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青民终29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被执行人）：多杰，住青海省西宁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敏，青海汇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请执行人）：张洁，住青海省西宁市。 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青海安馨尔房地产营销策划有限公司。住所：青海省西宁市城**。 法定代表人：多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敏，青海汇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谢承菊，住青海省西宁市。 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李国翔，住青海省西宁市。 上诉人多杰因与被上诉人张洁及原审第三人青海安馨尔房地产营销策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馨尔公司）、谢承菊、李国翔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西宁中院）（2020）青01民初3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12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多杰及原审第三人安馨尔公司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敏，被上诉人张洁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谢承菊、李国翔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多杰上诉请求：撤销西宁中院（2020）青01民初326号民事判决，改判撤销西宁中院（2020）青01执异133号执行裁定，不得追加多杰为被执行人。事实与理由：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七条不能作为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的法律条文进行适用。这个条文的适用在实践中存在争议，争议焦点就是其中提到的“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是否包括认缴制中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也就是股东出资应否加速到期？2019年9月11日《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会议纪要》）第6条对股东出资应否加速到期问题作了明确规定，只有存在下列情形：（1）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的；（2）在公司债务产生后，公司股东（大）会决议或以其他方式延长股东出资期限的，股东出资才能加速到期。所以，《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七条不能作为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的法律条文进行适用。2.股东出资应否加速到期，需要债权人通过诉讼解决，而非在执行程序中直接追加。在执行程序当中，不存在直接追加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作为被执行人的法律规定。《会议纪要》第6条关于股东出资应否加速到期的规定也是针对诉讼程序，而非针对执行程序。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认为“不论是实缴还是应缴出资，上述法律规定并未免除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对公司承担责任，故多杰应以其认缴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而上诉人认为，（1）这个法律条文是在诉讼程序中适用的，而非在执行程序中适用；（2）根据此条文规定，股东是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执行法院直接裁定上诉人在出资不实的范围内承担全部责任，其陈述本身即明显错误。债权人主张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必须向法院起诉解决。在执行程序中加速股东认缴出资到期进而直接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没有任何法律依据。3.执行法院没有公开听证即追加上诉人为被执行人，程序严重违法。执行法院错误地适用法律，同时又完全忽视公开听证程序。上诉人多杰在拿到追加裁定前，既不知道张洁申请追加其为被执行人，又不清楚张洁提交的证据材料，执行法院追加多杰为被执行人应当进行公开听证。本案中，一审法院认为听证程序并非必经前置程序，也即可有可无，可进行听证，也可不进行听证，程序如此随意，如何让上诉人信服。4.上诉人没有出资不实，执行裁定书裁定上诉人在出资不实的范围内对张洁承担责任明显错误。出资不实有严格的法律含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三十条之规定，股东出资不实，是指股东的“非货币出资物的价值显著低于公司章程所定的价额”。股东出资不实的前提是出资为非货币，本案中上诉人认缴的出资方式为货币，不存在出资不实。执行法院裁定上诉人在出资不实的范围内对张洁承担全部责任，明显错误。5.程序利益是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本案程序倒置，依法应予纠正。债权人主张股东出资加速到期，须通过诉讼程序解决。债权人是原告，须举证，股东是被告，要质证，法院居中裁判。而本案中，执行法院错误适用法律，在上诉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将上诉人追加为被执行人，迫使上诉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上诉人作为股东，莫名其妙成了原告，被告虽是债权人张洁，审理的内容却是执行裁定适用法律是否正确，西宁中院成了实质的被告，没有居中裁判。程序已经错误，再谈实体问题，即上诉人出资应否加速到期，已没有任何意义。本案中，西宁中院既是裁判员，又是运动员，无论是追加裁定，还是一审判决，其说理部分都像是被上诉人张洁的代理人陈述，错误明显，依法应予纠正。综上，执行法院不进行公开听证，在没有法律规定执行程序可以迫加未届出资期限股东的情形下，错误适用《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七条之规定，追加上诉人为被执行人，错误裁定上诉人在出资不实的范围内对被上诉人承担全部责任，依法应予纠正，望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不得追加上诉人为被执行人。 张洁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1.安馨尔公司的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且本案中多杰、谢承菊、李国翔作为该公司股东，认缴出资均未缴纳，张洁有权申请追加多杰、谢承菊、李国翔为被执行人。2.有限责任公司的注册资本为登记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股东认缴的出资额由实缴出资额和应缴出资额两部分组成，未到缴纳期限的出资为应缴出资额。不论实缴还是应缴出资，依法均不能免除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的义务。多杰、谢承菊、李国翔都应以其认缴出资额为限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即多杰、谢承菊、李国翔应当对安馨尔公司不能清偿部分，在未出资范围内承担责任。3.公司股东多杰、谢承菊、李国翔在实缴出资为0元的情况下，享有公司股东的权益，在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到期债务的时候，如不追加多杰、谢承菊、李国翔为被执行人，加速上述三人出资义务，对公司债权人明显不公平。4.相同案件已有公开的裁判案例，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青民终180号多杰与李慧燕执行异议之诉一案，驳回了多杰的诉讼请求，请求二审法院予以参考。综上所述，答辩人认为，多杰的上诉理由不充分，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安馨尔公司与上诉人多杰的意见一致。 原审第三人谢承菊、李国翔未发表陈述意见。 多杰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撤销西宁中院（2020）青01执异133号执行裁定，判决不得追加多杰为被执行人。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洁与安馨尔公司居间合同纠纷一案，由西宁仲裁委员会作出（2019）宁仲裁字第126号仲裁裁决。该仲裁裁决生效后，因安馨尔公司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所确定的给付义务，张洁向该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中，因安馨尔公司无可供执行的财产，张洁以安馨尔公司的股东出资不实，导致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申请追加多杰、谢承菊、李国翔为被执行人。该院作出（2020）青01执异133号执行裁定，该裁定中查明，安馨尔公司成立于2018年2月8日，工商档案显示该企业注册资金为180万元，股东为多杰、谢承菊、李国翔，其中多杰认缴出资115.2万元，占出资比例为64%；谢承菊认缴出资32.4万元，占出资比例为18%；李国翔认缴出资32.4万元，占出资比例为18%。出资方式为货币，实缴出资额为0元。该裁定认为，由于安馨尔公司成立时其股东出资不到位，导致安馨尔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故安馨尔公司的股东应当在出资不实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该院根据《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七条、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裁定：一、追加多杰、谢承菊、李国翔为被执行人。多杰、谢承菊、李国翔应在出资不实的范围内对张洁承担责任；二、多杰、谢承菊、李国翔应在裁定生效之日起3日内向张洁清偿债务128277.37元（不包括逾期利息）。逾期不履行上述债务，将依法强制执行即查封、冻结、扣划其银行账户存款或相应价值的财产。 另查明，安馨尔公司在2019年6月13日填报的2018年度报告中显示多杰、李国翔、谢承菊的实缴出资额均为0元。截至目前，安馨尔公司存续，但未正常营业。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多杰认为其认缴出资尚未到期，应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应当受到保护。但该院执行部门在执行阶段经采取强制执行措施，安馨尔公司不能清偿生效法律文书所确定的债务，而多杰没有完全履行对安馨尔公司的出资义务，亦未提供安馨尔公司的其他财产线索，亦无证据证明安馨尔公司的财产可以清偿涉案债务。根据《公司法》第三条第二款：“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和《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不论是实缴还是应缴出资，上述法律规定并未免除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对公司承担责任，故多杰应以其认缴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另根据《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七条：“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者公司法规定的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张洁作为安馨尔公司的债权人，在该院采取强制执行措施后，该公司仍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况下，有权依法申请追加多杰为被执行人。关于多杰称在追加其为被执行人时未举行听证会程序违法的理由，因《追加当事人规定》并未规定听证程序为必经前置程序，且法律设置有其他程序足以保障其合法权益，故该项理由于法无据，不予采信。第三人谢承菊、李国翔未到庭应诉，视为对其诉讼权利的放弃。综上，一审法院依照《公司法》第三条第二款，《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七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多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865.55元，由多杰负担。 二审审理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围绕本案争议焦点“是否应当追加多杰为被执行人”分析评判如下： 首先，公司作为法人应当以公司财产对外承担责任。被执行人安馨尔公司的工商档案显示：该企业注册资金为180万元，其中多杰认缴出资115.2万元，出资方式为货币，实缴出资额为0元。在公司股东没有向公司履行出资义务、公司运营过程中尚没有资本积累的情况下，公司不具有对外清偿债务的能力。一审法院执行中查明安馨尔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二审中多杰亦无证据证明公司有财产可供执行。 其次，《公司法》第三条第二款、《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均明确了股东应在其认缴的出资额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的义务，《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七条亦赋予了申请执行人在执行程序中追加未缴纳出资股东为被执行人的权利。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但该期限利益应当是在公司有财产可供执行、不损害债权人合法利益的情况下享有，而本案属于法院穷尽执行措施后公司仍无财产可供执行，在安馨尔公司的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仲裁裁决所确定债务的情况下，虽然多杰认缴出资时间未届满，但其作为安馨尔公司的现任股东，其实缴出资额为0元，属于未缴纳出资的股东，在此情形下股东出资应加速到期，多杰应在其认缴出资额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责任，执行法院裁定追加多杰为被执行人并无不当。多杰关于认缴出资尚未到期、应当保护依法享有的期限利益及本案不适用《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七条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关于多杰上诉所称执行法院追加其为被执行人时未举行听证会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按照《追加当事人规定》第二十八条的规定，事实清楚、权利义务明确、争议不大的案件可以不用听证，本案事实清楚，双方只是对股东认缴出资是否应当加速到期的法律认识不同，《追加当事人规定》并未规定听证程序为必经前置程序，且对该类案件亦赋予当事人诉权，故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多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65.55元，由多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玉 静 审 判 员 刘 尚 英 审 判 员 马  威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祁选姐措 书 记 员 任 瑾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