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民再49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刘某，男，2013年7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古蔺县。 法定代理人：邱某（系刘某母亲），住四川省古蔺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少均，四川辞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施庆华，女，1960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古蔺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春旭，四川朝旭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尹某，女，2016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古蔺县。 法定代理人：黄某（系尹某母亲），住四川省古蔺县。 再审申请人刘某因与被申请人施庆华及二审被上诉人尹某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5民终12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8月11日作出（2020）川民申188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刘某的法定代理人邱某、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少均，被申请人施庆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春旭，二审被上诉人尹某的法定代理人黄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某再审请求：1.撤销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5民终1219号民事判决，维持四川省古蔺县人民法院（2019）川0525民初2070号民事判决；2.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施庆华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无证据支撑。本案并无任何证据证明施庆华、刘家模在支付购房款时欲赠与房屋而非货币，二审法院直接采信施庆华的陈述，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的规定。（二）二审认定本案赠与标的物为房屋与事实不符。赠与人施庆华、刘家模自始至终未取得案涉房屋的所有权，无法向受赠人交付房屋。赠与人施庆华、刘家模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有欲取得案涉房屋权利的意思，也没有表现出要向受赠人移交房屋的意思。赠与人施庆华、刘家模实际转移权利的是货币，并非房屋。（三）二审法院混淆了合同标的物与合同目的。赠与人施庆华、刘家模所赠与的财产就是其48万余元的夫妻共同财产，并非房屋。即便赠与人施庆华、刘家模有意让受赠人刘某、尹某以此款购买房屋，所购房屋也仅仅是赠与合同中赠与人所期望达到的合同目的，并非赠与合同的标的物。（四）本案赠与合同具有道德义务性质，且标的物权利已转移，已不可撤销。不能因为祖父母与孙子女之间无法定抚养义务就否认道德义务。（五）《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的赠与合同任意撤销权不适用于本案。如果赠与物的权利没有转移，施庆华不会起诉要求返还货币。本案显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和第一百九十三条规定的法定撤销权的行使条件，并且应当适用一年的除斥期间。（六）施庆华无权单独提起撤销权之诉。赠与行为是施庆华和刘家模共同实施，赠与的财产也是施庆华和刘家模共同共有。刘家模2018年去世，赠与合同权利应由刘家模的继承人共同行使。施庆华无权单独提起撤销权之诉，更无权就刘家模赠与部分一并撤销。二审判决致使组合家庭各方权利失衡，不但没有解决纠纷，反而加剧了矛盾，同时也造成负面的社会效果。 施庆华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中，刘某与尹某的法定代理人均认可赠与的是房屋。直接由受赠人签订购房合同，是为了节省税费。如果赠与的是金钱，直接向两个孙子分别转账一半即可，更不必两家人共买一套房。（二）施庆华赠与孙子女房屋，是出于对孙子女的疼爱和对子女的帮助，不是履行法定义务，该赠与不具有道德义务性质和不可撤销性。（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项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本案房屋买卖合同已解除，且房屋尚未登记到受赠人名下，施庆华有权行使任意撤销权。因房屋是整体，只要赠与人之一不同意，不能形成本案赠与。（四）撤销赠与不会导致权利失衡。请求驳回刘某的再审请求。 尹某述称，赠与的是房屋，是为了解决小孩读书问题。如果赠与的是金钱，自己会单独买房。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施庆华向四川省古蔺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刘某、尹某退还施庆华江阳区柏杨坪路67号“中央学府”1号楼2层一单元204号房屋购房款455224.90元，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施庆华与刘家模系再婚夫妻关系，二人于1991年3月23日登记结婚，刘某父亲刘刻系刘家模之子，尹某父亲尹路系施庆华之子。2017年7月23日，刘某的父亲刘刻及尹某的父亲尹路共同以刘某、尹某的名义与泸州市兴川运业有限责任公司签订了《四川省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及《中央学府商品房买卖合同补充协议》，购买了泸州市江阳区××路××号××号楼××层××单元××号房屋，合同约定总房价569031元，合同签订当日支付总房价的90%即512128元，余款56903元约定于交房日即2018年6月30日付清。第一期应付房款扣除刘家模于2017年6月7日预付定金30000元外，剩余部分482128元由施庆华于2017年7月23日转账付款，并由泸州市兴川运业有限责任公司于当日向刘某、尹某出具了购房款收据。2018年5月23日，刘家模病故。2019年6月11日，泸州市兴川运业有限责任公司与刘某、尹某在诉讼中达成协议，双方于2019年6月11日自愿解除房屋买卖合同，泸州市兴川运业有限责任公司于2019年6月30日前退还刘某、尹某购房款512128元，刘某、尹某于2019年6月30日前支付违约金56903.10元。2019年6月25日，施庆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认为双方当事人之间的赠与合同尚未成就，请求撤销赠与，退还购房款。 一审法院认为，赠与合同属于实践性合同，赠与人在转移赠与财产权利之前可以撤销赠与。施庆华主张自己向刘某、尹某赠与的标的是房屋，与实际上由刘某、尹某以自己的名义与泸州市兴川运业有限责任公司签订合同的事实不符，应认定赠与标的为相应的金钱，自赠与人向泸州市兴川运业有限责任公司支付完毕相应房款时权利即已转移。对施庆华请求撤销赠与并返还购房款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争议的问题是赠与财产权利是否已经转移，至于赠与的金钱是否为施庆华与刘家模的共有财产，不是本案审查的必要事实，一审法院不做认定。 一审法院作出（2019）川0525民初2070号民事判决：驳回施庆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064元，保全费1659元，由施庆华负担。 施庆华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刘某、尹某返还泸州市江阳区××路××号××号楼××层××单元××号房屋购房款455224.90元。 二审审理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均无新证据提交。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施庆华、刘家模为刘某、尹某将来读书方便，欲用旧房拆迁款在泸州购房一套，赠与刘某、尹某。施庆华、刘家模选定了由泸州市兴川运业有限责任公司开发的位于泸州市江阳区××路××号××号楼××层××单元××号房屋，由刘家模签署了房屋认购协议书，并支付了30000元定金。除此之外，二审经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本案的赠与标的是金钱还是房屋，赠与财产是否发生权利转移，施庆华是否有权撤销赠与。经审查，施庆华、刘家模为刘某、尹某将来读书方便，欲用旧房拆迁款在泸州购房一套，赠与刘某、尹某。施庆华、刘家模选定了由泸州市兴川运业有限责任公司开发的位于泸州市江阳区××路××号××号楼××层××单元××号房屋，由刘家模签署了房屋认购协议书，并支付了30000元定金。2017年7月23日签订正式购房合同时，才由刘某、尹某的法定代理人刘刻、尹路以刘某、尹某的名义与开发商签订合同。基于以上事实，本案讼争房屋由刘家模、施庆华选定，且由刘家模签订房屋认购协议书并交纳定金30000元，应认定刘家模、施庆华已明确作出购买该房屋赠与刘某、尹某的意思表示，此次赠与的标的为房屋而非金钱。虽然，刘家模、施庆华选定房屋后通知刘刻和尹路以刘某、尹某的法定代理人身份签订购房合同，使得刘某、尹某成为讼争房屋的买受人。但刘某、尹某作为房屋买受人，正是基于刘家模、施庆华向其赠与房屋的意思表示，且该买受人的身份只存在于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中，不能因此否定或变更刘家模、施庆华在赠与关系中的意思表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之规定，本案中赠与的房屋尚未登记在受赠人刘某、尹某名下，应视为赠与财产的权利尚未转移，且赠与财产不可分割，故赠与人刘家模、施庆华均有权利撤销赠与。刘某认为施庆华不能单方撤销或其主张已过诉讼时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审法院不予支持。由于在商品房买卖关系中，买受人已解除买卖合同，故讼争房屋对应的购房款应归刘家模、施庆华所有。因刘家模已去世，现施庆华有权要求刘某、尹某返还购房款455224.90元（已扣除违约金56903.10元）。至于该笔购房款中属于刘家模的部分如何处分，并非本案赠与合同纠纷审查的范围，刘某、尹某要求分配刘家模的财产部分，可另案主张。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四川省古蔺县人民法院（2019）川0525民初2070号民事判决；二、刘某、尹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施庆华购房款455224.9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4064元，保全费1659元，由刘某、尹某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128元，由刘某、尹某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结合双方诉辩意见，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主要在于赠与财产的性质应当如何认定，以及赠与财产是否发生权利转移、施庆华是否有权撤销赠与。 根据一、二审查明事实，案涉赠与的具体实施方式是赠与人选定拟购买的房产后，由受赠的孙子女直接与开发商订立商品房买卖合同，赠与人再向开发商支付购房款。客观而言，施庆华、刘家模赠与的初衷确实指向的是特定房产，且购房款并未直接交付给受赠人，与通常的赠与金钱貌似有所不同。但是，由于赠与人施庆华、刘家模彼时并不享有该房产的所有权，无法通过赠与的方式行使处分权，并且，按照赠与最终的实施方式，在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完毕并支付部分购房款后，赠与人施庆华、刘家模便无法再实际占有、支配和控制已支付的相关款项。同时，施庆华、刘家模并非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当事人，亦不享有该买卖合同项下的权利义务。因此，从法律角度而言，施庆华、刘家模向两名孙子女赠与的财产，应当是就该特定房产向开发商实际支付的已付部分购房款，而非该房产本身。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赋予了赠与人单方享有的、在赠与财产权利转移之前撤销赠与的权利。行使该任意撤销权所产生的法律后果，是赠与的权利义务关系消灭，赠与人不再负有交付赠与财产的义务。而本案中，施庆华诉请的是退还购房款，亦从反面印证了赠与财产已经转移的法律事实。虽然施庆华、刘家模未将全部购房款支付完毕，但由于赠与属于单方施惠行为，受赠人是纯获利益者，赠与人实际仅支付了部分购房款，不会影响该赠与合同目的实现。鉴于案涉赠与财产的权利已完成转移，施庆华不能再行使任意撤销权，本案亦不具备可以行使法定撤销权的相关事实基础，故施庆华主张返还已付购房款的诉讼请求，依法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刘某的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二审判决认定赠与标的是房产，以及施庆华有权在房产登记于受赠人名下之前撤销赠与，适用法律确有不当，应予纠正。一审判决关于赠与合同属于实践性合同的表述虽有不妥，但不影响案件实体处理结果，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5民终1219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四川省古蔺县人民法院（2019）川0525民初2070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4064元，保全费165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128元，合计13851元，由施庆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丽君 审 判 员 郭张锋 审 判 员 蔡莹莹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蔡茂华 书 记 员 张凌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