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11民终14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衡水振兴医疗器械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衡水市桃城区西环路东、永安路北。 法定代表人：刘池，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华丽，河北名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锴，河北名润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晓源，男，1983年10月15日出生，汉族，住饶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玲，河北饶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宝振，男，1980年8月30日出生，汉族，住衡水市桃城区。 上诉人衡水振兴医疗器械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振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晓源、原审被告张宝振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饶阳县人民法院（2018）冀1124民初10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20年7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8月7日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振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刘池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白华丽、张锴，被上诉人张晓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玲，原审被告张宝振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振兴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河北省饶阳县人民法院（2018）冀1124民初1037号民事判决书，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还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保全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改判。一、一审法院仅以被上诉人提交的《借款合同》认定本案基本事实证据不足。（一）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借款合同》不具有真实性、合法性。第一，《借款合同》不具有真实性。经上诉人询问上诉人原法定代表人崔某，该合同签订时是两页，约定承担担保责任的借款为100万元，并非被上诉人主张的600万元。第二，《借款合同》第一页与第二页内容不连贯。第三，《借款合同》仅第二页有崔某的签字手印，第一页关于上诉人的信息全部由被上诉人或他人填写，填写后没有崔某签字或捺手印确认，所以该《借款合同》第一页不能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尤其需要指出的是，该合同第一页和第二页同时有张宝振的签字和手印，也就是说从签订《借款合同》的习惯来看，出借人是明知签订合同需要每页由合同相对方签字捺手印进行确认的，那么本案的《借款合同》为何出现了第二页让借款人、担保人签字捺手印，同时签字的第一页仅有借款人签字捺手印，却不让担保人签字捺手印？这明显不符合签订合同的习惯，同时说明该合同不具有真实性、合法性。（二）一审法院未就诉争借款所涉《借款合同》的履行情况依法进行审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的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即使认定被上诉人提交的《借款合同》具有真实性，被上诉人也应当依法举证证明其提供借款的情况，以审查《借款合同》是否生效。就本案而言，被上诉人仅就《借款合同》中所涉及的100万元借款提供了转款凭证，另外500万元主张系由《购销合同》转化而来的借款，没有提交任何关于合同履行情况的证据，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严格审查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状况等事实，综合判断是否属于虚假民事诉讼。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应当对本案诉争借款本金600万元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仅是依据被上诉人张晓源提交的一份不具有真实性的《借款合同》，未对该合同的履行情况进行任何审查，明显属于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二、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借款合同》中崔某的个人担保行为系代表振兴公司的职务行为，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第一，本案《借款合同》仅第二页上有崔某个人的签名和手印，并没有盖振兴公司的公章，尤其是该合同第二页内容中没有任何关于振兴公司对本案诉争借款本息承担担保责任的表述。一审法院仅以当时崔某系振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由，就认定该担保行为是职务行为，明显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第二，即使考虑《借款合同》第一页是真实有效的，那么也仅能认定本案诉争借款是崔某个人提供了担保，而不能认定上诉人对本案诉讼借款提供担保。本案所涉《借款合同》中没有加盖上诉人公章，一审法院仅以崔某是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就认定其签字代表公司意思表示，是职务行为，法律后果应由上诉人承担，明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对法定代表人的代表权进行了限制，即担保行为不是法定代表人能单独决定的事项，必须以公司股东（大）、会、董事会等公司机关的决议作为授权的基础和来源，否则将构成越权代表。就本案而言，被上诉人明知上诉人没有盖章，也没有在签订合同时审查上诉人股东（大）会或董事会决议，明显不具有善意，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所以，一审法院判决由上诉人对本案诉争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本案诉争《借款合同》不具有真实性、合法性，一审法院对该合同履行情况未依法进行审查，径直判决被上诉人对诉争借款本息承担连带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该项诉讼请求。 张晓源答辩称：1.《借款合同》真实有效。从文字上看，第一页倒数第三行“交通费费等相关费用”与第二页正数第四行，两个“费”字重复的一模一样，明显是复制粘贴过来的，可见《借款合同》是一个完整的合同，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第一页与第二页内容不连贯。没有法律规定合同必须每页签字，借款时，债务人与担保人处于不同地位，担保人大多是在最后一页签章，符合签订合同的习惯。2.从《借款购销合同》可看出，被上诉人与张宝振曾经有过合作，因业务需要，有时一天的转账数额就达几百万元，二人之间存在多次转账的行为，后来双方不再合作，以前的出资款转化成借款，经过协商，结算得出500万元的数额。《借款购销合同》中有张宝振夫妻双方的签字，张宝振在一审中也认可总共600万元的借款数额，被上诉人已经就合同履行完成了举证义务，对此600万元的数额担保人是明知的。《借款合同》第三条约定的保证期限为还清借款之日止，但担保人在签名后注：只担保一个月的借款，超期不担保，可见担保人仔细看过合同条款，不可能看不到担保数额。3.合同上虽然仅有崔某签字，未加盖公司公章，但崔某作为振兴公司法定代表人，将权利人为振兴公司的不动产产权证书原件交给被上诉人提供担保，被上诉人完全有理由相信其有权代表公司进行担保，其签字行为代表振兴公司的职务行为，完全具有善意。《民法总则》第六十一条第三款规定：“法人章程或者法人权力机构对法定代表人代表权的限制，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在振兴公司不能证明崔某无权代表公司对外签订合同提供担保且被上诉人明知的情况下，不能因涉案合同未加盖公章而认定被上诉人不具有善意。因此，崔某代表公司签订合同的行为对公司发生法律效力，法律后果应由振兴公司承担。请求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张宝振主要述称：认可向张晓源借款共600万元，但崔某提供担保的只有2018年9月3日当天这一笔，《借款合同》是两页，而非正反面一页，借款金额是100万元。 张晓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被告张宝振给付原告借款本金600万元及利息415000元，（利息按月息2分计算至被告张宝振还清借款时止）；被告振兴公司对以上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本案诉讼费由二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9月3日，原告与被告签订《借款合同》，9月9日借给被告张宝振100万元，并将借款购销合同中的500万，转为借款，双方约定借款期限为半个月，利息按月息3分计算，对于上述款项的履行，振兴公司自愿将公司的不动产冀（2017）衡水市不动产权第0047488号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作为担保物，抵押给原告。被告振兴公司对以上借款承担连带给付义务。截止到起诉日利息共计415000元，以上款项本息共计6415000元。合同到期后，经原告多次催要，被告未付。一审法院另查明：被告振兴公司成立于1994年4月，法定代表人为崔某，2019年2月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刘池。 一审法院认为，债务应当清偿。原告、被告签订借款合同，合同中有原告张晓源、被告张宝振、被告振兴公司法定代表人崔某的签字和指纹。崔某作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签字能够代表公司的意思表示，是职务行为，法律后果应由振兴公司承担。原告依约履行了合同义务，合同到期后，被告张宝振未按合同约定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担保人也未履行担保义务。被告对原告提交证据，虽然有异议，但也未提交相反的有效证据予以反驳。原告提交证据，能够证明原告的主张，予以确认。原告要求被告张宝振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并由担保人振兴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请求是正当的，应予支持。原告要求利息按照双方合同约定月利率3%计算，超出法律规定，应予以调整，以月息2%为宜。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被告张宝振偿还所欠原告张晓源借款人民币本金600万元及利息（利息按照月息2%计算，从借款之日起到本判决执行完毕止），被告衡水振兴医疗器械贸易有限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付清。案件受理费28350元，减半收取计14175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19175元，由被告张宝振负担，被告衡水振兴医疗器械贸易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二审期间，振兴公司申请证人崔某出庭作证。崔某主要证实：张晓源提供的《借款合同》不是2018年9月3日签订的合同，当时张宝振租赁振兴公司的车间，说需要100万元流动资金，当时我们没有钱，张宝振说从饶阳借，让我给担保。当时签订的合同是两页，是单页的，合同上除了名字之外都是打印的，我在两页上都签字了，借款金额是100万元，当时签了三份，但没有给我合同，签订合同时我手写注明只担保一个月。担保是我个人行为，因为企业担保要盖章，协议第一页上的电话也不是我的。关于土地证的问题需要张宝振说明。张宝振陈述：因租赁振兴公司的土地，当时要注册新公司，我就借了崔某的房产证（应为土地证）。2018年9月3日，因还王广潮的钱，就向张晓源借款100万元，张晓源让找担保人，我就找到崔某。《借款合同》是两页打印的，不是张晓源提供的一页正反面的，合同内容是借款100万元，因为张晓源着急要钱，我偷着把崔某的房产证（土地证）给了张晓源，崔某对此不知情。张晓源对崔某的证言和张宝振的陈述不予认可，主张《借款合同》是正反面一页的，土地证是崔某亲手给的。 张晓源据以主张权利的《借款合同》为一页分正反面打印的形式，首页内容主要有：借款人、出借人、担保人的姓名，其中担保人处载明“崔某（法人）”，崔某名字上部又添加了手写内容“衡水振兴医疗器械贸易有限公司”；借款金额为600万元，甲方（张宝振）将2016年10月22日与乙方（张晓源）签订的500万元借款购销车辆合同转为借款，剩余100万元乙方于2018年9月10日之前将该笔款项汇入甲方或者其指定账户；借款期限为本个月，每月3分计算利息；为上述条款的履行，丙方（崔某）自愿将衡水振兴医疗器械贸易有限公司不动产（证号：冀20**衡水市不动产第**）作为担保物，让张宝振（身份证：。尾页主要内容为：抵押给张晓源借款用于经营活动，并作为连带担保人承担还款义务，保证期限为还清借款时止，…。该合同首页没有崔某签名，尾页张宝振、张晓源、崔某均签字并捺手印，崔某在尾页注明：只担保一个月的借款，超期不担保。张晓源于2018年9月26日提起本案诉讼。 诉讼过程中，振兴公司申请对案涉《借款合同》是否同一台打印机一次打印形成进行鉴定。本院委托天津市天鼎物证司法鉴定所对案涉《借款合同》进行鉴定。鉴定机构于2020年12月21日出具津天鼎（2020）文书鉴字第1746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案涉《借款合同》两页打印内容为同类机具非连续打印形成，检材存在变造事实，且尾页打印字迹形成在先，首页打印字迹形成在后。振兴公司对鉴定结论无异议，认为反映了客观情况。张晓源对鉴定结论持有异议，本院以网络质证形式主持张晓源就鉴定意见对鉴定人进行质询，鉴定人对张晓源提出的尾页捺印印油对首页打印字迹的影响、首页打印字迹与尾页打印字迹的区别、首页排版与尾页排版的差异等问题进行了答复，鉴定人坚持原鉴定结论。张晓源对鉴定结论仍然有异议，并申请重新鉴定。 本院认为，张宝源对向张晓源借款共计600万元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在于张宝振向张晓源借款的保证担保责任由振兴公司承担还是由崔某个人承担，保证责任的范围是什么。 张晓源主张振兴公司应当对张宝振全部600万元借款本息偿还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依据是其提供的2018年9月3日由其与张宝振、崔某共同签署的《借款合同》，该合同首页载明张宝振借款金额为600万元，崔某自愿将振兴公司的不动产作为担保物，让张宝振抵押给张晓源，而崔某当时是振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签字行为代表振兴公司，振兴公司应对张宝振向其借款600万元承担保证担保责任。振兴公司则主张是崔某个人为张宝振2018年9月3日当天向张晓源的100万元借款提供保证担保，张晓源提供的《借款合同》是变造的。根据天津市天鼎物证司法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意见，张晓源提供的《借款合同》是变造的，且尾页形成时间早于首页形成时间，张晓源对鉴定结论虽然有异议，但未提供有效证据推翻鉴定结论，该鉴定结论具有客观性，应予采纳。张晓源提供的《借款合同》首页内容不真实，对案涉《借款合同》首页内容，本院不予认可。由此，本院认定崔某于2018年9月3日以个人名义为张宝振向张晓源借款100万元提供了保证担保，保证责任应当由崔某个人承担。张晓源要求振兴公司对案涉借款承担保证责任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张晓源虽然申请本院对案涉《借款合同》重新鉴定，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四十条第一款的规定，本案不具备重新鉴定的条件，对张晓源关于重新鉴定的要求，本院不予准许。 综上所述，振兴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判决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河北省饶阳县人民法院（2018）冀1124民初1037号民事判决“被告张宝振偿还原告张晓源借款人民币600万元及利息（利息按照月息2%计算，从借款之日起到判决执行完毕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付清”的内容； 二、撤销河北省饶阳县人民法院（2018）冀1124民初1037号民事判决“被告衡水振兴医疗器械贸易有限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内容； 三、驳回被上诉人张晓源对上诉人衡水振兴医疗器械贸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8350元，减半收取14175元，保全费5000元，均由原审被告张宝振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6705元、鉴定费27800元均由被上诉人张晓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倪庆华 审判员  李守文 审判员  李成立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记员  孙华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