决不具有可执行性。本案虽为继承权确认之诉，但最终当事人的权利实现时仍将转变为给付之诉——要求继承公房承租权实际就是变更公房承租人的问题，而一审中审判长已经向诉讼参与人说明经法庭调查本案涉诉房屋的共有房租赁证不可变更或更换。承租人主体资格的审查和认定问题，属于公房管理单位的职权，法院不应越权代行。且本案因无法变更承租人登记手续，其给付内容为不可能达成的行为，使当事人的权利出现了更大的不确定性，并可能侵害案外人的权利，给国有资产的管理制造障碍。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予以改判。张某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1、被上诉人曾经就此现场咨询过产投公司的工作人员，其表示法院将房屋的承租权判给谁，产投公司就予以承认。只是产投公司不方便出具书面材料。2、涉案房屋的产权人及出租人为常州市塑料彩印厂，承租人为王某乙。经核实，该房屋的分配原则为本厂的已经结婚的职工即可，与有无子女无关。况且，上诉人自小就由其姑姑抚养，根本就没有和王某乙共同居住，只是户口落在涉案房屋之内。3、遗嘱合法有效，也没有侵犯上诉人的任何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四条规定，承租人在房屋租赁期间死亡的，与其生前共同居住的人可以按原租赁合同租赁该房屋。《常州市城市公有房屋办法》第三十九条规定，承租公有住宅房屋的，承租人在租赁期限内迁移、死亡等，其共同居住的家庭成员如确无他处住房并愿意继续履行原租赁合同的，可以申请办理更名手续。被上诉人名下无任何房产，无房居住，符合继承承租的规定。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条规定，公民可以继承的其他合法财产包括有价证券和履行标的为财物的债权等。公房承租权显然属于债权，履行标的是房屋，而且是一种物权化的债权，更应该属于可继承的范围，故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5、产投公司表示法院将房屋的承租权利判给谁，产投公司就予以承认。本案一审判决只是判决涉案房屋的承租权由被上诉人继承，至于后续的承租权更名手续问题，一审判决并没有处理，故不存在法院越权代行情况，后续事项，产投公司可处理，不存在不能执行的情况。综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张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位于常州市钟楼区××街××弄××号××楼××室××房的承租权由原告继承，被告协助原告办理该房屋的承租人更名手续；2、被告返还原告2019年9月18日至2019年12月17日的房屋租赁费1800元；3、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某乙（公民身份号码32********）于2019年8月17日死亡。原告张某与王某乙自1998年至王某乙死亡期间一直同居生活，但未办理婚姻登记，未生育子女。被告王某甲（曾用名王x）系王某乙的女儿，自未成年始就不与王某乙共同生活。常州市公安局五星派出所出具的户籍底档显示，王某乙妻子为郑某，女儿即为被告（王某乙与郑某在1991年8月31日由法院判决离婚）。1995年10月1日，王某乙取得公有住房租赁（使用）证，房屋坐落于××街××弄××号××号，公有住房租赁（使用）证载明的产权人及出租人为常州市塑料彩印厂，使用面积27.15平方米，承租人为王某乙，租赁期限自1995年11月开始，无终止日期。王某乙取得公有住房租赁（使用）证内附公有住房租赁合同，对双方权利义务及违约责任等作了约定。现该房屋由常州产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管理。2019年8月8日、8月14日，王某乙先后书写两份遗嘱，内容基本一致。其中8月14日遗嘱载明：“本人王某乙，男，75岁，身份证号320404××××”。本人于1998年4月份经人介绍认识张某，身份证号×××0829，此后二人便同居生活，张便一直照顾本人的生活起居，直至现在。由于本人处境及其他条件较差，张某至今未有正式名份。2011年至今本人连得了四个癌症，但张某不嫌不弃，几次手术后都陪伴在本人身边，直至今日。现本人病入膏肓，实在无法报答张某的恩德。本人无遗产，现本人只能把坐落于x街x弄x号南x室公租房一间继承给张某使用”。另查明，涉案房屋由王某乙生前出租给洛某，审理中，被告认可其收到了洛某2019年9月18日至2019年12月17日的租金1800元。庭审中，原、被告均提交了由常州市不动产登记交易中心出具的无房证明。但原告认为被告实际有房产，只是登记在其儿子名下。审理中，法院向常州产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发函询问：1、对于本案涉案房屋承租权由原告张某继承有无异议；2、房屋承租人更名手续能否办理，及需要什么条件；3、是否参加本案诉讼主张权利。该公司未作书面答复。以上事实由原告提交的《挺进印刷厂住房分配单》《公有住房租赁（使用）证》《租房合同》《遗嘱》及《视频》《户口注销证明》《无房证明》，被告提交的《户口本》《无房证明》等证据及当事人陈述予以证实。一审法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遗产是公民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包括：（一）公民的收入；（二）公民的房屋、储蓄和生活用品；（三）公民的林木、牲畜和家禽；（四）公民的文物、图书资料；（五）法律允许公民所有的生产资料；（六）公民的著作权、专利权中的财产权利；（七）公民的其他合法财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条：公民可继承的其他合法财产包括有价证券和履行标的为财物的债权等。即可供继承的遗产包括被继承人所有的财产及财产性权利。本案中，涉案房屋属于企业自管公房，是我国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是传统福利性住房分配制度的体现。公有住房租赁权名为租赁权，但与平等主体之间的一般房屋承租权有明显区别，公有住房租赁的本质是企业对员工作出的贡献而给予的福利性回报。一般情况下，公有住房承租人对公有住房具有永久的占有、使用权利，承租人不需要支付市场性的公允对价，并可通过支付部分款项的方式购买公有住房。公有住房的所有权实际已被虚化，公有住房承租权是物权化的债权，具备了独立的财产性质，应当允许该财产性权利予以继承。但公有住房承租权的继承应受一定的限制。如前所述，公有住房尚存在房屋所有权人，如果房屋所有权人依据企业内部规定或有关政策，对公有住房行使收回、处分等权利，应由承租权继承人与所有权人另行处理。即公有住房承租权的继承不得对抗房屋所有权人。本案中，王某乙书写遗嘱并拍摄视频，将“x街x弄x号南x室公租房一间继承给张某使用”，该遗赠系王某乙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因审理中常州产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对涉案房屋的承租权由张某继承并未提出异议，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原告要求位于常州市钟楼区××街××弄××号××楼××室××房的承租权由原告继承的诉讼请求应予以支持。但若今后房屋所有权人对该房屋主张权利而与承租权继承人发生纠纷，应由纠纷双方另行处理，即钟楼区x街x弄x号南楼x室公有住房的承租权由原告继承不得对抗该房屋所有权人。关于原告主张被告协助办理该房屋的承租人更名手续，因原告未明确被告具体需要协助的内容，且因办理承租人更名手续涉及案外单位，原告亦未明确向何机构申请办理、如何办理，故对原告该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原告主张被告返还2019年9月18日至2019年12月17日的房屋租赁费1800元，被告认可收取了该款项，因被告无权收取该款项，该款项应当返还给原告张某管理。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条、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一、位于常州市钟楼区××街××弄××号××楼××室××房的承租权由原告张某继承；二、被告王某甲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张某房屋租赁费1800元；三、驳回原告张某其他诉讼请求。本院认为：本案是继承纠纷，一审中张丽华的诉讼请求是继承位于常州市钟楼区××街××弄××号××楼××室××房的承租权。依据有关规定，承租公房系职工基于与单位的隶属关系而获得的福利性待遇，具有强烈的人身属性和政策属性。因此，公有房屋承租人主体资格的审查和认定问题，应由有关部门确定，王某乙生前的公房承租权，不属于法院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围，法院不予处理。相应的租金情况，法院亦不予处理。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20)苏0404民初1191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张某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130元，退还张某；上诉人王某甲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30元予以退还。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龙孝云审判员  熊 艳审判员  李梅琼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书记员  沈 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