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16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铁塔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市分公司，住所地东营市东营区府前大街**国贸大厦****，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500313058182R。 负责人：刘锋，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丽，山东康桥（东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崔建民，男，1968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住东营市垦利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家恩，男，1957年12月3日出生，汉族，住东营市东营区，由东营市垦利区人民政府红光渔业办事处推荐。 上诉人中国铁塔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崔建民供用电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鲁0591民初22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崔建民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崔建民向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加价转供电的行为属于违反法律、法规的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合同无效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崔建民向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加价转供电的行为违反了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双方签订的《基站用电协议书》自始无效，故不能适用该协议书中约定的违约条款认定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应承担违约责任。崔建民的变压器属于居民用电的范畴，根据有关部门公布的数据，居民用电价格从未超过0.9元/度，但崔建民却一直按照1.5元/度的价格向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收取电费，崔建民的行为明显属于加价售电行为。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一审中提交的变压器照片能够看出，崔建民的变压器上连接了至少二、三十个用户，崔建民的行为明显属于经营性行为，其通过转售电行为获利。《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二十五条规定，经营电力属于特许经营，非经行政许可，任何人不得对电力进行经营；该法第四十四条规定，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在电费中加收其他费用。关于特许经营的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崔建民通过收取电费差价获益违反了该规定，故案涉《基站用电协议书》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自始无效。二、案涉《基站用电协议书》的签订时间是2016年，发改委发布用电价格的规定是在2019年、2020年，一审法院认定发改委的规定不能约束崔建民，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自1996年4月1日起实施，该法第四十四条明确规定，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在电费中加收其他费用，据此能够认定崔建民的行为是违法行为。三、即使认定崔建民的行为违反的是管理性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有效。崔建民加价转售电的行为仍属于违法行为，违法行为不应受到法律保护，违法人更不应因违法行为而受益。在崔建民没有任何损失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判令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向崔建民支付41200.92元显属不当。1.崔建民的变电站建于案涉《基站用电协议书》签订之前，并非专门为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所建，现在还连接着大量其他用户，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基于崔建民收取的电费过高而不同意继续使用其变电站，对于崔建民来说没有任何损失，违约责任应结合守约方的损失进行认定，况且崔建民并非守约方，崔建民加价转售电的行为存在重大过错，即使崔建民有损失，也应自行承担。2.一审法院认定的违约金41200.92元，是按照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支付给崔建民的2019年1月-12月的电费的月平均电费量乘以剩余未履行的时间(72个月)计算得出，此计算方式错误。一审法院不应按照之前缴纳的月平均电费计算，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向崔建民按照1.5元/度缴纳电费，该价格明显高于发改委规定的电价上限，按照该标准计算违约金等于认可并鼓励崔建民的加价转供电行为，是错误的。另外，违约周期也不能按照72个月计算，违约条款是保护守约方的合法行为，崔建民的行为不合法，其存在重大过错，不应受法律保护，故不应按照72个月的违约周期计算。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护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的合法权益。 崔建民辩称，一、案涉《基站用电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的表示，合法有效，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主张该协议自始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案涉《基站用电协议书》的版本系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的格式版本，该协议书所有条款（包括“乙方按1.5元/度向甲方支付电费”）全部由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确定并打印完成。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按照协议书履行四年之后，却以协议书内容违反了电力法的禁止性规定为由主张协议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2.案涉《基站用电协议书》第一条约定，崔建民负责输、变电线路及设备的维护及维修工作，保证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用电设备的需求；如需停电检修需在停电36小时前通知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从该内容看出，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向崔建民按1.5元/度支付的费用是综合费用，除了电之外，还包括输、变电线路及供电设备的维修、维护保养费用。且崔建民必须确保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用电设备的正常需求，崔建民给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的基站设备供电也承担了一定风险。1.5元/度的电价是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自己确定的，每月的电费也是其自愿以银行转账的方式支付给崔建民，崔建民并没有强行加价向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索要电费。崔建民根据《基站用电协议书》的约定向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的基站设备供电，并按照协议书的约定收取电费，符合法律规定。二、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以政府主管部门调整电价为由，单方面终止协议，其应承担违约责任。1.案涉《基站用电协议书》明确约定，协议有效期自2016年2月29日起至2026年2月29日止。除协议另有约定外，任何一方不得提前终止协议。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在既未提前告知崔建民，也没有与崔建民进行协商的情况下，于2020年2月24日擅自将由崔建民提供动力电源的基站设备改由他人提供电源。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构成违约，其应承担违约责任。2.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以政府相关部门调整用电价格为由拒绝履行协议书，系为其违约行为寻找借口。案涉《基站用电协议书》第3.4条明确约定，在协议履行期内，如遇国家政策性调整电价，双方另行协商拟定补充协议，按补充协议执行。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可以通过与崔建民协商的方式调整电价，其单方终止履行协议，应承担违约责任。崔建民依据《基站用电协议书》第3.2条、第6.2条的约定计算出的违约金数额合情、合理、合法。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公平、公正，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的上诉请求。 崔建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合同编号为CTC-SDDY-2016-00080的《基站用电协议书》；2.判令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支付违约金41200.92元（计算方式：每个月为一个计算周期，2019年4月份至2020年1月份10个结算周期的平均结算金额为5722.35元；从2020年3月起至2026年2月止共72个违约计算周期,5722.35元/周期×10%×72个周期=41200.92元）；3.判令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支付经济损失费35910元【计算方式：（50KVA变压器费用16500元+电线电缆费用8700元+施工开口费用37800元）×年折旧率9.5%×6年】；以上两项合计：77110.92元；4.案件诉讼费由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崔建民（甲方）与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乙方）签订《基站用电协议书》，双方约定，就保障安装在垦利区红光渔港的乙方通信生产设备的正常运行，而由甲方向乙方提供输入电压为220V、频率为50HZ、额定电流为14A的动力电源；甲方责任包括应全天24小时或双方协议规定的时间内为乙方提供设备所需电源；供电负荷应大于设备用电负荷的10%以上等；乙方责任包括使用的用电设备符合国家相关规定和标准；乙方的用电负荷量应明确告知甲方；支付乙方设备用电电费；遵守国家在用电方面的相关规定；甲方按电表计量方式计算乙方用电量；乙方按1.5元/度按月向甲方支付电费；在协议履行期内，如遇有国家政策性调整电价，双方另行协商拟定补充协议，按补充协议执行；本协议有效期自2016年2月29日起至2026年2月29日止，除本协议另有约定外，任何一方不得提前终止协议；甲方未按双方约定责任执行视为违约，将向乙方支付违约周期结算款10%金额的违约金，乙方未按双方约定责任执行视为违约，将向甲方支付违约周期结算款10%金额的违约金；协议未尽事宜，由甲乙双方另行议定，并签订补充协议，补充协议与本协议不一致的，以补充协议为准。 中国银行交易流水明细清单显示，崔建民收到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2019年1月份电费5610元、2月份电费5661.7元、3月份电费5719.49元、4月份电费6063.45元、5月份电费6794.07元、6月份电费7284.94元、7月份电费5282.53元、8月份电费5351.95元、9月份电费5203.03元、10月份电费5119.26元、11月份电费4743.73元、12月份电费6476.49元、2020年2月份电费1417.26元，之后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未再使用过崔建民的电源，也未向崔建民支付电费。 2019年5月30日，山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布《关于继续降低一般工商业电价的通知》（鲁发改价格[2019]510号），要求各转供电单位，应于7月1日起将向非直抄用户收取的预购电电价标准，调整到不高于每千瓦时0.9203元（工商业单一制电价不满1千伏电压等级高峰时段电度电价）。 2019年9月27日，山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布《关于完善转供电环节电价政策的通知》（鲁发改价格[2019]906号），规定非直抄用户当月到户电价=转供电单位与电网企业当月结算平均电价/（1-损耗率），损耗率最高不得超过12%；直抄用户是指相关电力设备由物业公司或产权单位（非电网企业、下同）管理，并代收电费缴至电网企业，电网企业无法做到销售到户、报表到户、服务到户、收费到户的终端工商业用户。该通知自2019年11月1日起试行，有效期至2021年10月31日。 2019年12月30日，山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山东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布《关于开展转供环节加价集中专项整治行动的通知》（鲁发改价格[2019]1216号），要求非直抄用户当月到户电价=转供电单位与电网企业当月结算平均电价/（1-损耗率），损耗率最高不得超过12%，要求对未执行鲁发改价格（2019）906号文件规定电价政策的转供电单位，制定集中整治方案，开展专项治理工作，并以转供电基站电价清理为切入点，规范转供电单位对其他非直抄用户的收费行为；定期调取铁塔公司等所属基站电价执行情况。 2020年2月12日，东营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东营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布《关于开展转供环节加价集中专项整治行动的通知》（东发改价格[2020]23号），针对鲁发改价格（2019）1216号通知，根据东营市实际提出了要求，对拒不执行转供电环节收费政策的，依法进行查处。 2020年2月25日，东营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东营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布《关于严格执行转供电环节电价政策的提醒告诫函》，要求“以5G基站为切入点，‘以点带面’开展转供电环节加价清理整治工作。”全面清理转供电环节不合理加价行为。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规定，合同无效的情形之一是违反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四十四条规定，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在电费中加收其他费用；但是，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按照规定执行。该禁止性规定属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会导致合同条款无效。同时，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提交的证据形成时间为2019年、2020年，而双方签订《基站用电协议书》的时间为2016年，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主张案涉《基站用电协议书》无效，其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主张，不予支持。电费系双方协商的结果，且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自2016年2月29日至2020年2月15日按该约定支付了电费，《基站用电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均有约束力，双方均应当按照协议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 根据《基站用电协议书》，应由崔建民向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提供动力电源至2026年2月29日，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提交有关通知以主张有关部门对非直抄用户的电价做出规定，全面清理转供电环节不合理加价行为，但通知内容仅是影响到电费单价，现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自认其已经另行加装变压器，且之后可能会作为备用电适用，但使用的频率很小，该行为致使崔建民无法通过正常提供电源获取电费，崔建民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的行为违反了合同的约定，构成违约，崔建民要求解除案涉基站用电协议书并要求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支付违约金，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根据双方约定，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违约应向崔建民支付违约周期结算款10%金额的违约金，崔建民主张自2020年3月至2026年2月29日的违约金，符合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因违约周期结算款尚未发生，一审法院参照崔建民提交的2019年1月至2019年12月电费情况（共计69310.64元，月平均为5775.89元），对崔建民主张按5722.35元计算每月结算金额及违约金共计为41200.92元的主张，予以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崔建民要求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支付设备折旧费损失35910元，因崔建民自认自2020年3月已向永丰河工程施工设施供电，提交的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其变压器购买时间、购买价值及存在损失及损失情况，且一审法院已经全部支持了其主张的违约金，对崔建民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崔建民与中国铁塔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市分公司于2016年2月29日签订的《基站用电协议书》；二、中国铁塔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崔建民违约金41200.92元；三、驳回崔建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728元，减半收取为864元，由崔建民负担402元，由中国铁塔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市分公司负担462元（中国铁塔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市分公司负担的案件受理费462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一审法院交纳）。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案涉《基站用电协议书》的效力应当如何认定；二、一审法院判令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向崔建民支付违约金41200.92元是否正确？ 关于焦点一，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上诉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二十五条规定，经营电力属于特许经营，非经行政许可，任何人不得对电力进行经营，故案涉《基站用电协议书》违反上述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无效。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应认定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供电企业在批准的供电营业区内向用户供电。该规定是针对供电企业的管理性规定，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以此主张案涉《基站用电协议书》无效，本院不予支持。 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上诉主张，《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四十四条规定，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在电费中加收其他费用。崔建民通过收取电费差价获益，违反了上述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本院认为，本案中，崔建民的案涉变压器由其自行购买，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使用崔建民的案涉变压器进行供电。双方签订的《基站用电协议书》约定，崔建民负责输、变电线路及设备的维护及维修工作，保证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用电设备的需求等。因此，崔建民向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收取的费用中除了包括电费外，还包括变压器使用费及维护维修费用，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以崔建民向其收取的费用过高为由，主张案涉《基站用电协议书》无效，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如前所述，案涉《基站用电协议书》合法有效，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擅自终止履行合同，构成违约。崔建民要求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根据《基站用电协议书》约定向其支付违约金，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综上，上诉人中国铁塔东营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30元，由上诉人中国铁塔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隋美玲 审 判 员 翁秀明 审 判 员 郭芳芳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七日 法官助理 王晓雨 书 记 员 屈梦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