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裁 定 书 （2020）苏10行初43号 原告陆佳，男，1985年3月29日生，汉族，上海市崇明区人，住上海市松江区。 被告扬州市江都区人民政府，住所地扬州市江都区江淮路**。 法定代表人朱莉莉，代区长。 委托代理人王桂雨，该区司法局副区长 委托代理人任盼，该区司法局工作人员。 原告陆佳不服扬州市江都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江都区政府）复议不予受理决定一案，于2020年8月23日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2020年8月17日，江都区政府作出[2020]扬江行复不字第4号《行政复议不予受理决定书》（以下简称4号不予受理决定），认为陆佳与扬州市江都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以下简称江都市监局）2020年8月3日作出的不予立案的答复之间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十七条之规定，对陆佳的复议申请不予受理。 原告陆佳于2020年8月23日起诉称：2020年7月23日，原告在拼多多有趣食品经营店购买了生产日期为2020年5月11日的植物黄油。原告发现产品标签上厂家为山东鸥唛食品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鸥唛公司），但该公司在当地有关部门查看时已经人去楼空，后在6月份已经注销SC证。原告认为，委托商扬州皇晨贝可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皇晨公司）销售的该产品来源不明，或皇晨公司篡改生产日期，销售虚假生产日期产品。原告通过12315平台向江都市监局予以反映，江都市监局8月3日作出答复称“扬州有趣食品有限公司销售的‘植物黄油’，委托方为皇晨公司，生产商为鸥唛公司，食品生产许可证注销日期为2020年6月22日，现场检查中未发现被举报人有篡改食品生产日期或标注虚假保质期等违法行为，决定不予立案。”原告认为该答复认定事实不清，向被告江都区政府申请行政复议，被告于8月17日作出4号不予受理决定。原告认为，原告作为消费者与产品是否合法具有利害关系，尤其是在后续民事维权过程中。被告认为江都市监局的答复与原告无利害关系是错误的。原告作为消费者为了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对不予立案决定有权申请行政复议，据此，请求：1、撤销被告作出的4号不予受理决定；2、责令被告受理复议申请并限期作出复议决定；3、诉讼费、交通费、住宿费等费用由被告负担。 原告起诉时提交了下列证据： 1、落款时间为2020年8月27日[2020]扬江行复不字第4号《行政复议不予受理决定书》一份； 2、身份证复印件一份； 3、网络购物截图照片三张； 4、顺丰速运邮寄凭证及汇款电子回单各一份。 被告江都区人民政府答辩称：第一，被告具有作出4号不予受理决定的法定职权。第二，被告作出的4号不予受理决定内容正确，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第三，原告陆佳与江都市监局的不予立案决定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原告无证据证明其本人人身财产权利受到所投诉事项的损害，江都市监局作出不予立案的决定并将处理结果告知了原告，已经充分履行了投诉举报的职责，该回复未侵害原告的利益。第四，经查，原告自2017年2月以来至2020年8月间，因投诉举报事项不服复议决定提起诉讼多达42件，涉及北京、上海、江苏等12个省份。原告的投诉举报行为并非是为了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需要，其提起本案诉讼无诉的利益。综上，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在法定期限内提交了下列证据： 1、落款时间为2020年8月13日，申请人为陆佳的《行政复议申请》一份； 2、陆佳身份证复印件一份； 3、全国12315平台举报详情网页截图一份； 4、网络购物截图一份； 5、邮寄凭证一份； 6、不予受理审批表、不予受理决定书及送达凭证各一份； 7、裁判文书网检索截图一份。 双方提供的证据能够相互印证，与本案审理均具有关联性，来源与形式符合法律规定，均可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根据上述有效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告陆佳于2020年7月23日在拼多多有趣食品专营店购买了植物黄油。该产品生产商为鸥唛公司，委托方为皇晨公司，标注生产日期为2020年5月11日。原告因认为植物黄油来源不明或者委托商篡改日期，销售虚假生产日期产品，通过12315平台向江都市监局进行反映。2020年8月3日，江都市监局在12315平台上作出答复，告知未发现被举报人有篡改食品生产日期或者标注虚假保质期等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的行为，决定不予立案。原告不服，于2020年8月13日向被告江都区政府申请行政复议，请求撤销江都市监局2020年8月3日的答复，责令江都市监局重新作出答复。2020年8月17日，被告作出4号不予受理决定，认为原告与江都市监局2020年8月3日的答复之间无利害关系，决定不予受理。2020年8月18日，被告将4号不予受理决定通过EMS专递送达给原告。2020年8月19日，原告签收4号不予受理决定。2020年8月23日，原告提起本案诉讼。 另查明：高邮市人民法院于2020年9月11日受理原告陆佳诉江都市监局2020年8月3日的答复一案，原告要求撤销江都市监局2020年8月3日答复，责令江都市监局限期重新作出答复。高邮市人民法院于2020年11月9日作出（2020）苏1084行初115号《行政裁定书》，裁定驳回原告的起诉。原告不服，于2020年11月22日提起上诉。 再查明，通过中国裁判文书网搜索，截止2020年12月23日，原告陆佳2017年以来提起食品监管领域投诉举报类行政诉讼案件共82件。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原告陆佳提起本案诉讼，是否符合行政诉讼的起诉与受理条件。 本院认为：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机关和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行政行为侵犯其合法权益，有权依照本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诉权，对于原告而言，是一项通过审判程序使自身合法权益受到损害者获得司法救济的权利。但是，诉最终能否获得审理判决取决于诉的内容，即当事人的请求是否具有足以利用国家审判制度加以解决的实际价值或者必要性。换言之，并非诉只要具备了形式上的诉讼要件，就可获得人民法院的实体审判。因为诉权本身亦具有其社会性及公益性。诉权的行使，既要尊重他人权利的行使，也应符合秩序、平等、公平的要求；既要保护个人的权益，也要兼顾整个社会秩序和公共利益。一个已经系属的诉，如果要进入实体审理，必须存在诉的利益，即权利保护必要性；如果在诉讼程序中发现并不存在诉的利益，则案件将不再继续审理。实际上，诉的利益的问题，或获得法院实体审理的权利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进一步保护和规范当事人依法行使行政诉权的若干意见》（法发〔2017〕25号）认为，滥用诉权、恶意诉讼消耗行政资源，挤占司法资源，影响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诉权的正常行使，损害司法权威，阻碍法治进步。在认定滥用诉权、恶意诉讼的情形时，应当从严掌握标准，要从当事人提起诉讼的数量、周期、目的以及是否具有正当利益等角度，审查其是否具有滥用诉权、恶意诉讼的主观故意。 本案中，原告陆佳认为其向江都市监局反映其购买的植物黄油存在来源不明或者篡改生产日期等违法行为，在江都市监局于2020年8月3日答复不予立案之后其向被告江都区政府申请复议，江都区政府作出的4号不予受理决定适用法律错误，其具有行政复议申请人资格并能够提起本案诉讼。从形式上看，4号复议不予受理决定属于受案范围，原告与4号不予受理决定之间具有利害关系，其可对此提起行政诉讼。但是，经查，原告2017年以来提起的涉及食品行政管理领域投诉举报类行政诉讼案件，具有以下几个明显特征：一是从数量上看诉讼案件众多。仅据不完全统计，2017年以来原告提起的该类型行政诉讼案件至少82件，其中一审69件，二审13件。二是案件涉及地域广泛。82件案件涉及江苏、福建、安徽等21个省和直辖市。三是从周期上面看案件数量呈逐年递增的明显趋势。82件案件中，原告2017年提起诉讼8件，2018年提起诉讼15件，2019年提起诉讼28件，2020年提起诉讼31件。四是从行为特点上看原告先投诉，后复议，再诉讼的特征显著。82件案件中，涉及行政复议案件65件，基本上无论复议机关作出何种决定，其均对复议决定提起诉讼。五是从裁判结果上看因原告未出庭导致按撤诉处理的案件比例高。82件案件中，因原告未出庭而导致按撤诉处理的27件，更有在收到人民法院要求携带身份证核实身份信息的通知后以各种理由推脱导致不予立案的情形。六是从原告投诉举报内容来看多有重复，例如原告在多个案件中均反映其在不同时期通过网络购买的鸭腿实际为鸭翅根，与实际标注不相符和购买的小龙虾系冷冻，与宣称的“开袋即食”相矛盾等问题。甚至对于食品标注的保质期短于企业制定的食品安全企业标准这类有利于购买者的情形，原告亦多次提起相关诉讼。上述特征表明，原告自2017年不间断的、逐年递增的通过网络购买食品，继而向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进行反映，并不断提起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其手段与真实目的与一般普通消费者明显有别。 即将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民事主体不得滥用民事权利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权益。实质上，民事权利如此，作为公法权利的诉权亦如此。要求行政机关受理投诉举报及向人民法院起诉均乃公法性质之权利，必然需要动用行政资源和司法审判资源。各国实际上在坚持保障诉权的同时均充分考虑了各自司法的能力、需要司法救济的权利类型、司法介入的时机和个案是否存在特殊情况等因素，确立并不断调整将争议提交司法处理的适当性、必要性和实效性标准。在立案登记制的背景下，保障当事人的诉权与制约恶意诉讼、无理缠讼均为人民法院审判权的应有之义，且实质为“同一硬币之正反面”。当前我国行政审判实践正逐渐构建起政府信息公开领域滥用诉权的判断标准与规制途径，但诉权滥用之现象绝非独存于政府信息公开领域。面对投诉举报类行政案件数量不断递增的现实情况，在保障普通消费者投诉举报权益的同时，对于滥用投诉举报权欲以达到不当目的之起诉，人民法院实有规制之必要。毕竟，这些实质上属于人为故意制造的诉讼，既干扰了行政机关的正常管理，亦浪费了法院有限的司法资源，也使得其他公民正当的投诉权利受到影响。人民法院应当审慎的根据个案情况对争议是否应当予以司法实体处理进行判断。 综合本案和相关一系列案件来看，第一，原告陆佳的相关诉讼明显缺乏诉的利益。例如原告反映芝麻丸“九蒸九晒”制作工序系虚假宣传、标注名称为“桃花酒”实质上只有蜜桃汁因而产品名称应为“蜜桃酒”等与食品安全无关的投诉及起诉和实质上有利于其的标注保质期短于企业制定的食品安全企业标准的投诉与起诉明显缺乏司法救济价值。第二，原告之起诉显有浪费司法资源及违背诚实信用之嫌疑。诚实信用原则要求当事人在诉讼中积极、合理的主张权利，遵守法院的合法指令。原告提起诉讼后因未出庭导致按撤诉处理的案件为27件，占全部案件的比例高达32.92%。其在欲通过诉讼途径救济自身权利之后却大量的不出庭陈述自身主张，甚至在人民法院明确要求其携带身份证核实身份信息后以各种理由推脱，明显与诉讼诚信原则不相符。第三，原告的相关诉讼不具有目的正当性。实际上，湖南省桃江县人民法院在2020年5月27日作出的（2020）湘0922行初79号行政判决书中已经明确指出，陆佳在不同经营场所购买商品后，反复多次以相同或类似理由进行举报，继而提起大量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其行为非救济受损的合法权益，客观上耗费了大量的行政资源及司法资源，其行为不值得鼓励。本院亦难以认同原告提起本案诉讼的目的正当性。因此，纵观本案及一系列相关案件，原告之所为实质上已经背离了权利正当行使的合理界限，其相关投诉举报及起诉均构成明显的权利滥用，其相关权利本质上并未受损，对其提起的本案诉讼理应不做实体审理。 其次，在复议机关不予受理复议申请的情况下，当事人有两种法律救济手段可以选择，一是直接起诉原行政行为，二是起诉复议机关不作为。但是该两种救济手段不能同时进行，而应选择其一。这是因为，直接起诉原行政行为，目的是要求人民法院对原行政行为的合法性作出认定和处理；起诉复议机关不作为，直接的诉求虽然是要求人民法院撤销不予受理复议申请的决定，但撤销不予受理复议申请决定的效果，则必然导致复议机关同样要对原行政行为的合法性作出认定和处理。如果同时起诉原行政行为和复议决定不作为，则会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造成人民法院和复议机关的重复劳动。更为重要的是，这样做还违反了司法最终原则。该原则决定了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应当是一种先后关系，而不能针对同一个争议同时进行这两种法律程序。经查，原告陆佳在提起本案诉讼后又向高邮市人民法院起诉要求撤销江都市监局2020年8月3日答复，责令江都市监局限期重新作出答复。在高邮市人民法院作出一审裁定之后，原告已经提起上诉。因此，本案中，原告虽并非向同一管辖法院同时起诉原行政行为和复议不予受理决定，但其先后针对复议不予受理决定和原行政行为提起诉讼，与同时起诉原行政行为和复议不予受理决定实质上并无区别。一般认为，如果当事人同时起诉复议不予受理决定和原行政行为的，受诉人民法院应当引导当事人起诉原行政行为；坚持起诉复议不予受理决定的，应当裁定不予立案；已经立案的，裁定驳回起诉。故而在原告后续针对江都市监局2020年8月3日答复提起诉讼并不服一审裁定已经提起上诉的情况下，本案亦实无实体审理之必要。 应当指出的是，职业举报人的出现，对于增强消费者的维权意识、打击食品经营者的违法侵权行为等方面，具有一定的积极作用。但通过网络购物并进而职业索赔的负面社会影响业已日益凸显。一方面，职业索赔现已在不同程度上影响到了商家、平台、监管部门和司法机关，对营商环境产生了一定的不良影响；另一方面，职业举报人通过“一买、二谈、三举报、四复议、五诉讼”的路径，频频向商家索要高额赔偿，由此产生了可观的利益收入，本质上亦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要求。 综上，本院认为原告陆佳提起本案诉讼不具有正当性，缺乏权利保护必要，且已对原行政行为的一审裁定提起上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六十九条第一款第十项，裁定如下： 驳回原告陆佳的起诉。 如不服本裁定，可在裁定书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徐沐阳 审 判 员 王岚林 审 判 员 吕 露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杨青松 书 记 员 马肇睿 文书附页： （2020）苏10行初43号案件适用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二条第一款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机关和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行政行为侵犯其合法权益，有权依照本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 第六十九条第一款第十项有下列情形之一，已经立案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十）其他不符合法定起诉条件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