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民再20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铜陵淮河路支行，住所地安徽省铜陵市淮河大道铜陵商城双星国际大厦广场街**网点。 法定代表人：江文武，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琦，安徽景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高春明，女，1964年4月2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铜陵市铜官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健苗，北京市尚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殷宇霞，北京尚公（合肥）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铜陵淮河路支行（以下简称建行铜陵支行）因与被申请人高春明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铜陵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皖07民终2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8月17日作出（2020）皖民申141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建行铜陵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琦，被申请人高春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健苗、殷宇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建行铜陵支行申请再审称，一、原二审判决认定涉案1042203元属于高春明的实体权利，属认定事实错误。高春明对涉案资金既不享有物权，也不享有债权，更不具有占有的“体素外观”，对涉案资金不享有实体权利，二审判决仅依据涉案资金在时空流转中有一定的可“追溯性”，即认定涉案资金属于高春明的实体权利，违反“占有即所有”原则，也违反商业外观主义，更是一种对银行业经营基础的破坏。1、涉案资金由朱姝转入赵卫东账户，而非高春明转入赵卫东账户，自高春明将涉案资金交由朱姝转入赵卫东账户时，即已丧失对涉案资金的所有权。2、高春明所享有的是对赵卫东要求返还涉案钱款的债权，当赵卫东因须承担保证责任而被扣划钱款时，应依其与赵卫东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主张权利，在赵卫东返还不能时，应由赵卫东向高春明承担返还不能的违约责任。3、高春明将涉案资金交由朱妹转入赵卫东账户时起，高春明已经丧失对涉案资金的“占有体素”，不享有对涉案资金的“占有权”，且建行铜陵支行在一、二审中均要求高春明提供证据证明其口头或书面通知该行涉案资金属高春明个人所有，但高春明至今未能举证证明。二、建行铜陵支行扣划赵卫东名下存款有生效判决依据及合同依据，具有合法性。二审判决在认定该扣划行为合法后，又认定该行应当返还不当得利，属认定事实自相矛盾，高春明的诉请不符合构成不当得利的规定。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二审判决第一、二项，维持一审判决，并由高春明承担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 高春明辩称，一、赵卫东存入建行账户的款项系高春明购房款，高春明是案涉账户内资金的实际占有人，对案涉资金具有控制权和支配权，赵卫东属于辅助占有。赵卫东案涉建行卡内的资金具备有特户形式、契合特定目的存款账户的特定化特征，高春明对案涉资金具有优先权，二审判决认定高春明对建行卡内的资金拥有实体性权利，有充分的事实依据，符合法律规定。二、建行铜陵支行直接从赵卫东的建行卡账户中扣除涉案资金没有合同和法律依据。在铜陵市铜官区支行与铜陵市皖星粮油有限责任公司的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作出的民事判决生效后，建行铜陵支行与赵卫东签订的《自然人保证合同》即已终止，其不再享有该合同约定的权利，其根据已经解除的合同扣划涉案款项，违反法律规定。三、建行铜陵支行扣划赵卫东账户内的款项后，其债权获得了清偿，获得利益，且该扣划行为直接侵害了高春明的合法权益，构成不当得利。综上，原二审判决有事实依据，不违反法律规定，请求依法驳回建行铜陵支行的再审请求。 高春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决建行铜陵支行返还高春明1042203元；2.诉讼费用由建行铜陵支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6月，高春明在合肥购房需资金，找到原单位部门经理陈某某，要求借款350万元。因陈某某资金已经占用，陈某某遂找到朋友某投资公司的负责人罗某某借款。因高春明不在本市，高春明即委托赵卫东去办理借款。2018年6月27日上午，赵卫东与其妻子朱姝（系高春明丈夫的妹妹）一同前往铜陵市徽商银行杨家山支行，在该行由罗某某取现350万元，再由朱姝存入自己在徽商银行的账户，其实际存入自己账户的存款为330万元。朱姝又分别于2018年6月27日、28日陆续将在自己徽商银行的330万元转账到赵卫东的建设银行的账户。6月27日，高春明向合肥星弘金融城发展有限公司交付购房定金10万元。因房屋销售公司要求必须到场刷卡支付房款，而高春明及配偶因工作原因不能到场办理交款手续，委托赵卫东代为办理。赵卫东收到其妻子转的款项后，于2018年6月28日向高春明账户分五次转款，每笔为5万元，但仅转款成功一笔。2018年6月29日，赵卫东向合肥星弘金融城发展有限公司转款时，仅转款2207797元，其账户上余款1061021.90元当日被建行铜陵支行扣划。该款中含赵卫东替高春明应当支付的房款1042203元。另，建行铜陵支行与铜陵市皖星粮油有限责任公司曾于2016年7月签订《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合同》一份，该公司向建行铜陵支行借款890万元，赵卫东等6人（甲方）作为担保人与建行铜陵支行（乙方）签订建淮Ｃ（2016）096号《自然人保证合同》一份，该合同第八条其他条款第一项应付款项的划收明确约定：“对于甲方在本合同项下的全部应付款项，乙方有权从甲方在中国建设银行系统开立的账户中划收人民币或其他币种的相应款项，且无需提前通知甲方。需要办理结售汇或外汇买卖手续的，甲方有义务协助乙方办理，汇率风险由甲方承担”。因铜陵市皖星粮油有限责任公司未能归还建行铜陵支行借款，建行铜陵支行遂向法院提起诉讼，法院于2018年5月4日作出（2018）皖0705民初530号民事判决，其中判决第五项内容为：被告赵卫东等人对被告铜陵市皖星粮油有限责任公司上述第一至三项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为：一方受有损失，一方取得财产利益，获取利益与所受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且取得利益无法律依据。本案中，高春明通过借款最终款项330万元转存于其亲属赵卫东的建设银行账户内，扣除赵卫东转给高春明的5万元及为其支付的房款2207797元，尚有1042203元在赵卫东处。该1042203元被建行铜陵支行扣划，对高春明而言确实存在损失，但本案取得利益者为赵卫东，而非建行铜陵支行。货币是动产的一种，但又不同于一般动产，因为货币在与占有的关系上，遵循“占有即所有”原则，这主要是由货币作为一般等价物的流通职能及交易需求决定的，因此货币也被作为特殊动产予以对待，但由于货币的法律属性决定了货币占有的更替即为所有权的转移，其不发生物权上的占有返还请求权。就本案而言，从高春明的款项转存于赵卫东名下在建行铜陵支行开立的账户时起，因货币的特有属性，所有权即已发生转移，赵卫东对其账户下的存款即享有所有权，高春明对赵卫东而言实际上享有的只是债权。由于建行铜陵支行的扣划，减轻了赵卫东与建行铜陵支行之间借款合同案件中所应承担的义务，赵卫东对高春明而言获得了利益，且为不当利益。建行铜陵支行取得案涉款项具有合法理由和依据，货币因其在交易上的可替代性及作为财货交换的媒介性，通常被视为一种特殊的种类物。货币只有赋予法律上特殊意义的概念时，如“特户、封金、保证金”等特定化的形式后，方才有可能成为特定物。虽然案涉款项在时空的转移上有一定的可辨别性，但是高春明认为建行铜陵支行从赵卫东账户扣划的“钱”系自己的钱，其事实上是将该款认定为特定物，该认识不但不符合法律对于货币特定化的规定，亦与货币“占有即所有”的法律属性相违背。由于建行铜陵支行与高春明亲属赵卫东存在经济纠纷，即赵卫东对建行铜陵支行的890万元本金及利息的债权负有连带保证义务，该义务已经得到法律文书的确认，并且双方在合同中有明确约定即建行铜陵支行有权就赵卫东在中国建设银行系统开立的账户中划收人民币，故建行铜陵支行在赵卫东账户有款项的情况下划扣款项1042203元，依法有据。综上所述，建行铜陵支行在本案中不构成不当得利，其取得款项具有法律和事实上的依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高春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180元，减半收取7090元，由高春明负担。 高春明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建行铜陵支行返还高春明1042203元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二审法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款项是否属于案外人赵卫东所有；二、建行铜陵支行是否构成不当得利。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二审法院认为，高春明对赵卫东名下的涉案资金拥有实体权利，理由如下：（一）赵卫东接受涉案资金属于辅助占有。1、高春明买房，从他人处借款，委托赵卫东办理并存入赵卫东银行账户，后又委托赵卫东代为交付房款，高春明与赵卫东之间成立委托代理关系。2、基于委托代理关系，高春明从他人处借款存入赵卫东账户，高春明没有转移该笔资金财产所有权于赵卫东的意思表示，赵卫东也没有接受涉案资金财产所有权的意思表示。3、赵卫东对其账户内涉案资金没有独立占有的意志，从高春明与赵卫东之间信息交流内容和赵卫东的行为来看，赵卫东一直遵照高春明的指示来占有、使用涉案330万元资金，如按照高春明指示接受他人资金330万元存入自己账户、回款5万元给高春明、为高春明向开发商代为交付购房款220余万元等，这一系列事实表明，赵卫东对涉案资金的占有、使用处于从属、辅助地位，不是真正的占有人，涉案资金实质上不属于赵卫东所有。（二）涉案资金具备特定化特征。涉案资金来源明确，系高春明向他人所借；资金用途特定，用于高春明交纳购房款；资金时空流转可以辨识，一直按照高春明意志运行，且没有与赵卫东账户内其它资金混同；因此，该笔资金具备一定的特定化特征。综上，涉案资金一直按照高春明的意志在运行，且没有与赵卫东账户内其它资金混同，高春明是实质上的占有人，对涉案资金拥有实体权利，赵卫东只是涉案资金的占有辅助人，故涉案资金不应纳入赵卫东责任财产范围，建行铜陵支行认为高春明将涉案资金存入赵卫东账户内，根据“占有即所有”原则，资金的财产所有权已经发生转移，所有权属于赵卫东所有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二审法院认为，建行铜陵支行构成不当得利，理由如下：（一）建行铜陵支行获得了利益，表现在其对赵卫东的普通债权得以实现，其财产得到现实的积极增加。一审判决认为建行铜陵支行的扣划行为，减轻了赵卫东对建行铜陵支行的债务负担，赵卫东是获利人，但二审法院认为，如果高春明诉求不能得到支持，赵卫东与高春明之间必然又产生新的债务，赵卫东的债务总额并未得到减少，故对一审判决关于赵卫东是获利人的观点不予认可，建行铜陵支行认为其没有获利的理由也不能成立。（二）高春明利益受损，表现在涉案资金用于交纳购房款的目的不能实现，财产得以现实的直接减少。（三）建行铜陵支行获利与高春明利益受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显而易见。（四）建行铜陵支行获利丧失合法根据。虽然建行铜陵支行基于与赵卫东之间的合同约定，可以直接扣划赵卫东账户内资金，相对于赵卫东来说其扣划行为具有合法性，但是，赵卫东账户内资金并非属于赵卫东的责任财产，高春明对赵卫东账户资金拥有实体权利，相比建行铜陵支行对赵卫东普通债权，具有优先权，可以排斥建行铜陵支行对涉案资金直接扣划的权利，建行铜陵支行扣划行为因侵害了高春明的合法利益，其获得该项利益便丧失了合法依据。对高春明的权利予以优先保护，符合实质公平正义，且并未否定建行铜陵支行基于合同约定直接扣划行为的合法性，从而破坏市场交易秩序。建行铜陵支行认为，其作为善意权利人有权获得赵卫东账户内涉案资金，而本案中，赵卫东并未有将涉案资金用于清偿建行铜陵支行债务的意思表示，也未有实际清偿建行铜陵支行债务的处分行为，建行铜陵支行自行扣划涉案款项不属于善意取得，故对建行铜陵支行该项抗辩意见，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建行铜陵支行为实现普通债权，基于合同约定，行使直接扣划行为而获得利益，但因侵害了高春明的实体权利，构成不当得利，高春明诉请返还1042203元，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准确，依法应予纠正。案经二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铜陵市铜官区人民法院（2018）皖0705民初4297号民事判决;二、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铜陵淮河路支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高春明1042203元;三、驳回高春明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090元，由高春明负担3545元，由建行铜陵支行负担35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180元，由高春明负担7090元，由建行铜陵支行负担7090元。 再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原判决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判断建行铜陵支行是否构成不当得利，要看其划扣涉案款项是否具有合法根据。首先，货币是具有高度流通性和可替代性的特殊种类物，其使用价值就在于交换，通常情形下采用“占有即所有”原则，以占有状态确定货币的权利人。当货币存放于银行账户，该账户的开立者即账户所有者视为该货币的所有者，但以特户、专户、封金等形式将货币资金特定化，向社会公示银行账户内的货币资金处于所有权和占有权分离状态的除外。一般存款账户不具有将货币这一种类物特定化之功能，存入此类账户的货币原持有人，伴随货币占有的转移而失去对应的货币所有权。本案中，尽管相关证据表明高春明从他人处借款转存案外人赵卫东账户，但赵卫东对于涉案资金进入其自身开立的账户时，并没有以任何形式对涉案资金进行公示以表明其特定化，涉案资金无法与其自有货币资金相区分，故应根据货币资金的占有状态认定涉案资金属性，即赵卫东对其账户下的涉案资金享有所有权，高春明对涉案资金不具有实体权利。其次，铜陵市皖星粮油有限责任公司向建行铜陵支行借款890万元，赵卫东对该公司890万元本金及利息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该义务已经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确认，且赵卫东等6人（甲方）作为担保人与建行铜陵支行（乙方）签订的《自然人保证合同》中明确约定乙方有权从甲方在中国建设银行系统开立的账户中划收人民币或其他币种的相应款项，且无需提前通知甲方，故建行铜陵支行从赵卫东建设银行的账户划扣涉案款项，依法有据，不构成不当得利。 综上所述，建行铜陵支行的再审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铜陵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皖07民终271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安徽省铜陵市铜官区人民法院（2018）皖0705民初4297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4180元，减半收取7090元，由高春明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4180元，由高春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爱武 审判员  王惠玲 审判员  曹 晗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江炜炜 书记员杨宇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