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民再11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德洋，男，1967年4月28日出生，汉族，安徽界首市建筑工人，住江苏省阜宁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庆，安徽法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界首市人民西路。 法定代表人：王琪，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铮，上海建纬（合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萍，上海建纬（合肥）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张德洋因与被申请人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皖12民终2484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作出（2019）皖民申1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张德洋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庆、被申请人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蔡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德洋再审请求：依法撤销安徽省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皖12民终2484号民事裁定，维持界首市人民法院（2018）皖1282民初1448号民事判决。事实与理由：1.有新的证据证明刑事案件追缴和执行程序已经完尽，二审裁定驳回张德洋的起诉，理由不能成立。2.对相同案件的当事人适用法律不同，造成实质不公平、不公正。3.二审民事裁定适用法律错误。4.本案不存在一事不再理的情形，是可诉的民事案件。 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答辩称：1、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不存在不当得利的情形。2016年6月卜某在任职期间挪用公款，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及纪检部门发现后，卜某及其妻子对外借款用于归还公司。其中有一笔就是张德洋的500000元，卜某向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陈述该500000元是由其向第三方借来的，用于偿还卜某挪用款项，该事实有界首市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予以证实。2、经法院查证，案发后卜某家属已归还了张德洋100000元，且张德洋已经收到了该100000元。张德洋主张500000元无法律依据。3、卜某诈骗行为系其个人行为，与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无关。生效刑事判决已判令对于卜某的非法所得，除已返还张德洋的100000元，余款予以追缴返还张德洋，现该判决书已经生效。可见张德洋所受到的损失应当由人民法院继续追缴，张德洋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而不应当再次提起民事诉讼，且返还的主体是卜某，而非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4、工程招标依据相关法律规定，需要具有资质的公司参与，本案中张德洋不具备相应的资质条件。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不具有任何过错，且有合法的理由收取相应款项。综上，请求维持二审裁定，驳回张德洋的起诉。 张德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返还不当得利保证金500000元；支付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按照月息1分计算至还清之日止）；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安徽省界首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6年6月，界首市城乡农贸市场及物流园建设项目钢构工程仅在谋划，尚未进入招投标实施阶段，时任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主持日常工作）的卜某，以收取该工程投标保证金的名义，要求张德洋缴纳500000元的投标保证金，并称缴纳保证金可以提高中标率。张德洋于2016年6月16日通过中国农业银行账户将500000元汇到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账户。其后卜某以该款系其个人筹借的款项为由，将该500000元偿还了其挪用的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的公款。案发后，卜某家属归还了100000元。2016年11月29日，界首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卜某犯贪污罪、挪用公款罪、诈骗罪，提起公诉。2017年3月2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皖1282刑初326号刑事判决，判决“一、卜某……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二、……对诈骗罪的违法所得650000元，案发前已退还被害人100000元，余款550000元继续追缴，返还受害人。”卜某不服，提出上诉，2017年8月9日，二审法院作出（2017）皖12刑终239号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在上述刑事案件审理过程中，张德洋曾于2017年1月25日提起诉讼，要求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返还保证金500000元及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2017年4月13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皖1282民初294号民事裁定书，以刑事判决已经确定张德洋被骗款项继续追缴，根据“一事不再理”的原则，裁定驳回了张德洋的起诉。2017年9月12日，张德洋以（2016）皖1282刑初326号刑事判决书为依据，以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卜某为被申请人，申请执行本案所涉款项。法院经审查认为：张德洋作为权利人申请强制执行，明显缺乏法律依据，因其不是适格的申请执行主体，不能以刑事判决作为执行依据予以申请强制执行；另外，因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也不是判决确定的权利义务承受人，对其强制执行无具体的法律依据。2018年5月1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皖1282执767号执行裁定书，驳回了张德洋的执行申请。 安徽省界首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通过审理查明，时任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副总经理的卜某以收取投标保证金，提高中标率为由，让张德洋缴纳500000元的保证金，随后张德洋将500000元汇入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账户。由于卜某当时主持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的日常工作，与张德洋协商工程投标事宜，并让张德洋将款项打入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账户，张德洋有理由相信卜某系职务行为，并且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也已收到上述全部款项。而卜某向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陈述该500000元是向其他战友借来，用来归还其挪用的公款，现该款仍在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账户。卜某的上述行为，被（2016）皖1282刑初326号刑事判决书认定为诈骗罪。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8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企业法人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以法人名义从事的经营活动，给他人造成经济损失的，企业法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由于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至今未与张德洋签订合同，其继续占有张德洋缴纳的500000元没有法律根据，依法应予返还。卜某家属已经返还的100000元，应予扣除。另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31条“返还的不当利益，应当包括原物和原物所生的孳息。利用不当得利所取得的其他利益，扣除劳务管理费用后，应当予以收缴”的规定，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应返还自张德洋汇款之日起至返还之日期间的银行同期存款利息。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8条、第131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之规定，判决:一、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张德洋400000元及相应利息（自2016年6月1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二、驳回张德洋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950元,由原告张德洋负担1000元，被告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3950元。 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或发回重审。 安徽省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安徽省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刑事案件的被害人经过追缴或者退赔不能弥补损失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生效的刑事判决已经确定张德洋被骗款项继续追缴，返还受害人。张德洋在未穷尽刑事追缴和执行程序的情形下，以不当得利为由提起民事诉讼缺乏法律依据，对其起诉应予驳回。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裁定：一、撤销安徽省界首市人民法院（2018）皖1282民初1448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张德洋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4950元，退还张德洋；二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退还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 再审期间，张德洋提交如下新证据：1、中国农业银行界首市支行个人结算业务申请书一份。证明2016年6月16日张德洋填写的汇款单据，在附加信息及用途一栏填写的是保证金。张德洋是与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之间发生业务关系，而非卜某个人。在卜某虚假事实的情况下，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继续占有500000元保证金已无法律基础，应当予以返还。2、安徽省界首市人民法院（2018）皖1282执446号执行裁定书。证明卜某经人民法院采取各种执行措施，无可供执行财产，并终结本次执行。故张德洋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返还400000元保证金及相应利息，不存在重复起诉或者获得双重赔偿的问题。 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质证如下：1、该两份证据均不属于法律规定的再审新证据。2、对证据1三性均有异议。张德洋作为建筑从业人员应当非常清晰其自身不具备参与招投标的条件，也不符合参与工程建设的主体资格。银行汇款凭证中也未载明其所称事项，无法达到其证明目的。3、对证据2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裁定书仅载明终结本次执行，并未阐述卜某是否具有其他财产，不能确认卜某是否具有偿还能力，无法达到张德洋的证明目的。 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提交如下新证据：中共界首市纪委《关于给予卜某开除党籍处分的决定》（复印件）作为新证据。证明除刑事判决认定卜某挪用公款474520元外，卜某还存在违反财政法规使用公款的情形，共计858140元。张德洋转入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500000元款项到账后，卜某告诉界首市商务局及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该款用于归还本人使用的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公款。 张德洋质证如下：对该份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从证据记载内容可以看出，界首市商务局发现卜某大量违规使用资金以后，督促卜某限期归还，然后卜某找到张德洋，骗取张德洋500000元保证金。不排除界首市商务局和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卜某之间恶意串通损害张德洋的利益的情形。且该款项到账以后，是否用于归还卜某挪用本人使用公款，张德洋并不知道。 经审核，本院认证意见如下：对张德洋提交的证据1、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对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提交的中共界首市纪委《关于给予卜某开除党籍处分的决定》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 双方当事人对一、二审证据无新的举证、质证意见。经审核，本院再审认证意见与一、二审认证意见相同。 再审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综合上述证据的审核认定及当事人陈述，本院再审另查明：2016年1月至6月，卜某采取违规出具白条借据的方式，安排公司财务人员从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账户向案外35人分别转账，共计违规使用单位资金858140元。2016年6月16日，张德洋将案涉500000元款项汇入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账户，在汇款单附加信息及用途一栏，张德洋填写为保证金。2018年9月10日，安徽省界首市人民法院作出（2018）皖1282执446号执行裁定，以被执行人卜某正在服刑，个人名下无银行存款、房地产和车辆，也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为由，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除卜某家属退赔的100000元款项外，张德洋被诈骗其余款项未通过执行程序受偿。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张德洋能否基于不当得利主张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返还保证金、支付占用期间的利息。该争议焦点项下涉及二个层面的问题：一、生效刑事判决确认对卜某诈骗违法所得继续追缴并返还受害人，是否影响本案张德洋对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提起民事诉讼；二、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是否构成不当得利、是否应返还张德洋保证金并支付利息。 关于问题一。时任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主持日常工作）的卜某，以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的名义收取张德洋的投标保证金，其行为因不同事实分别发生民商事纠纷和构成刑事犯罪，民商事案件与刑事案件应当分别审理。卜某刑事判决明确对卜某诈骗罪的违法所得继续追缴并返还张德洋，不影响本案民事判决判令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承担民事责任。但应对追赃与民事责任的认定和执行进行协调，在民事案件审理过程中，追赃款应从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赔偿范围内进行扣减。在执行过程中，执行法院应结合民事责任、刑事责任的认定，确定民事责任人应当承担的民事责任范围和赃款的退还对象，避免张德洋在民事案件和刑事案件中双重受偿。二审法院认为，张德洋在未穷尽刑事追缴和执行程序的情形下，以不当得利为由提起民事诉讼缺乏法律依据，对其起诉予以驳回，法律适用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问题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根据上述规定,构成不当得利应符合以下要件:一方取得利益；另一方受到损失；获益与受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一方获益无法律根据。没有合法根据,包括取得利益时没有合法根据也包括事后丧失合法根据。就本案而言，卜某时任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主持公司的日常工作，卜某以界首市城乡农贸市场及物流园建设项目钢构工程招投标为由，要求张德洋缴纳500000元保证金，张德洋以参与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工程项目投标的目的，将款项实际汇入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账户，在汇款单附加信息及用途一栏，张德洋亦填写为保证金。故基于卜某的身份，张德洋有理由相信卜某有权代表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相应的法律后果应由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承担。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取得500000元利益而张德洋受到500000元损失，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现卜某的行为已被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为诈骗罪，张德洋亦未实际参与案涉工程投标，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继续占有张德洋转入的500000元已无法律根据，故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与张德洋之间成立不当得利。对于张德洋缴纳的保证金，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依法应予返还，对于卜某家人已经退还张德洋的100000元款项，应予扣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31条规定：“返还的不当利益,应当包括原物和原物所生的孳息”。故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在返还保证金的同时，还应当支付相应的利息。 综上，张德洋关于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应返还400000元保证金及相应利息的再审请求，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31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皖12民终2484号民事裁定； 二、维持安徽省界首市人民法院（2018）皖1282民初1448号民事判决。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950元,由再审申请人张德洋负担1000元，被申请人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39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再审申请人张德洋负担1460元，被申请人界首市商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58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贾庆霞 审判员  宋 一 审判员  张 曌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李由 书记员宋爽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 第131条返还的不当利益,应当包括原物和原物所生的孳息。利用不当得利所取得的其他利益，扣除劳务管理费用后，应当予以收缴。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 第一百二十二条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 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