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100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天乐景观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所前镇越山村。 诉讼代表人：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浙江星韵律师事务所、浙江德威会计师事务所，系该公司联合管理人。 负责人：徐起平。 委托诉讼代理人：诸国忠，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立庆，男，1981年7月24日出生，汉族，住金华市婺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正阳。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天伟。 上诉人杭州天乐景观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立庆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9民初66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9日立案受理，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由审判员徐鸣卉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并于2020年12月1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天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诸国忠，被上诉人李立庆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俞正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乐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李立庆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立庆承担。事实和理由：上诉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部分没有异议，但对法律适用和说理部分有异议。本案的争议焦点12万元债权性质应当是职工工资还是借款。对此，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无视双方在该笔债权形成过程中的真实意思，而从所谓“实质公平”的角度将争议款项认定为工资，没有法律依据。具体理由如下：一、根据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案双方均以其实际行动表明形成了借贷合意。1.2012年3月1日，上诉人向李立庆出具载明收款事由为“借款”的12万元收据，李立庆当时即明知该笔款项是销售奖金（工资）结转，但其表示接受并未提出异议。2012年7月1日，李立庆离职。2.2012年8月31日，上诉人在记账凭证中将款项列为借款（集资款），而非工资欠款，说明当时已确认该笔款项的性质已转为借款。3.2013年3月1日，李立庆在离职后又前往上诉人处填写了一份借款利息为2.4万元的领据，上诉人收回原收据，并重新出具了一份载明借款金额为14.4万元的收据，李立庆再次予以接受并未提出异议。鉴于以上事实，上诉人认为李立庆作为成年人，即使法律知识有所欠缺，但还不至于到无法区分工资和借款的地步。因此管理人在审查被上诉人的债权异议时有理由相信无论是上诉人还是李立庆均以其实际行动表明双方对借贷行为已达成了合意，且现行法律并未禁止工资转借款的行为，故最终认定双方形成借贷关系，将其债权确认为普通债权并全额予以认定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李立庆填写的债权申报表所记载的内容不能作为其否认债权性质的依据。李立庆填写的债权申报表中已自认其申报的债权系“工资转借款”，并且申报的金额为14.4万元（即借款本金加利息），可以看出，即便是在李立庆申报的过程中，也认可该笔款项是借款，只是在情况说明中，提及这笔借款的来源是源于销售奖金，不能以此证明其对借款性质予以否认。而李立庆认为因为当时公司资金紧张，所以被迫转为借款的陈述，仅是其一面之词。经管理人了解，在2011-2012年期间上诉人一直是正常发放员工工资的，公司业务还在持续开展中，在许诺以高额收益回报（年化20%）的情况下，李立庆同意将其销售奖金作为借款出借给上诉人也在情理之中。当然，管理人对李立庆究竟因何将其销售奖金借给上诉人，双方当时又是如何商议的真实情况已无从考证，一审法院以李立庆在债权申报表中的自述来判定款项性质的依据是不充分的。至于李立庆的社保缴纳基数为千余元并不等同于其真实工资收入，更非认定案涉款项性质的依据。三、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应当按基础法律关系确认权利，没有法律依据。本案李立庆用上诉人向其出具的借款收据来向上诉人主张要求确认其债权为职工债权，其提交的证据与所述事实本就自相矛盾。即便该借款来源于销售奖金，但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应当按基础法律关系确认权利仍需对法律适用予以说理。上诉人注意到，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中提及，当原告以借据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并提供证据证明非因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才能依据查明的事实按基础法律关系审理。很显然，该条并不适用于本案，故一审法院作出这样的判定既无法律规定，也无可参照适用的法律条文，缺乏审慎的逻辑思维和法理基础。四、一审法院不能以保护个案债权人的利益，而侵害其他债权人的权益。本案属于破产衍生诉讼，法院在审理案件的过程中需要对审判效果和风险作出严谨的评判。一审诉讼过程中，上诉人也提出类似于本案的情况还有很多，涉及金额较大，而职工债权作为破产债权系具有优先级清偿的债权，其立法初衷是为了保障职工的基本生活开支，但本案中李立庆在职期间正常领取工资，并不存在生活困难的情况，且双方将销售奖金转为借款的原因尚无法查明的情况下，就将争议款项认定为优先债权显然与立法本意相悖。若按一审法院的认定，则可能引起更多的类似纠纷，使得本就不高的清偿率进一步被压低，必然损害其他普通债权人的利益，更不利于破产工作的后续进展。五、一审法院判决主文表述不当。撇开一审法院审判思路对错不论，其判决李立庆享有优先债权12万元的表述亦属不当，优先债权并非《企业破产法》中的法定概念，仅是实务操作中使用较多的一种说法，一般与劣后债权的说法相对应。但出现在严谨的判决中定然是不妥的，必将产生歧义，管理人即便依据该判决也无法判定“优先”的层级。客观上，本案李立庆主张案涉款项为销售奖金（工资），要求管理人予以确认，故案由也应确定为职工债权确认之诉。六、破产案件涉及债权金额大，牵涉利益广，除企业员工外，还牵涉到大量当地村民、农民工等社会弱势群体，希望二审法院能够全面综合予以考虑，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李立庆答辩称，上诉人提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关于上诉人提出的领取了借款收据即在双方之间形成了借贷合意的上诉理由，因双方对构成劳动关系均无异议，李立庆当然享有领取工资的权利，而上诉人资金周转困难，无法支付工资，双方为了确认拖欠的部分工资，所以由上诉人出具了一份借据；双方以借据的形式结算工资，并无意味着双方想要建立借贷关系，且在这个法律关系中上诉人处于强势地位，李立庆处于弱势地位，只能被迫接受。拖欠的工资作为一种债务当然是可以计算利息的，李立庆到期去上诉人处结算利息是其正当权利，而当时上诉人仍然没有履行债务的能力，故上诉人提出的该理由并不成立，双方并不构成借贷关系，即使存在借据的情况下仍然应按照查明的基础法律关系审理，一审法院的认定完全正确。关于上诉人提出的李立庆在其破产后将本金利息一并向管理人申报债权就意味着其认可上述债权系借款债权的上诉理由，因李立庆并非法律专业人士，不懂申报债权的性质和后果，且在申报表中写明了该债权的来源为工资欠款，管理人理应根据债权来源认定上述债权为职工债权，故上述上诉理由无法成立。关于上诉人提出的一审法院以查明的基础法律关系进行判决系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因买卖、租赁等形成债务后以借条形式进行确认，在双方发生纠纷起诉到法院后，仍然应按照基础法律关系进行审理，买卖货款债务或租金债务不可能转变为借贷债务，因此一审法院以查明的劳动关系来认定李立庆的债权完全符合法律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查明事实，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李立庆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确认李立庆对天乐公司享有的12万元债权为优先债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立庆原系天乐公司员工，从2005年2月1日起在该公司工作。2012年7月1日，双方解除劳动合同关系。2012年3月1日，天乐公司将一笔应向李立庆发放的12万元销售奖金转为借款，并出具收据一份，载明收款事由为借款，收款方式为转，金额12万元，缴款单位为李立庆。天乐公司在2012年8月31日的记账凭证上列明该笔款项摘要为借款，科目内容为集资款。2013年3月1日，李立庆在天乐公司的领据上签名，领据载明领款原因为借款利息（李立庆），金额为2.4万元。同日天乐公司重新向李立庆出具款项内容为借款、金额为14.4万元、期限一年的收据一份。到期后，天乐公司未支付款项。后该院于2015年11月3日裁定受理天乐公司的破产申请并于当日指定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浙江星韵律师事务所、浙江德威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该公司的联合管理人。2015年12月17日，李立庆以工资转借款申报普通债权144000元（本金12万元，利息2.4万元）。管理人于2020年1月16日作出债权确认通知书，确认李立庆享有普通债权144000元（本金12万元，利息2.4万元）。2020年3月9日，李立庆提出债权性质异议，认为其债权系职工工资，应属于优先债权。后管理人复函对李立庆所提异议不予认可，故李立庆向该院提起诉讼。另查明，李立庆在天乐公司处工作期间其中2009年至2012年的社保缴费基数均为千余元。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规定，债权人、债务人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有异议的可以提起债权确认的诉讼。《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规定，债权人、债务人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有异议的，应当说明异议的理由和法律依据。经管理人解释或调整后，异议人仍然不服的，或者管理人不予解释或调整的，异议人应当在债权人会议核查结束后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债权确认的诉讼。李立庆对天乐公司认定其12万元为普通债权提出异议，经管理人复函后，李立庆仍不予认可，并提起诉讼。案涉12万元来源于李立庆的销售奖金，对此双方均无异议，双方争议的焦点为该款项是否应当为优先债权。经审查，案涉基础法律关系应为李立庆和天乐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从李立庆填写的债权申报表看，其虽选择是普通债权，但其在债权种类上也勾选“其他”并注明是工资转借款，其在基本事实中明确系因平时发放一千多元的基本生活工资，其余销售工资于年底发放，因公司一直资金紧张，无奈将上述工资转为借款，且李立庆在申报时也提供了社保记录等材料。在天乐公司确认相关债权为普通债权后，李立庆对相应债权性质提出异议，并作出解释。因此结合李立庆本身的诉讼能力，从实质公平角度，原审法院认为仍应按双方之间的基础法律关系确认权利。故李立庆就案涉12万元对天乐公司享有的系优先债权。天乐公司给予李立庆债权凭证，可适用普通诉讼时效期间，李立庆主张权利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天乐公司相应的答辩意见，该院不予采纳。综上，原审法院于2020年10月26日判决：确认李立庆对天乐公司享有优先债权12万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天乐公司和李立庆对未付的销售奖金（工资）12万元约定转为借款，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上述约定的生效意味着双方在基于同意劳动关系所产生劳动报酬转为借款同时，双方亦放弃了基于劳动关系所享有的如申请劳动仲裁等特别性权利。李立庆在上述约定满一年（且已离职半年）后到天乐公司办理年息结算的行为再次表明其认可上述约定。李立庆在知晓拖欠工资可以通过法律途经解决的情况下，辩称系被迫接受工资转为借款，并无证据证明，且从天乐公司与李立庆约定年利率20%可见上述借款显属市场化的民间借贷。李立庆在天乐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管理人公示职工债权期间未提出过异议，其向管理人申报债权时，填写的债权申报表选择为普通债权，在债权种类上勾选“其他”并注明是工资转借款，亦表明其认可款项性质已由工资转为借款。因此，管理人以民间借贷关系确定案涉债权性质，并无不当。综上，天乐公司上诉理由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9民初667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李立庆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减半收取1350元，由李立庆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李立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徐鸣卉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日 书记员  戴 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