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 西 省 高 级 人 民 法 院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陕民终10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六盘水铁五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六盘水市钟山区钟山中路35号（凤凰新区指挥部）。法定代表人：谢林，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安文，北京盈科（贵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嘉军，北京盈科（贵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陕西北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陕西省西安市高新区高新路25号城建大厦13层。 法定代表人：罗肖冰，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焦阳，北京市京师（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斌，北京市京师（西安）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六盘水铁五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铁五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陕西北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辰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陕01民初18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铁五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安文、范嘉军，被上诉人北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焦阳、王斌到庭参加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铁五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混淆了“知道行为发生的时间”与“知道权利受到侵害的时间”的概念，从而错误认定本案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一审认为上诉人汇款发生在2007年及2008年，且企业每年都要编报年度财务会计报告，故上诉人最迟应当在2009年12月31日就应当知道汇款的事实，即应当从该日起计算诉讼时效。此认定混淆了“知道行为发生的时间”与“知道权利受到侵害的时间”的概念。即虽然上诉人知道支付了款项，但并不代表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了侵害，况且此时上诉人的权利也并未受到侵害。具体到本案而言，上诉人虽然在2007年及2008年以投资意图向北辰公司支付了案涉款，但鉴于双方存在股东交叉及承继的特殊关系，关于此款的具体性质，双方一直未进行确认，即该款项是算作投资款还是借款又或建立其他合同关系均一直未能确定，是否应当返还也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但至少双方必然是在形成了某种合意之下才收付了款项，因此在双方基于自愿的情况下，上诉人的权利并未受损，北辰公司收取该款也尚不构成不当得利，也就不存在上诉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的可能性。故即使上诉人在2009年12月31日就知道了付款事实，但基于双方存在一定的投资或合作意向，上诉人不知道也不应当知道此时权利就已经受到了损害。由此可知，一审判决以上诉人应当知道付款事实之日作为知道权利受到侵害之日存在严重错误，混淆了二者的概念。（二）关于本案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关于款项的性质，目前可以确认的是上诉人与北辰公司之间因拟建立某一法律关系，从而收付了款项。上诉人主张是投资款，北辰公司主张是借款，但双方均无法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但通过双方的陈述，至少说明对于款项的收付双方客观上是形成了某种初步合意的。基于此，在该合意被双方解除前，北辰公司收取该款尚不构成不当得利。直至某一事件的发生导致该合意消灭，双方已经不可能形成任何合同关系时，北辰公司占有款项的事实才构成不当得利。也是在此时上诉人才能知道北辰公司无权再占有款项，如其继续占有将损害上诉人的财产权利，进而取得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诉讼时效也应从此时起算。具体到本案事实，鉴于多年来双方仍未就款项性质及用途签订《投资协议》或其他合同，上诉人于2019年7月9日向北辰公司发送《工作联系函》，要求其确认上诉人的投资身份，但北辰公司在合理期限内未予答复（庭审中北辰公司也明确否认投资入股的事实），上诉人才知道并确定双方已经不可能就股权投资形成合同关系。既然如此，北辰公司则无权继续占有上诉人的款项，上诉人有权要求北辰公司返还款项。即在此时上诉人才知道并确认自己的权利受到了侵害。故上诉人行使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的诉讼时效应从此时起算。综上所述，本案的诉讼时效应从上诉人向北辰公司发送书面《工作联系函》而其不予答复超过合理期限时起算。望二审法院予以纠正。北辰公司辩称，（一）案涉款项并非上诉人主张的股权投资款，也不构成上诉人起诉认为的不当得利，其性质为上诉人向答辩人支付的拆借款，且不论是拆借还是股权投资，在上诉人支付该笔款项时的意思表示均不以任何事件的发生而改变或消灭，因此均不符合不当得利无因性的要求。若为股权投资款，上诉人应当主张股东权利或返还投资款，而不能以不当得利纠纷要求返还。上诉人对其主张的股权投资关系不能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仅通过2019年单方工作函虚构股权投资关系，进而转化为不当得利纠纷进行诉讼，与法有悖。（二）上诉人自始认定涉案款项为股权投资款，因此不存在上诉人所称“知道行为发生的时间”与“知道权利受到侵害的时间”不一致的情形，原审认定本案诉讼时效起算时间正确。上诉人以2008年1月26日股东会决议、2008年3月22日记账凭证（附电汇凭证）证明款项为股权投资款，因此上诉人称款项性质双方一直未进行确认，是否应当返还也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的理由不成立。记账凭证载明资金用途为长期投资款，而长期投资款应在每年的审计和财报上有所体现，因此上诉人最迟应于涉案款项往来形成的次年结账日即2009年12月31日知悉其权利受损，诉讼时效应于当日起算。（三）涉案款项为双方间拆借款，且已于2010年由案外人张世伦主持的与第三方六盘水丰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华公司）共同进行的三方公司债权债务清理时已经进行了相互核销。张世伦同时为上诉人、答辩人及丰华公司股东，且时任答辩人及丰华公司法定代表人，答辩人一审证据2010年9月11日临时股东大会决议证明，张世伦自当日起至9月底安排专人清产核资确定债权债务，李宏强协助新人总经理办理移交工作至迟于10月底离开铁五建公司。一审也查明上诉人、答辩人、丰华公司之间就债权债务协商过，当时由案外人张世伦负责处理。丰华公司、张世伦及答辩人均认可三方公司之间的全部债权债务抵销完毕，但上诉人不予认可。即使上诉人不认可核销事实，该债权也已超过诉讼时效，不应被支持。（四）案涉款项并非上诉人所称股权投资款，而是由于上诉人、答辩人以及丰华公司共计三家公司存在股东的高度重合且有大量的资金往来，从而形成的往来拆借款项；三家公司在2010年已经完成了债权债务清理，上诉人以对被上诉人2007-2008年间形成的1713万元债权抵消了上诉人与丰华公司之间2005年形成的1935.5万元的债权，获取了超额部分的债权利益。一审证人梁秀峰在2010年至2013年为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且2005年-2010年期间三公司股东存在高度重合，因此三公司之间才有大量资金往来，形成系列债权债务关系。基于上述关系且张世伦作为三公司的共同股东，在2010年由张世伦负责对三公司之间的债务进行清理并最终相互抵销，否则案涉债权以及丰华公司对上诉人之间的债权不可能在债权形成后的十几年的时间内不进行任何形式的主张。本案因上诉人的实际控制人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后，其权利继受人与答辩人之间产生矛盾而恶意进行的诉讼。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诉讼中北辰公司撤回前述第三项以外的答辩意见，并补充答辩意见，其补充的答辩意见与其之前撤回的第二项答辩意见基本一致。铁五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北辰公司向铁五建公司返还不当得利1713万元；2.北辰公司向铁五建公司支付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7.56%/年）计算的资金占用费，2007年3月7日至2008年9月25日期间以1389万元为基数计算为163.4103万元，2008年9月25日之后以1713万元为基数，计算至北辰公司归还全部不当得利款项之日止，资金占用费暂计至2019年7月18日为1564.1693万元；3.本案诉讼费由北辰公司承担。一审法院查明事实：铁五建公司分别于2007年2月7日、2007年3月7日向北辰公司转款2笔“暂付款”，分别为1380万元、9万元，合计1389万元。2008年1月26日铁五建公司单方作出《临时股东大会决议》，决定向北辰公司注入资本1389万元，用于北辰公司新项目的长期股权投资。2008年9月25日，铁五建公司向北辰公司转款324万元预付工程款。2005年4月至11月，丰华公司向铁五建公司总计支付资金往来款1935.5万元，同年北辰公司向丰华公司总计支付资金往来款900万元。2019年7月9日北辰公司收到铁五建公司发送的《工作联系函》。另查明，案外人张世伦在2010年同时为铁五建公司、北辰公司、丰华公司的股东，时任北辰公司、丰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10年9月11日，铁五建公司作出《临时股东大会决议》决定由张世伦自当日起至9月底安排专人清产核资确定债权债务，李宏强协助新任总经理办理移交工作至迟于10月底离开铁五建公司。再查明，铁五建公司现任股东之一梁桂群自2005年一直持有铁五建公司18%股权，为铁五建公司股东。本案证人梁秀锋现任丰华公司法定代表人，梁秀锋曾在2010年11月1日至2013年6月9日之间担任铁五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对2010年铁五建公司、北辰公司以及丰华公司之间进行债权债务抵销事宜知晓但不了解具体情况。丰华公司、张世伦、北辰公司认可2010年铁五建公司、北辰公司、丰华公司之间的全部债权债务抵销完毕，但并无铁五建公司的确认。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股权投资为双方合意下才能成立。铁五建公司分别于2007年2月7日、2007年3月7日向北辰公司转款2笔“暂付款”，分别为1380万元、9万元，合计1389万元。铁五建公司以其公司内部形成的《临时股东大会决议》以及单方制作的记账凭证主张其向北辰公司支付的1389万元为股权投资款，而北辰公司否认双方之间有股权投资关系，铁五建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就股权投资事宜达成合意。故对铁五建公司主张该笔款项为其公司向北辰公司投资的股权投资款，一审法院不予采信。2008年9月25日，铁五建公司向北辰公司转款324万元，电汇凭证上记载为预付工程款。铁五建公司提交的记账凭证与其后附的电汇凭证上所记载的资金用途不一致，铁五建公司既未补充证据证明亦未作出合理解释。铁五建公司提交的《临时股东大会决议》上载明的股权投资数额仅为1389万元，因此铁五建公司主张该324万元为股权投资款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亦不予采信。本案为不当得利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不当得利是指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的行为。铁五建公司向北辰公司前后共支付1713万元，以不当得利主张北辰公司予以返还。北辰公司对其公司占有该笔款项具有合法依据或其公司按照法律规定不应返还该款负有举证义务。北辰公司抗辨称款项为铁五建公司、北辰公司及第三方丰华公司之间的拆借款，并且在2010年三方公司进行债权债务清理时已经进行了相互抵销，互不主张。北辰公司提交的证据只能证明北辰公司、丰华公司、铁五建公司就三方之间的债权债务曾协商过，当时由案外人张世伦负责处理，但因并无三方之间债权债务已确认相互抵销的充分证据，故对北辰公司该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北辰公司另一抗辩理由为涉案款项的请求权均已超过诉讼时效，人民法院不应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但自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权利人的申请决定延长”。本案中，铁五建公司分别于2007年2月7日、2007年3月7日、2008年9月25日向北辰公司共计支付1713万元。铁五建公司称因其公司股东悉数离任并加入北辰公司担任股东，而其公司的新任股东及公司高管均对该投资事宜不知情，直至2019年铁五建公司在接受税务检查时被指出账实不符才知其公司向北辰公司支付的股权投资款长期挂账且无该笔款项为股权投资款的相应凭证。其公司于2019年7月9日向北辰公司寄送工作联系函主张其公司的投资权利，但北辰公司在收到该联系函后至今未予答复。其公司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之日应为2019年7月9日，诉讼时效的起算日应为2019年7月9日。因铁五建公司股东梁桂群自2005年至今为铁五建公司的股东，故铁五建公司称其公司股东悉数离任并加入北辰公司担任股东，其公司的新任股东及公司高管均对该投资事宜不知情，与事实不符。其公司对涉案款项不知晓的理由不成立。另《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六十五条、第一百六十六条，《企业财务会计报告条例》第十九条、第二十条规定，企业每年都要编报年度财务会计报告，并在年底进行结账，年度结账日为每年的12月31日，铁五建公司所称的“长期投资款”应体现在每年的审计报告和财务会计报告上，本案涉案款项往来形成时间为2007年至2008年，铁五建公司最迟应于涉案款项形成的次年结账日（即2009年12月31日）知悉，因此铁五建公司作为民事法人主体最迟应于2009年12月31日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受损。本案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应为2009年12月31日。因此，铁五建公司主张其公司在2019年接受税务检查时才知晓支付的股权投资款不符合财务管理习惯，其公司主张不当得利起算时间为北辰公司收到《工作联系函》之日（即2019年7月9日），因铁五建公司的上述主张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并无《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的诉讼时效延长的其他情形，北辰公司辩称本案诉讼已经超过法定诉讼时效的意见，一审法院予以采纳。因此，铁五建公司主张北辰公司返还不当得利1713万元及资金占用费的请求因均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依法不受法律保护，应予以驳回。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遂判决：驳回原告六盘水铁五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5658元、保全费5000元，由六盘水铁五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基本相同。本院认为，依据铁五建公司的诉讼主张，其基于投资意向将案涉款项支付给北辰公司，但该意向未经北辰公司确认，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说明其认可投资要约发出后未收到北辰公司的承诺，双方没有形成合意，因此其支付案涉款项至今没有相应的基于投资关系的合同依据。北辰公司一审主张双方存在借贷关系，案涉款项属借款，已经账务抵销清偿完毕，铁五建公司对此不予认可，北辰公司又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其主张不能成立。双方均认可案涉款项确由铁五建公司实际支付给了北辰公司，而现有证据无法证明该笔款项收付有相应的合同依据或法律依据，故一审认定本案为不当得利纠纷，并无不当。铁五建公司称基于双方存在股东交叉及承继的特殊关系，北辰公司对案涉款项性质为投资款属明知，铁五建公司还认为其支付的全部1713万元均为投资款。假使铁五建公司上述主张全部成立，则其关于投资意向的要约最迟于2008年9月25日最后一笔转款324万元时到达北辰公司，而诉讼中铁五建公司认可北辰公司至今未作出承诺，故本案需查明铁五建公司明知其要约不会得到承诺的时间。按铁五公司建陈述的要约发出方式，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第二项规定，承诺应在合理期限内作出，超出该合理期限，即应认定铁五建公司明知其要约不会得到承诺。铁五建公司2008年9月25日向北辰公司最后一次转款，前述合理期限无论从何角度考虑认定，均不足以得出晚于2009年12月31日的结论，故至迟于该日铁五建公司对其要约不会得到承诺即属明知，其也应于当日明知北辰公司收取其款项没有相应合同依据或法律依据，构成不当得利。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规定，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当事人一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及对方当事人之日起计算。因此一审认定本案诉讼时效从2009年12月31日起算，没有损害铁五建公司权益，而铁五建公司主张诉讼时效应从2019年7月9日起算，缺乏相应事实及法律依据，不能成立。本案中铁五建公司没有提出证据证明本案诉讼时效存在中止、中断、延长情形，故一审以铁五建公司的诉讼请求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为由，驳回铁五建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综上，铁五建公司的上诉主张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05658元，由六盘水铁五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小平                              审  判  员    赵  敏                              审  判  员    李勇杰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法 官 助 理   王乐璋                              书  记   员   赵颖晨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