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18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燕宝广，男，1969年11月1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广饶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郇广北，山东宗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隋居龄，男，1975年2月2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寿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金刚，山东景顼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岳学民，山东景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燕宝广因与被上诉人隋居龄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20）鲁0523民初39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燕宝广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隋居龄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本案既不存在劳务合同关系，也不存在合伙协议关系。1.一审中，隋居龄以劳务合同纠纷起诉，法院没有认定该法律关系正确，但是又认定为合伙协议关系错误。燕宝广、隋居龄以及刘玉田之间不存在任何关系，彼此完全独立。经过一审庭审调查可知，本案的事实为隋居龄、燕宝广以及刘玉田分别承揽了山东兴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田公司）的钢筋、木工、土建工程，经三人协商，以燕宝广的名义与兴田公司签订了一份合同，实际上是各自工程项目独立施工，独立核算，单独结算，隋居龄的结算从来没有经过燕宝广。一审法院认定“燕宝广未提交证据证实双方与兴田公司单独结算。且双方在2019年1月30日的通话录音中，燕宝广亦表示尽量在能力范围内偿还，并未提及不应由其偿还的表述”与庭审事实不符。燕宝广提交的2020年9月21日的录音资料明确叙述了双方自认独立核算、独立结算的事实。关于本案涉及款项，燕宝广并未明确该款项由其偿还，只是因为隋居龄承揽的工程是燕宝广的名义签订，而且兴田公司也同时欠燕宝广的工程款，因此，燕宝广在录音中的描述至多解释为代替隋居龄要账，并非直接欠付隋居龄款项。2.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为合伙关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九百六十七条、第九百六十八条规定，合伙是为了完成共同的事业目的，各自提供资金、实物、技术等，合伙经营，共同劳动，风险共担。本案一审调查可以得出，燕宝广与隋居龄之间不存在合伙的构成要件。燕宝广曾经在隋居龄自书的工程量计算单上签名以及写了一个“欠”字，仅为证明兴田公司欠付隋居龄劳务费的事实。燕宝广与隋居龄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债权债务关系。3.如果法院按照合伙协议认定本案案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九百六十七条规定，燕宝广与隋居龄应当是共享利益、共担风险。本案隋居龄独享利益，燕宝广全担风险，显失公平，违背了民法原则。因此，燕宝广所签的工程量单据应当认定为无效。如果有效，按照共担风险的规定，燕宝广通过努力仍然无法要回兴田公司所欠款项，该风险应当由燕宝广、隋居龄以及刘玉田共担。一审中，燕宝广和隋居龄已经明确自2013年2月7日以后，兴田公司没有再向燕宝广支付款项。因此，向隋居龄分配款项的条件不能成就。如果隋居龄认为达到了分配款项的条件，其应当承担举证责任，证明兴田公司向燕宝广支付了剩余工程款。本案另查明，虽然2013年2月7日以后，燕宝广没有从兴田公司结算过任何款项，但隋居龄从兴田公司结算了相关款项。一审中隋居龄否认与本案有关，但是其提未交证据证明其主张，一审法院对此应调查而不调查，存在偏颇。二、假设本案燕宝广与隋居龄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诉讼时效已过，隋居龄已经丧失胜诉权。隋居龄在本案一审所举欠条的出具时间为2013年2月7日，从2013年2月7日至2015年2月6日，一直到本案起诉，隋居龄从未向燕宝广主张过与本案有关的权利。虽然，隋居龄提交了2019年的通话记录，但这并不是与本案有关的记录，录音中也没有燕宝广要偿还该款项的任何承诺。按照诉讼时效的有关规定，隋居龄的主张已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驳回燕宝广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错误。综上所述，燕宝广与隋居龄之间不存在任何债权债务关系，即使存在也已过诉讼时效。望二审法院依法核查案件事实，维护燕宝广的合法权益。 隋居龄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一、一审判决对于本案合伙关系及合伙人之间债权债务的事实认定正确。1.一审法院认定：2011年，隋居龄、燕宝广及刘玉田共同承揽兴田公司工程，承包方式为包清工，由燕宝广与兴田公司签订劳务分包合同，燕宝广负责土建工程、隋居龄负责钢筋，刘玉田负责木工。对于上述事实，燕宝广无异议，该事实内容就是现行法律规定的个人合伙关系。2.一审法院认定：2013年2月7日，隋居龄向燕宝广出具劳务费结算单一份，燕宝广在该结算单上签上“燕宝广欠”的字样。对于上述书证的真实性，燕宝广无异议，该书证为隋居龄与燕宝广之间债权债务关系的凭证，隋居龄为债权人，燕宝广为债务人。二、隋居龄的诉请并未超过诉讼时效。1.燕宝广对案涉债务不予认可，那么就不存在债务超过诉讼时效问题；燕宝广以诉讼时效为由进行抗辩，那么其是认可案涉债务存在的。燕宝广的抗辩理由相互矛盾。2.一审起诉前，即2019年1月30日形成的通话录音记录可以证实燕宝广对案涉债务认可。在本案诉讼中，燕宝广为了推卸责任、逃避债务，2020年9月21日进行了通话录音，但该录音内容并未否定合伙关系及燕宝广拖欠债务的事实。3.双方形成的欠条是对债务的认定，并未约定还款时间。即便案涉债务诉讼时效期间届满，鉴于2019年春节前隋居龄去燕宝广家中要账以及2019年1月30日通话录音记录内容均可证实燕宝广对案涉债务是认可的，故其关于诉讼时效超期的抗辩理由不成立。三、燕宝广上诉状中援引法律条文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尚未生效实施，燕宝广援引该法第九百六十七条、第九百六十八条不当，且上述条款系对合伙合同的规定，与本案争议的个人合伙纠纷并不一致。综上，燕宝广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成立。 隋居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燕宝广支付隋居龄劳务费85000元及利息（以85000元为基数，自2013年2月7日起至2019年8月20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以85000元为基数，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利息）；2.本案诉讼费用、保全费用、担保费用由燕宝广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隋居龄、燕宝广及案外人刘玉田共同承揽兴田公司在广利港承建的金岭宿舍楼主体工程项目，承揽方式为包清工，由燕宝广与兴田公司签订了劳务分包合同，燕宝广负责土建工程，隋居龄负责钢筋，刘玉田负责木工。该工程项目于当年年底完工。 另查明：2013年2月7日，隋居龄向燕宝广出具尚欠劳务费85000元的字条一张，上面载明了其在案涉工程中的工程量、单价、总价款及已付款情况，燕宝广在该字条上签上“燕宝广欠”的字样。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隋居龄、燕宝广、刘玉田三人共同承揽兴田公司承建的宿舍楼主体施工工程，虽各有分工，但共同完成该工程施工，故隋居龄与燕宝广之间不存在劳务关系，双方系合伙关系，故本案案由不应为劳务纠纷，而应为合伙协议纠纷。合伙人之间可对合伙期间的对外债权进行分割或处分。本案中，燕宝广在欠条上签字的行为系对案涉工程所欠隋居龄劳务费数额的认可，亦是对由其承担支付义务的认可。燕宝广关于工程项目系独立施工，独立核算，单独结算，燕宝广在隋居龄自己写的工程量计算单上签字以及写了一个“欠”字，纯粹是一个证明作用，双方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债权债务关系的抗辩主张，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工程项目劳务合同系由燕宝广与兴田公司签订，工程项目已于2011年年底完工，欠条系2013年2月7日形成。基于以上事实，虽然工程承揽施工期间劳务费是兴田公司支付，但在工程完工后，对兴田公司所欠付劳务费只有与其签订劳务合同的燕宝广有权向兴田公司主张权利。燕宝广未提交证据证实双方与兴田公司单独结算。且双方在2019年1月30日的通话录音中，燕宝广亦表示尽量在能力范围内偿还，并未提及不应由其偿还的表述。故对工程完工一年多后燕宝广在欠条上签字确认的行为，不应认定为是一种证明行为，应认定为系二合伙人对合伙期间债权债务的分担行为。故对燕宝广的上述抗辩主张，不予采纳。对隋居龄要求燕宝广支付劳务费85000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燕宝广关于隋居龄从来没有主张过与本案有关的任何权利，已过诉讼时效的抗辩主张，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形成的欠条，是对债务的认定，并未约定还款时间。根据法律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本案中，隋居龄与燕宝广均认可2019年春节前隋居龄前往燕宝广家中要过账，故根据现有证据可以认定隋居龄自2019年向燕宝广主张权利之日至起诉之日未超出诉讼时效，故对燕宝广的该项抗辩主张，不予采纳。隋居龄主张自欠条形成日起至实际支付日止计算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应以其起诉之日起计算为宜。故对隋居龄的该项诉讼请求，合理部分，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燕宝广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隋居龄劳务费85000元及利息损失（自2020年9月14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85000元为基数，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二、驳回隋居龄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925元，减半收取计962.5元，由燕宝广负担。 二审中，燕宝广提交下列证据： 证据1，兴田公司出具的《证明》1份。拟证明：截至2013年2月7日，兴田公司尚欠23.8万元工程款。 证据2，分项工程承包协议书3份。拟证明：案涉工程施工后，燕宝广从兴田公司又承揽了其他工程，兴田公司向燕宝广支付的工程款系后续工程的工程款。 隋居龄质证认为，对证据1、2的真实性以及证明目的均不认可。1.证据1明确载明兴田公司欠燕宝广工程款，债权人并非隋居龄。兴田公司涉及多项诉讼已经被法院列入失信名单，在此情况下不排除燕宝广与兴田公司恶意串通出具虚假证明的情形。2.即使证据1真实，也不能否定燕宝广向隋居龄出具欠条认可欠付隋居龄工程款的事实，本案虽以合伙关系作为案由立案，但燕宝广与隋居龄之间系欠款纠纷。3.证据2仅是燕宝广与兴田公司签订的施工协议，不能证实协议的履行及结算情况。 隋居龄提交2011年5月12日、2011年8月8日，隋居龄与兴田公司签订的两份工程承包协议。拟证明：隋居龄与兴田公司签订的合同，隋居龄与兴田公司结算。本案为燕宝广与兴田公司签订的合同，隋居龄无法与兴田公司结算。 燕宝广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以及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2011年8月8日的协议书没有加盖兴田公司的印章。2011年5月12日的协议书为复印件，虽然加盖了兴田公司安全生产科的红色印章，但是无法证实隋居龄的证明目的。两份协议书上记载的工程项目、工程地点均与本案无关。 对上述证据，本院认为，兴田公司出具的《证明》加盖兴田公司印章，有其法定代表人的签字，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燕宝广、隋居龄提交的与兴田公司签订的其他合同，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采信。 二审查明，2020年11月26日，兴田公司出具的《证明》，内容为：兴田公司2013年2月7日至今，燕宝广在广利港金岭住宅楼主体合同中的剩余款23.8万元未支付。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燕宝广与隋居龄之间存在何种法律关系；二、燕宝广应否支付隋居龄工程款以及利息损失；三、案涉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焦点一，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规定：“个人合伙是指两个以上公民按照协议，各自提供资金、实物、技术等，合伙经营、共同劳动。”第三十二条规定：“合伙人投入的财产，由合伙人同意管理和使用。合伙经营积累的财产，归合伙人共有。”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个人合伙的法律特征为各合伙人共同出资、合伙经营、共享利益，对合伙债务共担分险。本案中，燕宝广、隋居龄均认可与刘玉田三人在案涉工程中分别承揽不同项目，独立投资，内部分别结算，三人的合作模式不符合个人合伙的法律特征，且燕宝广上诉主张三人非合伙关系，隋居龄在庭审中亦主张三人非合伙关系，而是欠款关系。综上，本院认为，燕宝广、隋居龄之间的法律关系不符合个人合伙的法律特征，本案案由并非合伙纠纷。本案中，燕宝广、隋居龄、刘玉田三人分别施工，以燕宝广一人名义对外签订合同，燕宝广向隋居龄出具欠付工程款的欠条，燕宝广与隋居龄之间的法律关系为无名合同关系，故本院认定本案案由为合同纠纷。 关于焦点二，本院认为，燕宝广应支付隋居龄工程款以及利息损失，理由如下：其一，燕宝广在隋居龄出具的工程量计算单上自愿写下“燕宝广欠”字样，其主张是为了证明兴田公司欠付隋居龄劳务费。本院认为，从字面意义上看，该字样体现的是燕宝广欠付隋居龄款项，而非兴田公司欠付款项。对隋居龄而言欠款人系燕宝广，而非兴田公司。燕宝广作为多年从事建筑承包工程的商事主体应当对其签字的意义、性质以及产生的法律后果有明确的认知。其二，燕宝广与隋居龄在2019年1月30日的通话录音中，燕宝广表示尽量在能力范围内偿还。二审中，燕宝广主张其承诺偿还的系借隋居龄5万元借款。本院认为，燕宝广在一审中陈述5万元分三笔偿还，最后一笔于2018年10月份偿还。故根据燕宝广的陈述其于2019年1月30日承诺偿还的款项并非该5万元借款。燕宝广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双方之间除案涉债权债务关系外，还有其他债权债务关系，故其承诺偿还的应为案涉款项。其三，案涉工程系以燕宝广的名义与兴田公司签订合同。燕宝广亦认可案涉工程所欠款项是以其名义进行的挂账。因此，仅燕宝广可以作为合同相对人向兴田公司主张权利，但燕宝广既没有保存与兴田公司签订的合同，又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积极向兴田公司主张权利。故在燕宝广向隋居龄出具欠条认可其欠款事实的基础上，燕宝广应向隋居龄支付工程款。其四，燕宝广主张隋居龄在结账后又去兴田公司单独进行了结账，而隋居龄主张从兴田公司领取的是其他项目的钱。本院认为，燕宝广二审庭审中自述，2013年2月7日，结账时兴田公司还欠23万元左右。二审中兴田公司出具的证明亦显示案涉工程尚欠23.8万元工程款，两者数额基本一致，故可以认定隋居龄并未单独到兴田公司结算。综上，案涉项目系以燕宝广个人名义与兴田公司订立合同，兴田公司欠付工程款也挂账在燕宝广个人名下，燕宝广在隋居龄出具的工程量计算单上的签字行为已表明其是向隋居龄支付费用的主体，故燕宝广应支付隋居龄工程款及利息损失。 关于焦点三，燕宝广主张欠条出具时间为2013年2月7日，自欠条出具到本案起诉，隋居龄从未向燕宝广主张过权利，故诉讼时效已过。隋居龄主张燕宝广对案涉债权始终认可，故诉讼时效未超期。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但是自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权利人的申请决定延长。”2013年2月7日，燕宝广在隋居龄出具的工程量计算单据上写下“燕宝广欠”。一审庭审中，燕宝广自述“该欠条出具后，隋居龄在2019年年二十八的时候要过”。燕宝广现又主张自欠条出具至本案起诉，隋居龄从未向其主张过权利，这与其一审庭审自述相互矛盾，且又未作出合理说明。案涉欠条未注明还款期限，诉讼时效应从债权人隋居龄要求债务人燕宝广偿还之日起算。现燕宝广认可隋居龄在2019年年二十八曾向其要过账，根据现有证据可以认定案涉债权未过诉讼时效，故对燕宝广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燕宝广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25元，由上诉人燕宝广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隋美玲 审 判 员 宋国蕾 审 判 员 郭芳芳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 张树欣 书 记 员 屈梦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