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豫民再465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河南欣德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开封市顺河区宋门关大街**。法定代表人：夏宏林，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开建，北京市京国（南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令，该公司员工。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淅川县全程建筑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淅川县毛堂乡白树村法定代表人：程振基，该公司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马俊辉，河南德高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柴玉东，河南德高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全伯坤，男，汉族，1968年8月8日出生，住河南省淅川县。再审申请人河南欣德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欣德源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淅川县全程建筑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全程公司）、全伯坤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2019）豫13民终69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0月30日作出（2020）豫民申520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12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欣德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开建、张令，被申请人全程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俊辉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全伯坤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欣德源公司申请再审称，理由：二审判决既认定了案涉买卖合同形成于全伯坤与全程公司之间，又违反合同相对性原则，判令欣德源公司承担支付货款的义务，处理错误。法律仅规定了出借资质单位对工程质量与借用方承担连带责任，没有规定出借资质的一方应当对借用资质一方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五十四条是关于案件程序的法律规定，不能作为划分实体责任的法律依据。欣德源公司没有参与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既没有收取管理费，又未获得一分钱工程款，而且连以自己名义主张工程款的诉讼请求也被法院驳回。在没有任何获利的情况下，却要替借用资质方承担巨额的债务，这样的处理严重地权利义务不对等，违反了民法中最基本的公平原则。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欣德源公司不承担支付货款的连带责任。全程公司辩称，全伯坤和欣德源公司之间是委托代理关系。根据买卖合同、授权委托书、任命通知书等文件可以看出，欣德源公司和全伯坤之间可能存在着以代理关系来掩盖借用资质关系的非法行为。全程公司于2018年10月10日以欣德源公司、全伯坤为被告向淅川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一、判令欣德源公司、全伯坤连带支付欠款180万元，并自2017年1月1日起按银行同期借款利率付息至还清之日；二、判令欣德源公司、全伯坤支付律师代理费3万元。诉讼过程中，全程公司撤回对全伯坤的诉请。一审法院于2018年11月22日作出（2018）豫1326民初3139号民事判决：欣德源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支付全程公司商混款180万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自2017年1月1日起至欠款付清之日止；二、驳回全程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欣德源公司不服，向二审法院上诉，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事实不清，于2019年4月4日作出（2018）豫13民终7731号民事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重审时，全伯坤以被告名义参加诉讼。一审法院认定，2014年5月27日，欣德源公司给全伯坤出具授权委托书，内容为：“授权委托书我夏宏林，系河南欣德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现授权委托我公司全伯坤为我代理人，代理人根据授权，参与鑫垚华庭4#、5#楼项目的谈判、合同签订，处理与其有关的一切事务，其法律后果由我方承担。特此委托，代理人无转委托权委托人：河南欣德源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盖公章）法定代表人：夏宏林（盖私章）日期：2014年5月27日”。同日，全伯坤以欣德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名义与案外人河南鑫垚置业有限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份，合同约定由欣德源公司承建河南鑫垚置业有限公司开发的位于淅川县城丹江大道东段的鑫垚华庭4#、5#楼工程。合同签订后，欣德源公司未实际参与工程施工，工程施工实际由全伯坤组织人员进行。2014年6月12日，欣德源公司下发文件成立淅川县鑫垚华庭项目4#、5#楼施工项目部，任命全伯坤担任该项目工程执行经理，代表公司处理该项目的一切事宜。全伯坤在对鑫垚华庭4#、5#楼施工的过程中，使用全程公司提供的商混料。2016年12月20日，经全程公司与全伯坤双方清算，全伯坤出具欠条一份，内容为：“全伯坤在淅川县全程建筑建材有限公司购买商混料，用于建设淅川县鑫垚华庭项目4#、5#楼层，经双方清算无异议，特出具欠条，内容如下：今欠全程建筑建材有限公司商混款大写壹佰捌拾万元整，小写1800000元整，约定2017年1月1日还清。若逾期不还，自愿承担淅川县建筑建材有限公司为实现该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律师代理费、诉讼费、交通费等）。欠款人：全伯坤身份证号：412927196808086316地址：淅川县南阳路谢岭联系电话：137034505722016年12月20日”。欠条出具后，经全程公司催要，全伯坤及欣德源公司一直未履行还款义务。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买卖合同的相对方为何方，即全伯坤购买商混料的行为是其个人行为还是代表欣德源公司的职务行为，是否构成对欣德源公司的表见代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规定：“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据此，如果全伯坤为欣德源公司员工，或全伯坤虽然不是欣德源公司员工，但全伯坤与全程公司进行交易的行为构成上述法律规定的表见代理行为，则应当认定欣德源公司为一方合同相对人，否则，欣德源公司则非一方合同相对人。欣德源公司在与河南鑫垚置业有限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承建河南鑫垚置业有限公司的淅川县鑫垚华庭项目4、5楼工程的过程中，任命全伯坤为其承建的鑫垚华庭项目4#、5#楼工程的项目经理，授权委托全伯坤为该公司的代理人，处理与该项目有关的一切事项，并承诺对代理人全伯坤的行为承担法律后果。在实际施工过程中全伯坤依据欣德源公司出具的任命通知、授权委托书，以该公司的内部项目经理的名义代表该公司参与该工程的建设经营活动，并以该公司的名义和建筑资质进行建设施工，欣德源公司出具的任命通知及授权委托书的行为事实上是认可全伯坤是该公司的工作人员并代表公司进行该建设项目的经营活动。可以认定全伯坤签收货物，出具欠条的行为已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依法应由被代理人承担代理行为的法律后果。故涉案买卖合同的相对方为欣德源公司，欣德源公司应对本案债务承担清偿责任。对欣德源公司提出的法院已认定全伯坤借用资质，该行为与欣德源公司无关的辩解，关于全伯坤与欣德源公司的关系，法院已经认定，双方从形式上看，全伯坤是作为欣德源公司的工作人员从事建筑经营活动，从实质上看，全伯坤从事涉案建筑经营行为实际是借用了欣德源公司的资质。但就本案的买卖合同来说，其一，表见代理的法律后果已有法律明确规定，构成表见代理的，代理行为的法律后果由被代理人承担；其二，“一事一审”是民事诉讼的基本原理，向建筑工地供货引发的纠纷原则上应认定为买卖合同纠纷，而挂靠关系的认定则涉及建设工程合同关系，在认定构成表见代理的情况下，应直接由承包商承担清偿货款的责任。其三，全伯坤借用有资质建筑施工单位承揽工程，该“借用资质”的挂靠行为为国家法律所明确禁止，对外全伯坤以公司的名义在施工管理的全过程中进行经济往来的民事行为，欣德源公司允许全伯坤借用资质的行为系帮助全伯坤规避法律，形成“合法外衣”。欣德源公司不能证实全程公司明知或应当知道借用资质的事实，欣德源公司在将企业资质出借后，未对借用人的经营行为及账目进行严格管理，而是放任借用人自行管理核算，其本身存在主观过错，借用行为对外不具有公示效力，对内可另行处理。据此，根据全伯坤的欠条，确认在建设鑫垚华庭4#、5#楼工程施工过程中，拖欠全程公司商混款180万元的事实清楚，予以认定。全程公司要求按银行同期借款利率支付自2017年1月1日起至欠款还清之日止的利息，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全程公司主张律师代理费30000元的诉讼请求因无证据证明，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于2019年9月20日作出（2019）豫1326民初1342号民事判决：一、欣德源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支付全程公司商混款180万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自2017年1月1日起至欠款付清之日止；二、驳回全程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1000元，减半收取105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5500元，由欣德源公司负担。欣德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全程公司对欣德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由全程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除与一审一致外，另认定：1.本案原一审中，全程公司提交的欣德源公司的授权委托书及（2016）豫1326民初212号民事判决书两份证据均为复印件，其中授权委托书右上方有“61”字样，民事判决书首页右上方有“136”字样，且两份证据右上方均加盖有“与原件核对无异淅川县人民法院档案室”印章，该两份证据在淅川县人民法院（2018）豫1326民初3139号卷宗第21—29页。2.本案原一审中，全程公司并未提交案涉买卖合同。重审庭审中全程公司亦未作为证据提交。但经查阅重审卷宗，重审中全程公司提交了2014年11月25日签订的《淅川县全程建筑建材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一份，该合同中“买方”一栏为“鑫垚华庭欣德源工程有限公司4#5#楼”字样，买方委托代理人一栏为“全伯坤”字样，合同中加盖有全程公司印章，并未加盖欣德源公司印章。该合同重审中未经质证，留存于淅川县人民法院（2019）豫1326民初1342号卷宗中。二审法院认为，全伯坤与欣德源公司之间的关系问题已经由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书所确认，全伯坤系借用欣德源公司的资质从事建筑经营活动，欣德源公司并未实际参与工程施工。本案中，全程公司主张全伯坤在与其签订合同时是以欣德源公司名义实施，但即使根据重审中全程公司提供的混凝土买卖合同来看（该合同未经质证），合同中虽载明买方为“鑫垚华庭欣德源工程有限公司4#5#楼”，但欣德源公司并未加盖印章，全程公司据以主张权利的欠条也是全伯坤以个人名义出具。全程公司又称在签订合同时全伯坤向其出示过欣德源公司的委托书，全程公司核对无误后留取了复印件，并于原一审时作为己方证据提交，但经查阅原一审卷宗，第21页的授权委托书右上方有“61”字样并加盖有“与原件核对无异淅川县人民法院档案室”印章，可知该授权委托书系在另案诉讼档案中调取而来，因此，全程公司既无法证实全伯坤在与其签订合同时出示过欣德源公司的授权委托书，其通过另案诉讼取得的授权委托书等证据也不能作为反推全伯坤签订合同当时具有代理权外观的证据，故对于欣德源公司来说，全伯坤在向全程公司购买混凝土时既非职务行为，又非代理行为，亦不能构成表见代理，一审法院对此认定错误。全伯坤在其实际施工的工程中使用全程公司提供的混凝土，并在随后的结算中以个人名义向全程公司出具了欠条，故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全伯坤与全程公司之间形成买卖合同关系，全伯坤应当承担偿还货款的义务。同时，全程公司主张按照银行同期借款利率支付自2017年1月1日起至还清之日止的利息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应予支持，但自2019年8月20日起，中国人民银行已经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标准已经取消，故本案利息计算方法应为：以180万元为基数，自2017年1月1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其中：2019年8月19日之前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付，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同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关于欣德源公司的责任问题，因全伯坤与欣德源公司之间系借用资质关系，欣德源公司将资质出借给没有资质的全伯坤个人用以工程承揽和施工，存在明显过错，亦系法律法规明令禁止的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十四条“以挂靠形式从事民事活动，当事人请求由挂靠人和被挂靠人依法承担民事责任的，该挂靠人和被挂靠人为共同诉讼人”的规定，结合本案所涉货物的特性及特殊用途，欣德源公司应当对全伯坤所欠货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另外，一审法院减半收取案件受理费不符合《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的规定。二审法院于2020年7月15日作出（2019）豫13民终6931号民事判决：一、撤销一审判决；二、全伯坤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全程公司货款18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180万元为基数，支付自2017年1月1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其中：2019年8月19日之前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付，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同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三、欣德源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全程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1000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000元，共计47000元，由全伯坤、欣德源公司负担。本院再审认定事实与一、二审一致。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欣德源公司应否与挂靠人全伯坤对全程公司的货款承担连带责任。根据已认定的事实，全伯坤与欣德源公司之间系出借资质的挂靠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三款规定，连带责任，由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十四条“以挂靠的形式从事民事活动，当事人请求由挂靠人和被挂靠人依法承担民事责任的，该挂靠人和被挂靠人为共同诉讼人。”系诉讼程序性规定，并非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二审判决据此判令全伯坤和欣德源公司公司承担连带责任，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本案中，其一，全程公司提交的签订于2014年11月25日的买卖合同，买方（甲方）是鑫垚华庭欣德源工程有限公司4#、5#楼，全伯坤以委托代理人的名义签字，但是买方并未加盖欣德源公司的印章。其二，全程公司称授权委托书系签订供货谈判时全伯坤提交给全程公司，公司留存了复印件，但根据查明的事实，该授权委托书的复印件系从法院另案的诉讼卷宗中调取的，因此，全程公司的上述陈述缺乏证据证明。其三，全程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发货单上，签名为全伯坤个人。其四，2016年12月20日的欠条是全伯坤以个人名义出具的，写明是全伯坤购买商混料，欠全程公司180万元。因此，本案买卖合同从签订、履行到结算均发生在全程公司和全伯坤之间，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欣德源公司和全伯坤之间在买卖合同中存在表见代理关系，全伯坤和全程公司系买卖合同的相对方，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应由全伯坤个人承担付款责任。综上，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欣德源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豫13民终6931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二、撤销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豫13民终6931号民事判决第三、四项；三、驳回淅川县全程建筑建材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1000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000元，共计47000元，由全伯坤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杜燕萍审判员  韦贵云审判员  李 杰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八日书记员  高琳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