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2民终28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河南省睢县凤城大道与春水路交叉口东北角。 法定代表人：段随灿，该联社理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伟，河南千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志浩，男，1982年4月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宁波市海曙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涣，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子龙，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西陵信用社。住所地：河南省睢县西陵寺镇。 代表人：陈威旭。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伟，河南千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睢县信用联社）因与被上诉人徐志浩、原审被告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西陵信用社（以下简称西陵信用社）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19）浙0203民初70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睢县信用联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徐志浩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诉争储蓄存款合同未成立，一审判决合同成立并生效，系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徐志浩签订诉争合同系与中介人（非西陵信用社工作人员的掮客）协商一致后，利用西陵信用社办理手续，徐志浩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建立与徐海涛等人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而非将款项存储于西陵信用社，从而获取西陵信用社向其支付的利息。西陵信用社的真实意思表示是接受储户存款，并按中国人民银行的利率标准向储户支付利息，双方意思表示不一致，徐志浩实际从中介人处取得高额回报，合同并未成立；二、一审判决对合同效力的认定前后矛盾。一审判决一方面认定合同有效，另一方面又将双方当事人履行合同支付贴息款91000元认定为非法利息。本案如合同有效，该贴息约定亦应有效；三、一审判决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作为判决依据，法律适用错误。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认定徐海涛等人的代表行为无效。徐志浩明知金融机构存贷款的业务范围、存款利率、存取规则，明知涉案合同的利率、签订等情形与日常生活常识相背，明知西陵信用社负责人或职员的行为超出职务权限，仍进行违反常规的存款获利行为，故徐海涛等人的代表行为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适用于相对人对行为人的行为不知情，为善意签订合同的情形，徐志浩对款项非储蓄于金融机构是明知且认可的；四、徐志浩是河南省睢县人民法院（2017）豫1422刑初672号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672号刑事判决书）认定的被害人。其与徐海涛等人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的事实在672号刑事案件中已查明并确认。刑事判决结果明确要求被害人应当通过刑事追赃退赔程序挽回损失，而一审判决与在先生效的刑事判决相违背；五、一审法院以“原告所在地”受理审判储蓄存款合同纠纷案件，属于人为争夺司法管辖权，诉讼程序违法；六、徐志浩事先收取非法高额贴息款，积极参与非法集资活动，属于扰乱金融秩序的违法行为，应当受到惩处，而一审法院却通过司法判决形式将徐志浩扰乱金融秩序的违法行为合法化。依该判决的价值判断标准，对破坏金融秩序，明知非法但为获取高额利息的行为予以支持和保护，系对社会价值导向的不当指引。本案审理过程中，睢县信用联社向本院提出上诉补充意见，认为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储蓄存款合同成立并生效，据此判决睢县信用联社承担兑付存款责任，属于适用法律和认定事实错误。事实和理由：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第4项规定：存单纠纷案件的审理中，如有充足证据证明存单、进账单、对账单、存款合同等凭证系伪造、变造，人民法院应在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上，依法确认上述凭证无效，并可驳回持上述凭证起诉的原告的诉讼请求或根据实际存款数额进行判决。如有本规定第三条中止审理情形的，人民法院应当中止审理；二、根据672号刑事判决书，已查明徐志浩等人持有的存单为变造。另根据睢县信用联社提供的资料可以看出，徐志浩在2014年7月31日将转入西陵信用社的1400000元又直接签字转给孟亚男（672号刑事判决书认定的孟亚楠），徐志浩的存款并没有真实存入西陵信用社的账户。且已查明徐志浩还从中介人处获得贴息款91000元，其中有没有涉嫌违法违规问题，需要司法部门进一步调查确认；三、在本案诉讼中，河南省睢县公安局已对徐志浩的中介人金成水、金素娟等人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进行刑事立案侦查，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刑事案件涉及本案的相关事实。基于该案件尚在刑事侦查中，本案不应作为民事案件处理，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先行处理。在刑事诉讼程序结束、案件事实查清后，如徐志浩仍享有民事权利，可向相应的责任方提起诉讼再行解决。综上，请求支持睢县信用联社的上诉请求。 徐志浩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无误，应予维持。一、睢县信用联社在上诉补充意见中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三条规定，本案应当中止审理。因672号刑事案件不存在没有查明的犯罪问题，故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三条规定。且该存单系徐海涛等人实施犯罪行为，套取空白真实存单，并加盖西陵信用社储蓄专用章交给徐志浩，徐志浩办理存款手续均系正常行为，并不知道徐海涛等人实施犯罪行为，应认定合同有效；二、涉案存款1400000元转给孟亚楠，徐志浩并不知情，更没有同意，徐志浩并不存在过错；三、徐志浩涉案存款的中介人是丁杨科，并不是睢县信用联社在上诉补充意见中提及的已被刑事立案侦查的金成水、金素娟。综上，睢县信用联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西陵信用社述称：与睢县信用联社的上诉意见相同。 徐志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睢县信用联社、西陵信用社连带支付徐志浩存款本金1400000元及该存款自2014年7月31日起至实际还清之日止的利息（其中2014年7月31日至2015年7月31日按照存单记载利率3.3%计算，2015年8月1日起按照三年期存款利率上浮10%计算，即按3.575%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徐海涛曾担任西陵信用社主任。2018年7月6日，河南省睢县人民法院作出672号刑事判决书，该案件的被告人为徐海涛、孟亚楠、李明中，被害人为睢县信用联社。该判决书认定：徐海涛、孟亚楠在合伙经营生意背负巨额债务无力偿还的情况下，商议以徐海涛所在的西陵信用社为平台，以孟亚楠系建筑商为贷款方，对中介人宣称为完成信用社的存、贷比例，让中介人介绍客户到西陵信用社存款，同时许诺除按照国家正常的存款利率支付储户利息外，另外再给储户、中介人一定的贴息款和中介费为诱饵，吸收客户资金。徐海涛、孟亚楠为了掌控所吸收的存款，由徐海涛利用其特殊身份，采取事先使用他人身份信息在西陵信用社存入100元至2000元不等的存款金额先行开户，套取空白存单，待中介人介绍的储户到营业厅办理存款手续时，徐海涛、李梦来（西陵信用社原职工，已判刑）等人将储户转存的现金直接转入徐海涛事先开设的账户内，然后由李明中等人将储户的相关信息传递给史本报（已判刑），让史本报用徐海涛先前套出的空白存单，利用电脑和打印机变造出西陵信用社账上没有实际存款人存款的等额存单后，再由徐海涛等人加盖西陵信用社的储蓄专用章和柜员的私章交于储户，隐瞒所吸收资金的真实去向。2014年7月25日至2014年8月29日，冯树安的下线共吸收浙江人郑文华、章其松、徐颖、严娟娣等35户来西陵信用社存款，总金额120280000元，被徐海涛转存到事先以他人的身份信息开设的账户内。案发前，徐海涛等人退还郑文华、章其松等4户存款户本金24700000元，现尚有徐颖、严娟娣等31户存款户的本金95580000元未得到兑付等。该院判决：徐海涛犯集资诈骗罪、职务侵占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变造金融票证罪，并判处相应的刑罚；孟亚楠犯集资诈骗罪、职务侵占罪，并判处相应的刑罚；李明中犯集资诈骗罪、职务侵占罪，并判处相应的刑罚；徐海涛、孟亚楠、李明中的非法所得依法追缴，发还被害人；公安机关查封、扣押、冻结及追回的涉案款物依法处置，发还被害人；对未追缴的部分，继续追缴，发还被害人等。后徐海涛等人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河南省商丘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作出（2018）豫14刑终328号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该案件未退还存款本金的31户存款户包含徐志浩。2014年7月31日，徐志浩经丁杨科介绍到西陵信用社办理1400000元的一年期整存整取业务。徐志浩先在西陵信用社办理金燕借记卡一张，将其存在上海银行的1400000元款项转入其名下工商银行卡内，再转入金燕借记卡后办理存款业务，取得整存整取储蓄存单一张（编号为豫NO145000623840）。该存单载明：户名徐志浩，金额1400000元，存入日2014年7月31日，存期一年，利率3.3%，起息日2014年7月31日，到期日2015年7月31日，到期利息46200元，支取方式凭密码，约定不转存。该存单上加盖西陵信用社储蓄专用章，工作人员显示为李梦来。同日，该存款1400000元被徐海涛等人以上述犯罪手段转出。徐志浩该次存款从中介人处获得91000元贴息款。存款到期后，西陵信用社未兑付上述存款及利息。徐志浩未通过刑事案件追赃程序获赔。 2017年1月6日，徐志浩将睢县信用联社、西陵信用社诉至河南省睢县人民法院。同年4月20日，该院作出（2017）豫1422民初99号民事裁定书，以该案涉嫌刑事犯罪，公安机关已立案侦查为由，裁定驳回起诉。徐志浩不服提起上诉。同年6月29日，河南省商丘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豫14民终2134号民事裁定书，驳回上诉。 另认定，西陵信用社系睢县信用联社的分支机构。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的争议焦点为：一、案件是否应当中止审理；二、徐志浩与西陵信用社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是否成立及合同效力；三、睢县信用联社、西陵信用社是否应当承担责任。 关于第一项争议焦点，睢县信用联社认为介绍徐志浩办理存款业务的丁杨科及丁杨科的上线陈建已被立案侦查，故案件应当中止审理。该院认为，睢县信用联社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徐志浩的行为涉嫌刑事犯罪，上述人员是否已立案侦查，与案件并无直接的关联性，案件审理无须以上述人员的刑事案件审理结果为依据，故不应当中止审理。 关于第二项争议焦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案件中，徐海涛作为西陵信用社的主任，根据672号刑事判决书认定的事实，徐海涛、李梦来等人实施犯罪行为，以西陵信用社的名义对外揽储，套取空白存单，将储户转存的现金直接转入徐海涛事先开设的账户内，然后利用电脑和打印机变造出西陵信用社账上没有实际存款人存款的等额存单后，再由徐海涛等人加盖西陵信用社储蓄专用章和柜员私章交于储户。徐志浩在西陵信用社办理存款业务，而徐海涛等人在柜台内部实施上述犯罪行为，并无证据显示徐志浩对其犯罪行为知情，也无证据证明徐志浩对此存在任何过错。徐志浩向西陵信用社办理存款业务，也取得了西陵信用社加盖储蓄专用章的存单，且并无法律规定无效的情形，故徐志浩与西陵信用社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西陵信用社工作人员的行为构成犯罪并不影响西陵信用社承担储蓄存款合同项下的责任。 关于第三项争议焦点，西陵信用社作为储蓄存款合同的相对人，应当按照合同即存单约定兑付存款并支付相应的利息。现存单约定的存款期限已届满，西陵信用社应当支付存款本金和一年期的利息，徐志浩于存款当日取得的贴息款91000元并非合法利息，且当日存款不发生利息，应当在存款本金中予以扣除，西陵信用社应当支付存款本金1309000元。一年期后的利息，虽然约定为不转存，在正常情况下，存款期限届满后的利率应当按照活期存款利率计算，但徐志浩应当对款项有支配权。案件中，西陵信用社到期未予兑付，徐志浩对其款项无法支配使用，上述行为给其造成的利息损失，应当继续按照存单约定的年利率3.3%支付直至款项付清之日。徐志浩主张超过上述标准的利息（利息损失），不予支持。西陵信用社为金融机构，系睢县信用联社依法设立并领取营业执照的分支机构，睢县信用联社应承担相应责任。 西陵信用社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依法缺席判决。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一、睢县信用联社、西陵信用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徐志浩存款本金1309000元，并支付自2014年7月31日起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以13090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3.3%计算的利息（利息损失）；二、驳回徐志浩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17400元，由徐志浩负担1131元，睢县信用联社、西陵信用社共同负担16269元。 二审中，徐志浩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睢县信用联社、西陵信用社向本院出示2014年7月31日徐志浩存款凭条、取款凭条原件和身份证复印件各一份，拟证明徐志浩在存款1400000元的当天又将全部款项取出存入孟亚男账户，徐志浩起诉的资金并没有真实进入西陵信用社账户，故双方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并没有成立。徐志浩经质证认为，睢县信用联社在一审中称没有原件，存款凭条、取款凭条原件上的签字均非徐志浩本人所签，也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院认为，睢县信用联社、西陵信用社出示的上述证据不能证明其拟证明的事实，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徐志浩在睢县信用联社的分支机构西陵信用社办理金额为1400000元的存款业务，西陵信用社向徐志浩出具相应金额并加盖西陵信用社储蓄专用章及柜员私章的存单，应认定涉案储蓄存款合同成立并有效。睢县信用联社提出徐志浩与徐海涛等人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及徐志浩明知徐海涛等人超出职务权限，仍进行违反常规的存款获利行为，徐海涛等人的代表行为无效，与事实不符，不予采信。徐志浩从中介人处获得贴息款，并不影响涉案储蓄存款合同的效力。徐海涛等人以西陵信用社名义向徐志浩出具存单后，将徐志浩的存款占为己有，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的情形，且徐志浩并未通过672号刑事案件追赃退赔程序获得赔偿。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判决睢县信用联社、西陵信用社支付徐志浩扣除贴息款后的存款本金，并支付自2014年7月31日起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以该本金为基数按年利率3.3%计算的利息，符合法律规定。河南省睢县公安局已对金成水、金素娟等人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进行刑事立案侦查，与本案的处理无直接关联，本案没有必要移送公安机关先行处理。关于睢县信用联社提出的管辖问题，睢县信用联社在一审提交答辩状期间已就管辖权提出异议，认为案件应由河南省睢县人民法院管辖。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睢县信用联社提出的管辖权异议不能成立，并于2019年7月5日作出（2019）浙0203民初704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睢县信用联社对管辖权提出的异议。睢县信用联社不服该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审查认为，根据现有证据，双方当事人未对合同履行地作出约定，案件争议标的为给付货币，应以接收货币一方即徐志浩所在地为合同履行地。徐志浩的住所地在一审法院辖区范围，故一审法院作为合同履行地的人民法院对案件具有管辖权，睢县信用联社要求移送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于2019年9月4日作出（2019）浙02民辖终59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故本院对此不再审查。 综上所述，睢县信用联社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581元，由上诉人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蔡惠娜 审判员  莫爱萍 审判员  王亚平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八日 书记员  周维珍