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09民终632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孟令喜，男，汉族，1973年5月4日生，住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荣，女，汉族，1980年4月3日生，住沧州市运河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沧州市中心医院，住所地沧州市新华西路**。 法定代表人：高广明，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荣霞，河北衡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红洁，该医院职工。 上诉人孟令喜、李荣因与被上诉人沧州市中心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人民法院（2020）冀0903民初14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孟令喜、李荣与被上诉人沧州市中心医院委托诉讼代理人马荣霞、张红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 孟令喜、李荣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损失约5万元；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审人民法院以双方曾在2006年3月8日达成协议，认为原告无权再起诉，从而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的做法是对法律的曲解。首先，双方达成协议的前提条件是医院没有过错，现在原告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医院有过错，该协议的前提条件不存在了；其次，医院在协议中给予的4万元钱是无过错基础上的资助，显然与本案的赔偿没有关联性。一审法院所适用的撤销权问题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上诉人认为协议书与本案的过错赔偿无关，根本不影响上诉人主张权利。现在被上诉人隐匿上诉人的病历，来掩饰自己的过错，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进行过错赔偿当然不受限制。况且孩子成年后有权就自己的生命健康权主张权利，人民法院不支持原告的主张是完全错误的。故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沧州市中心医院答辩称，上诉人上诉陈述与事实不符，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案上诉人的母亲于2001年4月26日因宫内孕26周多四胞胎入住被上诉人医院，住院后鉴于孕妇为四胞胎，胎儿较小重要的脏器功能不成熟，存活的希望极小，且母体及胎儿状况良好，不具备剖腹产指征，医院建议尽量延长孕周，以提高胎儿的存活率和生命质量，并请天津总医院的教授 —3— 给予会诊，专家的意见为四胞胎极易早产，目前并无早产迹象，应尽量延长孕周，早产儿容易出现呼吸窘迫，颅脑出血等。即使存活也极易出现脑瘫，影响生命质量，故也建议延长孕周，院方将病情及风险和孕妇及家属充分沟通后，进行保胎治疗，孕妇孕周延长至35周多，此时孕妇出现妊高症，为防止因妊高症出现胎儿宮内窒息，于2001年6月25日行剖宫产术，因为四个胎儿为早产儿且因四胎胎儿的发育较单胎发育有差异，刨宮产术后四个早产儿立即送往小儿内科治疗，期间患儿的父亲曾签字放弃治疗，后又要求继续治疗并签字，经过治疗四个早产儿生命体征逐渐平稳后出院，在四个早产儿出生以后上诉人的父母就医院的诊疗行为提出了质疑，并拒绝缴纳拖欠的医疗费，还登报纸对医院的医疗行为进行质疑，2006年3月8日经上诉人的法定代理人其父母与被上诉人充分协商后双方认可双方的医疗行为争议自2001年开始至2006年已过诉讼时效，上诉方也认可因上诉方与被上诉方的医疗纠纷因过时效无权依法追究，这点在双方达成的协议当中有明确的记载，在此基础上双方达成了被上诉方自愿放弃从法律上要求赔偿的权利，而且书面承诺不得已任何理由和任何方式向被上诉人提任何要求，在上诉人方作出放弃追究责任的承诺后，被上诉人方同意给其4万元的款项，该4万元在2006年当时国家公职人员工资仅400、500元情况下该数字已经是一个很客观的数字，但 —4— 是上诉人方在依据双方的约定于2006年获取了4万元以后，又于2020年以同医疗行为再行起诉，违背了双方协议的约定和上诉人方的承诺，上诉人上诉称双方达成的协议是医院没过错的情况下给予的帮助，是对该协议的片面引用，上诉方之所以获取4万元是在双方充分协商其放弃就本案所涉医疗行为向被上诉人追究的情况下而获得的，上诉人既然获得了该款项根据协议的约定就应当认定其放弃追诉的权利，如果上诉人认为双方达成的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应当在法定的期间内行使撤销权，撤销该协议后才能在就协议放弃的权利再行主张。上诉人未在法定期间内行使对协议的撤销权，一审判决其放弃不具有再行主张的权利是符合法律规定的。 孟令喜、李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各项损失暂定5万元（最终以鉴定结果为准）；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孟得生之母李荣主因宫内孕6＋个月于2001年4月26日入住被告沧州市中心医院。于当年6月25日行剖宫产术，术中从头位助娩四个胎儿，三男一女。新生儿因胎儿不足月，又系多胎，转入儿科。李荣于当年6月29日出院。四个新生儿按出生顺序当时起名为孟一、孟二、孟三（女）、孟四，后对应起名为孟得生、孟得平、孟一心（女）、孟得安。本案原告孟得生系孟一。孟得生为肢体残疾， —5— 于2017年2月26日死亡。2006年3月8日，甲方沧州市中心医院与乙方孟令喜（患儿父亲）、李荣（患儿母亲）签订协议书：一、李荣，女，26岁，于2001年4月26日因官内孕26+6周、四胞胎入甲方产科治疗。入院后在保胎治疗期间，李荣家属要求行剖腹产术，但鉴于孕妇为四胞胎，胎儿较小，重要脏器功能不成熟，存活希望极小，且目前母体及宫内胎儿状况良好，不具备剖腹产指征，医院建议延长孕周，以提高胎儿存活能力及产后生命质量，并为此请来天津总医院严玉坤教授，在院领导的主持下进行专家会诊，专家会诊意见为：四胞胎极易早产，目前并无早产迹象，应尽量延长孕周，因早产儿容易出现呼吸窘迫综合症、颅脑出血及自然出血症，存活希望很小，即使存活也极易出现脑瘫，影响生命质量。科室主任、李荣的主治医师、医院相关领导及严玉坤教授均先后将上述有关情况向李荣及其家属进行了详细告知。经医院积极有效的保胎治疗后，孕妇孕周延长至35+4周，此时孕妇李荣出现妊高症症状，但胎儿宫内状况尚良好，为防止因妊高症出现胎儿宫内窒息，于2001年6月25日行剖腹产术。由于为四胞胎且尚未足月，因此在剖腹产过程中，医院在院领导的直接指挥下，组织麻醉科专家、小儿内科专家及产科专家到手术室，密切协作，以防母子不测。剖腹产术后，四个早产儿立即送往小儿内科治疗。转入小儿内科治疗后，主治医师向小儿父亲多 —6— 次交待病情，并讲明四个新生儿均系高危早产儿，各脏器功能不健全，自我调节能力差，并发症多。患儿父亲于2001年6月27日16:30分宣布放弃治疗并签字，但未将患儿接走，医院本着人道仍然继续为患儿进行治疗。2001年6月27日19:00患儿父亲又决定继续治疗并签字，但并未交纳医疗费用，医院从人道主义出发，在患儿家属拖欠医院费用的情况下积极治疗一个多月，四个新生儿生命体征逐渐平稳，异常情况得到纠正后出院。专家医院委员会讨论认为医院在李荣四胞胎的诊治过程中始终坚持科学正确的诊治原则，不存在认可医疗过错，患儿遗留残疾是由于四胞胎妊娠不能顺利达到足月分娩而造成存活质量差一级没有得到及时正确的康复治疗所致。四胞胎产出后，医院已将四胞胎病情向乙方进行了充分的告知，故此争议已过诉讼时效，乙方无权追究医患纠纷问题，甲方对此也不予答复，乙方自愿放弃对甲方从法律上要求赔偿的权利。二、鉴于乙方家庭经济困难，甲方决定资助乙方人民币肆万元整，用于四胞胎后续治疗及康复费用，此费用与双方医患关系无任何关系。三、在甲方依本协议约定向乙方支付上述资助款后，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和任何方式影响甲方工作秩序，也不得以任何理由和任何方式向甲方提任何要求，否则乙方应无条件返还甲方已支付的全部款项。乙方不得以本协议作为其主张权利的依据。四、本协议一经签订，双方必须守信。五、 —7— 本协议一式四份，经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甲方执三份，乙方执一份。2019年，原告起诉被告沧州市中心医院，要求被告提供、交付孟得生于2001年6月25日到2001年7月13日期间的全部病历。我院于2019年8月9日作出（2019）冀0903民初2128号民事判决，支持了原告的诉讼请求。因原告认为被告在李荣妊娠期间以及在对新生儿的诊疗过程中，没有尽职尽责，给原告造成损失，被告对此不予认可，双方产生纠纷，原告诉至我院。以上案件事实有（2019）冀0903民初2128号民事判决书、李荣的病历、协议书以及双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虽原告按侵权之诉提起，但医患双方于2006年3月8日达成协议，故本案应当先明确案涉协议书是否可撤销、是否有效，再行确定被告应否赔偿原告损失。首先，原告认为，在签署该协议时孩子父母对于医院是否有过错并不知情，双方地位严重不对等，现在因被告拒绝提供病历，原告才意识到被告是有过错的，故才提出了要求被告赔偿的主张；且在该协议中声称医院没有责任是医院单方拟定，并非第三方医疗鉴定机构确定，医院无责任的说法本身是没有依据的。本院认为，对于原告主张的在签署该协议时孩子父母对于医院是否有过错并不知情，双方地位不对等，构成法律规定的显失公平，属于合同可撤销的情形，不属于合同无效的情形。 —8—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当事人自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二）当事人受胁迫，自胁迫行为终止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三）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行为表明放弃撤销权。当事人自民事法律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本案中，原、被告2006年3月8日签订协议书，至原告2019年12月2日向我院起诉要求被告赔偿，已经超过五年，故原告对于案涉协议书的撤销权已经消灭。其次，原告主张该协议是建立在被告没有任何过错基础上的资助，并非是对侵权问题的赔偿，与本案无关联性。现在当事人认为医院存在过错，请求损害赔偿，当然不受此协议书限制。当时签协议的是孩子父母，并不影响孩子认为自己生命健康权利受到侵害而要求损害赔偿的权利，《合同法》第五十三条明确规定免除给对方造成人身伤害的赔偿责任的约定是无效的，所以被告依据该无效的免责条款来否定现在原告主张权利显然于法无据。该协议不影响原告在被告存在医疗侵权的情况下要求被告承担赔偿责任的权利。本院认为，《合同法》第五十三条规定的合同免责条款是指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预先达成一项协议，免除将来可能发生损害的赔偿责任的合同条款，而本 —9— 案中发生纠纷后双方约定“乙方自愿放弃对甲方从法律上要求赔偿的权利”，双方该约定不属于合同免责条款，故不构成合同免责条款无效的情形。故综上，孟得生的父母与被告签订的协议书有效。因协议签订时，孟得生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原告的父母以患儿父母的身份签订协议，且协议针对的是四胞胎的病情，“乙方自愿放弃对甲方从法律上要求赔偿的权利”，故原告作为孟得生的法定代理人，其签订协议的行为是代理孟得生作出的民事法律行为，对于原告“当时签协议的是孩子父母，并不影响孩子认为自己生命健康权利受到侵害而要求损害赔偿的权利”的主张本院不予认可。综上所述，原告对案涉协议的撤销权已经消灭，案涉协议不存在无效情形，故案涉协议有效，对原、被告双方有约束力。因案涉协议中约定“乙方自愿放弃对甲方从法律上要求赔偿的权利”，故本院对原告基于同一医疗纠纷要求被告承担医疗损害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25元，由原告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 —10— 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一百零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本案上诉人李荣、孟令喜与被上诉人沧州市中心医院双方对2006年3月8日达成协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并且已按照《协议书》的约定履行完毕。根据《协议书》的内容及对《协议书》的履行，应当认定是当时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在《协议书》履行完毕多年后，上诉人李荣、孟令喜再次起诉被上诉人沧州市中心医院要求对其承担侵权责任，依法应当举证证明该《协议书》系无效协议或者应当被撤销。本案一、二审审理过程中，上诉人并未举出足够的证据证明案涉《协议书》应当认定无效；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对《协议书》的撤销权已经消灭明确了法律规定并说明了理由，对原审判决的认定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上诉人就自己的上诉请求没有提供出足够的证据和法律依据，应当承担不利的后果。 综上所述，李荣、孟令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 —11— 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0元，由上诉人李荣、孟令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郭景岭 审判员  胡希荣 审判员  高 娜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四日 书记员  张雅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