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铜仁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黔06行终196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石阡县远超网约出租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石阡县汤山街道办事处万寿社区万寿街。 法定代表人陈晓华，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冉军伟，贵州乾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涂奕承，贵州乾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铜仁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贵州省铜仁市碧江区西外环路**。 法定代表人冉敏，该局局长。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铜仁市人民政府,,住所地贵州省铜仁市碧江区花果山 法定代表人陈少荣，该市人民政府市长。 委托代理人吴承芳。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张文安，男，侗族，住贵州省石阡县，系张忠华之父。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郭明芬，女，侗族，住贵州省石阡县，系张忠华之母。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唐某，女，侗族，住贵州省石阡县，系张忠华之妻。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张某1，男，侗族，住贵州省石阡县，系张忠华长子。 法定代理人唐某，系第三人张某1之母。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张某2，男，2011年8月11日出生，侗族，住贵州省石阡县，系张忠华次子。 法定代理人唐某，系第三人张某2之母。 被上诉人张文安、郭明芬、唐某、张某1、张某2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兴海，贵州锦江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张文安、郭明芬、唐某、张某1、张某2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肖克齐，贵州锦江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石阡县远超网约出租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超网约公司）因认定工伤（亡）决定及行政复议决定一案，不服贵州省思南县人民法院（2019）黔0624行初196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6年11月17日，原告远超网约公司依法成立并取得营业执照。2018年7月，远超网约公司取得《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许可证》及《风韵出行授权证书》，从事网约车运营。2018年9月，张忠华（已故）以购车方为远超网约公司的名义自购贵Ｄ×××××小型普通客车。2018年9月26日、2018年10月11日，远超网约公司分别为贵Ｄ×××××小型普通客车办理了《机动车行驶证》《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运输证》，登记的车辆所有权人均为远超网约公司。2018年9月25日，远超网约公司以自己的名义为该车办理交强险、道路客运承运人责任保险及商业险。2018年9月27日，张忠华取得《网络预约出租汽车驾驶员证》。2018年10月中旬，张忠华将贵Ｄ×××××小型普通客车挂靠远超公司从事网约车运营，并向远超网约公司缴纳了管理费和服务保证金。因尚在试用期内，双方未签订挂靠经营合同。2018年12月21日，张忠华驾驶贵Ｄ×××××车辆载网约乘客从石阡县甘溪向中坝方向行驶，当天上午9时16分行驶至石阡中甘线4ＫＭ＋200Ｍ处时，与陈世铭驾驶的贵Ｄ×××××轻型普通货车相撞，导致张忠华当场死亡。石阡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以下简称石阡县交警大队）于2019年1月25日作出第5222241201800000871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以下简称《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张忠华无责任。2019年3月5日，本案第三人张文安等向一审被告铜仁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铜仁市人社局）提交张忠华的工亡认定申请及相关材料。同日，铜仁市人社局经审查告知第三人补正相关材料。2019年4月1日，第三人提交了补正材料。2019年4月9日，铜仁市人社局作出受理决定后，依法向远超网约公司及第三人送达认定工伤受理通知书、举证通知书等文书并开展调查。2019年6月8日，铜仁市人社局作出铜人社工伤﹝2019﹞563号《认定工伤（亡）决定书》（以下简称﹝2019﹞563号《认定工伤（亡）决定书》）认定：张忠华受到的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之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予以认定为工伤（亡），其责任由远超网约公司承担。远超网约公司不服，向一审被告铜仁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铜仁市政府）申请复议。铜仁市政府于2019年8月26日作出铜府行复决字﹝2019﹞3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以下简称﹝2019﹞3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认定张忠华与远超网约公司的关系属于事实劳动关系，铜仁市人社局作出的﹝2019﹞563号《认定工伤（亡）决定书》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程序合法，适用依据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决定维持﹝2019﹞563号《认定工伤（亡）决定书》。远超网约公司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1.撤销铜仁市人社局作出的﹝2019﹞563号《认定工伤（亡）决定书》和铜仁市政府作出的﹝2019﹞3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2.本案诉讼费由二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的规定，被告铜仁市人社局具有对辖区职工是否工伤作出行政确认的法定职权职责。关于原告远超网约公司诉请撤销铜仁市人社局作出的﹝2019﹞563号《认定工伤（亡）决定书》及铜仁市政府作出的﹝2019﹞3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的诉讼请求。经查，案涉贵Ｄ×××××小型普通客车办理的《机动车行驶证》《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运输证》登记的车辆所有权人均为远超网约公司，且远超网约公司以自己的名义为该车办理交强险、道路客运承运人责任保险及商业险。张忠华向远超网约公司缴纳了管理费和服务保证金，以远超网约公司名义进行日常运营，通过授权的网络车平台公司计收报酬，并接受远超网约公司的日常管理，故张忠华与远超网约公司形成了事实劳动关系。张忠华的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的规定，应当认定为工伤（亡），其责任应由远超网约公司承担。死者张忠华的近亲属向铜仁市人社局提交张忠华的工亡认定申请后，铜仁市人社局依法履行了受理、调查、送达等程序。铜仁市人社局作出的﹝2019﹞563号《认定工伤（亡）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得当。远超网约公司向铜仁市政府提出行政复议申请后，铜仁市政府依法履行了受理、核实、送达等程序。铜仁市政府作出﹝2019﹞3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铜仁市人社局﹝2019﹞563号《认定工伤（亡）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得当。故，远超网约公司的上述诉讼请求的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为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监督行政机关依法行使职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远超网约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远超网约公司负担。 远超网约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撤销被上诉人铜仁市人社局作出的﹝2019﹞563号《认定工伤（亡）决定书》和被上诉人铜仁市政府作出的﹝2019﹞3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二被上诉人承担。其主要理由为：一、一审判决未经劳动仲裁直接作出张忠华与上诉人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认定，存在程序违法。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认定贵Ｄ×××××小型普通客车的所有权属于上诉人错误。2.一审判决认定张忠华接受上诉人的日常管理严重错误。3.铜仁市政府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书》明显存在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程序违法。4.张忠华将自购车辆挂靠上诉人处经营，该挂靠行为事实及法律上的性质均存在重大争议，应由劳动仲裁委员会作出相应的认定。5.本案应当适用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去界定。三、张忠华与上诉人之间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不应由上诉人承担工伤赔偿责任。本案系挂靠人本人受害，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的情形，上诉人不应承担张忠华的工伤责任。 被上诉人铜仁市人社局辩称，一、本局在工伤认定程序中具备劳动关系确认职权。1.《劳动法》第九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十八条均赋予了劳动和社会保障部门在工伤认定程序中具有确认劳动关系的职权，最高法院行政庭﹝2009﹞行他字第12号答复也对该职权进行了确认性答复。2.劳动仲裁不是工伤认定的前提。二、本局认定上诉人为承担张忠华用工主体责任及工伤保险责任的用人单位，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三、本局认定张忠华为工伤（亡）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四、认定张忠华为工伤（亡）程序合法，结果公平、公正。五、上诉人诉请的事实及理由均不能成立，铜仁市政府行政复议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应予支持。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铜仁市人民政府没有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被上诉人张文安、郭明芬、唐某、张某1、张某2述称，一、上诉人不依法依规的管理，其上诉理由既不符合“网约出租车行业”的相关规定，也不符合劳动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纯属于强词夺理。1、上诉人提出“一审判决未经劳动仲裁直接作出张忠华与石阡远超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认定，存在程序违法”，此理由明显荒谬。被上诉人张文安等根据《工伤认定办法》的规定填写《工伤认定申请表》并提交了符合要求的相关材料，受害人张忠华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的规定。被上诉人铜仁市人社局依法受理并按照程序作出工伤认定书，符合工伤认定的法定程序，明显不存在程序违法。上诉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仲裁法》第二条、第五条的规定，认为应当首先确认劳动关系，属于对法律理解错误。2、上诉人提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此理由明显错误。首先，贵Ｄ×××××号网络预约出租汽车所有人是上诉人，与案件事实不符。其次，受害人张忠华驾驶贵Ｄ×××××号网络预约出租汽车搭载乘客（杨恩波、文连礼）在石阡中甘线（中坝—甘溪）4ＫＭ＋200Ｍ处发生道路交通事故，明显属于执行职务。再次，一审审理的是工伤认定程序是否合法，适用特别法或者行业规定完全正确。最后，上诉人内部的管理行为不能对抗法律、法规及相关行业规定。根据《铜仁市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实施细则（暂行）》第二十三条的规定，未签订劳动合同，不影响劳动关系的建立。据此，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恰当，判决正确。远超公司上诉无理，二审依法应当驳回上诉，维持原判。3、上诉人提出“张忠华与上诉人石阡远超公司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不应由上诉人承担工伤赔偿责任”，此理由明显错误。首先，上诉人一审提出其与张忠华之间的关系不符合“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动部法［2015］12号）”第一条第二款之规定的理由，属于其个人认识或者属于其单位的一种管理方式，并不能影响双方劳动关系的成立。从石阡县交警大队的《交通事故认定书》来看，张忠华持有网络预约出租汽车驾驶员证驾驶持有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运输证并且外形有石阡远超公司明显标志的贵Ｄ×××××号网络预约出租汽车搭载乘客发生道路交通事故，张忠华无责任，明显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五、七项等认定工伤之情形。其次，根据《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管理暂行办法》第十八条的规定，明显要求上诉人与张忠华签订劳动合同或者协议，同时，也证明了上诉人与张忠华之间具备人格上的隶属性。上诉人违法管理，不影响张忠华与上诉人劳动关系的成立。再次，根据《铜仁市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实施细则（暂行）》第二十三条的规定，要求上诉人与张忠华签订劳动合同，应当签订劳动合同而未签订或者签订劳动合同而拒绝提供，不影响劳动关系的成立，足以证实张忠华与上诉人具有劳动关系。二、无论是铜仁市人社局作出的铜人社工伤﹝2019﹞563号《认定工伤（亡）决定书》或者是铜仁市政府作出的铜府行复决字﹝2019﹞3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和一审（2019）黔0624行初196号行政判决书均属于认定事实清楚且有证据支持，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程序合法。请求：1.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上诉人承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是：铜仁市人社局认定张忠华与远超网约出租车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是否正确？张忠华的死亡是否应当认定为工伤？ 一、关于铜仁市人社局认定张忠华与远超网约出租车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是否正确的问题 本案中，贵Ｄ×××××号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登记车主为远超网约公司，实际为张忠华出资购买，实际所有人为张忠华。远超网约公司作为取得《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许可证》及《风韵出行授权证书》，从事网约车运营的企业，为张忠华案涉车辆办理《机动车行驶证》《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运输证》并将车辆所有权登记在其名下，以自己的名义为该车办理交强险、道路客运承运人责任保险及商业险，这一系列行为完全是为该车从事网约车运营必须具备的条件。事实上，张忠华在取得《网络预约出租汽车驾驶员证》后向远超网约公司缴纳了管理费和服务保证金，其所从事的网约车运营系挂靠远超网约公司从事网约车运营。远超网约公司就是为张忠华从事网约车运营提供一个平台。在平时的经营活动中，张忠华的经营所得和所创造的价值由其本人直接获得和支配，其劳动报酬并不由远超网约公司支付。远超网约公司仅系按照约定向张忠华收取相应的挂靠管理费和安全业务费，并根据约定和相关交通法律法规对张忠华的经营活动进行宏观的约束和管理，其并不参与贵Ｄ×××××号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的实际运营。张忠华在其营运活动中，对远超网约公司并无人身隶属性和经济依赖性，其与远超网约公司之间不符合存在劳动关系的基本法律特征和要件，双方并不存在真实劳动关系，远超网约公司与张忠华实际形成的系基于贵Ｄ×××××号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网络预约客运业务的挂靠法律关系。铜仁市人社局认定张忠华与远超网约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的规定，将张忠华的死亡认定为工伤，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 二、张忠华的死亡是否应当认定为工伤的问题 通常，认定工伤的前提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或者事实劳动关系。本案中，由于张忠华与远超网约公司单位之间并无劳动关系或事实上的劳动关系，因此，其因交通事故死亡的情形就不宜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和《工伤认定办法》的相关规定被认定为工伤或视同工伤情形。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的“个人挂靠其他单位对外经营，其聘用的人员因工伤亡的，被挂靠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明确指出的是挂靠人聘用的人员，并没有包括挂靠人本人。因此，张忠华的死亡不能适用前述规定。 综上所述，张忠华因交通事故死亡的情形并不符合认定工伤或视为工伤的情形。铜仁市人社局作出﹝2019﹞563号《认定工伤（亡）决定书》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铜仁市政府没有对铜仁市人社局的认定工伤决定存在的问题进行纠正并撤销，其作出﹝2019﹞3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同样存在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应予纠正。上诉人上诉提出的其与张忠华不存在劳动关系或者事实劳动关系，不应由其承担用工主体责任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思南县人民法院（2019）黔0624行初196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被上诉人铜仁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铜人社工伤﹝2019﹞563号《认定工伤（亡）决定书》； 三、撤销被上诉人铜仁市人民政府作出的铜府行复决字﹝2019﹞3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共计100元，由被上诉人铜仁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被上诉人铜仁市人民政府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晋 审判员 陈继霞 审判员 谢稼祥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吴万军 书记员周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