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民终56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抚顺中石油昆仑燃气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抚顺市。法定代表人：杜秉辉，董事长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永兴，北京市中伦文德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向阳，北京市中伦文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海信托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黄浦区。法定代表人：张德荣，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皎，北京金诚同达(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施佳佳，北京金诚同达(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同益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抚顺市。法定代表人：宋铁铭，董事长。原审被告：宋铁铭，男，1970年6月10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抚顺市。原审被告：黎源，女，1970年8月21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沈阳市。上述三名原审被告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富，北京德恒(沈阳)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述三名原审被告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侯阳，北京德恒(沈阳)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抚顺中石油昆仑燃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抚顺中石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海信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海信托公司)、原审被告同益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同益公司)、宋铁铭、黎源公司债券交易纠纷一案，不服上海金融法院(2019)沪74民初5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抚顺中石油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永兴、王向阳，被上诉人中海信托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皎，原审被告同益公司、宋铁铭、黎源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抚顺中石油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六项，驳回中海信托公司对抚顺中石油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未查明中海信托公司明知上诉人法定代表人越权代表，其不但不构成善意，且存在主观恶意。中海信托公司审核过上诉人公司章程，明知章程对法定代表人权利的限制，并非善意相对人；也明知法定代表人权限以及应遵守的相关法律规定，进一步说明其明知越权代表。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中海信托公司明知法定代表人越权代表，抚顺中石油公司不应承担《担保合同》无效后的民事责任。三、退一步讲，即便按一审法院观点要求抚顺中石油公司承担无效后责任，则按同益公司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为标准也显失公平。中海信托公司辩称，抚顺中石油公司在《担保合同》上盖章的行为系公司行为；抚顺中石油公司为同益公司履行《募集说明书》项下的兑付义务提供保证担保，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抚顺中石油公司章程未对公司对外担保作出限制性规定，中海信托公司有理由相信法定代表人系基于公司章程的规定、授权，其有权对外签署《担保合同》，抚顺中石油公司应承担担保责任；如《担保合同》无效，抚顺中石油公司亦应当依法承担担保责任。同益公司、宋铁铭、黎源述称：结合本案事实，中海信托公司作为专业的金融机构，常年从事金融业务，其在查阅抚顺中石油公司章程未果的情况下，直接与法定代表人签署《担保合同》，该行为是明知的，明知是无决议担保，因此依据相关法律规定，中海信托公司主张抚顺中石油公司承担责任法院不应予以支持。中海信托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同益公司支付其发行的2016年非公开发行公司债券(第二期)(以下简称“16同益02”)的债券本金人民币4,300万元(以下币种同)；2.请求判令同益公司支付“16同益02”债券的利息344万元(以4,300万元为计算基数，按照年利率8%为计算标准，自2017年10月19日起计算至2018年10月18日)；3.请求判令同益公司支付逾期利息(以4,644万元为计算基数，按照年利率8%为计算标准，自2018年10月19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款日)；4.请求判令同益公司支付违约金(以4,644万元为计算基数，按照每天万分之二的标准，自2018年10月19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款日)；5.请求判令宋铁铭、黎源、抚顺中石油公司对同益公司上述全部付款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6.请求判令同益公司、宋铁铭、黎源、抚顺中石油公司承担诉讼保全担保费50,216.53元。事实与理由：中海信托公司于2017年7月18日成立中海-浦江之星307号集合资金信托计划，并用部分信托计划资金购买同益公司发行的“16同益02”债券，目前中海信托公司持有“16同益02”43,000手，对应的债券面值为4,300万元，债券的票面利率为年利率8%。根据《同益实业集团有限公司2016年非公开发行公司债券(第二期)发行结果公告》，“16同益02”的债券发行日为2016年10月19日。根据《同益实业集团有限公司2016年非公开发行公司债券(第二期)募集说明书》(以下简称《募集说明书》)第一节发行概括约定，本次债券的付息日期为2017年至2019年每年的10月19日。如遇法定节假日或休息日，则顺延至其后的第1个工作日，每次付息款项不另计利息。如投资者于2018年行使回售选择权，则其回售部分债券的付息日为2017年至2018年每年的10月19日(如遇法定节假日或休息日，则顺延至其后的第1个工作日)。另根据《募集说明书》约定，本次债券的兑付日期为2019年10月19日，如遇法定节假日或休息日，则顺延至其后的第1个工作日，如投资者于2018年行使回售选择权，则其回售部分债券的兑付日为2018年10月19日(如遇法定节假日或休息日，则顺延至其后的第1个工作日)。根据2018年10月10日的《同益实业集团有限公司2016年非公开发行公司债券(第二期)回售实施公告》，“16同益02”的回售登记日为2018年10月12日至2018年10月16日。中海信托公司于2018年10月12日行使回售选择权，要求发行人履行支付、兑付义务。根据《募集说明书》第四节增信机制、偿债计划及其他保障措施约定，宋铁铭及黎源已出具担保函，将为本次债券发行提供全额无条件不可撤销连带责任保证担保，担保的范围为本次债券本金及其产生的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实现债权的费用和其他应支付的费用。根据《担保函》《信用增进服务协议》约定，由宋铁铭、黎源为“同益实业集团有限公司2016年非公开发行公司债券”(包括“16同益02”)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根据中海信托公司与同益公司、抚顺中石油公司签订的《担保合同》约定，抚顺中石油公司就“16同益02”向中海信托公司提供不可撤销的连带责任保证。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中海信托公司所述事实与其证据相互印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一审法院另查明以下事实：一、《募集说明书》第一节一(二)第7条约定，“本期债券采用单利按年计息，不计复利，逾期不另计利息”。第九节二(一)第12条约定，“发行人承诺按照本期债券基本条款约定的时间向债券持有人支付债券利息及兑付债券本金，如果发行人不能按时支付利息或在本期债券到期时未按时兑付本金，对于逾期未付的利息或本金，公司将根据逾期天数按债券票面利率向债券持有人支付逾期利息。逾期未付的利息金额自该年度付息日起，按每日万分之二支付违约金；偿还本金发生逾期的，逾期未付的本金金额自兑付日期起，按每日万分之二支付违约金”。二、中海信托公司作为“中海-浦江之星307号集合资金信托计划”管理人交易“16同益02”情况如下：2017年12月8日买入30,000手，12月12日买入3,000手，12月15日卖出30,000手，12月18日买入30,000手，12月26日买入10,000手。三、根据中海信托公司、同益公司、抚顺中石油公司签章的《担保合同》第一条约定，抚顺中石油公司担保的主债权包括中海信托公司所持有的“16同益02”对应的债券发行人应向债券持有人偿付的款项，包括但不限于本金及利息、复利、罚息、违约金、损害赔偿等。《担保合同》上同时加盖王洪洋印章。根据中海信托公司以及抚顺中石油公司庭审陈述，该《担保合同》系由抚顺中石油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王洪洋签订，中海信托公司签约时审阅了公司章程，并向王洪洋索要公司决议但未果。根据抚顺中石油公司章程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约定，公司法定代表人行使的职权包括代表公司签订各类合同或授权他人签订各类合同等，行使上述职权时应遵守派出公司相关规定。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债券交易纠纷，同益公司作为公司债券发行人，应当根据债券《募集说明书》等债券发行文件的承诺及说明向债券持有人履行义务。中海信托公司认购同益公司发行的“16同益02”债券并在约定期限内于2018年10月12日行使回售权，同益公司未于兑付日2018年10月19日履行兑付本金并支付利息的义务，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被告宋铁铭、黎源出具《担保函》并签订《信用增进服务协议》，为系争债券的兑付提供连带保证，应就同益公司本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中海信托公司主张的诉讼保全担保费，并非实现债权的必要费用，各方对此亦无明确约定，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同益公司承担违约责任的范围如何确定；二、抚顺中石油公司是否应当承担保证责任，若不承担保证责任，是否应当承担其他民事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一，同益公司对于中海信托公司主张的债券本金无异议，但对于债券利息的起算日期、逾期利息以及违约金的支付有异议。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中海信托公司买入“16同益02”时尚未届该债券2018年利息支付日，同益公司亦自认未向其他主体支付案涉债券相应期间的利息，故中海信托公司有权自2017年10月19日起主张债券存续期间利息。根据《募集说明书》第九节二(一)第12条约定，同益公司未能按时兑付本金或利息，中海信托公司有权主张逾期利息以及违约金。同益公司以《募集说明书》第一节一(二)第7条约定提出抗辩，一审法院认为，该条中所称债券“不计复利”系指案涉债券为单利债券，而非按一定期间将债券利息加入本金再计算利息，逐期滚算的复利债券，与就逾期利息收取的复利并非同一概念。《募集说明书》第九节二(一)第12条约定以票面利率支付逾期利息，亦与该条所述“逾期不另计利息”相吻合。关于中海信托公司所主张逾期利息以及违约金的计算方式，同益公司未提出其他异议，经审核，亦不超过法定标准，故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二，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公司担保行为必须以公司股东(大)会、董事会等公司机关的决议作为授权的基础和来源，法定代表人未经公司决议程序对外提供担保，构成越权代表。中海信托公司对于前述法定代表人签订担保合同的法定限制应当知晓，但未审核担保人抚顺中石油公司有权机关出具的决议即与王洪洋签订《担保合同》，不属于善意相对人，故《担保合同》无效，抚顺中石油公司不承担担保责任。至于《担保合同》无效后各方责任的认定，庭审中，中海信托公司表示若抚顺中石油公司不需承担担保责任，则请求判令其对同益公司债务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承担赔偿责任。对此，抚顺中石油公司认为，中海信托公司明知王洪洋越权代表，故不应承担合同无效后的民事责任。一审法院认为，系争《担保合同》签订于2018年，当时对于《公司法》第十六条的认知以及法律适用不尽统一。抚顺中石油公司的章程中对于法定代表人代表公司签订各类合同仅约定应“遵守派出公司相关规定”，并未针对法定代表人对外签订担保合同作出明确的限制性约定。综合考量上述因素，虽然中海信托公司签约前审阅了公司章程，并向王洪洋索要公司决议未果，但该事实不足以证明中海信托公司具有利用王洪洋越权代表侵害抚顺中石油公司利益的主观故意，抚顺中石油公司主张中海信托公司明知王洪洋越权代表，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对于《担保合同》的无效，中海信托公司以及抚顺中石油公司均有过错，其中抚顺中石油公司的过错主要表现在对于法定代表人的管理以及公章管理上存在明显的疏漏和过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的规定，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一审法院酌情认定抚顺中石油公司承担同益公司在本案项下债务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抚顺中石油公司另辩称，中海信托公司基于行使债券回售权而享有的债权不属于《担保合同》所担保的主债权范围，一审法院认为，《募集说明书》中对于中海信托公司可行使回售选择权有明确约定，同益公司就此所负债务，属于“债券发行人应向债券持有人偿付的款项”，符合《担保合同》约定的主债权范围，故对抚顺中石油公司该意见亦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中海信托公司的部分诉请合法有据，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同益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海信托公司支付债券本金4,300万元；二、同益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海信托公司支付债券利息344万元；三、同益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海信托公司支付自2018年10月19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的逾期利息(以4,644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8%计算)；四、同益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海信托公司支付自2018年10月19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的违约金(以4,644万元为基数，按每日万分之二计算)；五、宋铁铭、黎源对同益公司的上述第一至四项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宋铁铭、黎源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可以向同益公司追偿；六、抚顺中石油公司对同益公司的上述第一至四项付款义务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承担赔偿责任，抚顺中石油公司承担清偿责任后，可以向同益公司追偿；七、驳回中海信托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92,882.6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297,882.60元，由中海信托公司负担26,809.44元，由同益公司、宋铁铭、黎源、抚顺中石油公司共同负担271,073.16元。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1.抚顺中石油公司是否应当承担系争《担保合同》无效后的民事责任？2.原审判决抚顺中石油公司承担同益公司不能清偿部分二分之一的赔偿责任是否有失公平？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系争《担保合同》未经抚顺中石油公司的股东会或董事会决议，中海信托公司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审核过系争担保的股东会或董事会决议，法定代表人王洪洋系越权签署《担保合同》，中海信托公司未尽必要的审查义务，非属善意，原审判决认定系争《担保合同》无效并无不当。中海信托公司未依据《公司法》第十六条的规定对抚顺中石油公司对外担保的股东会或董事会决议进行审核，显属过错，难以认定为善意相对人。但抚顺中石油公司的公司章程并无公司对外担保的相关决策要求，且该公司章程第二十四条还规定：法定代表人可以代表公司签订各类合同或授权他人签订各类合同。中海信托公司签署系争《担保合同》前亦对公司章程进行过审核，故目前尚无充分证据证明中海信托公司明知王洪洋越权代表、《担保合同》系其恶意促成。抚顺中石油公司依据公司章程第二十四条第八项和第四十条的规定，主张中海信托公司明知王洪洋越权代表，其无需承担《担保合同》无效后的民事责任，缺少事实依据，本院难以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之规定，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公司为他人提供担保，属于重大经营行为，存在较大风险，抚顺中石油公司本应对公司公章的使用和管理加以规范，亦应对其法定代表人加以约束，使其按照公司的内部管理规定处理对外担保事宜。但抚顺中石油公司未能尽此义务，自身也存有过错，理应承担系争担保无效后的相应民事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之规定，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原审法院酌定抚顺中石油公司承担同益公司不能清偿部分二分之一的民事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抚顺中石油公司关于一审判决显失公允的上诉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抚顺中石油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原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90,008.10元，由抚顺中石油昆仑燃气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董 庶审判员 黄 海审判员 熊雯毅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日书记员 陈 丽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