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行政裁定书（2020）晋行赔再7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程某，住山西省祁县。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晋中市祁县西六支乡人民政府。法定代表人闰某。程某因诉晋中市祁县西六支乡人民政府行政赔偿一案，不服山西省晋中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晋07行赔终6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作出（2020）晋行赔申49号行政裁定，对本案提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程某申请再审称，申请人享有所有权和使用权的房屋及仓库等位于山西省××县，因东夏线供热公司周边改造项目被征收。2017年4月14日，在申请人未签订安置补偿协议也未领取相应补偿款的情况下，被申请人组织人员将上述房屋非法强制拆除，给申请人造成了极大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一）二审法院认定申请人没有财产物品损失的主要证据不足，申请人房屋内尤其是仓库内有大量财产物品和货物因强拆被损毁。申请人为证明存在物品财产损失和货物损失，提供了大量照片以及视频，且照片和视频可以清晰反映申请人的损失情况，二审判决认定申请人仅提供了自行罗列的清单明细而未提供其他证据进行佐证，与事实不符。（二）二审法院拒绝申请人要求当庭播放视频资料进行质证的要求，审理程序违法，并且二审法院未严格审查诉讼双方提交的证据。首先，一审判决书和庭审笔录记载着申请人提交了财产物品货物损失的照片和视频，二审法院却认定申请人“仅提供自行罗列的明细表，无其他证据佐证”，属于明显的颠倒黑白。其次，由于被申请人一直声称其强拆时对财产物品进行了清空，而申请人提交的照片视频却可以直观看出有大量财产物品损失。所以，二审庭审中申请人要求当庭播放被申请人提交的视频资料进行比对验证，但二审法官无正当理由予以拒绝。申请人认为人民法院认定事实必须证据充分，当诉讼双方对某一项或几项证据的争议较大时，人民法院更应该着重进行审查。本案中，申请人一直主张自己提供的照片视频足以证明相关损失同时推翻被申请人提交的视频资料，此时二审法院应该当庭播放视频资料予以对质以认定事实。最后，申请人提交的视频资料中，除了有财产物品损失的内容，还有申请人在强拆报警后警察现场出警协调解决货物财产被埋压问题的内容，以及强拆后被申请人负责人到申请人家中协调解决货物财产被埋压问题的内容。（三）二审判决遗漏诉讼请求，违反全面赔偿的原则，未对申请人的搬迁损失和经营损失的诉讼请求进行处理。依据全面赔偿的原则，拆迁户因拆迁本应取得的拆迁利益，属于国家赔偿的赔偿范围。本案是因东夏线供热公司周边改造拆迁而引发的强拆赔偿诉讼，故申请人因拆迁而本应取得的搬迁费和营业损失当然也属于此次赔偿范围。对于搬迁费和营业损失，《东夏线供热公司周边改造方案》有明确的标准和计算方法，申请人也是完全按照该方案的内容进行计算确认。对于搬迁费和营业损失的认定，并不需要提供证据予以证明，而只需按照上述方案计算即可。但二审法院对于该部分诉讼请求却完全没有处理和回应，明显属于遗漏诉讼请求。（四）二审法院故意回避对申请人有利的事实，对于申请人二审阶段争议较大的事实未进行回应和调查，有违公平公正。一是申请人认为一审法院违法同意被申请人延期举证，审理程序严重违法；二是拆迁范围内与申请人相同情况的被拆迁户（包括村委会）都获得了补偿，而申请人被非法强拆反而无权获得赔偿，行政机关违法之后反而拆迁成本变低。二审法院在判决书中对前述事实只字未提，故意回避对申请人有利的事实，有违公平公正。（五）二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针对对调房屋补偿标准适用错误。二审法院对申请人的诉求理解错误，申请人对所承租房屋仅主张修缮房屋所花费的必要支出和增添的生产生活设施，并未主张承租房屋的补偿。而针对对调房屋部分，申请人提交的评估报告已经明确是为了证明此次拆迁的补偿范围中包含申请人的对调房屋和承租房屋，而不是申请人直接就认可评估报告中的补偿标准。二审法院在确定赔偿标准时认可了评估报告，但在确定赔偿范围时却不认可评估报告，对同样的证据适用双重标准，明显不具有合法性。（六）二审法院认定申请人自建房屋不予赔偿，有违最高人民法院判例精神。首先，未取得审批手续的建筑并不必然等同于违法建筑。对于未取得相关规划手续的建筑，应当予以调查认定。本案中，申请人的自建房屋在被强制拆除前并未经行政机关依法确认为违法建筑。二审法院仅凭涉案建筑未取得审批手续，直接将该部分房屋排除在赔偿范围外，缺乏事实依据。其次，退一步讲，即便涉案建筑未取得审批手续，行政机关实施拆除的手段也应当科学适中而不应当采取野蛮暴力的手段进行强拆。建筑物未取得审批手续，但相应的建筑材料仍属于相对人的合法财产，因强拆手段野蛮暴力造成申请人建筑材料损失扩大的部分，被申请人也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二审法院认为建筑物无审批手续就当然不存在可保护利益，仍属于事实认定不清。申请人对被违法强制拆除的自建房屋仍享有获得赔偿的权利。（七）二审法院对本案举证责任的分配适用法律严重错误，不合理加重申请人的举证责任而变相免除了被申请人的举证责任。首先，国家赔偿法第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赔偿请求人和赔偿义务机关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根据上述规定，在行政赔偿案件中，赔偿请求人对自己提出的损失承担举证责任；同时，法律并未免除赔偿义务机关的举证责任，而是要求赔偿义务机关对其提出的主张同样要有证据佐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规定，“原告在行政赔偿诉讼中对自己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被告有权提供不予赔偿或者减少赔偿数额方面的证据。”本案中，申请人主张被申请人承担赔偿责任，被申请人主张不予赔偿，在申请人已经尽力并充分举证的情况下，被申请人有权利提出相反证据，但被申请人在诉讼中对不予赔偿和其他主张并未提供充分证据，其自身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其次，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上述法律再次明确规定，除了被申请人对其诉讼主张承担举证责任外，对其违法行为造成申请人无法举证的，该部分举证责任仍由被申请人承担。本案中，申请人对自己的主张进行了相应举证，但申请人举证无法证明其所有损失的原因是由于被申请人违法强拆所致，而被申请人也无法进行有力反驳，双方对是否赔偿和赔偿数额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导致对赔偿问题的认定陷入僵局。由于申请人已经对损害事实进行了举证，而被申请人违法强拆手段粗暴野蛮，没有履行证据保全的义务，在强拆前未对相关财产物品进行搬离、未制作财产清单、未对相关财产登记保存、未委托公证机构进行强拆现场公证，导致现场损失的具体数额无法得到有效确定。法院不能将损失无法确定的举证责任简单归于申请人，而应当结合申请人举证情况及被申请人在证据保全方面的过错进行重新分配。因行政机关在行政诉讼中提出证据的能力较申请人具有较大优势，在相关事实应当由被申请人举证证明时，被申请人不能证明或者拒绝证明，此时应当推定申请人的主张成立。如果在行政赔偿案件中，不合理的加重行政相对人的举证责任而变相减轻或免除行政机关的举证责任，无疑会导致行政机关违法行为得不到惩戒而在后续的执法活动中怠于履行职责和义务。（八）关于赔偿项目、赔偿标准。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应当结合违法行为类型与违法情节轻重，综合适用国家赔偿法规定的赔偿方式、赔偿项目、赔偿标准。同时，人民法院在确定赔偿金额时，要坚持有权必有责、违法需担责、侵权要赔偿、赔偿应全面的法治理念，对行政机关违法强制拆除建筑物侵犯行政相对人合法权益的，应当责令行政机关承担赔偿责任。在赔偿时，为了体现对违法拆除行为的惩戒，并有效维护行政相对人的合法权益，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全案证据及事实。综上所述，申请人为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不受侵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有关规定申请再审，请法院依法处理申请人的再审请求。祁县西六支乡人民政府提交意见称，（一）二审法院认定申请人没有财产物品损失的证据确实充分。一审时被申请人与申请人均向法庭提交了证据并进行了质证，二审时申请人并没有提出新的证据，对一审质证过的证据，二审法院可以不再重复组织质证。因此对于申请人再次播放其视频的要求，二审法院不予播放并没有违反法律规定。从被申请人提交的视频可看到，申请人的弟弟跟随被申请人的拍摄人员全程拍摄拆迁现场，因此其提交的视频与被申请人拍摄的视频基本一致，并没有其所述有大量财产物品被埋压的情形。在拆迁现场及拆迁后，都不存在协商货物埋压的问题，警察处理的是申请人儿子手提液化气罐威胁公共安全的事。一审庭审中，申请人提交的照片显示的是建筑物废墟，从被申请人拍摄的视频可清晰地看到，在拆迁前所有的钢材均被转移至院子的中央，每间房屋都是腾空的状态，就连租户没有拆卸的电表、热水器等物品都被拆卸安放到安全地带，因此申请人所述埋压大量财物的说法是不实之词。（二）二审判决并未遗漏申请人的诉讼请求。申请人没有搬迁损失和经营损失，拆除的房屋中有对调的房屋、有申请人承租王村村委的房屋还有部分自建建筑物，能经营的房屋均被申请人转租，申请人不应得到经营损失。搬迁是王村村委会雇人雇车，申请人没有产生搬迁费用，因此即使赔偿项目里有搬迁费用和经营损失，也不能不实事求是。另外，申请人与其他被拆迁户没有可比性，二审判决赔偿申请人的数额即是其全部赔偿款。（三）原审法院审理案件的程序不存在违法。被申请人延期举证符合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六条第一款“被告在作出行政行为时已经收集了证据，但因不可抗力等正当事由不能提供的，经人民法院准许，可以延期提供”。被申请人提出延期审理的原因“一是申请人法定代表人及具体主管人员发生变动；二是证据资料涉及大量视频需要文字整理，还需查访相关目击证人等，以上工作均需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这两个原因都是“正当事由”。一审法院据此准许被申请人延期提供证据是符合程序的。（四）原审法院认定申请人自建房屋不予赔偿是正确的。申请人与王村村委会签订的租赁协议中明确约定“由于生产经营的需要，乙方在该地块上修建房屋设施，须经得甲方同意，否则乙方自负后果”，申请人的自建房屋或设施并未征得王村村委会的同意，也没有取得政府审批同意，属于私搭乱建，不应得到赔偿。（五）原审法院不存在加重申请人举证责任的情形。本案不适用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因为不存在“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情形，虽然被申请人在拆迁程序上违法，但并不是暴力强拆。在拆迁前便多次通知申请人搬离场地，开动拆迁前已经将所有房屋清空，将钢材等物品以及狗和鸽子等都移动到安全范围内，拆迁时全程录像，邀请公证人员到现场清点记载，申请人及家人均在现场目睹全部拆迁过程，在场人员均可自由拍摄视频。无论是被申请人还是申请人拍摄的视频均找不到被申请人暴力强拆的画面，更没有埋压申请人财物的画面，申请人无法举证其物品损失是因为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埋压物品，不存在因被申请人的原因导致申请人无法举证。因此，原审法院没有加重申请人的举证责任。综上所述，原审法院的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不应提审或发回重审。本院认为，本案系因祁县西六支乡人民政府违法强拆引发的行政赔偿之诉。程某为涉案房屋的实际使用人，祁县西六支乡人民政府强制拆除涉案房屋的行为已经晋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晋07行终39号生效行政判决确认违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之规定，程某有权就违法强制拆除行为造成的直接损失获得行政赔偿。本案再审申请人程某一审起诉请求是，判令祁县西六支乡人民政府赔偿因违法强拆行为给其造成的各项损失共计2420636.9元。程某一审提交的损失清单具体主要包括房屋损失、室内财物损失等。根据行政法的基本原理，行政机关基于合法行政行为造成他人损失产生的是补偿责任，反之因违法实施行政行为造成他人损害产生的是赔偿责任。人民法院在确定赔偿数额时应坚持全面赔偿和公平合理的理念，既要体现出对行政机关违法拆除行为的惩戒，又要确保赔偿请求人的合法权益得到充分保障。因此，本案行政赔偿标准，不应低于申请人依据《东夏线供热公司周边改造方案》可以获得的补偿标准。本案中，针对涉案房屋适用的《东夏线供热公司周边改造方案》中规定，本片区改造需要补偿的费用包括建筑物拆迁补偿费、土地补偿、搬迁补偿和经营损失补偿四部分。本案拆除的涉案建筑物包括三部分：第一部分系程某与祁县西六支乡王村村委会对调后占有使用；第二部分系程某与祁县西六支乡王村村委会签订租赁协议后占有使用；第三部分系程某自建。关于程某自建房屋，由于其未提供涉案建筑物经合法审批的证据，对于未经规划管理部门合法审批擅自搭建的建筑物性质，应由有权机关予以调查认定。即使程某的自建房屋被认定为违法建筑，行政机关违法强拆后对违法建筑本身的价值不负有行政赔偿责任，但是违法建筑内的动产等应归程某所有。本案中，对于程某主张的屋内物品等损失，原审法院应结合涉案建筑情况以及程某主张的损失内容对全案证据进行综合审查确定赔偿数额。另外，申请人按照《东夏线供热公司周边改造方案》应获得的搬迁补偿费等可以视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规定的“直接损失”一并予以赔偿。原审判决未对程某依据《东夏线供热公司周边改造方案》可以获得的补偿款项在本案赔偿诉讼中一并解决，仅对涉案部分建筑物判决建筑物拆迁补偿费欠妥，应予纠正。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决结果欠妥，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山西省晋中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晋07行赔终6号行政赔偿判决；二、撤销山西省介休市人民法院(2019）晋0781行赔初8号行政判决；三、发回山西省介休市人民法院重审。审判长 刘 群审判员 彭志祥审判员 耿转成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法官助理 郭 伟书记员 田显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