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6民终304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徐某，女，1981年4月19日出生，××族，住江苏省如皋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周伟，北京隆安（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蒋某，男，1980年1月15日出生，××族，住上海市松江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耀龙，上海邦耀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昆山千灯盛世家园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昆山市千灯镇汉昆路东北侧、文笔路东南侧。法定代表人：周某，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韩玲，系该公司员工。上诉人徐某因与被上诉人蒋某，原审第三人昆山千灯盛世家园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世公司）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2020)苏0682民初22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徐某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2.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一审认定事实错误。视频中的协议就是“复婚协议”，一审法院认为无证据证实上诉人所提交视频中提及的“协议”指向就是案涉“复婚协议书”，故而该份协议书未成立生效。视频中被上诉人的陈述是其真实意愿的表示，其中关于案涉房屋如何处分的表述也与复婚协议中的内容一致。被上诉人亦未举证针对复婚是否还存在其他协议，故根据民事诉讼中的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应当认为视频中所涉及的“协议”为上诉人提供的“复婚协议书”。2.一审适用法律错误。复婚协议中关于房屋财产权的归属是恢复原约定，及合同买方为女方，实为共同财产。一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作出将此房产归夫妻共有的承诺系其对个别财产的婚内赠与行为，对此一审法院忽略了双方的此次登记结婚系复婚的事实，因而未能正确认识到双方订立案涉复婚协议书及被上诉人作出该承诺的本意。案涉房屋为双方在首次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合同上买方为上诉人，未办理产权登记，故在该期间案涉房屋应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后因双方离婚才协议将房屋归被上诉人所有。双方虽然对离婚时的财产分配方案作了约定，但被上诉人未取得物权。上述2019年4月的协商结果及承诺均是双方在复婚情形下作出，其实质是对离婚协议中财产分配内容的撤销，而不是在被上诉人已经取得产权情形对上诉人的赠与。本案不应当适用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年7月18日发布的《家事纠纷案件审理指南(婚姻家庭部分)》第29条意见。蒋某辩称，1.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向一审法院提交的复婚协议书中只有上诉人的签名没有被上诉人的签名。在一审法院对此节事实详查时，上诉人陈述是因为双方见面的酒店里面只有铅笔没有黑水笔故而没有签字。该陈述明显不符常理。双方见面的地点属于星级酒店，上诉人完全可以向酒店总服务台要求提供书写笔，事实上不存在因没有黑水笔的签字障碍。故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提供的复婚协议书没有成立并生效是合理的。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如果需要对离婚协议内容进行撤销应当在离婚后一年内提出。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九条规定，男女双方在离婚后就财产分割问题反悔请求变更或者撤销财产分割协议的，应当在离婚后一年内提出。该一年的时间为除斥期间。而双方实际于2016年9月5日达成离婚协议并在如皋市民政局办理完离婚登记手续，因此过了除斥期间协议即不得撤销。2016年9月5日双方办理离婚登记的离婚协议明确约定了房屋权属归被上诉人所有，案涉房屋的首付款及银行贷款也全部由被上诉人支付和还清。上诉人提供的视频资料显然属于夫妻财产权属赠与的约定。案涉财产登记于第三人名下时被上诉人依法申请查封，财产权利并没有转移。故一审法院认定赠与的财产权利转移之前被上诉人可以撤销赠与正确。盛世公司述称，案涉房屋已经具备办理产证条件。买受人徐某要求本公司准备好相应资料交由买受人自行办理产证，但本公司多次通知买受人领取办理产证的资料（申请表、竣工移交单、初始登记、土地分割表），徐某至今尚未领取。关于案涉房屋归属事宜，请求法院依法判决，本公司愿意配合法院执行判决。蒋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徐某与盛世公司配合蒋某向昆山市不动产登记中心办理位于昆山市房屋的权利人为蒋某的权属登记；诉讼费由徐某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蒋某与徐某于××××年××月××日登记结婚。2016年5月30日，双方以徐某名义与第三人盛世公司签订《商品房购买合同》，购买了该公司开发的位于昆山市千灯镇延福路南侧××花园二期××幢××单元××室商品房，房屋价款为711905元，首付款支付213905元，余款498000元由徐某按揭贷款予以支付，还贷资金则由蒋某转入。2016年9月5日，蒋某与徐某在如皋市民政局登记离婚并达成“离婚协议书”，其中“家庭财产分割”条款约定：上海市松江区××路××号××室和上述房产共两处住房归蒋某所有，徐某在离婚后一个月内配合蒋某办理过户手续，手续费由蒋某承担，其余各自名下的财产归各自所有。“子女抚养”条款约定：儿子由蒋某抚养，蒋某自愿承担儿子的全部抚养费，徐某享有探望权。离婚后，讼争房屋由蒋某个人还贷。2018年1月4日，蒋某曾向一审法院起诉，主张徐某于××××年××月××日私自将婚生子抱走，其中一项请求是判令徐某将婚生子交出由其抚养。一审法院于2018年7月26日作出判决，驳回了此项请求。此期间，蒋某中止还款遭银行起诉。2018年8月27日，蒋某向银行一次性还清了房贷，合计512858元。××××年××月××日，双方复婚重新办理了结婚登记。2019年2月20日，徐某到第三人处办理了收房手续，缴纳了8万元的延迟收房违约金，将房屋钥匙交于蒋某，但未办理房产登记手续。因徐某未按离婚协议约定将讼争房屋过户至蒋某名下，蒋某曾于2017年10月、2019年1月向昆山法院两次起诉主张权利均未果。2019年8月，蒋某第三次向昆山法院起诉，要求判如所请。诉讼中，蒋某申请财产保全，要求对讼争房屋采取查封措施。昆山法院查封的同时，查询了讼争房屋的权利状态，该房屋仍登记在盛世公司名下。该案移送一审法院管辖后，上述查封材料一并移送了一审法院。庭审中，徐某对其反驳主张提交了2019年4月27日蒋某的视频1段、复婚协议书1份，以证明：复婚后，双方在上海跃龙酒店7019房内蒋某认可了复婚协议书，其中重新约定了案涉房产为夫妻共同财产；由于酒店内只有铅笔蒋某未能签名，但徐某对蒋某录制了视频，视频中徐某对此进行了确认。蒋某质证认为，该视频是在违反蒋某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做出的，对其合法性不予认可，并且视频内容无法指向具体的复婚协议的内容，对复婚协议的真实性蒋某也不认可。蒋某就视频的形成过程陈述：“徐某趁我出差不在武汉期间，把儿子的资料和该房产的结清证明从我武汉家里全部拿走，徐某以这些资料为要挟，要我去上海配合她签徐某拟好的复婚协议书，然后再把上述资料归还我。我到达上海的当晚，徐某就把复婚协议书在手机里打开给我看，我不认同复婚协议书的内容，没签字，在我没有签字的前提下，徐某就一直拿手机对我拍摄，让我对着手机按照徐某要求录视频”。徐某就视频的形成陈述：“蒋某约定我去酒店签协议，拍摄视频也是蒋某提出的，协议书的打印件是徐某根据蒋某的要求修改、看后打印好带去的”、“复婚协议之所以没有签字，是因为当时身边没有笔，这也是为什么双方通过视频的形式进一步约定案涉房屋的归属。视频中蒋某明确了其是出于自愿的，从其表情看不存在被威胁、恐惧等情形”。一审法院经审查，复婚协议书共三页，没有落款时间，徐某每一页均已经签名，未有蒋某签名。协议载明了“财产问题”、“权利行使问题”、“双方老人赡养问题”、“子女抚养问题”、“家庭琐碎事务及家务问题”、“发生矛盾和问题的处理”等条款，其中财产问题条款载明：1.双方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前所负债务各方各自承担，婚后双方收入属于共同财产，共同负担家庭开支、教育、房产购置。2.共同财产作如下分配：上海铭右五金有限公司实为蒋某所有，徐某持有50%股份，昆山××花园××号楼××房产为夫妻共同财产。3.双方共同受益部分主动存入夫妻共同账户。4.金额三万以上开支，双方享有知情权。……。视频时长25秒，内容为蒋某对着镜头回答徐某提问，徐某不在画面内。对话如下：徐某：“现在开始”，蒋某回答：“我发誓我会按照协议里面讲的每一项去做到，如做不到，出门被车撞死，对天发誓”；徐某问：“昆山的房子是我们两人的吗”，蒋某回答：“是的”；徐某问：“是夫妻共同财产吗”，蒋某：“对的”；徐某问：“是自愿的吗”，蒋某：“非常自愿”。一审法院认为，蒋某与徐某于2016年9月5日达成的“离婚协议书”，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徐某称该协议对财产的处理不公平，但并未就此依法主张撤销或变更，故该协议应得到履行。根据离婚协议约定，讼争房屋昆山市千灯镇××花园××号楼××房产系夫妻共同财产，离婚后归蒋某个人所有，徐某应在离婚后一个月内配合办理过户手续，手续费由蒋某承担。因此，该房屋在离婚后属于蒋某的个人财产，故蒋某有权要求徐某将房屋履行过户至蒋某名下的约定义务。庭审中查明该房产是以徐某名义购买，收房后至今仍初始登记于开发商盛世公司名下，尚未过户登记至徐某名下，故可由蒋某直接向房屋所在地不动产登记机构申请房屋的不动产所有权登记，徐某、盛世公司应予以配合。但是，徐某庭审中辩称，虽然离婚协议约定了讼争房屋归蒋某所有，但此后的复婚协议中夫妻财产制的约定，明确了该房屋为夫妻共同财产。因此，本案争议焦点是，已经协议约定归蒋某所有的讼争房屋，是否因双方约定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进而无需过户登记至蒋某名下？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关于夫妻财产制的约定，体现在婚姻法第十九条的规定，即夫妻可以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共同所有或部分各自所有、部分共同所有；约定应当采用书面形式。由此，夫妻财产约定应采取书面形式。徐某主张其所提供的“复婚协议书”是关于“夫妻财产制”的约定，但该协议仅有徐某本人签名，蒋某并未签名；视频中，蒋某称“按照协议里面讲的每一项去做到”，但庭审中又不能确认所称的“协议”指向就是庭审中徐某提供的“复婚协议书”，故该“复婚协议书”已成立并生效，证据不足。其次，退一步讲，“复婚协议书”中财产问题条款载明讼争房产为夫妻共同财产，以及视频中蒋某确认将讼争房产认可为夫妻共同财产，对这种行为也不能认定为是对夫妻财产制的约定。夫妻财产制的约定，是夫妻为了排除法定财产制的适用，而自愿选择的对夫妻财产关系产生一般性的、普遍性约束力的夫妻财产制度，只能在分别财产制、一般共同制和限定共同制中选择，最终结果均是婚前或婚后财产要么归共同所有，要么归原权利人所有，故并不是针对的某个或某些特定的财产归属作出的约定。而法定财产制，是指照法律规定而直接适用的夫妻财产制，如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一方的婚前财产，为夫妻一方的财产等。徐某提供的“复婚协议书”中财产问题条款，除了针对公司股权及讼争房产外，载明的均是法定财产制的内容，可以看出是对特别财产讼争房产权属的单独处分；视频中徐某询问蒋某“昆山的房子是我们两人的吗”，蒋某回答是的，再问：“是夫妻共同财产吗”，蒋某回答对的，这也表明是蒋某对讼争房产的单独处分，并不涉及对夫妻财产制的选择。第三，讼争房产经双方离婚协议约定归蒋某个人所有，在重新登记后对双方来说属于蒋某的婚前个人财产，并且离婚后房产按揭贷款也是蒋某个人偿还，故即使蒋某作出了将此房产归夫妻共有的承诺，也应认定是对个别财产的婚内赠与行为。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年7月18日发布的《家事纠纷案件审理指南(婚姻家庭部分)》第29条意见认为：“夫妻一方在婚前或者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约定将个人所有的不动产赠与夫妻另一方或者约定为按份共有、共同共有的，属于夫妻财产赠与约定，赠与人在赠与不动产物权办理转移登记之前撤销赠与，夫妻另一方主张履行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处理。根据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现房产并未过户至徐某名下，而是要求将讼争房产从开发商名下过户至蒋某名下，表明其不再履行赠与的承诺。因此徐某不同意过户至蒋某名下的主张，不能成立。据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判决：昆山市千灯镇延福路南侧××花园二期××幢××单元××室商品房归蒋某所有，蒋某自行申请办理房屋不动产登记，徐某、盛世公司予以配合，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案件受理费5460元，由蒋某负担。二审审理查明，2019年2月20日，蒋某到盛世公司处办理了收房手续，缴纳了8万元的延迟收房违约金，该款项来源于徐某，房屋钥匙由蒋某领取，但未办理房产登记手续。对一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案涉房屋原系夫妻双方在婚内共同购买，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双方在2016年9月5日的离婚协议中就夫妻财产包括案涉房屋进行了处理，协议约定案涉房屋归蒋某个人所有，该约定合法有效。虽然徐某认为2016年的离婚协议对其不公平，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一款规定，男女双方协议离婚后一年内就财产分割问题反悔，请求变更或者撤销财产分割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徐某未能在法定期限内向法院起诉要求变更或者撤销离婚协议，故该协议对蒋某、徐某均具有约束力。后虽然双方于××××年××月××日复婚，但复婚行为本身并不影响原先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约定的法律效力,双方应当按照该协议的内容履行义务、行使权利。徐某举证其于2019年4月27日拍摄的蒋某的视频一段以及由其签字的复婚协议书一份，证明双方在复婚后重新约定案涉房产为夫妻共同财产。本院综合审查案涉证据认为，虽然案涉复婚协议只有徐某签名，未有蒋某签名，但从视频内容可以看出，蒋某表情自然、神态轻松，对该协议明确认可，蒋某亦未能举证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其他协议或徐某存在胁迫行为，故本院认为双方之间的复婚协议合法有效，但该复婚协议并非夫妻财产制契约。夫妻财产制契约是夫妻双方在《婚姻法》第十九条规定的三种夫妻财产制形态，即分别财产制、一般共同制和限定共同制中进行选择的约定，对夫妻财产关系产生一般性、普遍性的约束力，其效力一般及于夫妻财产的全部。夫妻财产赠与约定是夫妻双方对于个别财产的单独处分，具有一次性、个别化的特点，其效力不及于其他未经特殊处分的财产。案涉复婚协议对夫妻财产的约定具有一次性、个别化、具体化的特点，并非夫妻财产制契约。夫妻一方在婚前或者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约定将个人所有的不动产赠与夫妻另一方或者约定为按份共有、共同共有的，属于夫妻财产赠与约定，赠与人在赠与不动产物权办理登记之前撤销赠与，夫妻另一方主张履行的，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之规定，即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蒋某已经于2018年8月27日将案涉房屋的贷款一次性还清，并且于2019年2月办理了收房手续，依据双方离婚协议蒋某有权提起诉讼要求徐某配合过户。徐某若要求根据双方复婚协议取得案涉房屋的物权有赖于蒋某配合徐某将案涉房屋过户至徐某名下，也即有赖于蒋某对于复婚协议中关于案涉房产赠与承诺的继续履行。现蒋某明确不再按照复婚协议的约定继续履行，故其实质撤销了双方在复婚协议中关于案涉房产的约定。基于此，徐某、盛世公司应当配合蒋某将案涉房屋过户至其名下。综上，徐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920元，由上诉人徐某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曹 璐审判员 陆海滨审判员 高 雁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唐颖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