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皖民再23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铜陵飞腾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铜陵市大桥经济开发区润盈矿产品交易市场。 法定代表人：许建国，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庆峰，安徽宏淼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燕，安徽宏淼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安徽华业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芜湖市鸠江区祥盛路**商贸服务中心**楼。 法定代表人：林世宏，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正，安徽华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雅瑞，安徽华律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再审申请人铜陵飞腾投资有限公司（简称飞腾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安徽华业建工集团有限公司（简称华业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铜陵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皖07民终192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1月26日作出（2020）皖民申393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飞腾公司申请再审称，原判决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情形，应予再审。事实和理由：一、集资诈骗犯罪的刑事法律事实与民间借贷法律事实非同一事实，本案单个的借款行为仅仅是引起民间借贷这一民事法律关系的民事法律事实，并不构成非法集资的刑事法律事实，因为非法集资的刑事法律事实是由数个“不特定人借款”行为的总和，从而从量变到质变。胡恒桂之所以向飞腾公司借款是基于飞腾公司当时有出借2000万元的能力并且飞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与胡恒桂是朋友关系，飞腾公司对胡恒桂来说是特定的借款对象。本案民间借贷事实应当适用民事法律规范来评价。首先，从本案民事借款行为的主体来看，飞腾公司是基于对华业公司及其铜陵分公司的信任而将借款出借给华业铜陵分公司，并要求铜陵联合强生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简称强生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保证担保。本案民间借贷行为主体与刑事犯罪主体并不“同一”。其次，从本案借款事实发生时间来看，飞腾公司向华业铜陵分公司履行出借义务期间是2011年9月9日至2011年9月21日，正值华业铜陵分公司金口岭棚户区项目施工过程中，只要该项目顺利施工完成，是完全有能力偿还飞腾公司的借款的，该项目最终确实是由华业铜陵分公司实际施工完成的。同时有强生公司为华业铜陵分公司的本次借款作担保，强生公司资产包括其名下的金口岭地块（由胡恒桂及华业铜陵分公司代为交纳土地出让金）的拍卖价值高达2.33亿元，该地块的出让价款也完全有能力偿还飞腾公司的借款。再从本案借款形式上看，飞腾公司在出借资金时，出借对象明确，即华业铜陵分公司，胡恒桂时任该分公司负责人，在借款协议上签字并加盖了华业铜陵分公司的公章，强生公司作为担保人也经其法定代表人签字并加盖了公司的公章。借款协议系经各方协商一致达成，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后，从借款的最终使用目的上来看，华业铜陵分公司在协议上明确其借款目的是为经营需要，华业铜陵分公司及负责人胡恒桂向飞腾公司借款是为了交纳土地出让金，为合法借贷融资行为，并有金口岭土地出让金专用票据予以证实。故本案案件性质属民事纠纷，与胡恒桂集资诈骗不属于同一事实。二、飞腾公司提交的新证据即（2018）皖02刑终254号刑事裁定书，足以推翻原判决。飞腾公司有权根据借款合同，向刑事案件被告人之外的民事主体即要求华业公司对其铜陵分公司的对外债务承担清偿责任。（一）根据该刑事裁定书，华业铜陵分公司并未被追究为单位犯罪，本案的民事借款行为主体与刑事案件的犯罪行为主体并不“同一”。本案借款关系发生在飞腾公司与华业铜陵分公司和强生公司之间，胡恒桂时任铜陵分公司的负责人，其个人的犯罪行为与华业铜陵分公司为经营需要所从事的民事借款行为分属不同的法律规范调整，应当分开审理，二者并不矛盾。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的规定，飞腾公司有权根据借款合同，向刑事案件被告人之外的民事主体提起民事诉讼。而华业公司作为总公司应对其铜陵分公司的对外债务承担清偿责任。（二）根据上述刑事裁定书，本案民事诉讼的起诉条件障碍已经经过法定程序予以清除，飞腾公司在一审以同一事实起诉的，不适用一事不再理原则，一审法院应当受理。借款人华业铜陵分公司及华业公司等在上述刑事案件中并未被追究单位犯罪，本案属于民事诉讼受理范围，一审法院应当受理并判决华业公司向飞腾公司承担借款清偿义务。三、类案不同判，一、二审法院剥夺了飞腾公司的合法民事权利。在安徽省铜陵市铜官区人民法院的另案民事诉讼中，判决华业公司对其铜陵分公司的对外债务承担清偿责任并支付利息，同时该判决书认定刑事裁判责令退赔并不能排斥当事人依法享有就财产损失向刑事案件被告人之外的主体另行主张赔偿的民事权利。本案与该案所认定的借款事实在民间借贷行为主体、基本事实、争议焦点及法律适用等方面具有高度相似性，类案应当统一法律适用。四、本案借款合同及相应的担保合同合法有效，一、二审法院在缺乏证据证明案涉借款事实及借款过程中存在违法犯罪问题的前提下，即裁定驳回飞腾公司起诉，剥夺了飞腾公司的民事权利，规避了华业公司的还款义务。飞腾公司在借款行为中属于善意第三人，飞腾公司有权要求责任主体即华业公司返还财产、赔偿损失。一、二审法院在胡恒桂刑事判决结果未知时因对法律主观的理解而裁定驳回起诉，在上述刑事裁判结果明确后又再一次驳回飞腾公司起诉，此举完全排斥了飞腾公司依法享有就财产损失向刑事案件被告人之外的主体即华业公司另行主张赔偿的民事权利。 华业公司提交书面意见称，一、飞腾公司申请再审的事实与胡恒桂集资诈骗的犯罪事实系同一事实。1.飞腾公司在再审申请书中所称华业铜陵分公司有能力还款的陈述都是胡恒桂想让飞腾公司产生其借款目的真实、具有偿还能力而制造的表象,也都是飞腾公司在借款给胡恒桂时产生的错误认识,这恰恰证明了胡恒桂借款并无偿还的意思、是集资诈骗的犯罪行为。该笔借款的实际借款人是胡恒桂而非华业公司铜陵分公司,之所以盖华业公司铜陵分公司的公章是因为飞腾公司的要求,而不是胡恒桂和华业公司铜陵分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2.胡恒桂集资诈骗的犯罪事实已经(2017)皖0207刑初15号刑事判决书和(2018)皖02刑终254号刑事裁定书认定,其中集资诈骗事实第三项即是本案飞腾公司诉争的事实。飞腾公司的诉讼与(2017)皖0207刑初15号案判决认定胡恒桂集资诈骗罪的犯罪事实属于同一事实,一、二审法院驳回当事人的起诉于法有据,是正确的判决。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只是一些原则性的规定,起参考作用。涉案借款并未入华业公司铜陵分公司的账户也并未用于华业公司铜陵分公司的生产经营,乃是胡恒桂的个人行为。上述刑事判决书中已将胡恒桂认定为涉案借款合同的相对人,而非华业公司铜陵分公司,飞腾公司也无权向华业公司要求承担清偿责任。三、飞腾公司所述的安徽省铜陵市铜官区人民法院另案民事判决经专家论证该判决是错误的。和该案类似的另两份生效裁判均是驳回起诉。四、飞腾公司主张的案涉合同系无效合同,假设合同有效，飞腾公司也未曾实际向华业公司履行借款义务,作为实践合同的借款合同也未生效,与华业公司未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华业公司不负还款义务。五、飞腾公司诉华业公司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依法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受理范围,受理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本案中,同一当事人飞腾公司因相同的事实即与胡恒桂签订民间借贷合同的事实,分别发生民间借贷纠纷和非法集资犯罪,民商事案件与刑事案件不应当分别审理。飞腾公司起诉华业公司民间借贷的事实不仅和胡恒桂刑事判决所认定的事实系同一事实,也属于同一法律关系即借款关系,生效的刑事判决已经认定借款人系胡恒桂。因此,在胡恒桂刑事判决已经对于涉案事实和法律关系均作出认定和处理的情况下,依法不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受理范围。综上所述,飞腾公司的诉讼行为违反了一事不再理原则,一、二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飞腾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之规定,请求依法驳回飞腾公司的再审请求,以维护华业公司的合法权益。 飞腾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华业公司立即归还飞腾公司借款本金30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4年4月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年利率6%计算）（至起诉本金和利息合计399万元）；2.由华业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飞腾公司以借款合同、付款凭证等证据于2017年3月29日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向华业公司起诉后,一审法院认为该案不属于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于2017年8月22日以（2017）皖0711民初182号裁定驳回了飞腾公司的起诉,飞腾公司不服裁决上诉于安徽省铜陵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年3月9日铜陵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现飞腾公司在没有新证据的情况下，再次以原来的证据起诉华业公司偿还债务,明显违背“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五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之规定,裁定:驳回飞腾公司的起诉。 飞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裁定，由铜陵市郊区人民法院继续审理。事实和理由：原审裁定认为“原告在没有新证据的情况下，再次以原来的证据起诉被告偿还债务,明显违背‘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因而裁定驳回起诉，原审裁定不符合本案事实。一、本案与另案（2017）皖0711民初182号案件不是同一诉讼事实。另案是起诉华业公司及强生公司，诉讼标的是1700万元及利息；本案只起诉华业公司，诉讼标的是300万元及利息。二、本案起诉时飞腾公司提供了新证据芜湖中院刑事裁定书，拟证明胡恒桂犯集资诈骗罪已终审判决，生效判决认定借款2000万元，已归还本息1700万元，诈骗300万元的事实。三、本案与胡恒桂集资诈骗犯罪不属于同一法律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胡恒桂是履行职务行为，其以华业公司的名义借款犯罪，飞腾公司与华业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法院应当依法审查民间借贷合同效力，而不应当驳回起诉。综上，请求依法审查，支持华业公司上诉请求。 华业公司未作书面答辩。 二审法院认为，飞腾公司提起的本诉与前诉（即（2017）皖0711民初182号之诉），在原告恒定而被告数量减少的情况下，民事诉讼法律关系并没有发生改变；两诉所依据的事实与证据一致，诉讼请求的实质亦相同，均是基于《借款协议》而主张债权。鉴于该院（2018）皖07民终227号生效判决已就案涉借贷事实作出终审裁定，即“诉争的借贷事实与胡恒桂涉嫌集资诈骗犯罪中第四十二起属同一事实，故本案不属于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故飞腾公司的起诉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的重复起诉的情形，应予驳回。综上，飞腾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院再审认为，关于飞腾公司是否构成重复起诉。经查，本案前诉安徽省铜陵市郊区人民法院（2017）皖0711民初182号案件受理时，华业公司铜陵分公司负责人胡恒桂因涉嫌非法集资犯罪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并移送审查起诉，故该案一、二审法院均裁定驳回了飞腾公司的起诉。而至本案原审阶段，胡恒桂犯集资诈骗罪一案已经二审法院作出生效刑事裁定，该事实与本案所涉款项存在关联性，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八条中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发生新的事实，当事人再次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之规定，故原一、二审法院认定飞腾公司构成重复起诉并裁定驳回其起诉，系适用法律错误。据此，飞腾公司的申请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信。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两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铜陵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皖07民终192号民事裁定及安徽省铜陵市郊区人民法院（2019）皖0711民初1221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安徽省铜陵市郊区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审判长  胡晓辉 审判员  卢玉和 审判员  吕巍巍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郭玮 书记员方也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