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民再35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吴惠彬，男，1974年10月2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顺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代卫东，江苏中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住所地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中山路****。 主要负责人：黄益荣，该段段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宇超，福建坤广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吴惠彬因与被申请人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以下简称中铁南平工务段）劳动争议一案，不服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闽07民终2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0月31日作出（2020）闽民申348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惠彬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事实和理由：（一）中铁南平工务段解除合同，超出了合理期限。吴惠彬虽在劳动合同期间于2016年5月16日因醉酒驾驶机动车，并于2016年9月2日被判拘役二个月，缓刑二个月，但刑事诉讼期间，2016年8月4日，中铁南平工务段检测监控车间向法院出具《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请求司法机关对吴惠彬不起诉或免予刑事处罚，而中铁南平工务段在吴惠彬被判处刑罚近两年后，于2018年8月13日作出《解除吴惠彬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南平工人[2018]第211号〕，违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五条关于合同解除需在合理期限内行使的规定。（二）二审判决违背了“类案同判”原则。（2019）闽07民终1427号一案关于劳动合同解除权除斥期间的法律适用，与本案完全一致，而本案二审判决却回避这一问题，属滥用自由裁量权。 中铁南平工务段辩称，（一）劳动合同保护的是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双方合法的劳动关系及权利义务，而不是保护劳动者单方权益。（二）因劳动合同法没有规定劳动合同解除权的除斥期间，本案中用人单位滞后解除劳动合同不仅事出有因，也不违反法律规定，且中铁南平工务段在2018年7月16日知道吴惠彬被刑事处罚后于同年8月13日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完全处在合理期限。（三）本案二审改判的理由是吴惠彬被刑事处罚的时间落入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这是本案与其他同类案件最大的区别。因此，吴惠彬以类案同判为由主张二审判决错误，应不予支持。综上，请求驳回吴惠彬的再审请求。 中铁南平工务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中铁南平工务段与吴惠彬2015年6月4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书》于2018年8月13日解除，无需继续履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吴惠彬于1996年12月入职中铁南平工务段。双方于1997年1月17日签订一份《劳动合同书》，合同期限自1997年1月1日起至2000年12月31日止。2015年6月4日，吴惠彬与中铁南平工务段（时名南昌铁路局南平工务段）重新签订一份《劳动合同书》，合同期限为无固定期限。该合同第二十六条约定：“乙方（即吴惠彬）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甲方（即中铁南平工务段）依法解除劳动合同：（一）……（十一）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吴惠彬原为养路工，2005年之后吴惠彬在中铁南平工务段检测监控车间顺昌探伤工区从事探伤工作。 2016年5月16日，吴惠彬在道路上醉酒驾驶机动车，2016年5月19日，吴惠彬主动到顺昌县公安局投案，并如实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实，2016年6月3日，顺昌县人民检察院以吴惠彬犯危险驾驶罪向顺昌县人民法院提起公诉。2016年8月4日，中铁南平工务段检测监控车间向福建省顺昌县人民法院出具一份《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载明：“本单位职工吴惠彬，现任南昌铁路局南平工务段检测监控车间顺昌探伤工区技术工，从1997年1月开始在本单位供职以来，一直表现很好，遵纪守法，工作认真负责，爱岗敬业，乐于助人，业务水平优秀，并起了榜样作用，得到领导和同事的好评。这次喝酒骑摩托车，是一时疏忽大意，且没有造成不良后果。如果因此被追究刑事责任，按本单位劳动合同法规定，要被开除。为此，请求司法机关能体谅吴惠彬的实情，给予吴惠彬不起诉或免予刑事处罚处理。”2016年9月2日，顺昌县人民法院作出（2016）闽0721刑初122号刑事判决，判决“被告人吴惠彬犯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二个月，缓刑二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4000元（已缴纳）。”在缓刑考验期间，吴惠彬正常在南平铁路工务段检测监控车间顺昌探伤工区工作。缓刑考验期结束后，吴惠彬仍在中铁南平工务段检测监控车间顺昌探伤工区工作，没有再出现违法违纪及严重违反单位规章制度的情形。 2018年8月13日，中铁南平工务段作出《解除吴惠彬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南平工人[2018]第211号〕，载明“……吴惠彬因犯危险驾驶罪……现依据福建省顺昌县人民法院（2016）闽0721刑初122号刑事判决书，解除吴惠彬同志2015年6月4日与本单位签订的劳动合同，自2018年8月13日起生效”，同日，中铁南平工务段向吴惠彬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吴惠彬在《职工处分呈报表》上“本人意见”栏签名，下方“处分意见”栏及“审批意见”栏落款时间分别为2018年8月9日、2018年8月13日。 2019年8月12日，吴惠彬向顺昌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争议仲裁，要求：一、撤销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8年8月13日作出的南平工人[2018]第211号《解除吴惠彬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二、继续履行吴惠彬与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5年6月4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三、中铁南平工务段支付一年工资损失的经济赔偿83234元。顺昌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9月16日作出顺劳人仲案字[2019]22号裁决书，裁决：一、撤销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8年8月13日作出的南平工人[2018]第211号《解除吴惠彬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二、中铁南平工务段应于裁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继续履行与吴惠彬2015年6月4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三、驳回吴惠彬的其他仲裁请求。中铁南平工务段不服该仲裁裁决，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吴惠彬于1996年间入职中铁南平工务段，双方建立劳动合同关系。在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吴惠彬因犯危险驾驶罪于2016年9月2日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六项规定及《劳动合同书》约定，吴惠彬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中铁南平工务段可以单方即时解除劳动合同，但从中铁南平工务段向顺昌县人民法院出具的《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载明的内容、以及吴惠彬受到刑事处罚至2018年8月近二年时间仍在原工作岗位从事探伤工作来看，中铁南平工务段并未选择解除与吴惠彬劳动关系，而是继续延续劳动关系，应视为中铁南平工务段对于吴惠彬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已选择放弃行使解除权。在吴惠彬缓刑考验期间结束近二年后且没有再出现违法违纪及严重违反单位规章制度的情形下，即不存在《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的中铁南平工务段可以即时解除吴惠彬劳动合同的条件，中铁南平工务段无权单方解除与吴惠彬劳动合同。同时，从《职工处分呈报表》上吴惠彬签名时间看，并非吴惠彬意愿，故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8年8月13日作出解除与吴惠彬劳动关系的决定构成违法解除。中铁南平工务段的下属单位检测监控车间就吴惠彬的醉驾行为向顺昌县人民法院出具了请求予以免除刑事责任的《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中铁南平工务段作为检测监控车间的上级部门，应当对其下属车间的行为承担责任，故检测监控车间出具《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的行为应视为中铁南平工务段已对吴惠彬可能受到刑事处罚的情况知情。中铁南平工务段主张的《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系吴惠彬私自盗盖或私刻车间公章，以及吴惠彬故意隐瞒被追究刑事责任其不知情，均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劳动立法的本意是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构建和谐稳定的劳动关系，如用人单位在具备解除劳动合同条件时未选择解除劳动合同，而是继续延续劳动关系，在多年以后再以劳动者之前所犯错误为由提出解除劳动合同，明显不利于劳动者的保护、不利于保持和谐稳定的劳动关系，与劳动立法精神相悖，中铁南平工务段主张其滞后解除劳动合同，不意味着放弃或者丧失劳动合同解除权，不违反现行法律规定，亦不能成立。中铁南平工务段主张确认《劳动合同书》于2018年8月13日解除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吴惠彬请求撤销南平工人［2018］第211号《解除吴惠彬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及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书》，依据充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撤销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于2018年8月13日作出的南平工人［2018］第211号《解除吴惠彬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二、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继续履行其与吴惠彬于2015年6月4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书》；三、驳回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的诉讼请求。 中铁南平工务段上诉请求：撤销南平市延平区人民法院（2019）闽0702民初4687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中铁南平工务段一审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判决查明认定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二审查明，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8年8月9日向中铁南平工务段工会发出《关于给予吴惠彬开除处分处理意见函》，该工会在该函中签署“同意初步处理意见”。 二审法院认为，吴惠彬与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5年6月4日重新签订一份《劳动合同书》，双方自此时起均应按照该劳动合同的约定履行各自义务。在该《劳动合同书》履行期间内，吴惠彬于2016年5月16日发生醉驾，并于同年9月2日因犯危险驾驶罪被顺昌县人民法院判处“拘役二个月，缓刑二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4000元（已缴纳）”，即吴惠彬在其与中铁南平工务段签订的劳动合同期内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六项的规定：“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六）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中铁南平工务段有权单方解除其与吴惠彬的劳动合同。中铁南平工务段在作出解除与吴惠彬的劳动合同的决定前已将开除处分决定通知所在工会并经工会同意，之后，吴惠彬于2018年8月13日收到《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并在《职工处分呈报表》中签字确认，故中铁南平工务段系在劳动合同履行期内行使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且其已依法履行了相关程序，应当认定中铁南平工务段与吴惠彬的劳动合同于2018年8月13日解除。一审法院认定中铁南平工务段违法解除其与吴惠彬的劳动合同存在错误，应予纠正。综上所述，中铁南平工务段的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六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一、撤销南平市延平区人民法院（2019）闽0702民初4687号民事判决；二、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与吴惠彬于2015年6月4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书》于2018年8月13日解除，无需继续履行。 再审审理期间，双方对一、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再审期间，吴惠彬提交了（2019）闽07民终1427号一案民事判决，用以证明该案关于劳动合同解除权除斥期间的认定，与本案完全一致，而本案二审判决回避这一问题，属滥用自由裁量权。中铁南平工务段对该份判决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认为该案案情与本案并不相同，故该判决不能作为证据使用。本院审查认为，从吴惠彬提交的（2019）闽07民终1427号民事判决内容看，该案劳动者醉酒驾驶事实以及中铁南平工务段委员会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党支部向法院请求免予对劳动者处罚的时间在前，双方重新签订劳动合同在后，也就是说，另案系在用人单位明知劳动者可能涉嫌犯罪的情况下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故该案二审法院对用人单位以劳动者犯罪为由请求确认劳动合同已解除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而本案是劳动合同签订在前，醉酒驾驶事实在后，与另案事实并不相同，故该份判决不能作为本案处理的依据。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六项“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六）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的规定，在劳动合同期间，劳动者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系用人单位可以单方解除合同的法定情形之一，该条虽未对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期间予以规制，但用人单位亦应在合理期限内行使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否则会使劳动关系处于不确定状态，也会使双方形成相互冲突的信赖利益，劳动者一方认为用人单位已放弃解除劳动合同权利，用人单位则认为其有权随时解除劳动合同。具体到本案，吴惠彬系在与中铁南平工务段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期间因刑事犯罪被判刑，中铁南平工务段依法享有法定单方解除劳动合同权利。但是，根据查明的事实，2016年9月2日，吴惠彬被判处拘役二个月，缓刑二个月，其在缓刑考验期间及结束后均仍在中铁南平工务段检测监控车间顺昌探伤工区工作，中铁南平工务段并未对吴惠彬的劳动供给提出异议，吴惠彬也未再出现违法违纪及严重违反单位规章制度的情形，中铁南平工务段也未以吴惠彬被追究刑事责任为由提出解除合同，结合2016年8月4日，吴惠彬所在工作部门中铁南平工务段检测监控车间出具的《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这一事实，应认定中铁南平工务段明知吴惠彬被判处刑罚仍接受吴惠彬劳动力供给之事实。因此，中铁南平工务段直至2018年8月13日，以吴惠彬被追究刑事责任为由作出《解除吴惠彬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南平工人[2018]第211号），该解除合同通知显然超出了吴惠彬的预期，也与中铁南平工务段先前接受吴惠彬劳动之行为相悖，因此，即使解除通知作出前履行了告知工会等程序，也应当认为该解除行为违反了诚信原则，超出解除权行使的合理期限。中铁南平工务段抗辩主张不排除《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系吴惠彬私盖印章而形成，但其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对该抗辩理由，本院不予支持。由上，中铁南平工务段提出的确认中铁南平工务段与吴惠彬2015年6月4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书》于2018年8月13日解除、无需继续履行的诉讼请求，应予以驳回，前述《劳动合同书》应继续履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二审判决认为“中铁南平工务段系在劳动合同履行期内行使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且其已依法履行了相关程序，应当认定中铁南平工务段与吴惠彬的劳动合同于2018年8月13日解除”，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闽07民终271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人民法院（2019）闽0702民初4687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程光毅 审判员  俞裕铨 审判员  林 琳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缪建铃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