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20）内02民终302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培勋。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世强，内蒙古天祺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康佳佳，内蒙古天祺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某，女，住包头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任太平，男，1957年3月10日出生，住包头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庞梅枝，女，1958年10月4日出生，住包头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任某，男，2014年1月28日出生，住包头市。法定代理人：吴某（任某母亲），住包头市。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冯翠玲，内蒙古道扬律师事务所。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晓红，内蒙古道扬律师事务所。原审被告：包头市新港实业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刘文清。委托诉讼代理人：班祯杰，内蒙古承达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包头市新港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任太平、任某、吴某、庞梅枝、包头市新港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包头市昆都仑区人民法院（2020）内0203民初18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包头市昆都仑区人民法院(2020)内0203民初1864号民事判决书,并依法作出改判或者发回重审；二、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任二虎死亡上诉人不具有过错。一审法院在认定上诉人是否对任二虎死亡具有过错是以“任二虎在其去世前的一个月内其工作时间及延长工作时间均已超过法律规定上限,因此针对任二虎的加班行为,作为用工单位的瑞鑫公司存在过错”,上诉人认为此认定有失公允。首先,上诉人作为用工单位在工作岗位缺岗时从未强制性要求本班组内员工进行超额劳动,上诉人会及时调配人员,确保公司内工作正常开展,但基于照顾本班组内员工可以额外挣取劳动报酬的前提下,会优先考虑让本班组内人员顶班，顶几天班上诉人并不干预,单纯为员工自愿，任二虎死亡前额外工作系顶班非加班,上诉人从未违反法律关于劳动时间的规定;其次,上诉人虽对于公司内员工顶班行为知情,但并不必然具有过错,不能因员工自愿顶班行为就推定上诉人在任二虎的死亡中具有过错。二、一审法院以任二虎死亡系由加班原因所致为没有任何证据的推测认定一审判决中明确写明“原告未提交证据证明加班与任二虎死亡存在必然直接的因果关系”,也就确认了对于任二虎的死亡其是否为顶班所致没有充分的证据予以佐证,但一审法院却在没有证据予以证明的前提下仅根据“一般生活经验可知”对任二虎死亡与顶班之间的因果关系强行确立,且后续又论述“自身存在疾病、生活压力大、作息时间不规律均是导致猝死的原因”,那么,在没有明确证据证明任二虎猝死是因顶班所致的情形下,面对导致猝死的多种可能性,复杂的人体构造,上诉人认为并不能轻易认定;法律具有极其严谨的特性,并非主观推测或道德约束,本案既然为侵权纠纷,就应当符合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行为、结果、因果关系、主观过错”,这四要件在本案中应完全、充分的具备,任二虎死亡与顶班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其死亡与上诉人的行为是否符合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应以充分证据论证。三、若本案任二虎死亡为加班所致，应先申请工亡认定,工亡认定为本案的前置程序,法院不应以民事侵权纠纷作出审理本案中,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具有过错的事实依据为任二虎死亡前有密集加班情形,加班属于员工工作范畴,系员工履行职务行为,上诉人在一审中向法庭提交《包头市社会保险个人参保缴费证明》用以证明原审被告包头市新港实业有限责任公司每年为任二虎缴纳工伤保险,有关任二虎的损害赔偿被上诉人应当中请工亡认定,但因本案为侵权纠纷,一审法庭并未让上诉人提交该证据,故上诉人认为既然一审法院认为任二虎死亡为加班导致,本案就应为劳动纠纷,应以工亡认定为依据。四、一审法院所作判决有违公平原则,极大的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上诉人作为用工单位,与原审被告签订劳务派遣协议,并按照协议约定每月按时向原审被告支付任二虎的工伤保险费用,从上诉人的角度上已经履行了作为用工单位应当履行的法定职责,其缴纳工伤保险目的就是为了减轻公司内产生伤亡的风险,但该判决却让上诉人承担了因“加班而致死亡”的侵权责任，本案上诉人承担责任的法律基础究竟是侵权亦或是劳动纠纷项下的工亡此外,上诉人认为本案具有典型性,日常生活中职工在家猝死的案例并非仅为本案一例,若法院如此判决是否会作为后续诉讼的援引判例,是否在家猝死职工用工或用人单位在缴纳了工伤保险的情况下还需承担侵权责任,因此,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极大的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与法律依据,为了依法维护法律尊严,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主持正义,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吴某、任太平、庞梅枝、任某辩称，对任二虎的加班行为，上诉人存在过错，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第一，任二虎工作岗位为炉前工，工作环境为高温环境，工作强度极高，上诉人长期安排任二虎加班，导致任二虎的工作时间远远超过法定的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40小时的规定，延长工作时间后每周不得超过44小时，每月加班不超过36小时的规定，上诉人的行为明显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且任二虎去世前期，其所在班组原本每班四人的工作任务由任二虎等三人承担，任二虎每班的工作量、劳动强度至少比正常时间提升30%，因此，就任二虎的加班行为上诉人明显存在过错。第二，任二虎的加班行为和死亡结果存在因果关系，一审判决认定正确。任二虎加班的时间段，及上诉人因缺人导致劳动强度的增加的时间段，均在任二虎死亡前一个月左右，二者与任二虎死亡紧密度相当高，基本是一个连续的过程。严重休息不足和超强度工作必然损害人的身体健康。一审中，上诉人亦未提供证据，证明任二虎的死亡是其他原因造成，通过正常的生活经验就可以判断，任二虎的加班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明显存在因果关系，至少不能排除存在因果关系。第三，本案存在法律关系竞合，选择做工亡认定还是侵权诉讼是答辩人的诉权。上诉人依法参加社会保险的行为并不能免除其违法延长员工工作时间的行为应承担的法律责任。第四，一审判决结果已经调整了上诉人的责任比例，认定比例合理。任二虎死亡的主要原因是连续的超长加班和超负荷工作，答辩人的诉求是上诉人等承担70%的责任。一审法院判令上诉人只承担20%的责任，已充分考量了上诉人的实际情况。本案任二虎的死亡有超长加班，加重劳动强度且二者短时间重合的特殊性，在企业不断提高员工工作强度、长期违法要求员工加班的情况下，工作过度劳累已然成为劳动者生命的杀手。在用工单位存在过错造成侵权的情况下，由用工单位作为责任承担主体赔偿劳动者的损失，不仅起到补偿作用，还可以预防和惩戒用人单位违法的目的。综上所述，答辩人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法庭驳回上诉人的诉求，维护答辩人的合法利益。原审包头市新港实业有限责任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吴某、任太平、庞梅枝、任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二被告连带赔偿四原告876168.76元（按照总额的70％），包括死亡赔偿金7661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医疗费4587.66元、交通费1000元、丧葬费36912元、被扶养人生活费393070元；2、本案诉讼费由二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死者任二虎生前系被告新港公司派遣至瑞鑫公司的工人，原告吴某、任某、任太平、庞梅枝分别为任二虎的妻子、儿子及父母。2019年11月23日上午，任二虎在家休息期间身体出现不适，家人经拨打120急救电话将其送往包钢集团第三职工医院抢救，后死亡，包钢集团第三职工医院出具死亡诊断书，死因为猝死。任二虎生前在瑞鑫公司的工作模式为四班倒即四天为一个工作周期上一天白班一天夜班休息两天，在其去世前一个月加班时长为96个小时。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第一、被告是否存在侵权行为；第二、原告的赔偿请求应否支持及计算依据。针对被告是否存在侵权行为，首先，根据瑞鑫公司车间人员变动情况及生产原始记录，法院能够确认任二虎生前在该公司工作期间存在经常加班甚至白班12小时连夜班12小时的情形，根据劳动法的相关规定，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四十四小时，用人单位由于生产经营需要，经与工会和劳动者协商后可以延长工作时间，在保障劳动者身体健康的条件下延长工作时间，一般每日不得超过一个小时；因特殊原因需要延长工作时间的，在保障劳动身体健康的条件下延长工作时间每日不得超过三个小时，每月不得超过三十六小时，用人单位不得违法延长劳动者的工作时间。本案中，任二虎在去世前一个月时间内，即10月24日、10月28日、11月1日、11月5日、11月13日、11月17日、11月21日、11月22日均存在12小时的加班情形，由此，任二虎在其去世前的一个月内其工作时间及延长工作时间均已超过法律规定的上限，因此针对任二虎的加班行为，作为用工单位的瑞鑫公司存在过错。关于瑞鑫公司提出的公司并未强迫加班，任二虎加班系其自愿且公司已支付加班费，公司不存在过错的抗辩意见，法院认为，任二虎加班是基于本班组工人减少工作量增大及公司未因此合理调度人员，同时，公司对于任二虎的加班行为是知情并同意的，故瑞鑫公司在任二虎的加班行为中存在过错，对其抗辩意见不予采信。其次，任二虎经医疗机构诊断为猝死，其遗体在第一次庭审结束后尚未火化，但原告明确表示放弃司法鉴定，即使进行司法鉴定，也至多查明任二虎死亡的医学原因，由此，虽然原告未提供证据证明加班与任二虎死亡存在必然直接的因果关系，但根据一般的生活经验可知，自身存在疾病、生活压力大、作息时间不规律、工作强度高等均是导致猝死的原因，而任二虎在去世前一个月存在密集加班、加班时间远超法律规定的上限，该行为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任二虎的身心健康且加班是服务于瑞鑫公司的生产经营需要，因此，被告瑞鑫公司应承担一定的侵权责任；第三、基于上述分析，导致任二虎死亡具有多因一果性，结合本案实际情况，综合考虑，酌情由被告瑞鑫公司对任二虎死亡造成的损失承担20％赔偿责任。关于原告要求被告新港公司承担责任的请求，任二虎系由被告新港公司派遣至被告瑞鑫公司的员工，由被告瑞鑫公司对其进行使用和具体管理，并提供相应的劳动条件和劳动保护，本案中，原告未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新港公司对任二虎死亡存在过错，故原告要求被告新港公司承担民事责任的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原告的各项赔偿请求，医疗费，按责任比例支持917.5元（4587.66元×20％）；死亡赔偿金，按照2019年上一年度人均可支配收入，按责任比例支持153220元（38305元×20年×20％）；丧葬费，按照2019年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5257元（63084元÷12个月），按责任比例支持31542元（5257元×6个月）；被扶养人生活费，按责任比例支持73637.9元［庞梅枝，按照2019年上一年度农牧区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按责任比例支持；22789.8元（12661元×18年÷2人×20％）、任太平，按责任比例支持21523.7元（12661元×17年÷2人×20％）、任某，按照2019年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按责任比例支持29324.4元（24437元×12年÷2人×20％）］；精神损害抚慰金，按责任比例支持10000元（50000元×20％）；交通费，原告未提供证据，对其该项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赔偿原告吴某、任太平、庞梅枝、任某医疗费917.5元；二、被告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赔偿原告吴某、任太平、庞梅枝、任某死亡赔偿金153220元；三、被告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赔偿原告吴某、任太平、庞梅枝、任某丧葬费31542元；四、被告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赔偿原告吴某、任太平、庞梅枝、任某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五、被告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赔偿原告吴某、任太平、庞梅枝、任某被扶养人生活费73637.9元；以上第一项至第五项合计269317.4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付清。六、驳回原告吴某、任太平、庞梅枝、任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480元（原告已预交），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447元，原告吴某、任太平、庞梅枝、任某负担3033元。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双方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上诉人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2、本案是工伤认定还是侵权行为，工伤认定是否为前置程序。第一、关于上诉人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上诉人主张从未强制任二虎加班，其加班行为系自愿顶班，并且任二虎的死亡和上诉人不存在因果关系。任二虎班组的成员被辞退后，上诉人未及时调整岗位安排人员，不论任二虎顶班的行为是否出于自愿，用人单位不能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一条关于加班时间上限的规定，上诉人提出的自愿加班的理由不能作为其违法延长任二虎劳动时间的合理事由，任二虎加班行为主要是因上诉人人员管理出现问题，导致班组成员加班时间延长，在任二虎本人身体健康，单位体检没有发现任何身体疾病的情况下，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任二虎的猝死系其自身疾病原因导致，现有证据无法排除加班与任二虎猝死之间的因果关系，在本案因果关系参与度无法查明确定的情况下，一审法院根据证明责任分配规则和本案客观实际，酌情认定上诉人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承担20%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第二、关于本案是工伤认定还是侵权行为，工伤认定是否为民事诉讼前置程序的问题，根据《工伤保险条例》规定，职工发生事故伤害或者按照职业病防治法规定被诊断、鉴定为职业病，所在单位应当自事故伤害发生之日或者被诊断、鉴定为职业病之日起３０日内，向统筹地区劳动保障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任二虎和包头市新港实业有限责任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由包头市新港实业有限责任公司派遣到上诉人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处工作，是否认定工伤系劳动保障行政部门依据申请作出认定，不存在前置与否的程序问题；且本案中任二虎起诉的是上诉人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用工过程中存在过错导致的侵权责任，上诉人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作为用工单位，有义务为任二虎安排合理的工作任务，保证任二虎的身体健康，任二虎因加班任务繁重可能导致身体超过负荷，影响任二虎的身体健康，上诉人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应当对任二虎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综上，上诉人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480元，由上诉人包头瑞鑫稀土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丰 悦审判员 刘程燕审判员 沈艳萍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六日法官助理 卜凡琦书记员 黄 晶 附：本判决所适用法律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